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2.第1016章 会试大热

第1016章 会试大热

如果说林延潮在会试开考前一日,心烦的是手下这些同考官吵来吵去的话。

那么对于参加会试的五千多名考生而言,这会试前的一日。

他们可不是满怀着忐忑与紧张了。

与往年一样,京城里也开了盘口,赌这一次会试殿试到底谁取中的可能比较高。

考生里当然有大热人选。

比如华亭的唐文献,董其昌,二人都是早早名声在外。

还有公安的袁宗道,公安三袁的名声不仅是湖广,在京参加了几次文会里,他也是力压众举人,名闻公车。

还有晋江的杨道宾。

明朝一贯以来,福建考生中进士的很多,常常名列会试殿试翘楚。

特别是晋江和福州两地,嘉靖五年的状元福州龚用卿,嘉靖十一年的会魁福州的林春,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福州的陈谨。

隆庆二年榜眼晋江黄凤翔。

特别是万历年后,闽人会元三连冠,如万历五年的会魁晋江苏浚,万历八年的会魁林延潮,万历十一年则是晋江李廷机。

而杨道宾也因此被视为大热。

此外陶望龄也是名声外在,他伯父陶大临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榜眼,而陶家一贯是科举名门。在读书人眼底陶望龄是林延潮得意弟子,林延潮为官后事务繁忙,他的那些林学弟子,都是由陶望龄代为教授。

所以如此的学问,又是林延潮主考,陶望龄可谓不中也难。

还有万历八年二甲第二名进士顾宪成的弟弟顾允成,他的学问公认不在其兄之下。

所以众人以为今年状元会元就在这几人之间产生。

崇文门外的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孙承宗还未到林延潮府上任幕僚时,所下榻的地方。

眼下马上就是会试的时候,京城大小客栈都住满了进京赶考的举子,故而这崇文门的小客栈也不例外,住进了二十几个考生。

客栈里早早都是住满了。

而客栈的柴房中,孙承宗与他的下人孙大器正挤在里面。

柴房巴掌大的地方,孙承宗拿着包裹当了书桌,以柴堆为凳正细心研读文章。

一旁的孙大器一面给孙承宗铺着床,一面愤愤不平地道:“这个市侩的掌柜,竟给我们住柴房,居然还说照看在故人的面子?天下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孙承宗道:“别说了,你弄这么大灰尘,我怎么读书呢?”

孙大器停下手中的事问道:“老爷,你居然还能读得进书?”

孙承宗摇摇头反问:“读书又不是当官,有什么读不进的?”

孙大器摊手:“老爷,你也知道你读书是要当官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古往今来有哪几个当官的是出身在柴房里的?更有哪个状元会元在柴房里出头?老爷你可知道,与我讲一讲?”

面对孙大器满满的嘲讽,孙承宗平静道:“古时有人能从土木工匠当上宰相,姜子牙还未出山前还是个渔夫,住柴房为何不能出头?”

孙大器道:“老爷此说莫非往脸上贴金吗?好,我不说住柴房,只是学士老爷请老爷你住在他的家中,你为何不肯?非要来客栈住柴房?”

孙承宗道:“我不是早说过了,先生他已是侍讲学士,眼下更是会试主考官,我若住他家中不是自取嫌疑吗?别人会怎么看先生?”

“那为何浙江的陶公子还住在学士老爷的家中,他就不避嫌吗?”

孙承宗闻言一愕,然后道:“他自是不同。他一直都是先生的门生,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孙大器当下道:“老爷,这就对了。你看这陶公子是学士大人的门生,这京城里哪个人不知道,听说了的人都是高看他一眼,就算是学士老爷成了主考官,他也没有搬出去。更没有听别人非议什么,反而大家都在说这一科陶公子很可能高中,而老爷你呢?在外人面前向来绝口不提,当年你是学士大人的幕僚,此事若是别人知道个一点半点,就不会人家住客房,咱们住柴房!想想那掌柜势利的嘴脸我心底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孙大器说的反是令孙承宗一笑。

孙承宗道:“我取则取矣,就算这一科不中,还有下一科。但若是我这科中了,就算我不说,别人也会知道我与先生的关系,到时候更累及先生清名。先生对孙某不仅有恩,并且一心栽培,更胜于老师,当初我在归德办错了事,他没有责怪我,反而帮我弥补。我孙承宗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就算再如何,也不可有丝毫有碍先生名声的地方。”

孙承宗轻叹一声,当初林延潮叮嘱他上京找朱赓。

孙承宗去了,但朱赓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承宗在归德犯了错,以为他得罪了林延潮,当下翻脸不认人,对他甚是怠慢。

所以孙承宗从朱赓那也没得到帮助。

孙大器听了一个劲的摇头,正在他恨铁不成钢之际。

但见柴房的门一开,原来是客栈掌柜走了进来。

掌柜一脸笑呵呵地问道:“孙老爷,怎么样这柴房住的可舒服吗?”

