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6.第1130章 治水必亲躬

第1130章 治水必亲躬

赵昊是来赴海瑞约的。上月他一回到耽罗岛,就得知海公已经询问过好几遍,他何时返回了。

得知赵昊的确切归期后,海瑞又约他腊月初四在烂泥渡镇上见面,不见不散。

赵公子只好歇都没歇,就连滚带爬的来赴约了。

“这一带叫烂泥浦。”牛逸群一边操船一边向赵昊介绍道:“吴淞江下游南岸号称十八条浦,这烂泥浦就是最东边一条。海中丞约公子见面的烂泥渡,就在烂泥浦边上。”

说着忍不住嘟囔道:“海中丞也真是的,怎么选了那么个破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赵昊饶有兴趣的问道。说来惭愧,虽然已经买下了整个浦东,但他还没踏足过呢。

“一个字,‘穷’。上海有民谣唱得好,‘烂泥浦边有个烂泥渡,烂泥路边有行人过路,没有好衣裤,满街的光棍哭……’”牛长老便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来,惊起一滩鸥鹭。

把赵昊差点听吐了,殊不知他唱歌时,人家也是一般的感受。

不对,更难受。因为旁人还得装着很享受的样子,完事儿还得违心吹捧。简直是三重伤害,361度的虐待。

话说回来,要不是这破地方一半盐碱地、一半烂泥塘,他能一两银子一亩地,就把整个浦东收入囊中?

少顷,一个乡村野渡出现在前方。赵昊定睛望去,只见木头栈桥旁停着若干舢板木划子,却没见到应天巡抚的座船。

要不是打前站的护卫蔡旭、蔡昆兄弟俩和海安在码头迎候,赵公子还以为海公迟到了呢。

沙船停稳后,蔡旭架好船板,蔡昆跳上来,扶着赵公子上了岸。

海安笑着向赵公子请安,这位全天候多功能老仆,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般的小人得志,还是那样朴实沉稳可靠。

“哈哈,老伯好久不见啊。”赵昊笑着从护卫手中接过个布包,塞给海安道:“弄了点儿高丽参,老伯补补身子,好多服侍海公几年。”

“呵呵,公子太客气了。”海安也笑着双手接过来道:“不过还得问过我家老爷,他不点头老汉可不敢收。”

“我又不是外人。”赵昊知道海安的为人,也不勉强他。笑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我家老爷都在镇上住了半个多月了。”海安笑答道。

“啊?”赵昊吃了一惊。

“哦,只是晚上住在这里,天不亮就坐上小船,跑遍这一带的荒村野水十八浦。”海安苦笑道:“今天又去了黄浦,让小人在这里等着公子。”

“海公还真是007,拼起来不要命……”赵昊无奈摇摇头道:“那赶紧过去吧。”

“好嘞。”海安应一声,头前带路。

要去的地方水更浅,赵昊乘坐的沙船都去不了,只能跟着海安上了条小舢板,朝着芦苇丛生的河浦深处划去。

护卫们也上了小船木排,紧随其后。

~~

因为今天赵昊要来,所以海瑞没走远,船行出三里地,绕过大片的菖蒲,就看到了水面上停着几条小船。

一条船上的巡抚亲兵看到有船靠近,警惕的望了过来。待瞧见一行人由海安领着后,这才放松下来。

另一条船上,正缩在船篷里烤火的牛佥事也探出头来,看见是赵昊后,忙兴奋的挥手致意。

“中丞呢?”和他打过招呼后,赵昊问道。

“那儿呢。”牛佥事指了指前头。

顺着他指的方向,赵昊看到海瑞和上海知县张嵿。两人各拿着根长长的木杆,分立在一边岸上。两根木杆间连有长长的绳索。海瑞抻直了绳索,数一数上头的绳结,高声道:“宽四丈七!”

牛佥事闻声,赶紧在纸上记下来。

然后海瑞把木杆插入泥中,拔出脚来上去小船,顺着绳索来到浦中央,将悬着铅坠的另一根绳索送入水中,测量出深度道:“深六尺。”

牛佥事又赶紧记下这个数据。

他手中的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几千个水文数据,都是海瑞拿着杆子和绳子,亲自测出来……

赵昊让人把船划过去,笑着向海瑞行礼。

“你可算回来了。”海瑞看到他,没好气道:“是不是我不催你,就打算在李朝过年啊?”

“那不至于。这不紧张了大半年,出国放松放松嘛。”赵昊讪讪一笑、不欲多言。总不能跟海瑞说,我去为国争光,打到倭寇老巢去了吧?

