第975章 吕宗骁

马车停下了。

从声音给出的信息来判断,来者约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姜望掀开车帘,看到一个头戴褐色小帽的年轻吏员,只有周天境的修为。不过他身上的吏服,已经足够让车夫勒停马车。

“你多大?”姜望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一愣。

“在下二十有二。”小吏老老实实地说。

老人和年轻人的声音自然不同,不过要具体清晰到多少岁,自然是五仙如梦令声部的功劳。

姜望满意地点点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是天府城治下吏员,上头有吩咐,看到您就请您去城主府一趟。咱们城主在府中等。我是一接到您在码头出现的消息,就赶紧寻过来了。”

天府城主找我?

姜望心中一动,当即下车:“我随你去。”

他侧身对车夫说道:“麻烦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办完事再出发。”

见这位客人甚至能跟天府城主扯上关系,车夫哪敢有异议,恭敬低头:“大人且放心。”

天府城主要找姜望,有太多路子。就不说近海拦舟了。以天府城在临海郡的超然地位,姜望出现在码头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堵住他。

这位吏员虽然说的是,接到消息就赶来,好像只是脚程慢了些,才在此时找到人。但姜望感受到的却是,天府城主并不想大张旗鼓找他。

此事有些隐秘。

莫非……是跟天府秘境有关?

姜望只觉得心跳陡然急促了起来,

天府城的小吏并不多嘴,姜望也不说话,甚至自储物匣里寻摸出了一顶斗篷戴上。就这样一路无言,低调地走进了天府城。

城主府的建筑风格偏于厚重,很见严肃。

上次见过的天府城主并未拿大,姜望一踏进书房门,斗篷才解下,他就起身相迎。

“我大齐天骄回来了!”言语之中,很是欢喜。

对于姜望手中的斗篷,他随意扫了一眼,虽然并未就此说些什么,但表情显然是满意的。

天府城主姓吕,名为吕宗骁。

能掌握天府城这样的地方,比之郡守的地位也不差了。且现在正是壮年,仍有冲击神临的可能,前途难以限量。对姜望的几次礼遇,算得上折节下交。

姜望当然也不会傲慢,笑着说道:“见到城主大人,我才真正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颠沛的海上之旅,真正回到了自家人地界。”

吕宗骁哈哈一笑:“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书房的门早已被下人顺手带上,天府城主的属下都守在门外,无疑更说明这次谈话的隐秘性。

姜望心中急切,坐下来寒暄两句,便道:“贵府属吏说,您有要事召见在下,不知是怎么个章程?”

吕宗骁沉吟道:“姜老弟,我虚长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老弟。”

天府城主虽然有那么点看菜下碟的意思,在姜望名震诸岛后,态度才更近一层。

但姜望与他无恩无怨,现在也没有什么立场问题,没必要把朋友往外推。

因而果断接道:“吕大哥,你有话尽管说。”

吕宗骁面容粗犷,短须如刺,平日很见威严。

此刻认真盯着姜望,气氛自然便严肃起来:“姜老弟,你实在地跟老哥说,你那位朋友,是什么来头?”

哪位?

姜望心念急转,带着几分自己也不知何来的不安、期待,试探地问道:“竹碧琼?”

“就是那个,你送进天府秘境的小姑娘。”

姜望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诚实说道:“她是我的好朋友,是钓海楼实务长老碧珠婆婆的亲传弟子。天真烂漫,没有什么心眼。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在天涯台受审的事情,吕大哥你也应该知道。”

海祭大典上,沉都真君危寻也在。

如果竹碧琼真有什么特殊,不可能瞒得过危寻的眼睛。

姜望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吕宗骁的确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

但他坐在那里,仍是有些为难。

“怎么了?”姜望难掩急切地问:“有什么变故?”

“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吕宗骁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送进天府秘境的那个小姑娘,她……出来了。”

嘭!

“什么?”

姜望急切间站起,手上劲力分散,把椅子扶手都按断了。

他也顾不得失礼了:“你说的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吕宗骁倒也能够体谅,和缓说道:“只不过,这事有些异常。一则,当时老弟你们说的是,只为了将她送进天府秘境,与亲人合葬,没说她还要出来。二则,天府秘境休养期未过,按说不可能有什么水到渠成的收获。三则……你我都知道,以她当时的状况,已是不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吕宗骁说得并不明显,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

第一层意思,是问责。当初说好,只是把人送进去埋葬,现在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是怎么对待承诺的,又是怎么办事的?说好了只是埋个人,结果你们送进去的人呢,还探索上了?

