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气血勇武男儿事

那兵家的密探在双手奉上了那拼凑出的卷宗之后,就已经低下头再不敢于抬头,这等的隐秘,若非是兵家一脉的魁首动手的话,也绝难以轻而易举地得知,许久无言,密探抬起头来,看到那位素来豪勇也不怎么讲究的七皇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攥着这卷宗的手掌上青筋贲起,甚至于微微颤抖。

“这是真的?!”

“这,不……不可能是真的……”

“你骗我!”

七皇子忽而愤怒,猛地一扬手,手掌的卷宗哗啦一声纷飞,右手扬起拔出剑,猛地一扫,剑气横挥,将这卷宗直接撕扯成了粉碎,仿佛白雪一般纷纷扬扬地在这屋子里面落下来,而七皇子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后退。

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不可能是真的……”

“不可能。”

七皇子的脸庞有些狰狞,人生认知的巨大变化和冲击,比起妖族最为猛烈的攻势更为巨大似的,让他的心境混乱起来,让他失去了镇定和冷静,那位兵家密探沉默了下,曾经同为兵家的玄甲军的结局让他终究如此回答道:

“此事属下已暗自探访了在京城之中的诸多玄甲铁骑,从旁侧击,唯我兵家能拼凑出如此细致的,来自于军阵的情报。”

“属下以性命担保,此情报,并无半点的问题。”

他一拱手。

而后拔剑自刎。

知道了这样的情报,是不能再活下去的,兵家也素来有【死间】的传统,但是剑才刚刚出鞘,就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先前还在数米之外的七皇子已刹那之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右手抬起按住了他的手掌,然后缓缓却不容置疑地让他将此剑收回。

才只是片刻,七皇子的眼神之中满是血丝,喘息微粗,道:“做什么?”

“这样的消息,臣不该知道。”

“你不该知道?!”

“哈!既然做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知道!你不知道,那么那些知道这情报的人,难不成全部杀了,杀不了的就盯着盯到死……”七皇子的声音骤然凝滞,而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而怒声咆哮,猛地转身,一拳砸下。

霸道的拳劲迸裂,让整个楼宇都剧烈震颤晃动数次。

若非是他现在还有理智在。

明日京城就要传出来,七皇子那位纨绔子弟,回到京城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皇帝赐给自己的别院给砸了,七皇子呼吸急促而沉重,如一只怒虎狰狞,咬着牙道:“他杀我的兵……”

“他杀那些为国尽忠的兵……”

“他,他杀……他,他是我爹……”

“为何他是我的爹!”

起身,松开了属下的领口,忽而似被抽掉了全部的骨头似的,闭着眼睛,道:

“伱,先闭嘴……”

他起身,踉踉跄跄地提着自己属下的剑,坐在了椅子上。

抬手取杯,饮茶如同饮酒,那曾经恣意狂傲,在异族的战场上镇定从容的脸上,失去了原本的光辉,猛烈的战将总是不适应于朝堂,他曾杀人杀敌如斩草,但是看到那卷宗之上的描述,仍旧感觉到了心中在一抽一抽的,大脑空白。

兵家的意味是为国而战,为将军者,乃护国安民。

国仍在,民何处?

为将者,为皇族,一直接受的教育让他的思绪几近于崩塌。

为人子者亲亲相隐,父做孽,子如何?

你又要让我,如何?如何!

外面传来了柔美女子的声音,还带着盛世红尘的笑:

“殿下?几位公子们又遣人来催您了。”

“说您要是再不去的话,去了的话,可勿要怪罪他们灌您的酒了啊……”

兵家密探身子一顿,有些僵硬且担忧地抬起头,看向那位高大青年,但是后者仰脖喝干了酒,站起身来,脸上神色已经不再有丝毫的不同了,长呼出口气息来,眸子平和,狭长如刀,在那密探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道:“你在这里呆着。”

“若要自尽的话,等我今日回来,再决定是否留你一条性命。”

兵家密探垂首道:“属下,领命。”

青年大步走出,已经展开双臂,笑哈哈地朝着两位侍女走去,将她们揽入怀中一阵亲昵,眸子含笑,一阵阵轻薄,让美人面红,而后换上了衣服,一身华服,让原本就身材高大的青年看去有了几分纨绔子弟的气度。

催了马车来,七皇子只是放声大笑,道:“要什么马车?”

