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人鬼殊途”

宁老太脑子昏昏沉沉,不甚清明。

先看到头顶的灯,好生刺眼,刺眼得让人看不见其他,眼里只剩白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没往上看,朝自己正前方看去。

病房里的人背对着宁老太,都没看见她醒。

威严的男人与病床的人对视。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走到床边,那么看着她。

脑海有熟悉的画面挤出,向来冷静的眼睛发红。

“妈。”

在他还没回过神的瞬间,这一声便先喊了出来。

警卫员:“?”

孙国手:想起来了?!!

小老头眼睛贼亮,仰头盯着宁首长的后脑勺,恨不得刨开瞅瞅,里头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剧烈运动。

医学的大突破呀。

他想上前,被一只蒲扇大掌摁住。

“孙大夫,别扫兴了。”警卫员压低声音。

说完嘿嘿一笑,语气得意,“我娘总说我缺心眼儿,我突然觉得……聪明人也有缺心眼儿的时候。”

孙国手真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憨小子,可叫你掰回一成是吧?!

……

宁老太怔住。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半晌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扬手拍他的胳膊。

见到儿子,老太太又喜又愁。

喜的是,能看见牺牲多年的儿子呀;忧的是,人鬼殊途呀。

“你咋来了?”

宁老太盯着儿子,眼睛都在发亮,似乎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手上却不住推搡他。

“你快走!别来接我!我不走!猫蛋儿还小,我还不能走……”

她摔了一跤,身上没啥力气,那点推搡的动静连小孩子都不及,却叫宁首长鼻酸。

“妈,儿子回来了。”经历过烽火硝烟的男人嗓音极哑,他脑中的记忆杂乱,还在快速整理、归档。

但他很确信……这是他的老母亲。

宁老太看见儿子很高兴。

“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托个梦。”她笑骂。

“见到你爹没有?”宁老太絮絮叨叨,“小老头找没找新媳妇儿?”

刚问完又说:“算了算了,找了也没啥。”

宁首长:“……”

“瞧见你媳妇儿没?”宁老太又问。

她对儿媳妇很满意,叮嘱儿子,“你媳妇儿命苦,没享几天福,她一直惦记你,要是看见她……好好对她。”

关心完在意的人,眼神流露出担忧,“儿啊,你缺钱不?缺的话就说,妈悄悄给你烧纸。”

从头到尾,根本没把眼前的人当活人。

宁老太打量宁首长,见他比记忆中的样子成熟很多、深沉很多,脸上还多出块疤,瞧着凶神恶煞的。

她笑意更深。

“我以前总想,几年不见……我儿变成啥样儿了,现在见到了,看着更结实了,结实好,不会被别的鬼欺负。”宁老太满意地点头,又出言催促,“妈看见你满足了,你快走吧……”

宁首长:“……”

他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没死,我回来了。”

手上的触感无比真实,宁老太还是没有真实感,她儿子都牺牲好几年了。

“妈知道你有心。”她拍拍那只手的手背,轻抚那手上的老茧。

“人鬼殊途,咱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了,你别多待,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别操心我和猫蛋儿,我俩好着呢,我肯定会看猫蛋儿娶妻生子,放心去吧……”

宁首长:他该怎么让亲妈相信,他不是鬼,他是人?

他看向病房的其他人。

恍恍惚惚间,顾家老两口终于回过神。

“你,你真是明德?”顾父满脸震惊。

他脸上露出喜色,小碎步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太累人,改拍他的胳膊。

“我就说看着眼熟,你没死啊!!”

“明德,你既然没死,咋这么多年没回来?”

宁首长从母亲说的话里得知——

父亲去世,妻子也没了,家中只剩下母亲和年幼的儿子……艰难度日,心中便是一痛。

“我……”

警卫员没忍住插嘴,“首长前些年在出秘密任务,刚回没多久。他脑袋受了很严重的伤,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自己还有什么亲人,现在都还在接受治疗呢。”

这番话说完,揪起孙国手的胳膊上前,将他暴露在顾家人面前。

“这位就是替领导治病的人,孙大夫。不信的话你们问他,他什么都清楚。”

孙国手:“……”

医术高明的老大夫想给憨小子两针,让他闭上嘴。

嫌弃地白警卫员一眼,孙国手摸揪下巴的短须,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他瞧向宁首长,替这人解释。

“他脑袋里有瘀血,瘀血导致他失去记忆,前些日子,瘀血刚散,但是还是什么也没想起,见到你们……这才……”

话说到这里,孙国手看向宁首长。

“你想起来了?”

