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离岸白银宝钞体系

“接下来这套‘离岸白银宝钞体系’,和国内的‘白银宝钞体系’,是内外两套体系并行的理论。”

“既是这节课最为复杂,也是最为烧脑的内容。”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朱高煦的脑子已经开始疼了。

姜星火缓缓说道:“但是你们只有理解了内外两套体系是如何运作的,才能明白设计白银宝钞的精髓所在。”

闻言,墙内外的众人都认真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内容都是原理讲解、代入理解、前置步骤。

就仿佛太子丹要教荆轲怎么入殿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展开地图一样。

这就是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刀!

这就是姜星火所想讲的‘白银宝钞’的终极奥秘。

姜星火看了两人一眼,说道:“如果有任何,哪怕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地方,只要是没听懂,都可以随时打断我。”

李景隆和朱高煦同时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阐述内外两套体系。”

“首先讲国内的‘白银宝钞体系’。”

“国内的‘白银宝钞体系’,在之前讲锚定物的时候,顺道提了几句,但这还远远不够。”

姜星火刚开始讲,就被李景隆无情地打断了。

“姜郎。”李景隆忽然问道:“我其实对国内的白银宝钞体系,一直有一个疑惑。”

“问,放心大胆问。”

李景隆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

“之前说国内的白银宝钞,是以白银为锚定物,白银宝钞跟随白银的锚定价格上下变化,是单向锚定那么请问,如果老百姓用手里的白银宝钞挤兑白银,国家又没有那么多的白银可供兑换,这套体系不就崩了吗?难道还要宣布禁止兑换不成?如果是这样,白银宝钞换不了白银,也就没有信誉可言了啊!”

闻言,隔壁密室的朱棣也点了点头,他觉得李景隆想问的,也正是自己要问的。

之前朱棣也没反应过来,被姜星火的一套理论带了下去,如今仔细想想,他觉得确实存在着这个问题。

而夏原吉才是真正听懂锚定物意思的人,他见朱棣的点头沉思神色,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闭上了嘴。

有的时候显示自己的专业能力,能得到皇帝的认可和信任。

但你最好不要时时刻刻显得.比皇帝聪明。

这就是夏原吉这个老官僚的生存哲学。

不然为什么太祖高皇帝在世的时候,大家在非正式场合被问起经国济民、术数的时候都显得很无知呢。

不是大明管经国济民的官员不如自学成才的太祖高皇帝,只是没必要驳了皇帝,凭白给自己找麻烦。

博君一笑尔。

姜星火有些诧异:“谁告诉伱,白银宝钞可以让老百姓拿着,找国家兑换白银了?”

“难道不是如此吗?”李景隆呆了呆。

“当然不是如此!”

姜星火皱了皱眉,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他也肯定不会说这句话。

“锚定物不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姜星火反问道:“如果白银宝钞锚定白银,就意味着老百姓可以拿白银宝钞找国家随时随地换白银,那不又回到了元朝金银平准库的老路上了?”

是啊,那不又走回元朝的老路了吗?

李景隆彻底懵了,看姜星火的反应他似乎把锚定物的概念理解错了,但又不知道自己理解错了在哪。

锚定物,不就是按着白银的价格发纸钞,纸钞可以跟白银按比例兑换吗?

难道不是吗???

一阵秋风吹过,李景隆发丝飘荡,在风中凌乱。

姜星火耐心解释道:“以白银价格单向锚定白银宝钞,这里是价值锚定,或者从最表面的现象上看,就是白银宝钞的价格跟白银的价格锚定。”

“更深地讲,所谓价值锚定,也就是说,白银宝钞反应的是大明国内白银的真实价值。”

“而对于大明国内来说,白银宝钞是‘货币’,白银不是‘货币’。”

“也就是说,白银宝钞可以买白银,白银不可以买白银宝钞!”

听到这里,朱高煦已经开始晕了。

而李景隆还大概能绕明白,但截止到目前,姜星火的解释依旧没有说明,为什么白银宝钞,不能直接兑换白银。

姜星火继续说道:“老百姓想用白银宝钞买一些白银回家,打造首饰或者存起来,都可以国家是允许白银进行民间私人交易的,白银价格就是由朝廷参考市场价格来制定标准的。”

“但这不意味国家要重新设立白银平准库,让老百姓随时随地拿着白银宝钞兑换实体白银。”

“国家,不提供官方白银兑换!”