“娘们唧唧的。”

“骑马!”

一侧身材丰腴,眼神温柔的女子不禁掩唇轻笑,道:“可是这满朝文武不也是坐了马车么?”

七皇子放声大笑嘲笑:“满朝文武,俱非男儿!”

又道:“我或许也如此。”

他这句话,两个侍女没能听到,或许听到了也不会懂,鲜衣怒马的皇子披着玄氅,纵马离开,黑发束成高马尾垂落,恣意从容,一路倒是守着些规矩,没有如同年少时候一般踩踏了这两侧的摊位,一路直去了那京城三百六十坊之中最大的那醉天楼。

天也可醉,何其大的口气。

当年醉居士于此长醉三日,写下名篇大鹏赋,这才令醉天楼名声大噪。

七皇子骑马而来,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扔给了旁边很有眼力见凑上来的小厮,而后迈步上楼,这整个醉天楼都已经被包了下来,可见其手笔,早有十多名青年在这楼上最好厢房里等待着,见七皇子来,都起身相迎。

七皇子放声大笑,一个个熊抱过去。

这都是整个京城实权武勋家的子弟,不服太子,不服四皇子,都服这位七皇子。

无他。

年少的时候一家一家揍过去的。

服了就跟着一块儿上别家揍去,你不服就一直揍到你服气为止。

如是才成了这帮武勋子弟的头儿,一阵的寒暄之后,自是大笑着邀美人上来起舞弄歌,欢饮达旦,自不必说,那一十八位今年全京城的花楼花魁们都走出来,各自貌美,或者丰腴动人,或者娇俏可爱,自有其貌美之处,又能吟诗作画,抚琴而歌。

都拿酒来敬他,这位七皇子自是满意,饮酒之时,也多有动手动脚的事情。

和往日性情,并无不同。

这些女子知他身份不同,尤其尊贵,也都随他,那位肌肤如雪,美貌绝世,身材尤其丰腴,如堆雪白腻的花魁则似是柔弱无骨,恨不得将自己贴在那皇子身上,才饮数杯,便似是已不胜酒力,面色泛红,身子骨儿软,又自有一股幽深体香。

抚琴做歌,眸光柔润,似乎要滴下水来。

七皇子以指叩剑,且歌且和之,后来,这位素来都以武勇蛮横而闻名的皇子忽而取琴轻抚,众人都知道,七皇子的母亲出身寻常,也早早去世,年幼时候是他的父亲,也是而今的圣人抚养,虽然以武功为主,但是琴棋书画也都会去学。

只是这清幽琴声,被这皇子抚来,却也是多出了三分铮铮然杀伐气。

让众人只觉得被这杀气一激,浑身毫毛都要炸开。

且抚琴且高歌,道:

“古锦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重,玄剑落血,军帐连空。”

“玄军六十万散,料心恨,何不过江东!”

“空有长剑如龙,一州尽见黎民血。”

琴音铮铮然,且带三分杀伐,众多武勋子弟却听出来,七皇子所做诗词之中,讲述的是七年前的锦州战事,自有一条泾河划过中州和锦州,江东之处便是锦州了,说的是六十万玄甲军散开的时候,应该会心中暗恨,为何不过江东去锦州。

只是不知为何……

今日众人听到这一首词,却只是觉得其中悲愤痛苦,仿佛亲历。

一曲罢了,七皇子将琴推开,只是仰脖饮酒,抱美人入怀。

也不理会旁人的称赞,怔怔许久,抚琴之声忽而转空洞:

“老卒孤墓起秋风,禾黎满州中,更是荒凉地,画眉人远,燕子楼空。”

“人生百年如此,且开怀,一饮尽千钟!”

“回首荒州斜日,倚栏目送飞鸿。”

只是抚琴的时候,却才到【且开怀】。

这一张琴似乎就支撑不住似的,铮然一声如剑鸣,直接断开,七皇子看了许久,忽而放声大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兴致也够了,诸位,咱们换地方!”

众人不觉得有异,齐齐大笑着,那七皇子直接将最丰腴的美人揽入怀中抱起,在一阵似惊似羞的惊呼声中,大步走出,放在马上,也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大笑道:

“且走也!”