宁首长颔首。

“嗯。”他道,“……我叫宁明德。”

他最关心母亲的病,当即问:“顾叔,我娘怎么了?”

宁明德是宁老太三十出头才生下的,他结婚晚,要孩子也晚,今年也快四十了。宁老太和顾家老两口是同辈,他喊叔婶没错。

顾父将大致情况明说。

医生说了好些陌生的话,他云里雾里,磕磕绊绊的讲,顾母在旁边做补充。

警卫员指孙国手,默默提醒:“这里不是有大夫吗?”

闻言,顾家老两口闭上嘴。

有医生,他们还背啥课文噢?

孙国手没废话,上前几步,冲宁老太说:“大姐,伸下手。”

这声大姐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宁老太腹诽着,将手伸出去。

看在儿子来看他的份儿上。

手腕有一丝真实的力道,宁老太恍然。

这梦还挺真实的。

“儿啊,妈没事,你咋还专门从阴曹地府带个大夫过来,你这样……不违规吧?”

宁首长扯了扯唇角,嘴里发苦。

无奈,他扭头看向顾母。

眼神求救。

多年不见,他笨拙的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如何让母亲相信,他是活人,他活着回来了!

顾母看出明德的心思,给他个看婶子的的眼神。

一屁股坐到病床旁,抓住宁老太的手,不轻不重拧一下。

“老大姐,疼不疼啊?”她问。

宁老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懵逼,老实道:“……有点吧。”

“疼就对了!”顾母笑着说,“疼就说明是真的。你不是做梦,明德真回来啦,你儿子宁明德没牺牲,他全须全尾回来了!!”

她真心替老姐姐高兴呐。

看嘛看嘛,她就说宁大姐有后福。

宁老太半信半疑。

总觉得,她摔一跤,把脑袋摔坏了,得了什么稀有的病。

她儿子都牺牲好些年,那告知书都在相册夹着呢。

明德回来……

咋会啊。

看老大姐仍迷迷糊糊的,顾母把更懵逼的猫蛋儿拉过来,说道:“猫蛋儿,你来给你奶说,你是不是看见你爹了?”

猫蛋儿懂事的早,人也聪明,当然知道大人刚刚在说什么。

——那个,好高好高的,穿着军装的人,是他爹。

他爹没牺牲。

他活着。

只是,忘了他们。

猫蛋儿想起他娘,眉毛都耷拉下来,黑亮有神的眼睛漫开一层水雾。

娘说她去找爹,爹还活着,她去哪儿找?

他想娘了。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顾大娘拉到床边。

“猫蛋儿?”顾母捏了捏他的小手。

死而复生的人把祖孙俩都吓坏了。

也不奇怪。

是谁都得被吓到。

猫蛋儿回过神,他没看对他而言略显陌生的爹,看着宁老太,轻轻抿唇,问道:“奶,这是我爹吗?”

瞧见孙子,宁老太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她的儿子,回来了。

老眼浮现出光彩,那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明德?我的儿?”

宁明德嘴角微勾,“是我。”

回答完喊一声妈。

宁老太愣了下,哭出声来,挣扎着起身,“儿啊,你咋才回来。”

她拍打着宁明德的肩膀。

“你爸没等到你,去都去的不安心呀。”

“你媳妇儿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这个狠心的,你回不来都不知道寄封信吗?好歹让我们知道你活着啊。”

宁老太为小老头伤心,也为她那苦命的儿媳妇伤心。

宁明德眼眶微红,没躲避亲娘的教训,也没替自己狡辩。

确实是他不对,他没照顾好家里。

“妈,对不起。”

宁老太听不得这话,哽咽道:“别说这个,我和你爸同意你去当兵,早做好了见不到你最后一面的准备,回来就好,活着就好,今后好好对猫蛋儿,没爹没妈的孩子苦呀。”

这种苦不是缺衣少吃的苦——

是别的小孩有爹娘喊吃饭,他没爹娘喊的苦;是别的小孩被他爹带着上山打猎、游泳抓鱼,他只能远远看着的苦;是别的小孩有妈妈做的小书包、小围巾,他只能看着妈妈遗照的苦……

没爹没妈的苦,是对比出来的苦。

苦在心里!