李景隆的脑子暂时还跟得上,他又锲而不舍地提出了疑问。

“那如果民间白银价格剧烈波动怎么办?”

“你还是不明白.现在大明国内的白银,已经是一个接近完美的价值锚了。”

姜星火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进行解释。

“大明国内白银的价格,是由民间白银存量决定的,没问题吧?白银在民间的存量增加,白银价格降低;白银如果被【窖藏】起来(大明白银持有者最喜欢干的事)或者铸成首饰器物,导致白银在民间的存量减少,白银价格就会上升。”

“没问题。”这个解释,朱高煦和李景隆都很轻易理解了。

“那我问你们,大明国内的白银矿都快枯竭了,存量怎么增加?”

李景隆怔了怔。

是啊!

国内如果没有新增白银或者新增白银很少的话,那么国内白银的价格,就是接近恒定的。

不对,也不是恒定,而是会缓慢升值。

因为白银稀缺会导致持有白银的人将其【窖藏】,继而导致国内白银存量更少,价格更高。

“白银的价格,真的不会剧烈波动吗?”

面对朱棣同样的疑问,夏原吉沉默了几息。

“陛下。”

夏原吉尽力解释:“姜师的这套设计,是没问题的,白银的价格根本波动不了。”

“为何?”朱棣有些难以理解。

“因为从体量上看,白银的总量虽然远小于铜钱的总量,但只要国家不出手干预,民间没人能扰动白银价格,白银的价格就在那摆着呢,最多上下波动一点点。如果有人囤货居奇.没有商人那么傻,这是在替国库攒钱。”

听到夏原吉的回答,朱棣心中稍安。

“你说得对,是朕多虑了。”

朱棣轻轻叹气道。

作为皇帝,他所担心的便是银价扰动物价,现在既然确定没什么问题,朱棣自己也松了口气。

而且夏原吉说的也有道理。

在大明这种制度下,如果真有人想囤积大笔白银来哄抬物价,朱棣不介意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全是朕的钱”。

这种影响整个大明经国济民稳定的事情,即便是国公这个级别的勋贵做出来,朱棣也绝对不会姑息。

况且,大家也没那么傻,干这种事就为了挣钱?

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有了权力,要多少钱有多少钱,还要自己费时费力被泼一身脏水,亲手做这等事吗?

地方上,谁有能力哄抬全国的银价?

当然,朱棣并非是害怕别人这么干。

相反,他还希望能够让国库充实一笔呢。

就如同忽必烈闲着没事就杀一个养肥了的榷茶使、榷盐使一样。

李景隆击节道:“姜郎,我明白了,只要不输入外部白银,那么国内白银价格始终是恒定的,就形成了稳定的价值锚/价格锚。”

“外部白银当然要输入,但只能由国家严格控制输入,否则必然会导致白银大量流入,冲击白银锚,使得国内的白银宝钞被动贬值,造成大明国内通货膨胀。”

“事实上。”姜星火勉力言道,“国家必须每年输入日本白银的理由有两点。”

“第一点是为了阻止大明国内白银因为‘物以稀为贵’的正常价格上涨,需要都每年输入一定量的日本白银进行配平,让大明国内白银价格保持在一个极小幅波动的范围内,从而稳定白银锚。”

“第二点是国家要根据大明创造真实价值的能力变化,通过白银锚的价格,来控制货币的超发或停发。”

姜星火详细解释起了第二点,也就是白银宝钞到底是如何根据白银锚的价格变化,而进行数量上的控制的。

“当国家分析判断,认为大明国内创造真实价值的能力在快速增长,也就是需要增发纸钞的时候.只需要增加日本白银向国内的流入,如此一来国内白银锚的价值降低,纸钞价值同步下降,此时增发纸钞就实现了有序地温和通胀,可以有效刺激大明国内的经国济民发展。”

“相反,如果大明国内创造真实价值的能力不再增长,甚至陷入衰退,到了需要控制纸钞数量的时候.只需要减少或停止日本白银向国内的流入,国内白银锚的价值会天然地由于【窖藏】这一特征上涨,纸钞价值也将同步缓慢上涨,就可以达到抬高纸钞币值,降低通货膨胀目的。”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李景隆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隔壁密室。

夏原吉却是一脸愕然。

“日本白银是什么?”

