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现在与未来

前有镇北侯后有靖南侯先后在全德楼吃了鸭子,且都是刚一入城就直奔过来吃,全德楼的名气,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但近些日子,全德楼的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因为全德楼的鸭子卖得很贵,普通人是不大吃得起也不舍得这般吃的,而富贵人家,这些日子也都没心思吃,甚至是……永远都吃不了了。

“这是第几拨了?”

坐在全德楼二楼靠着窗户位置的郑凡开口问道。

“回小郑大人,这是第四拨了。”

“张公公,刚见面时我就说了,别叫我小郑大人。”

“那叫你什么,小凡子还是小郑子?”

六皇子恰好推开门走进了包厢,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了一旁的张公公。

其身上更是穿着一身粗衣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衣衫上还夹杂着不少泥草,膝盖位置还有土色。

“你去干嘛了?”郑凡问道。

“去哭坟,我给我娘和我外公他们修的香火土地庙,前日里被推平了,我乔装过去哭了会儿,唉,渴死了。”

六皇子伸手拿起面前的茶壶,对着长嘴儿直接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

喝了一汽后,六皇子擦了擦嘴,把茶壶递给身边的张公公,道:

“续一壶茶来。”

郑凡马上提醒张公公道:

“换个茶壶。”

“你嫌弃我?”

“废话。”

“我很伤心。”

“那就伤着吧。”

张公公拿着茶壶下去了。

“别太难过了。”郑凡开口安慰道。

“还行,那庙我都偷偷建了几年了,就是预备着哪天让父皇去推的。”

六皇子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桃酥饼咬了一口。

“这样啊?”

“就这样啊,你想啊,想惩罚一个人,自然得拿掉他珍重的东西才能起到惩罚的效果,你贪财,那就抄你的产业;你贪权,那就贬你的官;

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板子就得打你身上去劳其筋骨了,所以啊,你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为了挡板子,你也得弄出几个来,需要时被上头给‘拿去’,而且完事儿后,还得去做点伤心的模样,让上面有惩罚你的成就感。”

“这也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喏,看见了么,下面。”

郑凡扭头看下去,这是被禁军押送从这条街过去的第五拨囚犯了。

“兵部侍郎蒋家的下人,主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这些下人就得发配出去。”

“蒋家?”

“嗯,你从虎头城调到翠柳堡,就是走的蒋家的关系,他小儿子在我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皇子的钱,可不好赖。”

“权钱交易,这么直白的么?”

“直白才显得坦荡。”

“是这个道理。”

“再者,蒋家在虎威的产业里有一座说是煤矿实则是铜矿的山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他家家产已经充公了,过几日我就让人从内府那儿买来。”

“你早就算计到了?”

“对啊,谁叫他蒋家不厚道呢,我想出银子买,他们不卖。”

郑凡点点头,

恰好张公公续了一壶茶上来,

郑凡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是一款叫《父慈子孝》的游戏的话,

前十年,是燕皇把小六子给虐得死去活来。

但小六子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套路,开始反向去故意刷这款游戏的副本。

“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要知道你耍了他,拿他当刀使,呵呵。

“我父皇日理万机,他哪有那么多的空暇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每天在做什么,无非是想到我时,随口问一句,就跟现在我问张公公一样:

魏忠河!”

张公公马上弯腰,道:

“奴才在。”

“成玦近日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六殿下今日里偷偷去了城外田埂上,跪着哭了很久。”

“啪!”

