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5章 七杀相见

无数半透明的剑气漫天巡游。

玉冠束发的姜望,与白发披肩的陆霜河,就隔着这座阎浮剑狱对视。

剑气巡游间,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在小河之底,无助挣扎,而正正看到的那双眼睛……多么无情而平静的眼睛!

彼时透过波光粼粼的河水,他看到那双眼睛移开了,而后便是一道霜白的剑光,如闪电惊起,划长空而远。

这是他常常会想起的一幕,也在他心里,埋下一颗超凡的种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霜河没有一丁点改变。

但此刻站在阎浮剑狱中、剑气绕身的姜望,却已不是当初那个孩童。

他不会无助,不会恐惧,他只是悬立在那里,手搭上剑柄。

这柄名为长相思的天下名剑,陪着他南征北战,也陪着他面对他的童年。

曾经只能仰望,只能遥望,只可追忆的人,现今正在眼前,现今并不遥远。

“陆真人。”姜望矜声道:“何故拦我去路?”

陆霜河与阎浮剑狱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他停下了脚步,但目光像剑光一样,刺进此域中,与姜望赤金色的眸光交汇。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姜望只是笑:“我在悬空寺,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应该没耽误陆真人多少时间吧?”

“不。”陆霜河慢慢地说道:“我等你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姜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去,这张脸的棱角,于是愈发清晰。

就像长剑出鞘的过程。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说说看,等我做什么?”

“伱杀了易胜锋。”陆霜河说。

“那已经是……我记不得了,应该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姜望做出思考的表情:“你今天才想起来?看来他不是很重要。”

“他死了,确实就不重要了。”陆霜河道:“重要的是你。”

“我不太理解你想表达什么,陆先生。”姜望看着他:“但若是因为易胜锋,你应该早点来找我的。”

陆霜河道:“我说了,我在等你。”

姜望道:“等我离开齐国,等我不再是霸国国侯吗?”

陆霜河平静地道:“等你洞真。”

“你知道吗,陆霜河先生。我本来很失望,本来觉得你也不过如此。向凤岐之后的杀力第一,一剑破开仙凡之别、让我看到修行世界的人,也不过是缩头缩脑、畏强凌弱之人……你的回答,令我眼前一亮。”姜望说:“你没有让我失望,我想如果你要拔剑走到我的对面来,你也的确不该让我失望。”

他们之间,险些有一场师徒的缘分。是陆霜河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超凡的世界,也是陆霜河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超凡世界的残酷。

所以姜望这样说。他认为他面对的是童年记忆里的那个剑仙,他实在不希望,他最初御剑青冥的的想象,是一个那么担不起想象的人。

但陆霜河只是道:“我不承担任何人的希望。你的失望或者不失望,都很没有道理。”

对峙的两位真人都很平静。

陆霜河的平静是天道恒常,不为所动。

姜望的平静是本心真我,有勇气去面对世间的所有。“那么告诉我,为何等我洞真?”

陆霜河道:“易胜锋是我全力培养的弟子,予他七杀命格、南斗真传、杀生上法。他此生修炼的唯一目标,就是成为现世杀力第一的真人——然后杀死我”

姜望已经听明白了:“助你破境?”

陆霜河道:“也许是我助他,我会提供绝对公平的环境,做绝对公平的厮杀,无论谁走出最后一步,都是真正的七杀——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杀死了他,也当继承他。”

“这真让我意外。”姜望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想象过很多次遇到你的场景,我做好了你要为你徒弟复仇的准备,包括今天你拦住我的去路。我没想过易胜锋根本不成为原因。”

陆霜河面无表情:“插手齐夏战争,是长生君的决定,南斗殿由此产生的损失,也都是他一人来承担。易胜锋也是如此,是他自己要加入战场,要寻找你,与你厮杀,那么战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我何来仇怨?唯有道争。”

姜望摇了摇头,一时有些感慨:“我真不知,当年他把我推下河,是险些害死我,还是救了我。我也真不知我杀他于岷西,是杀了他,还是帮他解脱。”