夏原吉扭头看向朱棣,却发现朱棣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喔,忘了跟夏卿说了。”

朱棣拿起茶盏抿了抿茶水,好以闲暇地说道:“昨天朕交代礼部派遣官员,与内廷、锦衣卫一同组建使团出使日本的事情,夏卿知道吧?”

夏原吉在洪武朝就被锦衣卫吓怕了,乍一听,还以为朱棣在试探他是否结党营私。

而转念一想,好像又没这个必要,他夏原吉堂堂一部尚书,大明的财神爷,知道点朝廷里的消息,再正常不过了。

“臣略有耳闻。”

夏原吉也拿起了茶盏,喝了口茶压压惊。

“嗯。”朱棣放下茶盏,轻声说道,“就是说呢,姜星火说日本有个银矿。”

夏原吉点了点头,含混地附和了一声:“原来如此。”

“一年产八百万两白银。”

“哦哦,那还不,噗.”

夏原吉一口温茶喷到了地上,胡须和官袍上也沾了些许。

夏原吉都顾不得擦拭,难以置信地望向朱棣。

“陛、下、您、说、多、少?”

“八百万两啊,地图都画好了,好找得很等找到了地方确认无误,以后这块地就是大明的了。”朱棣又喝了一口茶。

“咳咳!”

夏原吉剧烈的咳嗽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随后,便是眼皮子狂跳。

作为大明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当然知道这些白银不能骤然流入国内,否则会给国内的大明宝钞带来更加剧烈的冲击。

可让下西洋的船队带去外国,也能买到无数的好东西啊!

这不相当于白捡?

“陛下,您,没跟臣说笑吧?”夏原吉仍不敢相信。

朱棣反问:“姜星火说的话,你信不信?”

夏原吉老实承认:“现在信了。”

“朕觉得也可信,就这么简单。”

朱高煦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也表示自己搞明白了。

见李景隆和朱高煦终于艰难地搞懂了国内白银宝钞的运行逻辑,姜星火继续讲了下去。

“国内的白银宝钞体系运行逻辑讲完了。”

姜星火顿了顿道:“接下来讲国外的‘离岸白银宝钞体系’的运行逻辑。”

“姜先生,什么是‘离岸白银宝钞’?”

李景隆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朱棣交给他的角色。

“意思就是白银宝钞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国内使用的,另一种在版面上加上特殊标识,只用于国际贸易结算.换言之,只当做贸易交换的一般等价物,不成为能在国内流通的货币。”

“.听不懂。”

朱高煦很老实地说道。

“姜先生能换个好理解的说法吗?”

“可以。”

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通俗点说,‘离岸白银宝钞’就是你去赌档里,用来代表钱财的木筹!”

随后姜星火又给他们形象比喻了一番。

这么解释,李景隆和朱高煦就大概明白了。

说白了,赌档(贸易场所)里的不同的人(国家),都把自己带来的钱(金银铜)换成同样的木筹(离岸白银宝钞),来跟掌柜(大明)进行结算。

掌柜收的是顾客的钱,给的是木筹,钱和木筹之间的比例,在赌档里,跟在外面(大明国内)不一样。

赌档里的比例,是掌柜自己定的规矩,这根木筹也换不了外面用的纸钞。

同样,这些用来交换木筹的钱,也不会进入外面流通,只会在赌档内部流通。

给这俩赌棍用他们熟悉的方式解释完后,李景隆复又问道:“那为什么要弄这么复杂的两套体系呢?一套通用不行嘛?”

“暂时不行。”

姜星火继续说道:“之所以要设立两套体系,就是因为国内的白银宝钞是以国内白银锚的价格来进行锚定发行。而如果对国外正常贸易带来的白银不加限制,必然会导致正常贸易带来的白银由于国内外价差的原因大量涌入大明国内。”

“原因就在于,为了维持当前国内白银锚的稳定,国内白银价格会显著高于国外白银,存在着很大的套利空间。”

“国外商人,会以对他们来说很便宜的白银,大肆购买在大明国内价格很贵的商品。这会导致通货膨胀和贸易逆差,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必须建立起一道白银壁垒,所有的贸易结算,都以‘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结算。”

隔壁的夏原吉此时听得聚精会神。

夏原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难道是,形成一个独立的、用来结算的银库?”