似是颇为看重这美人,众多纨绔知道七皇子是要去和这美人来一番床上云雨。

只怪笑着起哄。

七皇子也不恼,只是大笑着纵马。

一众纨绔过街去,本来是要去相熟之地,画舫之上,但是行了数条街道,七皇子却是一顿,他抬起头看向一处酒楼,有镇国公家的长子也勒马,他看出了七皇子心中似乎有事,上前来询问,道:“殿下,怎么了?”

七皇子闭着眼睛,道:“这曲子……”

镇国公家的长子听了一会儿,道:“有些奇怪,怎么了?”

七皇子面无异色,只是笑道:“我记得,我麾下有军士曾经哼唱过这首歌,说是他们家的姐姐妹妹们都会唱,而今听到了,有些感慨,有些熟悉。”

“哈哈,既然殿下有此意,不如将那唱曲儿的唤出来便是!”

便是有人将人唤出,那是一名拉二胡的老者,面色愁苦,还有一名约莫十三岁的女孩,似乎是从不曾见到如此多的豪奢华贵之家,老者尚且还能勉强稳住心神,那女孩却早已经是吓得面色发白,行礼的时候,手都在抖。

“无妨,尔等勿要吵闹。”

鲜衣怒马,身披玄氅的七皇子笑着喝止住了周围的同伴,翻身下马,揽着美人,询问道:“会些什么曲子?”

老者躬身一礼,道:“大多时兴的曲子都会,也会些乡下调子,就不登大雅之堂了。”

七皇子答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雅之堂。”

又问:“你眼睛怎么回事?”

老人道:“七年前锦州的时候,我在耕田的时候,觉得突然变热了似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就瞎了,也是被人裹挟着,兜兜转转,就这么活下来了。”

七皇子沉默,而后问道:“这是你孙女?”

“不是,是一路上遇到的孩子。”

老人笑了笑,道:“都是锦州的,天地无家,一块儿活下来的算是缘分。”

“就这么掺和着走下去吧。”

“贵客听些什么?”

七皇子扔出去了一块儿银子,道:“唱些你们最习惯的便是,本殿可不曾听过锦州的调子呢。”老人谢过了贵客,而后就在这冬日的街道上,放下二胡,从随身的行囊里面找个了拨动的乐器,拉开了调子,曲子倒是悠扬欢快。

那少女努力整理了下情绪,开嗓唱着:“谁知锦州千万里,处处好风光。”

“四时不败之花草,常年长青之树木。”

“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七皇子听得专注。

旁边美人笑出声来,这曲子写下来的便是朴素,用俚语唱曲便更觉得有些滑稽似的,什么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这般寻常随处可见的东西,也配入诗词吗?

她是自小便随着名家抚琴的,这样的东西,她却完全看不上眼,再说,旁边皇子立时便是她的机会,此番时候,可不能够被旁人拉走了主意,于是笑言道:“殿……公子,这般俚语多是吵耳朵,可不值得听。”

这般美人开口,那长得干瘦面黄的小女孩被吓得不敢说话。

七皇子笑了笑,道:“继续唱……很好听……”

小女孩勉勉强强再唱。

那美人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手撒娇道:“公子……”

“这般难听的……”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那美人似是不敢相信地后退,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跌倒在地上,仍旧是娇柔无力模样,却是大脑一片空白,七皇子垂眸,道:“下一阙怎么唱的来者……”

“人道锦州好风光,千万里春光。”

他曾经听过麾下的士兵看着天边圆月这样哼唱,那只是个寻常的士兵,和他也留下这样的印象而已,又一次的妖族突袭,这个锦州出身的士卒就死在边关了,七皇子听着这歌谣,见到那女孩子似乎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而身躯颤抖。

他闭了闭眼,解下来自己的玄氅,哗啦一声,扬起,落下给那因为衣着单薄而寒冷的孩子身上,孩子抬起头,看到眼前这鲜衣怒马的青年伸出手在自己的头顶按了按,道:“小家伙,唱得好听。”