人只进不出,和进去后又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只能算是稍微破例,因为送一具尸体进去,对天府秘境没什么影响。后者则是完全坏了天府秘境十二年一次探索的规矩。

第二层意思,是告诉姜望,自己为这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天府秘境可以说是天府城的立城之本,是天府城得以超然的根基。我在休养期提前给你们打开秘境,你们玩这一套,不地道。

第三层意思,则是提醒。提醒姜望,竹碧琼虽然活着出来了,但这事透着诡异,你得多加小心。

一番话有敲打亦有拉拢,足见此人的不简单。既划出了道来,又表达了不满,可同时,还带着亲近。

让人就算知道自己被敲打,也觉得很亲切。

从他这番话,也可以知道。为什么他这次见姜望,要如此低调。实在是天府秘境太重要了,这突然出现的变化,令吕宗骁本人也很忧虑。

“吕大哥,我以姜望之名向你保证,此事我绝不知情,更没有任何预谋。我将竹碧琼送入秘境,只是为了成全她的遗愿,她想和她姐姐在一起。”

对于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姜望向来有很端正的态度,当即说道:“您不妨让我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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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多少更了?

(本章完)

第976章 故人归 (为盟主20181004211950939

吕宗骁很会做人。

姜望这话一说,他当即站起身来。

他身材高大,比姜望高了半个头去,拍拍姜望的肩膀:“交代什么的,之后再说。你先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她就在满月潭。我没让人打扰。”

“好,好。”姜望也实在待不住:“那我去了!”

“走吧。”吕宗骁报以理解的一笑:“我给你带路。”

“这怎么使得?”姜望忙道:“我知道路,自己去就行。”

吕宗骁摆摆手,饱含深意地道:“你朋友从天府秘境出来的事情,暂时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还是我带你去。”

他这么一说,姜望就懂了。

天府秘境的变化,无论是好是坏,在结果出来之前,吕宗骁不想透露任何风声。

这也是应有之义。

打开防护法阵,走入高墙,沿着长长的围廊,走向满月潭……

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三次来的心情都不同。

第一次来的时候,对于前方这危险性极大的天府秘境,他无惧无憾,心中只有恨,只有想要变强的执念,只求抓住机会。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怀着送友人长眠的哀伤,困惑于这个世界,为何是这样。

今天是第三次来,他变得很紧张。

“她就在满月潭边,自出秘境后,一直坐在那里,什么动作也没有,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想,或许你能跟她有所交流。”

吕宗骁停下脚步,说道:“我就在这里,有事你尽管叫我。”

“好。”姜望没有停步,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死而复生的故事,在超凡世界里不算骇人听闻。

但竹碧琼是熬尽了生机,东王谷的强大医修都说没有办法。

天府老人的传说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只知道其人曾为天地第一府,在内府境力敌三位当时声名极著的外楼境强者,一并斩之。从而留下不朽的威名。

一个人的强大,是靠对手来衬托的。海宗明那样的外楼修士,姜望杀了再多,也未必能扬名。但他若是能够以内府境修为,同时斩杀几位地狱无门的阎罗,立刻轰传天下!

不过线索也仅此而已。天府老人最后到底是战死了,还是剥离神通种子,自去遨游星河,甚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死,都还没有一个定论。要想从中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实在是困难。

而姜望自己在天府秘境里的经历,更是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记得在里面发生过什么,当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思考。

只是……

竹碧琼活了。

竹碧琼好像活了。

那个天真烂漫的傻姑娘,从无害人之心,却总在被伤害的傻姑娘。她……好像活了!

有一种喜悦,无法抑制地滋长。

尽管仍有不安,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是不是……那些努力没有白费?

那些悬崖边的挣扎,是不是,并非全无意义?

吾友……吾友。

姜望的心中,怀有巨大的喜悦,同时也有巨大的不安。

她……真的活了吗?

围廊再长,也有尽头。

尽头就是满月潭。

一泓清波,映照天穹一片。

此时非夜,满月潭的上空只有闲云一朵。

白云映在清水中。

姜望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看了天,看了水,才看向水边的人。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默坐在水潭边,身上披着一件有些肥大的青色长袍——那是姜望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从自己身上解下的外衣。

“碧琼?”姜望试探性地张口。

水潭边的女孩肩膀微颤,而后才轻轻转过头来。

她于是看到了姜望。

熟悉的那个人。

刻在心里的那个人。

在无数个熬不下去的时刻,看到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大喊,

她又抿了抿嘴,似是想要哭泣。

“碧琼,是你吗?”姜望又问。

这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满溢着柔软而纤弱的希冀。

是你吗?