夏原吉咽了口唾沫,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姜星火的引导下,触及了新世界的大门。

无论是大明国债还是国债息率倒挂,亦或是这套新的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对于夏原吉的意义,都不亚于重获新生。

——这是中国经济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船新玩法。

因为夏原吉清楚知道这些东西的含金量,它代表着划时代的意义。

夏原吉看向墙壁,仿佛要看到对面的姜星火。

夏原吉的心中涌动着浓烈的感激和敬畏。

要知道,夏原吉从小到大,所接受过最高级别的经国济民教育,也不过是郁新教给他的那套,自宋元传承下来的经国济民之道。

而那些东西里,可没有姜星火所讲的这些新事物。

姜星火的讲解仍在继续。

“离岸白银宝钞只起到一般等价物的作用,不进入国内成为流通货币,是根据国际白银的价值来进行波动。”

“外国商人如果来大明进行贸易,他卖掉货物手里拿到的,就是这张特殊的离岸白银宝钞,然后他可以去市舶司以国际白银比率兑换白银他所获得的不是国内的白银,而是存在于‘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里的白银。”

“也就是说,在理论上,贸易通过白银兑换离岸白银宝钞完成了,但没有任何白银进入了大明国内,都被‘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截留了下来,沉淀在池子里,或者从池子里拨出去付款。”

“而由于大明的优势贸易地位,大明出口必定是远多于进口的,因此会用大明的特产货物,如瓷器、丝绸等,源源不断地从外国获得白银,‘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一定是越来越满的。”

经过了上面赌档、木筹的一系列生动形象比喻,李景隆和朱高煦已经明白了这个‘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是怎么回事。

因此,两人没有继续问蠢问题。

朱高煦只是问道:“那需要一直维持‘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这个独立的‘赌档’吗?”

“不需要。”姜星火摇了摇头。

“那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维持到赌徒们把自己手里的钱都输光为止,那时候,掌柜手里掌握了绝大部分的钱,哪怕改一个霸王条款,赌徒们也无力反抗了。”

姜星火认真说道:“在这个时代,西方国家也没有太多的白银(未开启大航海时代,无法获得美洲白银),那么大明一旦用‘离岸白银宝钞货币池’吸干了西方国家现存的白银,大明彻底掌握了世界白银定价权,就可以进行这最后一个步骤了。”

“也就是与大明贸易体系内的所有国家签订协议,贸易从‘以白银为实际结算单位,离岸白银宝钞为一般等价物’进行交易,改为以白银宝钞进行结算。”

嘶~

李景隆和朱高煦对视一眼。

他俩当然明白这条阳谋到底有多么恐怖!

好狠的赌档掌柜!

不仅要把赌徒们手里的钱都拿走,还要签卖身契,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两人不由地一时庆幸,还好,主导这套体系的是大明!

否则要是买卖东西都要用别国的货币,看人家脸色行事,得多么憋屈啊!

姜星火的目光看向远方。

“从此以后,白银宝钞将成为世界货币。”

“大明的通货膨胀,将可以通过白银宝钞贬值的方式输送到全世界的每一个处于大明贸易体系内的国家,从而稀释缓解国内的通货膨胀压力。还可以让大明的经国济民通过贸易发展手工制造业,实现新的税收造血循环。”

姜星火手里攥着的那一枚八思巴文银币,再次腾空而起。

“铮!”

银币弹到空中,在阳光下闪烁出了森冷的光泽。

“掌握了世界货币的铸币权,任何一个国家的国王,都要仰大明鼻息而生存.这便是我上课前所说的那句话的真正涵义。”

“下课。”

隔壁密室中夏原吉怔然良久,方才从全新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见朱棣正在端详着他,夏原吉坦然道:“一时出神,让陛下见笑了。”

“这节课听完了,感觉如何?”