孙大器冷冷地道:“柴房舒服不舒服,你不是早知道吗?”

孙承宗瞪了孙大器一眼,孙大器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孙承宗与掌柜道:“承蒙掌柜照顾,孙某吃住一切都好。”

掌柜继续笑呵呵地道:“那就好,那就好,孙先生我与你说,不是我亏待你。这柴房是我们客栈的风水宝地啊!真的,你看此处向阳,还有这柴薪,此乃何意,欣(薪)欣(薪)向荣啊,再看这柴薪当床,就是圣人之学,薪火相传啊!”

“这些都是高中的吉兆,别的不说,在这里睡一晚,浑身上下暖意十足,这二月天里连个炭盆都不用升,铁定冻不着你。”

孙大器呵呵连续几声,被孙承宗瞪了一眼止住了。

孙承宗笑着道:“多谢掌柜了,孙某也是觉得住了柴房夜里暖和很多。”

掌柜笑着道:“我就说嘛,咱们是老主顾,怎么也不会亏待你的。总而言之,这柴房好处,一天一夜都是说不完,就今天楼上的举人还问我打听这柴房租不租,他们说要从客房搬出来与你换,我想也不想一口替你回绝了。”

“只是你也知道柴房这等好地,实在是……抢手,咱这么大的客栈里就这么一间柴房,让让孙先生你住了。而孙先生你交的房钱转眼就要到了,到时候出了空,我是不是要给你留着啊?”

“当然,当然。大器给我拿房钱来。”

孙大器满脸不情愿地从柴薪搭成床铺地下拿出一褡裢。

看着这破旧的褡裢,掌柜嘴角一翘,轻蔑之色一抹而过然后又满脸堆笑地道:“一个月房钱不多三两银子,承惠了。”

孙承宗当下道:“不贵,不贵。大器还愣着做什么?”

“住个柴房还一月三两?还照顾?”

孙大器不情不愿地从褡裢里取钱给了掌柜。掌柜拿着手里顿时眉开眼笑,当下对店小二吩咐道:“今晚给孙先生加条鱼,好生补补,来日高中了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店小二当下应了。

掌柜收了钱立即离开柴房,来到柜台上将银子称后,冷笑道:“就这穷酸还考举人进士,哪个举人老爷混的有他这么寒碜的,我在这柜上这么多年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能中,什么人不能中,还不知道?住柴房也想出息,做梦!”

而在林府中。

陈济川得到家丁禀报,得知孙承宗住在柴房里,不由笑了笑。

那家丁道:“老爷当初要咱们好生照料孙先生,若是回来知道孙先生住在柴房里,定饶不了咱们。”

陈济川摆了摆手道:“不妨事,一切由我当着。”

那家丁一脸疑惑道:“之前你让我等在朱侍郎那边放出风声,让朱侍郎以为孙先生与老爷不和,将孙先生赶了出去。这些小的都不明白,管家能否透个话让小的明白一二。”

陈济川道:“你不要问,我在老爷身边这么久,怎么做才是帮老爷的,我还不比你清楚?你听命办事就对了。”

说完陈济川端起茶呷了一口。

而就在这时,贡院之内。

林延潮刚刚从聚奎堂回到了自己主考官房内,这还未开考就忙碌了一日,想想明日正考,自己的事一点也不比考生少,想想还是早些休息。

当下林延潮吩咐人打一盆热水来,准备洗脸洗脚后就休息。

来人端着一盆热水就离开房间,林延潮闭目养了会神,走到热水边正要丢毛巾洗脸,却看见书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封信函,正压在自己白天看的书下面。

林延潮见此目光一厉,方才那下人进屋时并没有到过书案。

这份信是何时是何人送进来的?