陆霜河淡淡地道:“他跟你不一样,他不会在乎这些。若我告诉他他需要杀了我,他只会考虑怎么杀死我。”

姜望早就对童年的那件事情释怀,现在也只是道:“他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弟子。”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等你了。”陆霜河说道:“外楼境的时候,他在七杀星域立楼,那也是我道途所在。你杀死了他,也掠夺了他。在我这里的意义,是成为他。”

“我在他身上一无所得。”姜望道。

“不,你已经得到了。”

“当时星楼有所吸收,但也只吸收了他的破军和贪狼,因为我也同立这两楼。什么七杀,我毫无感觉。”

“我清楚感受到了七杀,已经被你的命格所沾染。”

姜真人还是希望以德服人,故道:“你说你我无冤无仇,那又何必生死相争。你知道庄高羡么?他与我仇深似海,早就不死不休,在我黄河夺魁后,他暗地里做了很多手段,但从来没公开追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霜河竟也配合地回答:“因为你身怀人道之光,又是妖界归来的人族英雄。他不想被审判,他怕死。”

姜望在观察陆霜河的剑,这柄连鞘的、剑鞘上有银白色镂空纹刻的长剑,此刻正斜负在其人身后。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这意味着,他一直在准备战斗。

他今年二十有三,还很年轻。但经事之繁,已经胜过许多人一生。陆霜河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也不是最强的那一个。

他只问:“真人寿享一千二,庄高羡会怕死,你难道就不怕?”

陆霜河直到此刻,才露出了一个微笑。

南斗殿七杀真人的笑容,是非常平静的。好像并不代表笑的意义,但也绝非冷笑狞笑,更确切的描述——那就只是一个弧度而已,不代表任何情绪。

因此竟给人一种格外冷酷的感觉。

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样的冷酷。

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就是他所负之剑的名字。

这是一个听起来并不冷酷的名字,却是天底下最冷酷的剑。

他开始往前走,像是走在剑锋之上,随时准备为锋所伤,随时面对死亡。就这样平静地靠近阎浮剑狱。

“等等!”姜望很认真地说道:“你既说‘闻道’,我认为还没有到时候。你不是要培养一个现世杀力第一的真人来杀你吗?你应该再等等,我才二十三岁,还有成长空间。”

“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就已经很值得期待了。”陆霜河继续往前,他走得太直接,以至于像是长剑一柄,切开了天地:“姜望,昔年小河边的稚子,现今的青史第一真。让我们一起角逐洞真杀力的极限,看最后是谁,会去领略那绝巅的风景。”

阎浮剑狱刹那狂暴起来,轰隆隆,平地起风雷!

在滚过长空的雷鸣声里,姜望只问道:“你意已决?”

陆霜河不回应,陆霜河继续往前。

“好。讲道理你不听,给面子你不要。既然如此——”姜望缓缓拔出他的长剑:“今天你和我,只能活一个。”

天上地下无念也,此时此刻长相思。

他那赤金色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灿烂的火光。

这一点火光迅速蔓延全身,扩展八方。

便如蜡烛点亮了房间的黑暗,像是太阳点亮了人间!

真源火界瞬间铺开!

剑气在其间狂涌,啸音亦转化为刀兵,而后又诞生新的剑气……剑雀飞于焰雀前!

焰花格外灿烂,天边赤日一轮。

此界有高碑如山,此界有雄城屹立,此界东南动雷霆,此界西北吹霜风!

以成就小世界的真源火界为基础,阎浮剑狱和见闻仙域都短暂糅入其中。

三界混成!

界中界,山外山。

世间未有平庸之真人,但姜真人之辉光,青史不掩!

这恐怖的力量仿佛宇宙混沌,天地重开。

而陆霜河白发飘飞,大步踏入此间——

剑势与剑势对撞到一起。

轰!

在这个瞬间,听觉与视野都被铺满。

太过繁杂的见闻冲爆了一切,以至于所见皆无,所闻皆空。

姜望以无匹的剑气,统治了此方天地,给陆霜河看他的杀力——

杀视!杀闻!杀身!