六皇子拍了一下手,对郑凡耸了耸肩,

道:

“也就这般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老鹰茶,听它名字就知道,味道不是茶中最好的,也和名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在此时的京中,喝老鹰茶,却正符合氛围。

“我父皇不会再问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对乾国开战的方略,对门阀是杀是贬谪是流放,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父皇身上呢。

只要父皇不再问,魏忠河也就不会再说了,哪怕魏忠河手里的密谍司知道了我通过内府拿了蒋家的那座铜山,但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哦不,是不会主动说。

并不是说魏忠河会对我父皇不忠,而是因为,这是他当奴才的本分。”

“很精彩。”

郑凡点评道。

这才是高端玩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郑凡注意到了,六皇子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来这里后,张公公喊自己“小郑大人”,六皇子在自己面前用的是“我”而不是以前的“孤”。

半个月前,皇宫内的事儿,想来还是传出来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咳咳咳………”六皇子闻言咳了起来,手指着郑凡,脸有些泛红。

张公公马上上前帮六皇子轻拍后背。

六皇子顺过气后,指着郑凡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

“嘶……”

这画风,不对劲啊。

“你可知,从资助你开始,孤已经在你身上砸下了多少银子?”

“很多。”

翠柳堡,是六皇子花的银子找的人修建的,堡寨仓库里的甲胄以及外面养的那些马,也是通过六皇子的渠道送过来的。

很多东西,都是那种有钱你都很难搞到的违禁品。

“我很好奇,你在翠柳堡时,我每次给你的信以及你回的信,是不是你都没看过?”

“看过。”

翠柳堡传统,瞎子看信瞎子回信。

“不,你肯定没看过,你可知,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东西,我在看不见的那些地方,又砸了多少银子?

乾国边境的堡寨体系上,我用银子,给你砸出了多少内应?”

“额………”

尼玛,瞎子没跟我说过啊。

“你的心意,我知。”

六皇子瞪了一眼郑凡,又坐了下来,道:

“你可知,我虽然看似商行和产业不少,但我手头上,其实真没积攒出太多的银钱。”

“以钱生钱么?”

郑凡上辈子没做过生意,漫画工作室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能猜测出大概六皇子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又继续投入到产业的扩大和升级上去了。

“就拿蒋家的煤矿来说吧,我从内府那里拿下一座煤矿不假,但在先前,我用市面上半价完全亏钱的价格给银浪郡驻军送去了一批煤炭。”

“哦,不容易啊。”

赚钱多不假,但交了不少保护费,谁叫你摊上这样一个爹呢。

“最可气的是,我明明知道接下来朝廷要做什么,但我却忍着没敢对土地和粮食下手!”

郑凡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着;

心里,其实很清楚六皇子的憋屈。

做生意,得看风向,得跟着政策走,如果能提前预知或者收到消息的话,基本上就……

六皇子早早地看出他父皇和镇北侯之间的奸情了,

也清楚,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大燕门阀看的戏。

但他却不能依靠自己的政治敏锐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此时此刻,镇北军铁骑正在大燕门阀身上疯狂肆虐着,屠刀举起,血流成河。

这些门阀,传承百年以下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基本都是几百年的大韭菜,这韭菜都快肥到老树盘根了。

一刀子下去,田产、粮食、古玩、金银等等这些东西都会被挤压出来,燕皇自然是吃大头,但光是这一举措的影响之大,若是有一支大商行能够提前做出准备的话,这一波下去,也能跟在朝廷后面吃出个一波肥。

但偏偏六皇子不能这么做。

金山银山就在自己面前,像是红帐子门口的女郎对着你抛媚眼喊:爷,进来玩玩嘛。

但你还得学那老学究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弓着腰跑开。

“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罢了,不坐上那个位置,你赚多赚少,都是便宜你哥哥的,兴许,还有你弟弟。”

六皇子对郑凡翻了个白眼,道:

“你连我那还未成年的弟弟都不放过要离间一下?”

“本能,本能。”

“孤不是舍不得那些银钱,孤是急,以前总想着细水长流,有点结余,打点打点关系为自己以后避避祸罢了。

但真当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钱磨子,真的压手啊。”

“改明儿我再弄几个好东西,你拿去卖钱吧。”

“这是自然,要不是你那肥皂和香水生意撑着,我这钱还真砸不利索,不过下面倒是好了,在燕国赚钱不方便,在乾国赚钱,就从容多了。”

郑凡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日不落帝国,也是一手洋枪一手钞票,一边干仗一边开公司赚钱。

自己和小六子的配合,还真有那种感觉。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抢他丫的!