两条船贴在一起,赵昊一边扶着海瑞到自己船上来,一边插科打诨道:“中丞急着唤我回来,喝令公子的满月酒吗?”

“少不了你一顿。”海瑞老脸一红,却难掩喜色,他上月弄璋之喜,可谓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啊。遂低声对赵昊道:“多谢了。”

“客气了,都是李大夫的功劳,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赵公子忙谦虚道。咦,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在海瑞思想没他那么龌龊,没体会到这话里的歧意。他在船边坐下来,脱掉沾满泥巴的官靴,换上海安递来的布鞋。

其实他的裤子、袍子下摆,也全都沾满泥巴。光换双鞋根本没什么用。

再看海瑞的手背上,全都冻开的血口子,耳朵嘴巴也全都皲裂。一张脸本来就黑,又被寒风吹上了一层古铜色的锈斑。说他是个老船夫还差不多,哪还有半分天下第一封疆大吏的风采?

“中丞这是干什么?”赵昊赶紧让马秘书拿来自己用的护肤油,递给他一瓶。

“这什么玩意儿?”海瑞端详着那个精致的小瓷瓶。

“护肤的,抹在脸上防皲裂,你看我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也没像你一样。”赵昊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涂护肤品。“咱得对得起这张脸啊,中丞。”

“不要,老爷们涂脂抹粉,成何体统?”海瑞看他往脸上搓油油的样子,一阵恶寒。

“爱要不要。”赵昊翻翻白眼,好心当成驴肝肺。“中丞这是在干啥,跑这儿来清丈田亩了?”

“放屁!”海瑞瞪他一眼道:“应天十府早就清丈完毕了,老夫是在测量这一带的水况!”

“测水况干啥?”赵昊双手抄进袖筒。腊月的江南,风一样刺人骨。真不知海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治水啊。”海瑞白他一眼,嫌他明知故问道:“今年苏松的大水你不知道吗?不能因为你爹的县淹不到了,就不管了别的县吧?”

“哦,是治水啊。”赵昊呵着白气问道:“下面人都罢工了吗?怎么还用堂堂巡抚大人亲自现场测量?”

“罢工?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海瑞冷笑一声道:“我没用他们而已。”

“为什么不用?”赵昊不解问道。

“小子,记住了,治水必亲躬!”海瑞白他一眼,沉声道:

“治理水患就像带兵打仗一样,既不能固执一端、不知变通,拘泥于古代的典章制度。也不能随意相信别人的话。原因是地形有高有低,水流有慢有快、有浅有深,河流的形势有弯有直。不经过亲自的观察和测量,就不能了解它的真实情况。不经过走访了解,就不能彻底摸清情况。”

“自己做不到心里有数,别人就会糊弄你,到时候轻则损失几千上万两银子,重则一败涂地。比起这些严重的后果,自己辛劳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嗯嗯,明白了。”赵昊赶紧乖乖受教。

在工作上,他和海公是截然不同两种风格。海瑞是事无巨细、事必亲躬,他是充分授权、只问结果。

两种风格没什么优劣之分,只有合不合适。海瑞是跟太祖皇帝一个类型的,猛,能力强!日理万机不在话下,一个人就能总理全局,当然没必要放权了。

赵昊这种精力有限的常人,还懒,当然只能通过建立好的制度来激励人、约束人,让别人帮他干活了。

~~

两人叫上冻出鼻涕的张知县,一起到了牛佥事所在的船上。

那条船有舱室,里头点着炭盆,盆上还吊着铜皮水壶,可以烤火喝茶。

四人便围坐在炭盆旁,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今年的水灾太严重了,坏城垣、淹田舍,漂人畜无算。应天十府受灾百姓超过百万,直接导致一半庄稼绝收。”海瑞痛心疾首道:“幸好赈灾还算及时,终于还是挺过来了。”

海瑞说的平淡,但牛佥事和张知县都知道,这大半年救灾赈灾,中丞大人实在太难了。

其中的苦和累自不用说,海瑞也不怕这些。但问题是,这年代官府直接救灾赈灾的能力其实很有限,哪怕是堂堂巡抚呢,也得指望豪势之家、乡绅地主捐钱捐物,动员百姓。

要是这些人不配合,官府根本玩不转,老百姓就只能干瞪眼……这就是小政府的悲哀,也是小民的悲哀。

而海瑞之前清理非法占田、推行一条鞭法,审理陈年积案、打击土豪劣绅。每一件事都做得掷地有声、有始有终,自然把江南的大地主都得罪惨了。

大地主们虽然没胆子报复,但趁机非暴力不合作,给海瑞上点眼药,却不在话下……

(本章完)