“视线”能够感觉到痛楚,“听闻”也可以是一种伤害。

有操纵见闻的“仙”,给它们赋了“灵”。

天上地下,攻势无所不在。

七杀真人仿佛身陷一片海,而其中每一滴水,都是姜望的进攻!

好一个青史第一真!

陆霜河行走在这样的世界里,脚踏剑光剖风火,是横贯此世一线锋。

举世皆敌,天地孑然。

本该孤独,但并不孤独。无论何方何世,他本是独行之人。只是在某个时刻,他的剑眉像剑一样抬起来,眼前有一霎的空白……这个世界被刺痛!

他微微张开双手——

无声便无声,不见便不见。

但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一抹一抹的澄空!

如此恐怖的小世界,竟然无人操纵,就这样一抹一抹、平静的消失了。

视觉和听觉重新恢复后的陆霜河,只看到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到处是姜望!

青玉小冠束长发,身姿翩跹似仙人。

每一个姜望,都脚踏青云,每一个姜望,都身如疾电。

四面八方,成千上万,尽逃散!

哪个是真身?

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真身。

这是陆霜河瞬间洞彻一切后,稍稍错愕的答案。

他以为他的视觉、听觉已经恢复,实际仍然被扭曲。

故以剑气一缕,绕于指尖,斩碎了那种扭曲。

剑眸洞天彻地,照一切无情有情,这才真正捕捉到姜望长贯如虹的身影。

竟已在视线的尽处。

陆霜河没有任何动作,体内就响起了恐怖的剑啸声。

这是能够洞穿耳膜,斩杀勇气的声音。

他的身形一闪而逝,原地只留下几缕黑色的裂隙,那是被余波撕裂的空间!

下一个瞬间,陆霜河便追上了姜望。

那天下无双的身法,也未能从当世顶级真人的剑下脱身。

但姜望没有再逃,反而施施然转身,提剑看着他。

两位真人之间,约莫只有不到百丈的距离,几乎不能算是距离了。

但陆霜河也没有再往前。

因为姜望双脚踏在星月原,身上有星光。

“不是说今天你和我,只能活一个吗?”陆霜河问。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分割线,他们站在此线的两边。

姜望道:“你走过来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很好。”陆霜河不见什么情绪地道:“逃命是很重要的本事,它才能决定你走多远。所有与生俱来的天赋,都要活着才能体现。”

“你不该想杀我。”姜望说道:“你从此是我的敌人了。”

“如果这样才能让你正视起来,全力以赴来杀我,那么我很乐意。”陆霜河说道:“我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姜望看着他:“刚才你并没有认真留我。为什么?”

“你也没有展现你的全部。”陆霜河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会等你,不仅等你的修为,也要等你充分的准备。今天只是来小小地提醒一下你——你已经是真人了,可以开始准备这一场厮杀。快些登上洞真之巅,你的敌人已经在山顶等了很多年。”

“我登山不会因为你。莫名其妙就要决斗,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姜望问。

“无关于你是否愿意。你杀了易胜锋,这就是你的因果。七杀星已经把你我的命格纠缠到一起。”陆霜河说道:“当你走到洞真的尽头,你会发现前方没有别的路。不杀我,你无法继续往前。”

姜望拂了拂衣,身上的星光未有拂去:“也不问我的朋友愿不愿意?”

陆霜河没有回答,转身往远处走,他的声音留在身后:“等你走到洞真极限,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

“如果我走不到呢?”姜望问。

陆霜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也像天边的光线,偶然的风,不具备任何情感——

“那就是我看错了人。你也对我毫无意义。”

姜望嗤之以鼻:“谁在乎?”

但片刻之后,又说道:“当年我没来得及回答你,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陆霜河,如你所愿。”

(本章完)

第2076章 千古为名

姜望欲求洞真无敌,肯定不能嘴上说说。

诸如楼约、黄弗、陆霜河,这些当世顶级真人,肯定都要一一交手——除非他们在姜望登顶之前就已经衍道。

自古以来,没有论出来的第一,只有打出来的第一。

吹得再狠再凶,有再多人摇旗呐喊,没有实打实的碾压一切对手的战绩,都不会有人服气。必要打服当世所有顶级真人,方可称名“真人无敌”。

在输给黄弗之前,呼延敬玄和中山燕文也都自谓北域第一呢!

