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二一添作四

乔林一时不太明白自己哪里说得好,但侯爷都开口夸奖了,那还有什么错?

想了想,审慎地开口道:“侯爷此来草原,公务繁忙,也不知能不能拨得出时间来应战……属下应当如何回复?”

这话说得就极有水平了。

但姜望也全然没有乔林那么多考虑。

临行前齐天子说,若是有把握的话,不妨多切磋。

对上斗昭,谁敢说自己有把握?

但对上斗昭的机会,谁又舍得错过?

“一听斗昭之名,我便已战心难耐!”姜望道:“但我刚从边荒回来,尚需几天时间调整,以回复至巅峰状态。”

他沉吟道:“替我回书一封,便约战于六月二十四日。地点由他决定。”

“我我我!”黄舍利积极地嚷道:“决斗地点我来安排,保证公平公正、安全隐秘,可以让你们尽情发挥!”

姜望笑了笑:“时间我来决定,地点斗昭来决定,如此才算公平。”

“那我申请观战!”黄舍利说罢,眨巴眨巴眼睛:“你不会不带我看吧?”

就黄某人这副横行霸道的大姐头气场,在这里眨巴眼睛扮可怜,叫人实在很难吃得消。

“黄姑娘若是有空……”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呢。”黄舍利有些怪模怪样的扭捏:“使节队伍都是慕容在管,烦不着人家……”

“那自然是可以的。”姜望道。

“那真是太好了!”黄舍利与姜望隔着一张茶凳邻坐,此刻上身微倾,极有压迫感地看过去:“你怎么这么好呢?”

姜望眨了眨眼睛:“咱们这不是朋友嘛。”

“当然,当然。”黄舍利的手肘支在了茶凳上,手掌托着下巴,美眸里情绪饱满:“或许,你需要陪练……吗……”

猛地响起的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话茬,截止了她的情绪。

“姜望在否?!”

黄舍利寻声望去,只看到一个短须鹰眼的男子大步走来,顿时皱起了眉头。这长相一看就不是个厉害角色……不管三七二十七,心里先给个差评。

客观来说,此人其实长得并不难看。但以不够优越的姿容,来打扰她黄舍利和姜仙子的快乐时光,自是要大大地扣分才行。

“钟离兄!”姜望自堂内起身招呼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用太客气,坐下来说话。”钟离炎径自往里走,大大咧咧地道:“我来找你好几次啦!”

“是听下面的人汇报了。”姜望态度很好:“这不,我也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钟离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钟离炎的目光在黄舍利身上只是一掠而过,随便找了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笑道:“我听说你在齐夏战场上大放异彩,证就神临,连斩几位夏国侯爷,进步不小嘛!”

说罢,还给了姜望一个“你懂的”眼神。

姜望不是很懂,谦声道:“也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钟离炎又递了一个眼神。

姜望有些后知后觉:“所以?”

钟离炎扬了扬下巴:“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挑战我的机会!”

姜望一时沉默。

分出一缕心神沉进太虚幻境,迅速给左光殊写了一封信,问曰——

钟离炎登门求揍,你意如何?

这边钟离炎又自顾笑道:“那时候在山海境里,你望风而逃,想来也早就想要证明自己了。这次在草原再见,正当其时也!”

姜望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明明当时在山海境,他与钟离炎是交手几合后互相保持了克制而已。且第二次遇到时,自己这边左光殊、屈舜华、月天奴的阵容,直接把钟离炎、范无术吓退了……但钟离炎怎么现在言之凿凿?

难道我姜某人真的在钟离炎面前逃过?

跑路的次数的确有一些,还真不确定有没有记岔……

左光殊的回信,便在这时候到了。这个太虚幻境重度使用者,果然一天到晚都在,回得这么及时……也不知有没有时间和屈舜华谈恋爱呀?

大楚左小公爷的回信非常简洁,只有四个字——

往死里揍。

“好!”姜望便道:“钟离兄既有此意,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

“欸!”钟离炎抬手打断了他:“听说你刚从边荒回来,我钟离炎也不占你便宜。你且休养两天,什么时候休养好了,不影响战斗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交手。”

“不用了。”姜望一脸认真地说道:“此去边荒,便只是看看。我一点伤都没受,更没有什么休息的必要。只是切磋一场而已,钟离兄贵人事忙,我还是不要耽误你太多时间。”

钟离炎眉头跳了跳,这小子很会说话嘛。封侯了是不一样,懂事多了。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他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个院子不是很能施展得开,只恐打得尽兴了,拆了敏合庙,不好交待。

“我来安排场地!”黄舍利又在此时跳将出来,大包大揽:“我在牧国有人,你们不用担心。”

她看着钟离炎:“小胡子,一个时辰之后,在西区的苍狼斗场交手,你看如何?”