七皇子摘下了先前那兵家密探的宝剑,可值五万钱,扔在了老者的手中。

从他的包裹里面拿起来了锦州人吃饭的时候用的一口刀。

握着刀,他似乎在想很多,而后握紧刀柄。

而后猛然翻身上马,那一匹头高距离地面近乎于一丈的黑色战马忽而似受激,昂首长嘶,而后猛然转身,迈开步伐,在一众呼声之中,纵马离开,掀翻了周围摊位,引来一片兵荒马乱,那青年只放声大笑。

战马骁勇,直往宫中的方向而去了。

再无半分迟疑。

……………………

王少有勇力,性傲而自大,常与人争斗,每伤人,民有怨。

年十五,未弱冠而入边关,每经死战,险死还生者六次,斩妖族首级三百有余,年十六而为兵家魁首,能开重弓,因其年少,众皆不服,妖族犯边,则引亲卫数骑寻曳于敌阵前,每斩首级,从容而归,敌虽万而无能为力。

于是士卒拜服,以为神人。

乃整军容,肃律法,年十七,而能率十万军阵拒敌于三百里外。

好美色,常纵酒欢宴,踏马人间,好美酒,挥斥千金,纵军中亦有庖厨百三十余人,豪奢享受,为人所苛责,百官责其非为将之道,王每嗤笑,不以为意。

年二十二。

持刀入禁中。

————《天下名将·人族·勇烈威武王》

(本章完)

第157章 大贼!!!

七皇子的战马一路奔驰到御道前,才被拦下,有两位禁卫躬身行礼,道:“殿下。”

七皇子大笑着打着招呼,说出了这两位禁卫的名字,又神色自然,眉宇飞扬笑道:“怎么,连我去宫里面,都要被搜身吗?”

两名禁卫行礼道:“职责所在,还请殿下恕罪。”

“哈哈,自是开个玩笑了。”

七皇子翻身下马,而后展开双臂,任由这些人搜身,那一口锦州刀先藏匿在左手手腕下,当他们搜身来的时候,手指微动,无声无息顺着此刻华服宽大的袖口滑落,又以劲气控制,去了右手手腕,这是在拷问一名蛇族探子时候学会的技巧。

他曾经靠着这个技巧亲自混入了敌营之中,独自瓦解了三千的一军。

至于煞气?

兵家战将,本就是煞气腾腾。

若是在边关厮杀打滚的那帮汉子,大概率能察觉到不对,可这帮禁卫,只不过是在皇城根下打转,穿着华贵的铠甲,四处夸耀,却如木偶一般为皇室看门罢了,若是列阵厮杀的话,一千禁卫未必打得过三百边军。

七皇子安然通过了检查,懒洋洋地模样,仍骑着马走在这御道之上。

这御道极长,两侧墙壁极高。

前后皆有城楼。

只要前后大门一关,便是一座瓮城,人道气机压制,两侧箭雨落下,道门真人也要饮恨,七皇子的战马放缓了速度,鲜衣怒马的青年背对着来时的路,朝着那两个禁卫挥了挥手,懒洋洋道:“待我回来,与你们喝酒。”

过去御道,方才下马。

自有宦官将他引路到了偏殿之中。

说圣人便在其中,复又进去传信,出来才说,圣人宣七皇子入内,七皇子双手按在了那耗费人工物力极重的大门之上,猛然用力,这大门被推开,人皇所居住的大殿,哪怕是处理政事的偏殿,仍旧极恢弘。

两侧自有宫灯照亮方寸,七皇子站在门口,外面的阳光如同利剑一般劈碎了这大殿内的昏沉,年轻人的目光如同火炬,偏殿里面,那位世称圣人的男子看上去才不过三十许岁,桌子上放着些简单的饭菜,仍旧还在处理奏折。

七皇子的视线凌厉,可开重弓者,目力都极好,可以看得到那些奏折内容。

【州郡之中,大丰收,百姓家中俱都有余粮,皆有赖于天恩浩荡,是圣人恩泽。】

下面用朱砂批注。

【知汝献媚之心,勿要有为,若行盘剥百姓之举,必拿你试问】

又有说道【刑律之中,有问斩者多少,请圣人定夺】

批注则是说【刑律者,或杀或罚,皆当有律,然有好生之德,将卷宗呈上】

像是这样的卷宗有很多,那位圣人微微笑道:“年关将近,这些卷宗也就太多了些,但是涉及到民生,刑律,都不可以不查,倒是没法子,只好在这里吃些东西,皇儿可吃了?”