所以姜望与陆霜河终有一战,现在陆霜河的提前约战,只不过是让这一战变得更残酷,要分出生死来。

每一个走到山顶的人,都是跨过无数败者的尸体。

人生一条路,活着的往前走。

当世天骄多,死的也多。这是大浪淘沙的过程。

姜望并不记挂,径自转回白玉京。

酒楼生意依然很好,客流如织,白掌柜正在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笔尖转得飞快。

姜东家一走进来,他便把账本往底下收。

“干嘛呢?”姜东家瞥了他一眼。

白掌柜道:“楼上有人等你好些天了,快去看看吧。”

“你刚在藏什么呢,账本是不是?”姜东家警惕地道:“拿出来我检查一下。”

“没啊!我没藏什么啊!”白掌柜一脸无辜。

姜某人往前一靠,胳膊肘架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别让我自己动手。”

“看看看!”白玉瑕把账本抽出来,往桌上一拍:“你看吧伱,还真人呢,真闲!你就坐我这儿慢慢看吧。送米的小黄怎么还不来?我去瞧瞧——”

姜东家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另一只手开始翻账本:“别急着走,等我研究研究。”

白玉瑕脱身不得,只好以手抚额,眼眸低垂,心里已经在措辞。

“行吧!字写得还不错!”姜望把账本丢了回去。

白玉瑕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低沉:“东家,对不——”

账本丢回柜台,砸得他眼皮一跳,姜望的声音被他听清楚,他位在谷底的声音猛地拔高!

腰杆也挺直了,头颅也高昂了:“对不对!你就说这个账做得对不对!有没有那么一丁点水分!”

他一把按住账本,激动地站了起来:“我白玉瑕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跟着你这么多年了,你居然查我的账!咱们之间还有信任吗?还有感情吗?!”

“消消气,消消气。”姜望以手抚其背,帮他顺气:“也不是查,我就看一眼,看一眼怎么能叫查账呢?你白玉瑕什么人品,我还能信不过吗?好了好了,莫委屈。你先前说什么来着——谁在等我?”

白玉瑕冷哼一声,重重地坐回去:“自己上去看!”

“好,我自己去看。白掌柜辛苦了。”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重视:“下一个天下第一神临,我看好你!请勉力!”

白玉京十一楼酒客止步,十二楼东家独居。

这几天确实是来了贵客。

一身红底金边的华贵武服,五官灿烂和煦。

正懒洋洋地躺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教褚幺打拳。

“斗兄!”姜望着实有些惊讶:“贵客竟然是你?听说一直等我?”

“等你?没有啊。”斗昭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道:“我就是路过——欸,拳架,拳架不能散。一个人骨头被抽掉了会怎么样?拳势也同此理。杀人的拳头,打得软绵绵的怎么行?跟你说了好几遍,啊,你怎么搞的,你师父会不会教?”

褚幺板正地站直了,对斗昭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刚刚看到我师父,走神了。我再打一遍。”

然后又规规矩矩,一招一式地打了起来。

这孩子毕竟吃过苦,狡黠是一方面,修炼的时候却也很下苦功。

姜望全程不做干涉,只在这时候怀疑地看着斗昭:“路过?白掌柜说你在星月原呆好几天了,路过要路这么久?”

“感受一下本地风光!”斗昭道。

“你这胳膊……”姜望注意到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

“哈!”斗昭豪迈一笑:“闲着没事,砍着玩玩!”

“你这腿……”姜望又看向他明显短了半截的右腿。

“对。也是我自己砍的。”斗昭面色不改。

“这么好玩吗?”姜望道:“你把左腿也砍了,让我看看你怎么玩的。”

斗昭皱了皱眉:“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么血腥的话题,你怎么当师父的?”