狼、鹰、马,这三种图腾,在草原具有神圣的意义。

因而名字中带有这三个字的,也都不可能简单。这苍狼斗场,是至高王庭最高规格的斗场之一,倒是不知黄舍利哪来的门路。

不过荆牧两国同在北域、共抗魔潮这么多年,高层之间有些往来也是正常。

姜望无可无不可。

钟离炎见姜望没有意见,也就点头道:“那便一个时辰后再见。”

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要说北域最赚钱的生意,那绝对是斗场。

什么青楼赌场各种销金窟,都比不得斗场令北域人疯狂。

异兽死斗、妖兽笼斗、妖族角斗,以及专门的死斗修士……总之你能想象得到的战斗、想象不到的刺激,在这里都有精彩表现。从不死不休的血斗,到点到为止的切磋,这里都能开出盘口来。

重玄胜在临淄也有一家“无敌演武场”,但生意远称不上好。临淄人看比斗,只看名人,只看名局,随便两个什么张三李四的对决,他们眼睛都不瞟一下。多的是销金的地方,临淄人就不乐意在演武场瞎耽误时间。是四大名馆不够迷醉,还是八音名茶不够雅致?

北域人则不同。

要的就是拳拳到肉,看的就是血溅当场,求的就是癫狂刺激。

漫长的生死线横亘在国境尽头,虽然荆牧联军守得固若金汤,多年以来未叫此线南移一步,但北域人总是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这使得他们血液里的冒险成分,远胜于其它地域的人。

苍狼斗场自是不乏战斗场地的。便是当世真人在此立局争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

为什么是苍狼斗场?

姜望看向黄舍利。

黄舍利竹筒倒豆子般道:“苍狼斗场背后的主人,是执掌乌图鲁的完颜雄略大人,跟我爹是多年的朋友,这点面子当然会给我。”

她掩着嘴,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家也有一点干股在里面。”

姜望肃然起敬。

荆国军庭十三军之一的掌管者,又在牧国至高王庭最好的斗场里有干股,这也太富有了……

“另外,你介意我顺便卖几张票吗?”黄舍利道:“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了,但是以你的名气……来得及!”

姜望一时面露难色:“这……”

“收益咱们二一添作四!”黄舍利非常爽快。

姜望皱眉:“不是二一添作五吗?”

黄舍利看着他,摇头叹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好看果然都是要用脑子换的。”

她在姜望面前举起双手,一手并出两个手指,摇晃着问道:“两个二是几?”

“四。”

“所以是二一添作四嘛!”

姜望愣了愣:“好像真是这样。”

“对吧!信我就是啦!”黄舍利趁机拍了拍他的胸膛:“我算学很不错的!”

砰砰。

回音空响。

唔……很结实,手感很好。黄某人要不是为了创收,还真舍不得现在就走。

没奈何。

美人诚可贵,搞钱价更高。

从头到尾,两人压根没讨论钟离炎的分成问题。都二一添作四了,哪里还有他的份?

而看着黄舍利火速消失的背影,姜望只觉得莫名的熟悉。黄舍利这个套路,跟重玄胜当年办无敌演武场,真是一模一样。

只能说,这世上穷的理由千奇百怪,富的路子往往相通。

黄舍利本来是个罕见的美人,没想到也沾染了铜臭。

唉!

变得又美又有钱。

……

钟离炎雄赳赳地回到了楚国使节驻地,一回来就往斗昭的院子里走去。

见到这一幕的楚人赶紧跟上去,生怕这俩人又打起来,随时准备劝架。这一趟来牧国,两人在路上已经决斗过不下二十次了。

以至于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钟离炎都在养伤中度过……

当然此刻他是中气十足的,一脚就给斗昭的院门踹开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踩着门板进去了,视线迅速定在了坐在院中石桌旁的斗昭身上:“姜望对我发起了挑战,我决定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时辰后,苍狼斗场,我们将一决高下!”