“喂,我可是听说了,似乎镇北侯爷对你也挺赏识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镇北侯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六皇子摇摇头。

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因为当时在场的,算上郑凡,就四个人。

青霜在镇北侯爷身边,像是个义子,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

外加一个镇北侯和靖南侯,

若是连当时的话语都传递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郑凡为了自己炒作自己,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但很显然,郑凡不会那么无聊。

“镇北侯爷说,我是北封郡人,应当入镇北军,愿意提拔我做参将,再划拨一千镇北军铁骑给我。”

“靖南侯爷呢?”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六皇子点点头,道:

“你选的对啊,还是做守备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郑凡傻得冒泡了。

但只有小银币才懂得另一个小银币的心思。

“镇北侯府,六镇,三十万镇北军,七大总兵,唉,体系森严,你进去后,说实话,还得继续当孙子,还得论资排辈,哪怕你立了再多的功,还得一步一步地挪位置,但越往上越不好挪。”

郑凡点点头。

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非他郑凡也不要脸地改名叫“李凡”;

但这吃相太难看了,也忒丢人了一些。

同时,还有那位神秘的小侯爷。

进了镇北军,就像是进了一个森严的新体制内,你从这个团体里获得多少支持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被这个团体给绑定得多深。

“翠柳堡守备,唉,我这位舅舅,对你是真的看好啊,呵呵。”

翠柳堡守备,官职没动,也没说调拨多少靖南军给你。

看似小气得很,但里面透露出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大的放任。

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发展,要壮大,要人,要兵,要权,要地位,自己去拼吧,自己去抢吧!

就如同北封郡的那一地小军头坞堡那般,能吃多肥,看自个儿本事就是了。

靖南侯没强行要求郑凡进他的体系,而是给了郑凡一个机会,你要真有野心,真愿意,那就自己混出一个新军阀出来。

国战将开,将星璀璨,有人陨落也就有人重新崛起,镇北军和靖南军之外,说不得还会崛起出新军。

以前,守国时,南北两大侯爷够用了,但接下来,就不够了。

“我那舅舅已经回银浪郡一阵子了,你还要耽搁多久?”

“明儿就走了。”

郑凡被留下来,给田家收尸。

京城内的棺材子儿,真的已经不够用了,义庄的人,也早就忙坏了。

光是京城,就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京城外属于门阀真正势力盘踞的地方,估计死的人会更多。

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么一通大规模的清洗会让这个国度崩溃,一来燕皇既然敢发动就肯定有准备,比如顶替那些被清洗官员的预备官员,寒门的崛起,自是无法抵挡的势头了,而且门阀之中,分灭门册也分刑徒册,同时还有一些一向亲近皇族且愿意主动低头自剪羽翼的,也依旧能得到提拔重用。

动荡,是必不可免的。

但除非大燕在对乾战争中一败涂地,否则大燕朝廷依旧是稳如泰山。

后世有一句话,叫别以为自己多重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门阀士族确实把持着燕国的方方面面,但燕国军队牢牢地掌握在那三大巨头的手中,门阀们,还真翻不出浪花来。

就是体系破坏,朝廷运转这类的,至多短时间内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很快又不会是问题。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想做官的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时空里,凭借几十万人口就能杀入中原建立王朝的例子可多的是,那他们是怎么玩儿得转的?