“好吧。”姜望耸耸肩膀,在一旁坐下了,也盯着褚幺的拳架,随口道:“斗兄从哪里来?”

斗昭不动声色:“草原!”

按照常理来说,姜望下一句该问,‘你去草原干什么了’。

接下来他就要大讲特讲。

但姜望只是叹了一声:“斗兄,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成为天下第一神临,你就已经洞真了啊!”

他埋怨道:“你太快了!”

斗昭皮笑肉不笑:“是吗。我一直在压制我自己,毕竟根深蒂固,才能枝繁叶茂。一场秋雨之后,遍地是蝉声,也不知它们急个什么?”

姜望看向斗昭,眼神真诚,满脸敬佩:“我记得斗兄是三八九三年生人,三十岁洞真,古今罕有。在太虞真人李一打破这个记录之前,你可以说已经追平了历史啊。我真为你高兴!”

斗昭面无表情地强调:“我是三八九三年十一月的生辰,按实岁算,三十岁还差三个月。”

姜望抚掌而赞:“斗兄严谨!”

又道:“那重玄遵只比你快了几个月,快得有限嘛!斗兄,你的修行速度,仍在历史前列。”

斗昭摇了摇头,用一种看小孩子一样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姜望:“什么时候洞真不重要,我斗昭岂求虚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辈修行者,当求无敌!开拓的是历史,探索的是极限战力!姜望,你道什么是极限?”

姜望扳起手指头算:“王夷吾的通天境第一?我的青史第一内府?我二十岁时受封的最年轻霸国军功侯?我在神临境立下的边荒六千里碑?我的青史第一真?”

他遗憾地看着斗昭,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斗兄,怎么没有你。

斗昭恍若未闻,恍如未见,令姜望怀疑,自己是否屏蔽了他的见闻。

斗某人只是抬高了音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以神临境的修为,深入边荒六千零一十三里!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但却是修行历史的一大步!神临境修士探索边荒的极限,被我再次拓展,历史最强神临之名,被我重新定义!”

姜望不动声色:“那你看到我立的碑了吗?”

斗昭摇了摇头:“边荒那么大,我怎么可能碰到。再者说,你的碑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不过不要紧。”他反过来安慰:“我立了一块新的。”

人族历来有勒碑记功的传统,应江鸿当初赢得景牧战争,也是在草原立了一块碑,既是夸功,也是一种侮辱。

一般来说,人族立碑于此的意思是——我已经打到了这里,我随时还能打到这里,敢拔此碑,立刻挥师再来。

算是一种用鲜血浇筑的威慑。

当然,无论是应江鸿立在草原的碑,还是姜望立在边荒的碑,都不可能存留太久。

只是姜望那块边荒碑刚好创造了修行历史,才会被长久记得。

六千零一十三里的记录,完全没有质的突破,是不可能覆盖六千里碑的。顶多就是斗昭自己高兴。

更何况……姜望当时是在神临境界,冲了六千又七十六里,功碑也立在那里。只是六千里碑说得比较顺口,倒不必在意那点零头。

他之所以问斗昭有没有看到他的碑,就是这个意思。

他本来还想揶揄一下斗昭,说自己恰好还是多了几十里,问斗昭要不要退回神临,再去试一次。

但想了想,终是没忍心——想也知道,斗昭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在边荒是怎样拼命往前冲。

缺胳膊断腿的,也不想着先治一治,而是第一时间来星月原夸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斗兄啊。”姜望叹道:“你遇到真魔了吗?”

斗昭独臂一挥,语气平淡:“运气还不错,遇到了两尊。”

姜望面露讶色:“那很危险啊。”

斗昭瞥着他:“你当时斩杀真魔,很危险吗?”

“那——倒也没有。”姜望摊了摊手:“很简单,像杀鸡一样。有空我还去杀。”

“哦,我是说呢!砍个真魔而已,能有什么危险?”斗昭讲述道:“当时我立地洞真,独斗两魔,面不改色,全身而退!要不是顾忌附近的天魔,我非得宰了他们!”