斗昭合上乔林刚刚送来的回信,漫不经心地道:“然后呢?”

钟离炎趾高气扬:“姜望更重视谁,更想挑战谁,我想已经是毫无疑问了。”

斗昭轻轻一扬眉:“是吗?”

“尽管掩饰,尽管装作不在乎。”钟离炎哈哈大笑:“我不介意你去观战,好好欣赏我怎么为大楚争光。”

斗昭终于抬起头来,轻笑道:“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就是了。”

他没有说姜望打钟离炎是连个养伤的工夫都不愿意费,自然不是因为对钟离炎有什么同情或者宽容。

而是准备等钟离炎输了之后再说……

伤口撒盐才有意思。

虽然斗昭并不受激,但钟离炎也能自得其乐,又嘚瑟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不管怎么说,胜负才是根本。在正式与姜望交手之前,他也需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才行。

“钟离大人和齐国武安侯之战,您真的不去看看吗?”钟离炎走后,院中有侍从问道。

斗昭语气随意:“有什么好看的?”

“这……”那侍从迟疑着道:“您是觉得钟离大人不够强,还是齐国武安侯不够强?”

斗昭斜睨他一眼:“是什么让你如此狂妄?钟离炎弃术之前,是南域年轻一辈第二。转武之后,如今脊开二十一重天,你怎么敢说他不强?齐国武安侯在齐夏战场杀得神临强者人头滚滚,以军功得侯名,你怎么敢说他不强?”

侍从抹着汗道:“是……是。”

“但是我敢。他俩确实不怎么样。”斗昭把桌上的回信一抽,施施然离开了院子。

……

……

齐国武安侯决战楚国天骄钟离炎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了苍狼斗场的高级客户群体。

也只在高级客户群体里流传。

三百张贵宾票,几乎是一扫而空,压根没有剩的。若不是顾忌到姜望和钟离炎的感受,黄舍利能卖出三千张票去。

当然,卖满三千张票,也未必有这三百张票挣得多。

不存在什么高价倒卖的事情。一则时间很紧张;二则票价本就已经高到离谱;三则,能在这种时候拿到票的,都是不缺钱的主儿,没谁会贪那点小利。

当然,有些真正的大人物若是想要入场,也总归是能找到办法。

苍狼斗场的较武台,分为青红黑白四等。

最高规格,是名青牙台。

狼牙、鹰羽、马蹄,代表杀戮、自由、速度,都具备某种神圣意义。

如牧国治安机构【苍羽】所属的超凡修士,就被称为“飞牙”,亦是与此有些相关……里间很多修士,都是在各大斗场里杀出来的强者。

这场突兀发起、筹备时间只有一个时辰的决斗,在暗流涌动的至高王庭,牵动了让人难以意想的目光。

乌颜兰珠与好姐妹忽额连珍意悄咪咪地钻进看台,爽朗大方如她,目光只是不经意地扫了几次路过的座位,心脏就倏忽提了起来,只觉得到处都是洪水猛兽,自己好像到了边荒深处。

珍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忽额连部是涂氏下面最具实力的一个部族。作为忽额连部首领最宠爱的小女儿,她刚好是苍狼斗场的高级客户,又刚好在王庭与小姐妹逛集市。在斗场放出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花大价钱定了两张票,带着自己的小姐妹,一起来欣赏当世顶级天骄的决斗。

虽然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场的观众非富即贵。

但这也“贵”得有点太离谱。

什么金氏的金戈,宇文氏的宇文铎……这些都是不输于涂氏公子的人物。

甚至于还有云云殿下,昭图殿下……

其中有一些长者,是自己的父亲都要行拜礼的存在。

自己何德何能,不过就是闲了点,手快了点,就能跟他们同座?