宁明德看向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眼睛微涩,“我知道。”

“猫蛋儿是我儿子,我肯定好好对他。”

当好爹,也当好妈。

猫蛋儿不知道他爹的想法,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轻轻颤动。

聿宝,珩宝,我有爹了!!

表面再淡定,猫蛋儿心里也是高兴的,只是他早熟,显得过分冷静,看着像没事发生。

人紧张的时候,会想干点什么。

猫蛋儿就是这样,他忙着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拿上水壶去打水,“……我去打水。”

眸光不经意间瞥向宁首长。

在喜当爹的宁首长眼里,儿子真乖,长的也好,皮肤像他妈妈,眉眼像他,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警卫员自觉跟上猫蛋儿。

这是他首长的独子呐,他可得保护好喽。

宁老太说:“猫蛋儿喜欢你呢,他不好意思。等你们相处久了,他就亲近你了,猫蛋儿是再心软不过的孩子。”

“他对你崇拜着呢。”

宁首长眼睛亮起来。

又从孙国手口中得知,母亲的病没事,好好养着会好的,他放下心。

宁老太不愿住院,闹着要回家。

儿子好些年没回,她是想早点带他回家,让他给老头子烧柱香。

宁首长征询孙国手的意见,确定母亲可以回家修养,才点头同意。

“今天太晚,明天早上我带您回家。”

宁老太勉强点头。

她很困了,可舍不得睡,硬撑着跟儿子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当晚,顾家老两口等人被安置在招待所。

他们乐疯了。

顾玉成啧啧称奇,“这就是领导住的招待所啊,真气派。今天真不亏!”

话才出口,后脑勺被扇。

顾母横他一眼:“咋?你要没住招待所就觉得吃亏?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干甚这么计较,我是这么教你的?”

顾玉成嘶嘶两声,“我就说说。”

顾父乐呵,和顾母进入他们的房间。

进屋后,老两口四处看着,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一遍,再进来没刚来时局促。

“真好啊。”顾母坐在床上,感觉这床是软的,还有弹簧,很是稀罕,“明德出息了,宁大姐和猫蛋儿有福啦。”

“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被接走啊?”

顾父道:“这肯定的。”

“也不知道明德在哪个部队……”顾母嘀咕。

“你别问,这些都是机密。”

“用你说呀。”顾母瞪眼,“我觉悟高着呢。”

顾父叹气,“你看你,我就提醒一句,咋还急眼儿了呢。我媳妇儿的觉悟,那肯定杠杠的。”

顾母控制不住嘴角的笑,“去你的,我去洗洗。”

她口中泻出一串高兴的笑声,“没想到我也能住上招待所了,听说能直接洗澡,比大澡堂都方便咧,我去试试,等会儿你也试试。”

话落进了卫生间。

顾父心说,这肯定的,来都来了……

次日。

丰收大队来了辆吉普车。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大人小孩远远瞅着。

车门打开。

聿宝和珩宝从车上走下来。

瞧见他俩,铁锤冲过来,嗓音儿充满高兴,“聿宝,珩宝,你们回来啦!!”

元宝紧跟着说:“你们坐大车啦,坐大车的感觉咋样?”

说话间,小眼神直往车上瞥,瞧见猫蛋儿也在,顿时瞪大眼,“猫蛋儿?!你也在呀,你奶好了吗?”

他掏出没舍得吃的鸡蛋,塞进猫蛋儿手里,“猫蛋儿,我娘说吃鸡蛋补人,你把鸡蛋给你奶吃,你奶马上就好啦。”

宁首长走下车,看着几个小孩,“你们都是哪家的?”

小朋友七嘴八舌自曝家门。

最后,铁牛问:“叔,你是谁?”

孙国手笑着摇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本章完)

第202章 “你是人吗”

“……”

宁首长看儿子一眼,“我是猫蛋儿的爹。”

“后爹?”铁牛脱口而出问。

场面死寂。

偏小崽子察觉不出自己说错话,眼巴巴地望着高大的军人叔叔。

“……不是。”宁首长沉默几息,终是回答,又强调一遍,“亲的。”

铁牛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面色讶然,“你是人吗?”