朱棣依旧在慢悠悠地喝着茶水,事实上,他的经国济民知识不是一般的匮乏,所以很多地方没太听懂,并不那么感到震撼。

姜星火没让他起到什么情绪波动。

夏原吉的回答却让朱棣手里的茶盏泛起了涟漪。

“.此生愿为姜师门下走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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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章 姜星火带来的历史偏移

“夏卿这般说来,大明国债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回皇宫的马车中,朱棣靠着硬垫以手扶额问道。

“是的陛下,这件事既不需要朝廷出什么钱,也不需要多少人手,关键在于把事情讲清楚况且,大明国债若是真的发售,还有一点好处。”夏原吉蹲坐在马车侧面的锦墩上。

夏原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间悬挂一枚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很有高级官僚的威势。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严肃和认真之色,与刚才诏狱所见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哦?夏卿不妨说说有何好处?”朱棣挑了挑眉问道。

“如今民间对于大明宝钞的风评十分恶劣,但凡手里持有大明宝钞者,均是心知肚明地坐等着宝钞贬值。而如果大明国债按照姜师所想象那样,一旦发行,必然会在百姓中引起轩然大波,不拘发多少、利息多少,总归是个‘南门立木’的事情,只要朝廷说到做到,到时候,便能赢得百姓的信任.毕竟,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大明国内的形势。”

夏原吉将自己的思路娓娓道来:“陛下您想啊,大明国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虽然如今已经稳定,但是谁又敢保证,当这些事情如果赶在一起,几件事情一同爆发的时候,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朱棣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夏原吉话里的含义。

片刻后,朱棣才慢悠悠道:“夏卿的意思是让朕用此次大明国债,作为稳定天下人心之物,告诉天下各方势力——即使朕初登大宝不过数月,如今大明内部并不算稳定,但朕依旧牢牢掌握着这天下,并且要继续收拾这天下,发行大明国债抑制宝钞贬值就是安民心的举措,朕要借此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他们都安份点?”

“正是如此,陛下英明。”

夏原吉笑呵呵地道:“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没有人愿意先打破这种局面,即便是江北的梅驸马,拥兵十余万,如今不也是不战不降不动的观望姿态?”

这里夏原吉说的便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留给建文帝的辅政重臣——梅殷。

从这一点也可以体现出,基本盘在幽燕之地,靠着铁骑直捣南京登上大宝的朱棣,表面上强横无敌,内地里大明却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前往各地募兵打算“勤王”的建文余孽,被建文派往各地训练兵马的洪武勋贵,还有一些依旧掌握着三护卫的藩王朱棣必须小心谨慎地一一清扫过去,方能真正坐稳他的皇位。

任何一个势力单独窜出来,都会被朱棣轻易碾碎,可朱棣怕的是,一有风波,便是四方云动。

到时候即便镇压下去,也是元气大伤的局面。

所以,永乐帝需要将这些明里暗里对他皇位造成威胁的对手,逐个击破。

事实上,朱棣极为重视姜星火的根源,就在于此。

无论是削藩、下西洋,还是打压江南士绅,这些事情在姜星火原本的历史上,也是朱棣大刀阔斧地做的,永乐朝的无数大事,其实早就在永乐元年之前埋下了伏笔。

而姜星火,如今给朱棣打了开无数扇新世界的大门,堪称宝藏。

姜星火的每一条计策,除了“三条救命线”是朱棣基于自身利益,决定迁都回到北方基本盘摆脱江南士绅的影响,没有采纳以外。

其他的,都非常地对朱棣的脾气。

而如今,削藩的动作已经在稳步推进中,藩王们似乎没有掀起什么浪花。

等到削藩大体结束,藩王不再对朱棣的皇位构成威胁,那么接下来就是先震慑江南士绅,然后团结勋贵,最后收拢民心。

如此一来,完成了内部重新整合的大明,才有能力重新向残留在草原上依旧对中原念念不忘的北元余孽重拳出击!