她握紧了好姐妹的手,感觉到好姐妹的手心也在冒汗。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互相支撑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目不斜视地坐了下来。

瑟瑟发抖,像是误入狼群的两只小羔羊。

(本章完)

第1652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

姜望携扈从抵达苍狼斗场最高规格的较武台时,买到门票的人,已经在看台上就坐。

来的当然不仅仅是牧国权贵。

诸国使臣如秦国黄不东、景国陈算等,自也都不会放过这个了解他国天骄实力的机会。

而姜望和钟离炎都不介意在苍狼斗场相争,亦是一种自信的表现——不介意被研究、被针对,不介意其他潜在对手提前做出准备。

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类似于黄河之会的关键场合,而以他们的天资……明日绝非今日。

一个可以不受干扰、不影响他人、且能完全解放力量的战斗场所,才是他们最大的需要。

而苍狼斗场的青牙台,正是这样的地方。

这座青牙台,是一个足有百丈方圆的圆形斗场。

城防级别的阵纹,刻印在顶级材质的地砖上,构建了足可以容纳强者战斗余波的场地。

周边看台,则成阶梯状环布。观众席上,在保护性的阵纹之外,也刻有增强洞察的阵纹。以使实力不足的观众,也能领略强大修士战斗的细节。以此降低观赏门槛。

“只要舍得花钱,就能欣赏强者之争。”这种跨层级的快感,吸引许多人一掷千金。看着那些远比自己强的人,在自己面前打生打死,实在是刺激非常。

各大斗场所缴纳的税金,是牧国诸业之冠,且远远超出第二名。

巨大的利益自然催生出庞大的关系网,各大顶级斗场背后,都有大人物的身影存在。

三百个位置说起来不少,但在青牙台散开来,其实稀稀落落。但因为来者多是不凡之辈,场面却很充盈。

巨大的拱门后,是长长的甬道。石壁上挂着的灯台,照出一种昏黄与神圣。

甬道两侧有色彩绚烂的壁画,描绘着草原古老的传说。好像是神女救世的故事,还有一头白牛在其间扮演重要角色——姜望也不是很看得懂。

他静默地站在这里,等待决斗开始的那一刻。

他的前方只有一扇拱门,玄铁所制,像是阻隔猛兽的铁笼。

乔林领着四名天覆军锐士,静静陪在他身后。使节决斗的时候,他们作为随扈,肯定是要守在场边的。

相较于意态从容的姜望本人,乔林明显要紧张得多,握刀的手松了又合,合了又松。

主持这一场决斗的,是苍狼斗场最好的司仪——有北地蔷薇之称的边嫱。

但显然今天没有什么可供她发挥的空间。

穿着一身曳地长裙,极显傲人身姿。露出玉藕般的手臂,用一枚黑色臂环,衬得肤色更亮。

站在悬垂的高台上,美眸横波,曼声道:“一方是近百年来天底下最年轻的军功侯,一方手握大楚帝国世袭侯的传承;一方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境的魁首,一方是弃术修武、再攀高峰的不世天骄!”

“这一场战斗,究竟谁胜谁负?”

“让我们拭目以待,螭潭姜望,对阵献谷钟离炎!”

不得不说,虽然准备时间很短,她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连姜望在夏国的最新封地都没有错过。相较于青羊镇,因侯爵而得的螭潭,显然更能匹配钟离氏的族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场内。

拱门轰然洞开,立在青牙台两侧的天骄,便这样沐浴在天光下。

钟离炎一身玄色劲装,背挂重剑,短须鹰眸,踏步时有天摇地动之感。

姜望依旧是青衫飘飘,腰间左挂长剑,右垂白玉,漫步似游云闲移。

就这样相对地走到斗场正中,彼此都没有说别的话。

边嫱亦是直接宣声道:“愿神予你们以荣耀,请开始这场神圣的战斗!”

她的声音无疑是悦耳的,尤其是神术加持,使得此声颇能奋励人心。

姜望便在这个时候踏前一步,已跃高空,探手一抓,却是对着边嫱的方向,将边嫱的这句宣声抓到了手里。

抓声为质!

边嫱的这一句话,他以行动否决。

他不需要神的荣耀,不需要神的赐予,无论什么原天神,苍图神。

今时今日他就是神!

滋滋滋滋。

边嫱的这句话,在他的五指之间,再次响起。无形的音纹有了实质,爆发出雷电的滋响。而狂暴的雷光被他一把握紧,握出了一杆雷电之枪。

降外道金刚雷音在他的手中,已经有了截然不同于悬空寺僧众的变化。今日亦只是牛刀小试,却还不算动了真格。

只是当他跃升高空,随手握声成雷电,以长枪的形态狂妄扎落。飘飘青衫绕白电,这一刻的神武姿态,实在煊赫!