宁首长眯眼。

好不见外的熊孩子,是村长家,不,变成大队长了,是大队长家的崽子?居然一点也不怕他。

“……是。”

还是平静无波的声线,却让铁牛嗅到危险的气息。

小家伙挠挠后脑勺,状似憨厚的笑笑,“叔你没死啊。”

他替猫蛋儿开心,“猫蛋儿,你也有爹了嗳,以后你家的重活有人干了,你就有大把的时间和我们混啦。”

宁首长:“……”

混这个词用的对吗?

不过。

熊孩子的话让他心里酸酸涩涩。别的小孩玩耍的时间,他儿子要干重活……

他愧对儿子。

猫蛋儿努努嘴,没正眼看他爹,眼尾余光故作云淡风轻地扫过宁首长,嘴硬道:“我干习惯了,不需要别人帮忙。”

宁首长也不生气,他也没资格生气,目光温和的看着儿子,态度很好的说:“我多年不干家里的活,怕是生疏了,儿子,你教教我。”

警卫员停稳车,走下来。听到这话,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他是个粗人不知道咋形容,就很……啧啧啧。

首长变化忒大!

猫蛋儿仰起小下巴,模样傲娇,也没说教不教。

村里人听说猫蛋儿他爹活着回来了,还是开着四个轮子的车回来的,纷纷跑过来,就怕错过丰收大队第一瓜。

瞧见停在宁家门口的车,忍不住靠近。

有的人摸摸车身,眼睛亮的不可思议。

“这大家伙——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摸上这大家伙,值了,值了。”元宝爹红光满脸。

“真气派!”另一个人道,“这玩意咋开过来的,厉害。”

瞧见有熊孩子往车盖爬,把人揪下来,“干啥呢,干啥呢,弄坏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没有一点边界感的熊崽子!”

珩宝听见,说道:“弄不坏。这是钢铁做的,特结实,叔你一拳打过去,疼的是你的手。”

男人:他没事干打铁干啥?

摸车的小朋友得意的笑,“珩宝说摸不坏,略略略……”

当着男人的面儿,又狠狠摸了下。

……

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出现了。

瞅着高大威严的宁明德,布满皱纹的老脸堆满笑。

“是明德,是明德小子,明德小子活着回来了!”

“我就说你看着不像福薄的,回来就好,可惜你爹和你媳妇儿没等到你……”

“你娘和猫蛋儿这几年不容易,好好照顾他们。”

宁老太担心儿子脑袋没好彻底,打开车窗,出言提醒,“这是你有福伯。”

宁首长眼神无奈。

他真想起来了。

“有福伯。”他喊了声。

“嗳,嗳!”

宁首长坐吉普车回来,身边还跟着个精神小伙,谁都能看出,他如今不一样了,早不是当年小儿。

丰收大队的人都属于老实过日子的那种,也有极品,但总体上民风淳朴,哪怕宁家是外来的,也没欺负过人家,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好意思凑上来。

几个大队干部匆匆跑来,瞧见那大吉普车,愣了下,浑身喜洋洋。

他们大队出去的大能人!!

铁牛等小朋友早吃上了猫蛋儿爹发的糖果,脸上的笑容比朝霞都绚烂。

远远瞧见亲爷,铁牛大声喊:“爷!”

喊完接着道:“猫蛋儿他爹回来啦,我宁叔老大方了,给我们了好些糖!”

大队长扫一眼,看见小子们的衣兜都鼓鼓的,可不是好多嘛。

“宁同志,让你破费了。”大队长说着客气话。

宁老太仍坐在车上,“叫什么宁同志,喊名字。这么客气做什么,他是咱们村出去的,大家看着他长大,别见外。”

“甭管他事业上有什么建树,回了村……他就是咱村的宁明德。”

老太太一早被孙国手施了针,这会精神很好。

宁首长颔首,“是。”

他昨晚和亲妈聊了许久,知道大队对自家很是关照。

不是大队特别关照,宁家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能扛过饥荒年?!

不都是全村人你省一口、我省一口,给他们匀粮食么。

大队长笑道:“好,我们不见外了,明德。”

说罢又问:“明德,你这次回来还走不?”

宁首长点了下头。

还走就说明还在部队呀,好事!