朱棣内里的种种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他对夏原吉说道。

“明日朕要亲自与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带兵前往苏松嘉湖诸府,留下大皇子坐镇南京,需要几日才能回来,到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去寻他便是。”

夏原吉心头一凛,本想张口说什么,最后却安静地闭上了嘴。

皇帝打算推行“摊役入亩”的决心,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或者说,这才是朱棣的风格!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亲自出手,雷霆万钧。

当朱棣还不是夏原吉的“陛下”,而是“燕逆”的时候,夏原吉就无数次地从大臣们的哀叹和五军都督府勋贵们的黑脸中,意识到了朱棣这种行事风格的可怕之处。

无论是放着大本营北平不受,亲自带兵千里出塞裹挟宁王;还是每战留心腹大将张玉朱能主持本阵,自己反而带领偏师精骑绕后迂回;亦或是直接弃了屯驻淮淀的驸马梅殷不顾,绕过淮南防线直捣南京。

朱棣就喜欢自己亲自带队,剑走偏锋一招致胜。

所以,当夏原吉听到了朱棣说自己要亲自带兵,以绝对武力保障苏松嘉湖诸府,今年秋收时顺利推行“摊役入亩”的时候,真的没有半点惊讶。

反而为江南士绅们默哀了起来。

这下好了,不管是托人上折子抗议,还是躲起来当老赖都无效了。

人家永乐帝,直接提着大刀上门物理执行了。

“陛下。”夏原吉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姜师?恕臣直言,如今放眼大明,恐怕别无他人能比姜师更懂这套大明宝钞的运行体系至于国债,姜师只是简单地提了几句,便足以改善大明宝钞的贬值情况,所谓的息率倒挂,更是臣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妙手。”

“夏卿是觉得,姜星火对于经国济民之道,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讲出来?”朱棣笑问道。

“确实如此,若是姜师肯出来做事,臣就是让出这户部尚书之位,也绝无怨言。毕竟,郁尚书刚刚隐退,这摊担子对臣来说还是太重了。”夏原吉轻轻说道。

“思退思全?”朱棣笼着手笑道,“朕的户部尚书,你想卸下这担子,还得个二十年呦。”

“姜星火的事情呢,朕的意思是让钦天监随便上表个最近的星象,以不宜杀戮为名推迟秋斩。”

朱棣从马车里的匣子中筛出了一份奏折,扔给夏原吉。

夏原吉起身接住,复又坐了回去,只是默默看去,倒也不再说什么。

“——有星见策星旁,色苍白,生芒五寸,西行入紫微垣,犯天牢,如星非星,如云非云,盖归邪星也。”

南京城,谷王宅邸。

午饭后。

谷王朱橞与王妃周氏,坐在花园凉亭里饮酒聊天。

两人相对而坐,隔桌对饮。

谷王朱橞举杯道:“孤敬爱妃一杯。”

王妃周氏身着淡紫色绣牡丹纹宫装,眉如墨画、肌肤胜雪,脸蛋精致美丽,双目含笑望向谷王朱橞,轻声应了句“是”。

然后也举起手中的白玉杯,抿唇微笑,将杯中之物尽数饮尽。

谷王朱橞见状,心情愉悦,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样想要一饮而尽。

他拿起酒盏,往嘴边送了一小口,忽然叹了一声:“唉~~”

谷王朱橞放下酒盏后,忽然叹息说道:“孤最近几日都没能睡个好觉,总感到心绪难安,不知为何。”

王妃周氏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但却出身将门,其父周铎乃是洪武宿将,曾经单骑上黑麋峰劝降叛军,被朱元璋称赞胆略过人,如今官至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故此,洪武二十八年便被册封为正妃的王妃周氏并没有寻常妇人的怯懦,反而径直问道。

“殿下有烦恼?”

“有一些吧。”谷王朱橞感慨道,“这些年来,朝廷的诸事繁杂,孤虽然竭尽全力维护大局,但也难免会遇到一些阻碍。孤也曾经以为自己对国家问心无愧,总能落个全始全终”

他停顿了一下,又摇头笑道:“不过今日看着李景隆的结局,也晓得刘长史临终前所讲的‘燕王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之说,到底是何含义了。”

“殿下慎言!”

“刘长史被陛下逼死了,殿下难道还想报仇吗?”