1167.第1131章 没有海斗士,就没有大上海

第1131章 没有海斗士,就没有大上海

后人常以‘清廉而无用’来消解海瑞这样的正直官员,但这不过是脏心烂肺的贪官污吏及其代言人,为他们贪赃枉法的恶行辩解罢了。

至于某位‘喝巫昂’教授将海瑞描述为古怪的模范官僚,不过是一个学术不精、屁股坐歪的历史半吊子,站在‘历史的终结’、‘人类的灯塔’上俯瞰他的母国,为论证‘中必输’、‘河之殇’而刻意进行的夸张扭曲罢了。

对一个人当然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对一件事当然可以有不同的观点,但最起码的一点是不能罔顾事实。比如这些人,他们就只看到海瑞上治安疏、斗徐阁老这些激烈的举动,却枉顾他一个偏远州县出来的举人,是如何从一个偏远山区的南平教谕脱颖而出,被提拔为淳安知县的。又如何在淳安知县任上天下闻名,被提拔进京的。

人家都是凭真才实学真抓实干出来的!是因为他有远超寻常官员的才能,才能打破成见与歧视的樊笼,成为朝廷的高级官员。事实上,他的正直与清廉反而拖累了他仕途的进步,而不是因为朝廷要树道德标兵,才会被超擢为应天巡抚的!

最好的例证就是这次治水。吴淞江的治理在历朝历代一直是个大难题,太湖洪水泛滥的问题几乎更是无解。宋元明三朝,朝廷和地方官府无数次尝试想要解决,但却一次次劳民伤财无功而返。

永乐年间,大名鼎鼎的夏元吉亲自主持了吴淞江的治水工程。连他这种给朱棣当账房的人

都觉得自己花费巨大,但最后也失败了。

然而海瑞任应天巡抚期间,秉烛夜灯地翻阅历代治水的资料、记录,来往于荒村野水的实地考察,在集成多人智慧的基础上,最后结合了夏元吉和潘季驯的治水经验,拿出了最先进的治水方案。

然后他亲力亲为地筹集资金,在朝廷没有任何支援,地方士绅毫不配合的情况下,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发动十三万灾民,仅用短短三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吴淞江和白茆河的疏浚工程。同时还救济灾民度过了春荒……

从此‘太湖直入于海,滨海诸渠得以引流灌田,由是旱涝有备、年谷丰登。吴民永赖,乐利无穷。’虽然此说怕有中国文人惯有的夸张,但至少海瑞治理后十几年,太湖下游没有再发大水。

而且因为海瑞提供了正确的治水思路,在后世官员萧规曹随、不断治理之下,太湖再发大水时,确实不再轻易引发水患。由此孕育了位于长江出海口位置的上海县日后的繁荣——一旦水害被治理,这里江海陆枢纽的功能便迅速显露出来。于是商贾很快云集于此开埠设城,这才造就了后来赫赫有名的大上海。

但无论如何,海瑞治水的功绩是卓越的,成果是让人信服的。就连看他不顺眼的政敌,和对他多有诋毁的大地主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力挽狂澜的巨大作用。说‘公开河之功创三吴所未有。’‘万世功被他成了。’‘非海公肯担当,安能了此大事?’

所以把这样的海瑞说成‘清廉而无用’、‘古怪不通俗务’的那些人,就算不是骗子也是历史白痴。这些人下的结论到底靠不靠谱,也就不言而喻了……

~~

在原本的时空中,海瑞治水时独自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包括筹集经费、招募民夫,现场监督施工,亲自管理账目以压缩成本等。结果总共只花费了七万两不到,而且参与兴修水利的老百姓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这些奇迹的背后,是海瑞呕心沥血的付出。他是凭着超人的能力和非人的工作强度,才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的。

但如今他不再孤立无援,他有赵昊这个可信赖的同志,有江南集团这个强大的经济体可以提供助力。还要孤军奋战的话,不就真成傻子了?

烂坭浦,船舱里,海瑞摊开一张他亲手绘制的苏松水域图,沉声对赵昊道:

“通过这段时间的调研,加之比较从前治理太湖的得失,老夫认为历朝历代之所以治水屡屡失败。皆因先入为主,总是把吴淞江当成太湖泄水的正脉,将所有努力都放在治理吴淞江上——却没想过吴淞江还能不能承担起为太湖泄洪的重任?”