能在部队待这么些年,官肯定做的不小。

大队长高兴不已。

“好,好!”他黝黑的脸上都是笑。

不怪大队长乐成这样——

这会儿的法律不健全,大队和大队之间也有冲突,之前两个大队为抢水发生械斗,一人毙命两人受伤,最后还结下仇。

他们大队有上头盖棺定论的光荣之家,还有两个现役军人,外头的人看见本村的人都敬着的。

没发生过抢水的事。

大队长想起正事,拍了下脑门儿,问道:“明德,你娘没啥事吧?”

说话间看向坐在吉普车上的宁老太。

她面色红润,眼睛有神,不像昨天才昏过去的人。

“我没事。”宁老太笑着道,“啥事也没,精神的很。”

本来就想的开,儿子又回来了,对她来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没事就好。”大队长放下心,瞧见社员都来凑热闹,围着车,还把大领导当小金看,顿时黑了脸,“都挤在这里干啥,地里的活不干了?工分不要啦?”

一通社员们习以为常的输出,大家伙赶紧散开。

看热闹归看热闹,工分不能不要!

和顾家人关系不错的,拥着顾父顾母走,巴巴地问着坐四轮车的感受。

李老婆子瞅着顾母,表情酸溜溜,“没想到我又落后你一步,你连四轮车都坐过了。”

“叫四轮车多难听,人家那叫吉普车。”顾母觉得好姐妹说的一点也不高大上,高大上这个词……她学的老三媳妇儿。

李老婆子:“哼。”

“咋还学我家窈宝说话!”顾母失笑,然后哄她的老姐妹,“咱俩谁跟谁,我坐你坐都一样。”

“一样个球。”李老婆子啐她一口,“你个糟老婆子坏的很,拿我当你孙女哄,缺德不?”

“咳……”顾母清清嗓子。

只当没听见老姐妹的吐槽,嗔她一眼,“看你说的,我先坐,帮你体验体验,等哪天我家承淮也有配车,我能不喊你一起坐?”

这还行。

李老婆子认为她说的这话有门儿,盯着她,“说好了啊,哪天你家承淮也让部队配了车,你必须让我坐,我要第一个坐。”

“那肯定的。”顾母正色,“咱俩谁跟谁?”

李老婆子笑起来,“你记得我和你第一好就行。”

“记得!记得!”

大队长赶走凑热闹的社员,吉普车四周瞬间变得空旷。

等大队长几人一走,宁首长回过身,抱着老娘,进了家门。

这座院子和他离开时区别不大,只是更旧了,变得凄凉许多,不再热闹。

久未回家的宁首长心中说不出的酸涩难言。

“我不进屋。”宁老太轻拍儿子的胳膊,指向不远处的躺椅,“把我放那里。”

宁首长没舍得拒绝老母亲。

将人放下。

猫蛋儿哒哒哒去取薄毯,盖在奶奶腿上,鼓着腮帮子,眉眼严肃,“奶,你不能受凉。”

“好,听我孙子的。”宁老太笑得格外灿烂。

她是讲究人,早晚刷牙,不像村里有的人,这个年纪牙早掉光了,牙很齐整,看着清清爽爽。

猫蛋儿又去倒水。

孙国手感慨,“真懂事啊。”

宁首长声线沙哑,“我宁愿他不这么懂事。”

不是没依靠,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熊,不想着玩儿?

“孙爷爷喝水,警卫员叔叔喝水……”猫蛋儿冲了山楂水,碗里红红的,看着很有食欲。

轮到亲爹,又开始别别扭扭,“你也喝。”

到底亲子关系刚成立,父子俩没那么熟。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宁老太看着这一幕笑。

“给我的?”宁首长眼睛微亮,颇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碗,咕咚咕咚连喝几口,“山楂水?哪来的?”

顾家的双胞胎不见外的跑来宁家,正揪着院里柿子树的枝条。

“对的,山楂水。”珩宝回答,又骄傲地说:“我妈妈做的,好喝吧?我妈妈做饭最好吃了!”

“是不错。”宁首长道。

他怪喜欢顾家这对双胞胎的。

之前坐在车里,气氛那叫一个尴尬。

不是有这俩活宝,他都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和儿子说上第一句话。

难怪母亲和猫蛋儿拉着这俩一道回来,是活跃气氛的好手。

得到猫蛋儿爸爸的认可,双胞胎的小胸膛挺得更直。

珩宝肚子里的鬼点子多,凑到猫蛋儿跟前,嘀嘀咕咕说话。

“猫蛋儿,找王耀祖去?”