林延潮不动声色,走到书案前去了信函,这信函上没有署名。

林延潮不由心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贡院这样封锁内外,隔绝消息的地方,都有人可以将这一封信送到自己这位主考官的面前。

这样的手段,简直可谓是通了天。

那么信里的内容不用猜想也是明白。

林延潮拿着信,揭开灯盏,想要在烛火上烧掉,但转念一想还是停下手。

林延潮拆开信,将信里内容过目。

片刻后,林延潮一掌将信拍在桌案上,怒色一抹而过。

(本章完)

1033.第1017章 贡院

第1017章 贡院

在明朝科举考试可谓极度严格。

制度一直以来是在进步的,科举从糊名制,再到锁院制,再到上一科科举。

魏允贞上书弹劾首辅张四维,次辅申时行的儿子分别榜上有名,考中进士,认为两位首辅有徇私之举。

魏允贞上疏后,被天子重责,李三才上疏为魏允贞辩护,亦被重责,结果两个人都被贬官。

但是去年天子又赦免了这二人,还提拔魏允贞为右通政,这优厚是仅次于林延潮提为侍讲学士的。

同时此举天子也是告诉在场内阁大学士,那就是你们为相时,不许照顾家人。

这也就相当于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任何大臣在位时,他们的儿孙子侄不许上榜。

明朝科举制度十分严格,明初时寒门弟子从民间选拔,后来有人统计,寒门读书人(祖上三代没人当官的)与官宦子弟在会试时的录取率达到了一比一,甚至寒门读书人更多一点。

但不知为何到了明朝中后期,官宦子弟上榜的比率越来越高,到了后期甚至达到了二比一的地步。

寒门子弟越来越难出头,就算有寒门子弟上榜,也多是如董其昌这样官宦人家的伴读,或者是哪位大员的门生。

于是各种黑幕说就出来了,因此魏允贞,李三才这上疏,从此开了大臣子弟不得中进士的先例。

到了林延潮这一次担任会试主考官,看到在这戒备森严的考场,居然也有人手眼通天到给自己递条子,连自己副主考都打了招呼了,那么其他房官,其他的官员,甚至王锡爵有没有人递条子?

王锡爵应该不会。

王锡爵这人性子他是知道,不结党,不徇私。

从这一点来说王锡爵可是大明朝那么多内阁大学士里难得的清流。

李植,江东之他们都是他的门生,一直想要王锡爵取代申时行为首辅。但是王锡爵想也不想拒绝了,不是他与申时行关系多好,而是他认为该怎么办事就怎么办事,甚至连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李三才,也没有给予照顾。

还有一条就是王锡爵的儿子王衡。王衡此人很有才华,属于进士随便考的那等。

但王锡爵在阁时,王衡空有一身才华,却始终被王锡爵压着不许他中进士。有了王锡爵以身作则,宰相儿子不能中进士这不成文的规矩,才真正固定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王锡爵很得天子器重。

正是想到这一点,林延潮拿到这条子时,才下意识地没有烧掉,先看看到底是何人给自己递的。

于是答案出来了,给自己递条子的人……哼,就是张鲸。

换了别人林延潮不会如此动怒,但这个人偏偏是张鲸。

张鲸是什么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也就是令文官闻风丧胆的‘厂公’。

现在林延潮与张鲸还是‘政治盟友’,当初在归德除掉赵家等等很多事上,都是林延潮托张鲸帮忙。

否则赵家那个通倭的大罪,也不是说判就判的。

当初张鲸帮了林延潮很多忙,现在到了还人情的时候了。当然自己若是王锡爵,沈鲤可以义正严辞拒绝张鲸,但偏偏自己不是。

林延潮转念又想起,林烃离京时与自己说的一番话,不由踌躇。

他告诉林延潮,你也是寒门子弟出身,眼下自己过了这条桥,也应帮更多人过桥才是。却说林烃本来授官,但因听说林庭机病重,又辞了返回福建老家去了。

世上大把人向上钻营,但也有如自己老师这样的人,对此不屑一顾。

林延潮推开窗看着天边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次日会试开考。

对于林延潮这考官而言,可以睡到第二日大早。但对考生而言,这日四更天他们就要抵达考场,然后他们要经历极其严苛的搜检。

考生们要被扒光衣服,所有携带用品都是仔细检查。

因此本来可以一大早就要入场考试的,但因为要防止考生舞弊,五六千名考生四更天到考场,一一搜检过龙门后,能够未时开考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搜检的目的是为了公正公平,但有一些人就是要为了一己之私,破坏所谓的公平公正。

林延潮举步走到至公堂时,王锡爵已是在此了。

至公堂上设有公座,面向考场,这时昼短夜长,林延潮抵达从内帘到至公堂时,还未天明,考生还在外头准备入场。

所以林延潮来的并不晚,但王锡爵穿着阁臣的大红蟒衣,精神抖擞地坐在公座上,显然他已是来此许久了。

林延潮道:“不知中堂在此,学生晚了一步。”