什么动摇国本,什么根基败坏,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和掌权者一边想要修补椅子一边自己还得坐在椅子上罢了,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但燕国这边,三巨头站一起。

郑凡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灭六国后,可没歇息,继续搞事情,书同文车同轨再焚书坑儒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那是相当的任性。

但祖龙只要在位一日,那些野心家伙和六国遗民们就不敢造次,祖龙之威,能让所有异动绝望。

就如此时的燕皇、镇北侯和靖南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大燕境内的一切反对力量,就都是纸老虎了。

但祖龙一死……

“在想什么呢?”小六子开口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了,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六皇子。

“不过也挺好的,当兵的,就该和当兵的对掐才有意思。”

继续当刀子去屠灭门阀,郑凡厌倦了,也不符合他的审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仅存一点的矫情了。

“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等回翠柳堡后,你就自由了。”

“别羡慕,万一出师不利,直接被乾军包饺子吞掉了呢?别以为打仗是件很轻松的事儿。”

“这个,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儿,叫反奶是么?”

“你真乖,还能记得我说的话。”

“奶,这个字,我越发觉得有神韵,这些日子,经常反复琢磨,才发现里面蕴藏着很多的道理。”

“污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窗外有些阴沉的天,

又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今天出去演哭戏,有些着凉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多少是在演戏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只有六皇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说得很洒脱,但在田埂上面对被推平掉的土地庙,他心里,难不成会很高兴?

“郑凡。”六皇子举起茶杯,继续道:

“他们,拥有的是现在。”

郑凡拿起茶杯,和六皇子碰了一下,暗想着这小六子和自己待久了之后也开始产金句了,接了下一句:

“我们拥有的,是未来。”

(本章完)

第133章 招兵

官道上,随处可见押送刑徒的队伍,郑凡骑着马,在其身边还有四娘和阿铭。

靖南侯确实把郑凡当自己人了,连他家里人的后事也是交由郑凡去处理,郑凡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收尾好。

四娘和阿铭这次是陪同郑凡一起进京的,不过出发时因为郑凡是乘坐靖南侯的马车,所以他们二人一直是远远地跟着。

等郑凡经历了刺激无比的燕京十二时辰后,

阿铭和四娘才被郑凡招来一起去田宅帮忙收尸。

虽说自己没有亲自参与对门阀的肃清,但看着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从官道上一队接着一队的刑徒们就大概能看清楚,这一场清洗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了。

被押送的,基本都是青壮年男性,就算是稍微老一点的,送到前线去当个民夫也是没问题的。

燕皇要清扫大燕门阀,却没有全部屠杀,当然了,顶尖的那些个大门阀肯定是要从肉体上坚决抹除的,但大燕门阀家族何其多,这些被强行打成“罪犯”标签的刑徒们,将在燕皇的意志下,向南方的银浪郡前进。

那里,

将是燕国攻乾的第一线,

而战争,确实会消耗很多的物资、金钱以及粮草,

但战争最直接的消耗品,还是人命!

郑凡不清楚当年秦始皇征发刑徒和民夫时是否也是这般景象,但当自己亲眼所见后,还是被官道上的一幕幕给震撼到了。

军队秉持着君主的意志开始挥舞刀锋,

整个燕国也就开始在燕皇的命令下开始进行最为残忍直接的战争总动员。

门阀拥有的庞大田产,自然是被充公了,原本属于门阀而不属于国家的庞大隐藏民户群体,被朝廷重新统计造册,他们大部分都将继续耕种原本的土地,只是主家从原先的门阀变成了国家。

在古代,中央的集权过程,本就是中央和地方互相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拉锯。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进程中,似乎每一个曾创造过辉煌的古代王朝,都在创造辉煌前,进行过集权,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只是,在经过这些刑徒队伍身边时,郑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刑徒身上的戾气。

原本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此时却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数百年的政治体制中,一直是姬家和世家共治天下,这些世家子弟,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大燕这个国家的主人。

其实,皇权和世家门阀的平衡一直都没被打破。

皇权更是因为先皇是靠着镇北侯府的支持才继位的,外加先皇在位时的骄奢享受,使得被进一步地萎缩了。世家门阀们,其实从未松懈对皇权扩张的提防。

但再多的提防,再多的老谋深算,都敌不过俩字:天真。

燕皇天真的相信和自己小时候抢鸡腿的发小在坐拥重兵之际不会谋反,接纳了镇北侯的一切;