他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竹碧琼准确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嗯!”

于是她重重地点头。

她站了起来,迎向姜望:“这个世界虽然好陌生,但是你,很熟悉……”

她咽下所有将哭的泪,所有欲诉的苦,灿然一笑:“所以,我回来了!”

“太好了!”姜望欢喜道:“这太好了!”

他几乎原地跳起来:“这真的太好了!”

向来沉稳的他,少有这般失态时候。可见心中的确是高兴。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狂!

竹碧琼往他的方向疾走几步,但又停住了。

她瞧得见,他很欢喜。

这种因她而生的欢喜,令她的心儿晃悠悠,魂儿也轻飘飘。

她瞧得见,他的欢喜没有半点虚假。

但……只有欢喜。

以前竹碧琼或许不会想这些,但现在不由得想到——他,并不爱我啊。他对我只有朋友间的情义,朋友间的喜欢。

有朋友之间的喜欢,这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自死得生,也要欢笑几声才好。可心间,无法自己,无法摆脱,忍不住的酸涩。

你可知道,我付出了什么,才能回来见你?

最终她站在离姜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道:“姜道友,谢谢你。”

他们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竹碧琼想,如果他张开双臂,我就扑上去。

但姜望的双手很守规矩,规矩得过分。从始至终,没有一丁点张开的趋势。

“说什么浑话呢!我们之间,哪里要说一声谢!”

姜望大大方方地走近前,仔细打量着竹碧琼,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确认她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满眼是笑地说道:“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竹碧琼最后看了他的怀抱一眼,收回视线,勉强道:“我也不知……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水潭边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所以就不说话。我想着,等你过来。你知道消息了,就肯定会找过来的。”

你为什么不抱我?这是她心里的问题,也只在心里问。

“没关系。”姜望沉吟道:“天府秘境里的经历,的确是记不得的。”

他在思考,要如何跟吕宗骁解释,毕竟这事情未有先例。总不能用一句不记得,就打发掉吕宗骁的所有担忧。哪怕他现在有资格这样做,并不需要惧怕吕宗骁,但道理不是这个道理。

“怎么?”竹碧琼咬着唇道:“有什么麻烦么?”

“能有什么麻烦!”姜望洒然一笑,把问题遮掩过去:“你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欺负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你以后有什么想法?”

他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而不是说,以后跟我走。

他把她当同伴、好友,但不是爱人,甚至不是下属。

虽是给了她尊重、自主。

但曾经的竹碧琼,恰恰是一个少有主见,不知将往何处的人。

竹碧琼的眼神,又黯了一分,勉强问道:“你杀了季少卿?”

“放心,没有麻烦,我记着你的嘱托呢!”姜望不想让她担心,故作轻松地笑道:“公平决斗,生死相争。我活,他死,两相无怨。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说说你吧,以后想呆在齐国吗?”

竹碧琼把下嘴唇咬了又咬,最后说道:“我回钓海楼。”

……

……

……

ps:

修文大概是怎样一个过程呢?

比如这一段: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默坐在水潭边,身上披着一件有些肥大的青色长袍——那是姜望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从自己身上解下的外衣。】

我最早写的那一段是: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襦裙的单薄身影,静默坐在水边,白色衣裙、黑色长发,和满月潭的清水一样干净。

不是将她送进天府秘境时的褴褛样子。

姜望这时候才忽然生出歉意来,埋怨自己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为她披上一件干净衣袍。】

修改之后阅读效果其实没有更好。只不过早先更突出的是伤心,后来更体现的是温柔。

世上或许根本没有最完美的呈现,我的纠结可能意义不大。

不过纠结的意义在于——

最终呈现的文字,是我在某时某刻,最想跟读者分享的情绪。

……

我在一个广阔的世界里行走,愿你们能够感受我。

(另:这两天,我已经感受到你们了。)

(再:盟主大人们加一下读者群啊,一群满了,加二群1159982294稷下学宫。然后私聊慢西慢看书,让他拉大家进盟群。盟群现在只有九个人,急需人来聊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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