尤其是钟离炎几乎同时发动,脚下只是一踩,整个人像是一架已经发射的弩车,在空中穿出狂暴的尖啸。沸腾如海的气劲,环身而涌。此身似卷狂潮来——

却正巧迎上姜望的雷电之枪。

一切浑似天成。

两位天骄以难言的默契,完成了交手的第一合。

神意相合的气劲,与雷电撞在一起。

钟离炎的重剑,已将这雷枪劈散。而他自身的血气,霎时间如狼烟冲天,冲开了层云,直似要撞上烈日!

狼烟之柱的尽处,天外隐约还有重重叠叠的天。

钟离炎还是那个钟离炎,可是当你看向此刻的他,你的目光都要被烧灼、被消耗。恐怖如此,不可直视。他呼吸之间,便是雷霆,举手投足,皆为水火。

与姜望的这一战,所有的试探、了解、权衡,他只用一合!

一合之后,他就已经完全地解放自身,展现脊开二十一重天之后,武夫那练出神性的气血。

所谓“大武夫力破万法”,凭借的是什么?

便是这一身筋骨,血肉毛发,皆越天人之隔,是气血通神!

那被劈散的雷光匍匐于他脚下,周遭元力皆为其镇伏。双手重剑只是横扫过来,像是推来了一座山!

岂止是像?!

他的气血咆哮如江河,他的身后虚空,是真正移来了一座剑形高峰的虚影。

谁能推剑如移山?

姜望在内府境,亦有统合诸神通的绝巅倾倒之剑。可是与钟离炎此剑相较,却显虚妄。

姜望那一剑,是天柱倾折之势,是他彼时的极势之剑。

而踏足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钟离炎,这一剑不止在势。是有倾山之势、倾山之意,更有倾山之力!

一切都黯淡了,因为此山遮天蔽日。

一切又都被推开,因为此山势无可阻,扫尽尘埃!

一切都被排斥,一切都被碾压。

这是姜望所面对的,第一个比肩神临的武夫。

这就是武夫踏足二十一重天之后,所能够展现的恐怖力量。

此时天开地阔,四面皆无,唯有重剑如峰峦。

神人以此剑推之,横绝八荒,势不可挡!

然而此山之前,立有人。

人伴山字……是为“仙”!

那个虚悬高穹、刚刚崩散了手中雷光的身影,面对如此磅礴的一剑,却不退不避,更往前行。

直面煌煌剑山,脚下青云隐现,在那几无可查的气机罅隙里,一个踏步,已然踩在了剑山之巅!

真是艺高人胆大。

其人胸腹之间五府轮转,天府之躯的璀璨炽光,瞬间洞穿了钟离炎这一剑对视野的压制。

障目之山自此移。

一时之间,两位当世天骄的对撞,呈现了更为清晰的画面。

乌颜兰珠见得那钟离炎血气狂飙,如神魔降世,剑山横碾,要镇压一切不服。己身虽在场外,虽然知道青牙台绝对能够保证观众的安全,也有一种孤身立在暴风雪中的惶然。

便在此时,齐国那位武安侯从山影中走出来,踏足于山巅。

袍角漫卷,飘飘如仙。

或许人间唯有此山高,可是仙人总在高山上。

她虽看不懂战局,看不清交锋的细节,不明白战斗里的种种权衡……可是无端生出一种感动来。

此时的青牙台。

气血狼烟立地冲天,钟离炎的身后有重重山影,双手握持的重剑,如山一竖天地间。

而在重剑剑尖之上,姜望单足点立。

他的左手虚张,五指朝天,指尖五色光团混转,狂暴的元气乱流,绕身而行。他的眸中有赤焰,吹息起霜风。

神通之光加持此身,天府之躯解放,使得他一踏有万钧,踩着重剑往下去!

又交锋!

三昧真火沿着钟离炎的重剑迅速蔓延,不周风一缕,轻飘飘地落下,几与钟离炎迎面。

杀气浓烈得刺痛神魂!

钟离炎之剑,是名“南岳”。

因称南来此剑当魁,故以“南岳”名之

在他决定弃术修武之后,不计成本求得此剑。此剑自重万钧!

以力相斗,武夫何惧?