他闻了闻,笑骂道:“醉天楼的酒菜,你啊伱,和那帮武勋子弟不要走得太近。”

“诸世家纠缠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张网,你要是走得太近,难免会被波及进去,到时候哪怕你在边关为将,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现在,这些武勋子弟尚且没有掌权,彼此之间,还可以约为兄弟。”

“他日都成了各家侯爷,彼此之间利益相斥,动起手来,你又该怎么做?”

“若是不动起手来,便是结党,还是武将结党。”

“你爹我尚能够容得下你,你大哥可未必了,可记得?”

他劝戒了几声,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那些卷宗都扫在下面,又把食盒里面的诸多东西都摆开,笑着道:“不过不管你吃了没有,还是来陪我吃些东西,正好,一个人在这里面看着这些卷宗都烦了,找个人吃饭是好事。”

“来啊,给我儿也上一副碗筷,再去做些菜色。”

“是。”

七皇子心神微有动摇,而后拱手道:“臣,见过圣人。”

于是皇帝脸上的微笑微顿了些,抬起头看着这身材高大,才刚刚弱冠之年的儿子,声音顿了顿,放下了食器,只坐在那椅子上,摇头笑骂道:“称臣,不称儿,看来今日来这里,倒是为了什么正事。”

“说吧,你又惹来什么祸?是打了哪家勋贵的儿子?还是说和哪位翰林院的大人吵闹起来,他们看不过你,又要在朝堂上面参你一本?说吧。”

“当年你年幼就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现在,他们爹都不如你爹厉害,所以尽管惹祸便是,这一次爹罩得住你。”

“但是,勿要伤及百姓,勿要为非作歹,勿要去欺压良善。”

七皇子正坐于皇帝对面,缓声道:“臣今日读书,有事不解,思及圣人言,所以来此询问,希望得到答案。”

皇帝笑骂道:“你竟然也会读书?”

“当真稀奇。”

而后往后躺靠在椅子上,道:“且问吧。”

七皇子正坐而询问道:“为人弟者,该如何?”

皇帝忍不住笑着回答:“兄友弟恭,是为孝悌,要尊敬兄长,如此是和孝道一样的大道。”

“这是三岁小儿都会懂得的道理啊。”

“怎么?和你哥哥们出矛盾了?你们毕竟是血亲啊,手心手背似的,可是要相互扶持的,这世上等到了爹娘走了,就只有你们的关系最亲近了啊,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摊开来说的,可勿要争斗啊。”

七皇子垂眸,道:“原来如此。”

“那为人父者,该如何?”

皇帝微微皱眉:“为人父者,该言传身教,以教子孙。”

“自有不当人子,亦有不当人父者。”

七皇子趋身上前,因为是朝堂之中的正坐,故而是膝行数步,距离那位圣人之中,已经只隔了一张桌案的距离,而圣人则是微微皱眉,七皇子抬起头来,眸光灼灼,沙哑问道:“那为君者,该如何?”

皇帝的脸上已经失去了笑意,眸子看着只是三步之远的七皇子。

七皇子没有暴起,如同蛰伏着的猛兽,而皇帝也没有立刻震怒起身,没有大声呵斥,空气如同被绷紧的弓弦,双方都在克制,这样的克制来自于内心之中的血脉和最后最后的侥幸,皇帝回答道:“治国之道,爱民而已。”

“爱民,爱民。”

七皇子忽而笑数声,道:“夫为将者,护国安民,扫除国垢,今臣所问——”

“为弟者若叛兄杀兄弟者,可杀否?!”

“为人父而行大罪孽者,可杀否?!”

“为人君者而杀戮百姓,以求荣华富贵者,可杀否!”

七皇子死死盯着眼前的父亲,一字一句,气机越发凌厉,而皇帝面色终于骤变,猛地起身喝骂道:“你今日来此是来发疯的吗?!七郎,要发疯的话,滚去边疆,去找那帮妖族发疯,勿要来这里,朕还要处理奏折。”

七皇子道:“锦州。”

皇帝的身躯微顿,眸光凌厉。

七皇子道:“锦州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大殿安静地可怕,七皇子嗓音沙哑询问:

“儿子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爹。”

皇帝喘着粗气,重新又坐下来,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七皇子,道:

“是。”

七皇子心中最后侥幸散去,兵家血勇,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皇帝道:“什么为什么?!”