镇北侯天真的相信燕皇对自己不是试探,将三十万镇北军交给了自己的陛下,自己更是亲自当犁,心甘情愿地背上骂名将大燕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的门阀们犁了一遍。

靖南侯天真的加入了镇北侯和燕皇二人之间,不惜先屠灭自家满门,以表明自己和过去的决裂。

帝王猜忌,君臣界限,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似乎一点都没得到体现,三个天真的家伙,硬生生地合力将这个大燕给翻了个天。

一代出三个枭雄,且这仨枭雄还站在了一起。

当那天镇北军和靖南军骑兵在燕皇身后滚滚而来时,

百官们和门阀们心里都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明白,

大燕的天,

变了!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尊严,被彻底剥夺,他们被燕皇送到了南疆前线,要拿起兵戈,为自己忽然加身的“罪孽”去赎罪,为自己原本拥有却又一夜之间失去的“自由”去拼杀。

他们,在郑凡看来,很像是自己手底下的那帮蛮兵,郑凡手底下的蛮兵是刑徒部落出身,他们的亲眷被大部落掌控,而他们,则沦为了大部落征战时的炮灰消耗品。

这些刑徒们,也是一样,他们的家眷被控制在了原籍或者京城,等待着他们用军功去换回自由。

从小鸡变成麻雀再从麻雀变成老鹰,忽然间,又变回了小鸡,又要开始继续为变成麻雀而努力了。

“规模宏大。”阿铭感慨道。

郑凡看着阿铭,点点头。

阿铭虽然是吸血鬼,但他的年纪却不是很大,至少不是大到那般夸张,和梁程是不能比的。

郑凡更清楚,眼下的大燕,被三个梦想家给煮沸了。

相当于是梭哈上了一切,若是接下来的攻乾无法获得巨大战果,对外开拓没能取得巨大成功,这煮沸的开水,就很可能烧到自己人身上。

这是一场赌博,

那三位,

在拿国运去赌。

终于,

郑凡三人停了下来,

南望城到了。

……

自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许文祖终于体会到了当总兵的感觉。

但还没呼吸多久的自由清新空气,从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把他给吓趴下了。

好家伙,三百多斤的肥肉直接堆在了地上,身边的随从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给搀扶起来。

紧接着,携带着屠灭自家满门的煞气归来的靖南侯军令下达,银浪郡的世家门阀遭受了靖南军的铁蹄践踏。

不过一来是因为早先因总兵府刺杀的由头清理过一批了,再加上银浪郡本身曾在百年前是乾国北伐的战场,所以这里的门阀气候倒是没有大燕其他地方丰盛,这第二轮的清算也没用太多的时间。

随后,

朝廷的各项物资开始向银浪郡输送,向靖南军输送,向南望城输送,世家门阀所累积数百年的恐怖财富被朝廷抄没之后,马上就被燕皇输送向了“战区”。

这是一场属于大燕的国运之战!

进了南望城,郑凡径直来到了总兵府。

收到下人通报后,许文祖马上来到会客厅见郑凡。

郑凡正在喝茶,

一看许文祖,

“噗……”

茶水直接从嘴角溢出。

“郑兄,郑兄?”