面对姜望解放天府之躯的强压,他只是将剑尖一挑——

轻飘飘如挑灯花。

挑起了南岳。

竟将天府所聚之势给掀翻!

气血狂涌,将剑身之烈焰扑灭。

姜望的不周风吹息即起,飘如挂角羚羊,凶而又疾。

而钟离炎此剑一竖,已经正正劈在霜风上。

他的剑术大巧不工,简单、直接,恰到好处。却是以返璞归真的剑术境界,达到了近似于重玄遵斩妄神通的效果。

剑气撞神通!

如果是寻常神临修士的剑气,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不周风。

唯独钟离炎乃神临武夫,气血练出神性,剑气亦有神意,故还僵持了一息才崩溃。

这一缕霜风撞上了南岳剑剑锋。

传说中不周山倾倒后飘落的天风,与南岳相遇了。

叮!

却只是发出这样一声脆响。

忽额连珍意瞪大了眼睛,她的修为和眼界都远胜过她的好姐妹,但此刻也只觉得不可思议。她看到一枚通体黝黑、尖端霜白的长钉,钉在南岳剑的剑锋上。锋芒与锋芒对撞。

小小的一枚长钉,竟然推着重剑走,将钟离炎回推数丈!

传说中八风杀力第一的神通,竟然恐怖如此么?

身在局中,姜望的感知自然不同。他非常清楚,钟离炎此刻的后退,只是在避让不周风的杀力,一待势尽,随时能杀将回来。

没有任何迟疑,反手就将道术按落。

七宿之灵各显其威,团团环转于高空。龙蛟狐兔,煊赫光影,叫这青牙台,如在神境中。而后瞬间交错!

乱光飙飞,神气无妄。

可怕的元气乱流,直接将钟离炎淹没了。

苍龙七变,七宿绝杀!

此时的钟离炎,才刚刚斩开杀生钉,正迎过来,却不得不面对这杀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超品道术,的的确确令他感受到了威胁。

但这当然不足够。

在狂暴的元气乱流中,钟离炎手持南岳,只闷喝一声。胸腔之间,竟如轰雷!

周遭气血直接环为怒龙,当场撞碎了木元凝聚的角木蛟,撞开了元气乱流,载着钟离炎一飞冲天。

姜望单手一抬,以超卓的控制力,引导元气乱流,直追钟离炎而去。

万古以来,修行流派何其多也。

为何独是武道,被视为大有希望、可并行于修行正途的新路?

因为唯有武道,将气血和肉身真正利用到了极限。

武道脱胎于兵墨,却又自成一途。

有别于儒道,而独塑于肉身。

气血太过强大、炙烈,以至于体内甚至没有道元存活的余地!

此刻气血破法,两相对耗。

钟离炎却在气血之龙上空,高高跃起,持剑一记竖劈!

此剑分开了空气,将空间剖半。

“空间剖半”并不是一个形容,而是一个描述。

南岳剑行经之处,空间直接被斩开两个剖面,像是一本书被从中翻开,两边的书页,即是幽暗无光的虚空。

层层叠叠地翻过去。

书页里的字符,则是七宿绝杀制造的元力乱流,如此分开倾泄,终是被翻开了!

哗啦啦。

空间断层翻如纸。

“这本书”翻到最后,姜望即是那书脊,即是那中线,即是那终点。

钟离炎弃术修武后,亦掀翻了以往所学剑道。糅合数百种顶级剑术,混归自身成一,遂有这一部黄粱剑诀。

一梦之中,历尽荣华。

故能返璞归真,照见本我。

南岳行以黄粱,一剑“翻书”断人间,书页写尽人一生。

锵!

所有人都听到了剑鸣!

此声九天龙行,似雷震碧宇,如使惊闻,令人骤醒。

那柄名扬天下的长相思,已经出鞘!

姜望长身立在那“书脊”处,吹息霜风成白披,眸中赤火已游身。

他像是书中的人物,走到了现实中。

是故事里的剪影,具体了人生。

于是搭起骨架,于是丰满血肉,于是如仙临世,于是剑意纵横!

一整本黄粱之书,一瞬间支离破碎!

而他便在这空间的碎片、剑气的碎片中,剑问钟离炎——

我姜望的一生,谁能写尽?

……

……

……

ps:“黄粱未可尽我梦,悔也恨也都如烟。”——情何以甚·《王生亦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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