七皇子猛地按着桌案起身,兵家自古刚勇,以及对眼前父亲的绝望痛苦,毫不退让,怒道:

“那是数百万黎民百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

皇帝袖袍一扫,将这桌子上的饭菜都打落在地,沾染卷宗,眸光如刀,毫不退让,怒声道:“你当抉择是什么?!”

“是什么?是你可以反复思考斟酌的事情?!”

“那是此生难遇的战机!”

“机会转瞬就会消失!”

“下决定的时候只有一瞬间,一瞬间知道吗,你也是人,我也是人,所有人都知道,情绪上来的时候,是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做决定的时候的决意想得很好,事后谁没有后悔过的时候?!”

皇帝拉着自己儿子的衣领,直接指着那些落在地上的卷宗,道:

“你来看看这些奏折!”

“再看看这天下!”

“满殿的青紫大夫,满天下的文家衣冠,满世皆是的百姓!”

“千金就能让朋友反目,区区一家的遗产,几套屋舍就可以让血亲兄弟老死不相往来,一个县官的位置就能让那些读了十几年,几十年圣贤书的读书人抢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你觉得他们在我之位置会怎么样?”

“而当年的我面对的,可是天下最大的位置,就在你面前,你只要点点头,就会是你的。”

“扪心自问,谁能忍得住?”

“哪怕是圣人也有动念的时候,而昏了头的时候,做出了的决定,根本没有后悔的机会。”

“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我想要扭转的时候,已经迟了,迟了知道吗?!那一步走错了,就是万劫不复,当时六十万铁骑已经陈兵不动,那时候的要是再敢回头,我唯有以一死以谢天下!”

皇帝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七皇子道:“那是几百万人啊……”

“几百万人,是。”

“但是换任何人,谁人能以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皇帝松开了手,语气和缓道:“宁教天下人死而我独活,皇帝称孤道寡,本就是天下最大的独夫,若是没有这样的觉悟,还做什么皇帝?”

“那些读书人说,君子远庖厨,是因为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说这是仁,哈哈哈,何其笑话,他们不也在吃肉?若是不见到烹羊宰牛的模样,吃肉便说是仁,那我不曾见那三百万人,而吃他们血肉,不也是【大仁】!”

“如此可知道,这天下苍生,数百万的读书人,都不过只是那冠冕堂皇的衣冠禽兽。”

“苛责于我,不过是因为,吃肉的不是他们罢了。”

皇帝复又道:“若是当年锦州那些人在我面前,我肯定会做出和大哥一样的选择;若是此刻的我再度做当时的决断,我会让那铁骑入锦州,因为我知道,铁骑必然损失巨大,我不必在这里,耗费如此多的人命去拖垮大哥,但是没有。”

“但是没有,当时在我面前的,就只有那无上的权位,和一个数字。”

“而当时的我,并没有现在的经验和气度。”

七皇子道:“数字?”

“是,数字,换取至高无上的权位。”

“哪怕脚下是三百余万的累累白骨?”

皇帝喝骂:“我儿愚蠢!”

他语带傲慢:“自古以来,哪个英雄的脚下不是累累的白骨?”

“唯有站在此地,才能实现吾之宏愿。”

“为此愿死,他们也该,并无遗憾了。”

“再无遗憾?累累白骨?”

“英雄?”

七皇子呢喃数次,忽而大笑数声,怒不可遏,兵权谋者,审时度势,知进退,懂隐忍;但是兵形势者,如兵家锋芒,可断不可折,唯一腔血勇,怒发冲冠,抬手猛地掀开了这桌子,才三步之远,不过一步就已跨过,心中之愤怒不平,绝望痛苦,汇聚如一炉,终究化作一声怒声咆哮:

“奸贼!!!!”

背后气运猛然咆哮,化作猛虎,猛虎咆哮复咆哮,隐隐变得越发真实。

“死!!!”

兵家血煞猛然炸开。

断父子之恩,绝骨肉之情。

刹那之间,伴随着兵刃决然入体的声音,鲜血洒落在了卷宗之上。

刺目殷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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