赵昊点点头,在古代,广袤的太湖依靠三条大江——娄江、东江与吴淞江宣泄入海。后来前两者相继淤塞,吴淞江就成了太湖主要的泄洪道。但随着年代变迁、泥沙淤积,吴淞江已经变得非常浅狭,平均宽度不到三十丈,如何能为浩浩汤汤的太湖泄洪?

“老夫得出的结论是不能了。除了吴淞江本身河道狭窄,下游淤浅之外,还因为自从永乐时,夏太师开通范家浜,引黄浦水由吴淞口入注长江。黄浦上接淀泖诸湖以及浙西诸水,水势已然数倍于吴淞江。喧宾夺主之下,严重的影响了吴淞江的出水量,这才是年年水患的真正原因!”

“嗯嗯。”赵昊点点头,海瑞这脉号的很准啊,潘季驯也是这样说的……

“这就好比给人治病,病根明明不在胃里,你开多少胃药也治不好的!”海瑞重重点着图上,明显比黄浦细好几圈的吴淞江道:“所以老夫有个大胆的想法。我们要顺应这一变化,接受‘浦已夺淞’的现实,抛掉‘吴淞江乃太湖泄水正脉’的传统观念,采取以‘黄浦为主,吴淞为辅’的方针来治理。”

“嗯嗯。”赵昊点点头,喝彩道:“好一个‘黄浦夺淞’,高,实在是高!”

“老夫还没说怎么干呢……”海瑞嗔怪的瞥他一眼,心里却很欣慰。他提出这个方案之后,周围人都觉得他疯了。虽然有人是故意为了反对而反对,但大部分人却是就事论事,单纯觉的他异想天开。

虽然海瑞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干了,但能得到赵昊的认可,对他的信心无疑是一层加码。

“您说您说,我就是听着特带劲。”赵昊讪讪道。

“首先,我准备在横潦泾,也就是古东江的金汇塘东侧修坝建闸港,以此逼迫上游来水北折改走黄浦,这样就可以让古东江重新恢复作用,使黄浦成为太湖的主要泄洪通道了。我估算了一下,届时黄浦的水量可以加强一倍。再把河道挖深收窄,应该就能达到潘中丞所说的‘束水冲沙’的效果,一举冲开吴淞口淤泥的泥沙,也能很好的抵挡长江泥沙的入侵,使吴淞口彻底通畅起来!”

“好!”赵昊击节叫好道:“中丞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跳出窠臼,天马行空啊!”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海瑞斜睥着他。

“绝对是夸,我坚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法子,举双手双脚赞同!”赵昊说着真举起手脚,耍了个宝。

“快搁下,跟个小王八似的。”海瑞无语的看着他,然后状若不经意道:“不过听说这一带,都是你小子的地了?”

“是江南集团的,不是我的。不过中丞都可以随便用。”赵昊马上表态道:“只要能治理好了吴淞江,造福吴中百姓。就是把整个浦东都占了,江南集团也眉头不皱一下!”

“这还差不多。”海瑞虽然料到赵昊会深明大义,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得当面问问他才行。却又怕耽误了工期,所以才要发动夺命连环尻,把赵昊从海外叫回来。

~~

“此外,再疏浚吴淞江下游自嘉定县黄渡至上海县宋家桥八十里河道,同样将目前三十丈的河道收束为十五丈,采用‘束水攻沙’之法,防止吴淞江携带的泥沙,在黄浦江中沉积。”海瑞接着讲述自己的规划道:

“然后再将常熟境内的白茆河由目前的四丈,拓宽到十丈以上,使太湖多一条泄洪通道,以分杀洪水水势!”

说完,他用铅鏨在图上重重画了三道横杠,朗声道:“《禹贡》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如今吴淞、黄浦、白茆也算三江,则太湖水患可去矣!”

“当然想一劳永逸是不可能的,这次治理了,最多能管二十年。还需后来的官员勤加疏浚,吴中方可久安。”一贯严谨的海中丞又补充道。

“唔。”海瑞宏大的治水计划,让赵昊深受鼓舞道:“既然要干,那就再加几条一起上,泄洪通道多多益善嘛!”

“你的意思是,再把娄江疏通一下?”海瑞闻弦歌而知雅意。

娄江作为传统太湖三江之一,如今却成了苏州的护城河,出水自然大受影响。如果能把娄江水道也疏通拓宽,自然能让吴中的泄洪能力大大提高。

“不错。”赵昊点点头。

“难啊。”海瑞已经跑遍了苏松,焉能没考虑过这一选项?之所以压根不提,盖因娄江非但是苏州护城河,还直连昆山与太仓,两岸多得是商家店铺、富户产业。在他看来,想要拓宽河道的阻力太大,未免得不偿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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