郑凡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古代这边也没个餐巾纸,只能将就着用衣袖擦了擦嘴。

实在是许文祖现在的造型,让人过于猝不及防。

可以看出来,许文祖很累了,但他没累得瘦脱相,而是累得更为虚胖,尤其是俩眼袋低拉下去后,看起来有一种浓厚的卡通效果。

至于许文祖喊自己“郑兄”,郑凡倒是没怎么惶恐,六皇子都在自己面前不自称“孤”了,许文祖不再自称“本官”也实属正常。

郑守备也是觉得有趣,自己明明一直扯的是镇北侯的虎皮,结果最后真正穿上身的却是靖南侯的大衣。

但不管怎么样,折腾来折腾去,自己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人样子,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频繁地去卑躬屈膝了。

“郑兄,来。”

许文祖亲自领着郑凡去了自己的书房,上次郑凡也曾来过这里。

许文祖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家都很忙,不复上一次那般冷清。

进了书房后,许文祖将书房门关上,然后自己走到了太师椅上,直接瘫了下去。

郑凡以前只听说过“女人是水做的”,

现在,

他见证了只要你足够胖,你也能变成水做的。

许文祖瘫坐下去后,肚子至下巴位置,还翻滚了几叠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郑兄啊,本官,都累瘦了啊……”

“是啊。”

郑凡确实清楚,像熬夜太耗费精力的工作,确实容易让人身体虚胖。

“唉啊,这当了半辈子官儿,第一次累成这样。”

“大人为国操劳,实属不易。”

“不说废话了,哥哥我也就借着和你说话的功夫可以喘口气,你是不晓得啊,我这总兵府一天得发出去多少条政令,直娘贼!”

海量的物资,海量的刑徒,一波又一波地被押送到了银浪郡,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许文祖这个南望城总兵去操持。

也不晓得是担心有人会掣肘还是怎么滴,南望城知府的空缺一直没被补上。

但从郑凡进入南望城一路上所见,城内虽然显得有些臃肿,但还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

这足以体现出许文祖的能力,或许,朝廷之所以把他调任到这里来,所看重的,应该就是他处理繁复工作的水平吧。

许胖胖也确实没辜负朝廷的期许。

或许,人生就是这般吧;

郑凡还记得,当初在虎头城时,许文祖还在和自己商量着等镇北军反了后自己该如何如何献城。

在那时,许文祖大部分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政治斗争和站队之中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是官员更像是官僚,但现在,他虽然累,不过可以感觉出来,他精气神依旧不错。

不用去考虑勾心斗角,可以踏踏实实一门心思地干事,也是一种享受。

“京城的事儿,本官已经知道了,呵呵,哈哈哈哈…………”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曾经在下面琢磨着侯府计划的二人,没料到最后自家侯爷竟然和燕皇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是最梦幻的结果,但同时,也是最好的结果。

大燕,不用去面对可怕的内耗和内战,反而可以动员出一切力量,进行百年来规模最大投入最高的一次对外开拓。

“大人,下官刚从京城回来,还没回堡寨呢,先来这里看您来了。”

许文祖伸手指了指郑凡,他自然是猜出了郑凡的来意。

“放心,给你留着呢,咱俩,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郑凡点点头,虽然不理解自己已经成靖南侯门下走狗了怎么又和许文祖成自己人了,但上峰主动和你拉关系,你总不会傻乎乎地去破坏氛围。

“虎威郡霍家,虽然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但这个家族却习武风气浓厚,霍家子弟各个都是练家子。

哥哥我可没把他们打散,也没给他们分配出去,就一直留在这儿,就是给你留的。”

刑徒被押送过来,自然不是全都拿来当民夫的,他们其实更相当于是预备役部队,或者充实入地方部队。

靖南军有自己的五万后营预备役,而且类似靖南军这种精锐,盲目地扩张只能导致其战力的下滑,所以靖南军并未吸纳多少刑徒进来,转而由银浪郡各堡寨各军所来进行吸收。

反正,地方保安部队大部分时候都是拿来当炮灰用的,到底能不能炼出金子,那就炼炼看呗。

再带着点阴暗思绪去猜测一下,朝廷把门阀刑徒们押送来到前线打仗,不就是为了要故意消耗他们么。

他们不死,留在国内,反而是隐患。

“霍家,多少人?”