姜望讶色更甚:“还有天魔?”

斗昭面不改色:“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没有,斗某防患于未然。”

姜望听明白了——斗昭在边荒六千里,遇到了两尊真魔。赶紧洞真,落荒而逃。但逃跑功夫稍逊姜某人一筹,在逃跑的过程里,还被卸了胳膊和腿。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说起天魔,近些年那边好像是幻魔君坐镇。我在去边荒之前,特意给神冕大祭司写了一封信,让他老人家看着魔君,随时出手……也算是给自己请了个保镖。你自己就那么去了?”

斗昭明显没想到这茬,但只是轻蔑一笑:“给自己留后路,算什么生死挑战?某不屑为之!”

得,好心提醒,还要被踩一脚。

姜望决定送客,遂端起茶杯,看向斗昭。

斗昭道:“我不喝,谢谢。”

姜望只好战术性喝了一口水,又苦口婆心:“斗兄,你这伤势可拖不得。”

“多谢关心。”斗昭又开始监督起褚幺的拳架,随口道:“我太奶奶已经给仁心馆写信。医道真人上官萼华正在赶来的路上,这点伤不算什么,无非耗些资源。”

“请医道真人很贵吧?”姜望问。

当时在云国治那几个伤残人士,请的是那个仁心馆云国分馆的馆长,一位神临境的宗阁医师,简直花钱如流水,元石是成堆的消耗,花得姜某人心乱如麻。

就这,祝唯我的伤势还没全好。

实在难以想象医道真人出手的价格。还千里迢迢,登门治伤!

“不知道贵不贵。”斗昭无所谓地道:“这点小钱我又不过问。”

姜望决定不送客了。

他跟斗昭虽然算不得好友,但怎么说也是相识一场,相知几分,英雄惜英雄!

现在斗昭伤得这么严重,他怎能不照顾一二?

“斗兄,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养着,想养多久养多久。”

斗昭这等人,从来不缺人示好,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也不觉得姜望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他的断臂,又看了看他的断腿,表现出一种亲近又心疼的神情:“……唉。斗兄一定会好起来的,回头我让白掌柜给你弄点药膳补补,他很专业,你给个成本价意思一下就成。”

斗昭倒不在意什么成本价不成本价的,只随口道:“白玉瑕?没听说琅琊白氏懂医术啊。”

“后来在临淄学的。”姜望不动声色:“师从齐国太医院温白竹。”

又补充道:“这个温太医,跟朝议大夫温延玉是一家。医术不得了。”

“那就麻烦他了。”斗昭无可无不可地道。

“当然,主要还是仁心馆的真人给你治,白掌柜就是帮着你调养调养。”姜望做了个免责的补充说明,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就准备下去跟白掌柜商量食补方案,比如要不要用天山的雪水煮饭……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便在起身前问道:“对了,钟离炎呢?”

“不知道啊。”斗昭始终盯着褚幺的动作,随口道:“在楚国吧。这小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我出门都不敢让他晓得。”

可怜的钟离炎,就这么跟斗昭错过了。

“怎么了?”斗昭又问。

“没什么。”姜望下楼去也:“希望他多多勉力吧。”

……

……

阿~嚏!

灰头土脸的钟离大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呸呸呸!

吐了半天的沙。

已过边荒五千里,早在生命禁区后。

荒沙起尘,天地孤寂。隐约的魔物,游荡在视野里。

钟离炎踢开了身前的魔颅,把重剑背回身后。

拿出那张乱七八糟的边荒舆图,又看了几眼,算是明白了上面的几个圈圈代表什么。

堂堂前大齐武安侯,以军功得爵者,岂会不懂得画军事舆图?况且是这么简单的地形图!

之所以画得如此简陋和隐晦,答案只有一个——姜望恐惧!他害怕钟离大爷超过他,害怕钟离大爷打破他的历史记录!

钟离炎冷哼一声,瞬间斗志满满,把舆图收回储物匣。再一次鼓动气血洪流,大踏步往前冲!

边荒六千里碑,爷来了!

【感谢书友“无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1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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