王锡爵摆了摆手道:“无妨,仆上了年纪,故而起的早。”

说完王锡爵上下打量林延潮问道:“宗海似乎昨夜睡的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延潮心底一动,张鲸给他的条子,他可是在袖中收着,若是在此将条子交给王锡爵,那么一切之事就……

“学生……学生想着今日大考,心底担忧,生怕考场上会有变故,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故而昨晚没有休息好。”

王锡爵点点头道:“宗海第一次衡文,难免有此忧虑,但只要问心无愧,即无需多虑。”

一句问心无愧不知为何有些点中林延潮的心思。

林延潮躬身道:“学生多谢中堂提点。”

当下林延潮于公座就座。

至公堂面向整个考场,乌瓦为顶白墙为壁的考巷一排一排地铺向远方。

位于至公堂南面的考场正中央乃是一座三层小楼,这小楼就是明远楼。

明远楼与至公堂有一条道路连接,这明远楼的意思,取自大学的一句话‘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

三层小楼里底部四面是门,而二楼三楼则四面是窗,所有的考棚都是南北面向明远楼,故而站在明远楼上任何考生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在眼底。

外帘官里的监试,提调,巡查官员在开考后就在明远楼上巡查,也可以对考生发号施令,白天举旗,晚上点灯。

而在开考前三日,礼部会请僧道在明远楼上设坛打醮三昼夜,还有官兵摇旗喊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此举很玄学,意思也是告诫考生平日要行善积德,不然考场里会有因果报应。

林延潮看着考场,心底感慨万千,六年前自己也是在这万千考棚中一间考试。

当时考棚还有部分是木瓦结构的,现在都已换成了砖石了,那么当年那间山长林垠与自己一并考试的考棚今天早已是拆掉了吧。

想到这里,林延潮生出惆怅来。

随着号炮一响,考生入场。

监察官员也是陆续登上了明远楼,而王锡爵,林延潮只需坐着,昨日拟定的考题,早就全部印制完毕,等待考生入场后,即行发放。

龙门前。

孙承宗,陶望龄,袁可立,杨道宾,袁宗道,林歆,陈应龙,陈一愚,林继衡。

陶望龄,袁可立左右还有侯执躬,他是林延潮在归德的门生,今年刚通过河南乡试。

还有其他林学门生如于仕廉,周如砥,董懋策,黄辉等,他们有的是林延潮的门生,有的是陶望龄,郭正域的同乡好友。

林延潮公务繁忙,不可能亲自授徒,所以不少学生都是陶望龄代自己教授。所以陶望龄,事功学派里的地位就相当于教授师,犹如王学里王畿,钱洪德的地位。

除了陶望龄,在林学中与之相当的还有郭正域,林延潮去后,当初林学留在京里的门生,都是郭正域代为教授。

眼下他们聚集在龙门前,面色凝重,望着长长一列的考生。

“十年寒窗在此一朝。”一人捏紧了拳头。

“只去金榜题名,光耀祖宗!”

“苦心人天不负。”

也有人看向陶望龄心道:“我等要是有陶兄的才学就好了!”

“是啊,这一次会试,他必是探囊取物。”

“他在先生门墙下最久,学问最好。”

“话不可这么说,不要妄自菲薄。”

“正是,人人都有机会。”

陶望龄望着天边的彤云回过头对众人抱了抱拳然后道:“陶某在此祝诸位早登金榜,既不辜负了所学,也不弱了咱们林学的名头。”

众人一并齐笑道:“正是如此。”

“愿与陶兄一并金銮殿上面圣!”

“正是。”

长长的队伍慢慢挪动着。

而崇文门客栈里。

掌柜对孙承宗道:“孙老爷不好意思,车都叫完了,估摸着你要自己走到贡院了?”

“什么?”孙大器愤怒,为何其他举人都有车,偏偏自己没有车。

掌柜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本来是一辆车两个考生坐的,但偏偏最后一辆车,那举子不愿与人同乘给了临时给了掌柜三倍钱,自己走了。

导致孙承宗没有车坐。

看着重重的考箱,难道叫孙承宗双手提着从崇文门走到贡院吗?

孙承宗脸上抹过一丝怒色,正待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客栈前。

孙大器几乎喜极而泣,这时候马车上走下有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府的展明。

展明下了马车向孙承宗拱手道:“孙先生让你久等了!”

孙承宗闻言一笑。

同时在贡院之中,林延潮此刻有了决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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