“七百多号人。”

按照传统,这些家族刑徒大概率会被打散后分配的,就是一个地方的流民在安置时也会注意将他们打散开去,就别说一个家族的了。

但打不打散,其实都有好处和坏处,你要是压不住他们,这帮人聚团来反抗你,甚至一个弄不好人家心下一横干脆连留在后方的家眷也不要了,直接叛逃去敌国也都有可能。

但你要是能压制他们,驯服他们,七百一个姓的家族子弟,真丢到战场上去后,很难出现那种崩溃逃跑的情况,韧性会更大。

“好,我要了,甲胄,军械,粮草,这些……”

“放心!”

许文祖伸手示意郑凡把他拉起来,同时道:

“下面人说我偏心就偏心呗,反正哥哥我胖,脸皮厚,嘿嘿。”

其实,粮草军械甲胄战马这些,郑凡的翠柳堡里都不缺的,但这玩意儿,反正是多多益善。

“多谢大人。”

“哎哎哎,别见外,可千万别见外,我可是把宝押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得给我争口气,眼看着战事就快开始了,说真的,哥哥我到时候说不得也得披挂上阵的!”

“…………”郑凡。

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胖胖骑着战马冲锋的画面,

然后一群人冲锋时躲藏在许文祖身后躲避箭矢……

又或者,守城战时,直接把许文祖当沙包用丢城门后面抵挡敌军冲门……

当然,这些情况基本不会发生的,大燕军队,若是真的到连许胖胖都得冲锋的地步,那距离亡国真的已经不远了。

许文祖上战场肯定是会上的,他是总兵,不可能不领军,但他现在做的,就是根据他和郑凡的关系,在打造自己的嫡系。

若是许文祖知道,当初砸了自己马车的沙拓阙石,现在就在翠柳堡里躺着的话,估计……

“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人家给你这么大的脸和这么大的好处,郑凡真不介意大声且诚意的行个礼。

………

出了总兵府,在许文祖派遣的一名亲信校尉的带领下,郑凡来到了城内的一处校场内。

校场内,人头攒动,里面看押着不少刑徒,有些刑徒是被上了枷锁但大部分都没被限制,只是被圈在了各地的区域。

校场外围,有手持弓弩的甲士负责警戒。

里面,有不少军头子和书记官在里面来回穿梭。

跟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小声对郑凡道:

“看起来,真像是牲口市场。”

“是啊。”郑凡点头表示同意。

“主上,要是这仗打得不顺利,那这燕国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嗯。”

郑凡也感受出来了,要说之前,他对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大气魄表示钦佩的话,现在,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大气魄之下所蕴藏着的火山爆发征兆。

可能,以前燕国就只有一个郑凡,但现在,燕皇亲手制造出了无数个郑凡出来。

要是对乾战争出现问题,同时燕皇三人其中一个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么心里带着复仇怒火的这帮人……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精英身上,都带着门阀的标签。

一个弄不好,就是一轮新的五代十国。

“郑大人,霍家在这边。”

许文祖指派的校尉领着郑凡走到了一处栅栏前。

栅栏后头,坐着一群人,你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身上自带的那种秩序。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主动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校尉身上,最后,又落到了郑凡身上。

用一种很桀骜的语气喊道:

“哟呵,是哪位大人要买我们回去啊!”

“放肆!”

这名校尉当即呵斥道。

郑凡却没顾上因对方的桀骜态度而生气,一来他相信再怎么抱团不驯的团体,回去交给梁程和瞎子北去改造后,问题应该都不大,

二来,郑凡此时的注意力被隔壁的栅栏给吸引住了,一如当初在前任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样。

对方靠在那里,似乎是在发呆。

郑凡先没去理会霍家的刺儿头,而是走到了那一侧栅栏边,伸手敲了敲,

“左兄?”

那个人听到这声称呼后,先是身体一颤,随即扭过头看向了郑凡。

其双手马上激动地抓住了栅栏,

对着郑凡喊道:

“郑兄,不不不,郑大人,郑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要了我吧,要了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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