猫蛋儿疑惑地看过去,“找他干啥?”

“他之前笑话你了呀。”珩宝瞧着猫蛋儿,“他之前欺负你,还嘲笑你没爹没娘,你爹回来了,咱们去笑话回来。”

猫蛋儿:“……”

“不要了吧。”

他比双胞胎都大,人也早熟,报复人也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王耀祖当时推他下河,差点淹死他,他奶担心不已,当晚都睡不着觉。

猫蛋儿很生气,等他身体恢复,借来珩宝的弹弓,苦练几天。

找机会狠狠教训了坏小孩。

那几天村里人还嘀咕,没看见王家那金蛋哩。还有人说他怕不是心虚,怕被宁家追着要赔偿,所以不敢冒头……

珩宝以为猫蛋儿怕王耀祖,小脸严肃,“别怕啊,你爸爸回来了,他那么高,和我爸爸一样高,拳头那么大,肯定能把王耀祖打的落花流水。”

聿宝赞同点头,“嗯!我爸爸说,我们还小,借助能借助的力量给自己出气,是聪明的做法呀。”

猫蛋儿看出双胞胎试图说服自己,沉默几秒,没忍住道:“……之前王耀祖好几天没出现在村里,是我做的。”

聿宝眨眨眼,啊哈?

珩宝:“!!!”

猫蛋儿的话打开了双胞胎新世界的大门,两小子同时伸手,抓住好兄弟的衣服袖子。

“猫蛋儿,你咋搞的?!”

小哥俩异口同声问。

猫蛋儿没料到他们会是这么反应,紧绷的嘴松开,嘴角微微上扬。

“我向你们借过弹弓,你们记得吗?”他反问。

两个崽点头如捣蒜。

“记得记得,你打到好几只麻雀,还烤了给我们吃。”聿宝说。

珩宝嗯嗯两声,“猫蛋儿,你烤的麻雀肉真好吃,改天我们再去打嘛。”

说到最后一句,语调带着小波浪。

猫蛋儿答应,“好。”

珩宝咧开嘴笑。

话题又被他带偏,好在聿宝在,他继续问:“猫蛋儿,你继续说呀。”

猫蛋儿脚尖竖起,在地上画圈圈,面上的表情冷静沉稳,“我用弹弓打他腿,他的腿受伤了,好几天出不了门。”

他没说的是,他打了好多下。

聿宝没觉得猫蛋儿过分,是王耀祖先欺负猫蛋儿的呀,猫蛋儿差点儿被淹死。

要是猫蛋儿被淹死,他爸爸回来就看不见他了……

这么想着,聿宝更加讨厌王耀祖。

珩宝眼神崇拜,“猫蛋儿真厉害。”

可惜爸爸妈妈不让他们学弹弓。

小朋友的肩膀都耷拉下来。

猫蛋儿成天和双胞胎混在一块,能大致猜到他俩的心思。

看出珩宝的沮丧心情,安慰道:“等你七岁,我教你打。”

闻言,两个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

“说定了噢。”珩宝伸手要和他拉勾。

猫蛋儿笑着将手递过去。

聿宝犹豫须臾,不舍地说:“我奶说,你和你奶要和你爸爸走,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儿吗?”

猫蛋儿脸上的笑僵住,心里有些难受。

他不想和双胞胎分开。

这是他活这么大,交到的第一对好朋友。

“我不知道。”

聿宝也舍不得猫蛋儿,但是他知道,小朋友都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猫蛋儿的妈妈变成星星了,他只剩下爸爸,他爸爸能保护他,有他爸爸在,王耀祖那样的坏小朋友就不敢欺负他了!

“你去吧,我们给你写信。”聿宝认真地看着猫蛋儿,“等我和珩宝长大,我们去找你玩,你也可以来找我们啊。”

珩宝笑嘻嘻的,像个小太阳,“还是我和哥哥去找你吧,到时候我有大车,找你方便。

我们是两个人,碰到坏人不害怕,你一个人要是碰到坏人咋办……”

正说着,他身后冒出道声音。

理宝不高兴地吹鼓腮帮子,小嗓音委委屈屈,“……你们都不带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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