这里面却是有说法的,谷王所说的刘长史,乃是诚意伯刘伯温的次子刘璟,刘璟自小好学,喜谈兵事,曾被朱元璋授閤门使,赐‘除奸敌佞’铁简以纠正百官不法,乃是妥妥的铁面人。

刘璟后擢谷王府左长史,敕权提调肃、辽、燕、赵、庆、宁六王府事。靖难兵起后,刘璟疾驰还京,向建文帝献平燕十六策不出意外地没被采纳。

建文帝命令刘璟参与李景隆主持的北讨,李景隆自诩纸上谈兵天下第一,当然容不得另一个同样能谈兵的,于是又给赶回了南京。

建文二年,刘璟带病赴京,进《闻见录》数万言陈述兵事,再次未被采纳,就回老家了。

后来燕军渡江,李景隆与谷王朱橞联手献了金川门,朱棣登基后招降刘璟,刘璟留了下谷王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后,就自缢而死了。

当然了,谷王朱橞这时候说这番话,倒也不是真的怀念他的这位老师刘璟管他的时候也没见他听啊,只不过是有几分兔死狐悲罢了。

而王妃周氏先是急忙左顾右盼,见花园中确实无人,方才问道。

“殿下的消息准确?曹国公确实被关在诏狱里了?”

谷王朱橞借酒消愁,再次饮尽杯中酒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然后说道。

“千真万确!”

“可是那日大朝会,曹国公不是在?妾身还听说,曹国公当庭护住了百官,使得百官免遭二皇子殴打。”王妃周氏疑惑问道。

“他是曹国公!他是百官之首!怎么能不出现?”

谷王朱橞拂袖忽然暴躁起来,在凉亭里走来走去。

“李景隆确实被关起来了,你记不记得黄苇?”

“臣妾记得。”王妃周氏点头道,“那是殿下左护卫的副千户,殿下的心腹之人,从宣府便跟着殿下了。”

“孤那四哥进了南京城,便把孤带来的三千兵马拆散了,只给留了七百人。”

说到这里,谷王朱橞愈发躁动,他压低声音说道:“黄苇便被遣散编入了重建的锦衣卫,如今在诏狱任千户,便是他密报与孤的!”

王妃周氏花容失色:“殿下的意思是说,曹国公已经被陛下软禁在了诏狱,那日的大朝会只是放出来做个木偶,任陛下摆布口不能言?”

“不错,就是如此。”

“四哥不给留活路。”谷王朱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刘长史是孤的老师,被他逼死在了监牢里;李景隆跟孤一道开的金川门献城投降,如今不过数月,四哥就对李景隆下手了。”

谷王朱橞死死地盯着王妃周氏:“下一个,就轮到孤了!”

其实,如果谷王朱橞知道李景隆进诏狱,只是为了给姜星火当捧哏,让朱棣偷听讲课顺利一些.那他应该不会比姜星火所在的历史上早这么久,做出这种谋反的决定。

但造化弄人的是,谷王不知道!

姜星火这只蝴蝶煽动翅膀所带来的风暴已经越滚越大了。

历史,已经发生了偏移。

献还三护卫的削藩之策,让本就紧张不安且对朱棣提防的谷王朱橞更加不满,加剧了他对朱棣的不信任感。

而李景隆的入狱和疑似被朱棣摆布成了傀儡,那对于谷王朱橞的刺激,干脆是兔死狗烹级别的悲哀了。

同样是开金川门投降,李景隆被朱棣秘密控制了,下一个还不就是轮到他?

“殿下.陛下不会如此的。”王妃周氏勉力说道,声音却越来也小。

“怎么不会?削藩都是明摆着的,让诸王献还三护卫手里有兵心里还踏实,没了兵,不就是任人宰割吗?”

谷王朱橞一甩袖子。

“若是四哥当初愿意献还三护卫,他还起兵靖难个什么劲儿?”

看着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念叨着“下一个就到孤了”、“四哥心狠手辣”、“咱们全家都要去地下见太祖”的丈夫,王妃周氏一时急躁,竟是脱口而出:“要不寻妾身的父亲来商议?”

谷王朱橞等的就是这一句,连忙抓住周氏的袖子,连声道:“好爱妃,好爱妃!”

周氏自觉失语,可话赶话被推到这个位置,一想起来四哥委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如今要削藩,又拿下了李景隆,自家丈夫确实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竟是刹那间流下眼泪来。

“哭什么?”

周氏面对着谷王朱橞的低吼,擦了擦眼泪,泪眼婆娑地说道。

“殿下放心,妾身这就去寻家父,总归是有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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