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青纱帐起

“想见我?”

山君的话,使得五煞神也心思微沉,他再如何也不可能不将山君的话放在眼里,更何况这话里,倒像是透露出了什么消息似的。

但到了他这等层次,自能见事,这番又是认真谋划过的,岂会被这么一句话吓到,反而森然冷笑起来:“本老爷一直就在这里,他倒为何躲了起来,一直不见?”

“只派了这么个小堂官过来捣乱,怎么,真当我还念着旧情,不会撕了他们家最后的一点面皮?”

“……”

说着话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场间的氛围,也一点点森冷了下来,刚刚他还在发怒,煞气四溢,如今山君出现,他便不再像刚才一般凶戾,可带给周围的压力却更大了。

“叮叮当当呛呛彩……”

如今他不动,也不发火,但身边那无数古怪的影子,却忽然动了起来。

凶神出行,百鬼随行,这些侍奉的小鬼,都是堂上客平时供香火的,生前供香火,死了便也到堂上客的身边伺候着的。

凡是没有鬼洞子的地方,这些人多半是此等下场。

而五煞神又煞气重,供奉他的地方,多半都是煞气充盈,早早死绝,因此他身边伺候的冤鬼,又远比普通堂上客多得多,一驾临此,便群鬼随行。

可以说,不知多少村寨,供奉了百年的火塘子里面,都不如跟在了这么一位堂上客身边的冤家多。

如便一个一个从他的袍摆下面钻了出来,脑袋攒动因着这一天是五煞老爷办喜事,便一个个的涂红描绿,模样瞧着滑稽又恐怖。

嗖嗖嗖的也不知带起了多少阴风,快速的爬来爬去,整个镇子,都如同布满了他身边的小鬼,更有许多,动作滑稽,但却凶险,一步一步,向了七姑奶奶与山君逼了过来。

“那位之所以还没有现身相见,便是还想着给你这老仆人留了最后一点机会。”

迎着这满村子的小鬼,山君却只是静静的坐着,轻轻叹了一声:“但看你这样,却是要彻底的忤逆犯上了?”

“我已离了门道,何谈犯上?”

五煞恶鬼的声音,骤地震荡整个村子:“你与那家人呆了太久,怕也染上了他们家的蠢病吧?”

一声大喝之下,周围小鬼也忽地凶气四溢,纷纷吱哇乱叫,纷纷向了这主桌上的山君、七姑奶奶,胡麻,以及那匹心满意足的马扑了上来。

“既是如此,该怎么做,便都由那位决定了!”

山君淡淡说着,看着似乎是在叹惜,却都不知道,这正是说给坐在了他身边的胡麻听的,与此同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五煞神本也没想着真能一把便捏死胡家人封的小堂官,以及这个不明来历但分明对胡家异常衷心,敢冒死挑衅自己的马,他更是为了逼山君出手,借机看看山君能在这时敢做到什么程度。

小孩子打架,怕回了家挨骂,总会伱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看谁忍不住了先动手。

到了某种位置,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见得山君反应,也立时凝神以待,却冷不防,山君一拍桌面,却忽见得周围幽幽荡荡一道道青纱,自黄狗村外,交织而来。

却是也在这一刻,听了胡麻的话,躲在了村子外面的小红棠,也有些惊讶的抬起了自己的小胳膊。

那山君当初系在了自己胳膊上的青色蝴蝶结,如今居然在飞快的解开,化作一缕青色布条,飞进了黄狗村子里面。

而且越飞越长,越飞越大,已经变成了宽三丈,长无数的青色布幔,一层一层的交织错结,将整个黄狗村子里面,邪祟,生人,坛使,群鬼、五煞尽阻隔开来。

见着这变化,人人吃惊,惟有小红棠有点不高兴的撅起了小嘴。

这蝴蝶结那么丑,自己看着看着都快习惯了,但那山君爷爷不讲究,给了人的东西,居然还能再借回去的?

这青布本是当初的青衣恶鬼留下来的。

照常来说,遇着了五煞神的煞气,怕是不堪一击,但如今又得了山君的法力加持,竟是可以化作了一片囚笼,将五煞神困在了里面,也将群鬼与其他诸人阻隔在了各个地方。

五煞老爷见着已是眉眼皆怒,厉喝道:“你……”

滚滚青幔之中,山君淡淡的看着他,道:“忘了告诉你,那位请了我来,不是为了对付你,只是防止你跑掉的……”

“快逃……”

刚刚还在吃流水席的人,纷纷大乱,四散奔逃。

那些精灵邪祟,便是坐到了桌前,给了喜钱,也是被强行拘来的,那些村民更是被迫请来,在煞气影响下,无人敢动,但是如今有了青布阻隔,便纷纷惊慌失措,忙不迭的向外逃了过去。

他们还不知刚刚来的那个,与五煞神交手的是谁但那层次一般人能招惹?

吹着口气,便身不由己,沾着一点,那就魂飞魄散也有可能了。

“唉呀……”

也在这混乱里,七姑奶奶忽地一声慌乱的惊呼,却是刚刚被吓着的她,终于一口气喘了过来,忙忙的就要往桌子底下钻,口中大叫着:“要了命哩,要了命哩,惹着个大的了……”

“赶紧逃命去吧……”

“……”

胡麻顿时有些无奈,脑袋探到了桌子底下,劝道:“七姑奶奶慌啥的?他们也只是动静大点,哪有您老人家的威风?”

“甭管他们两个打的有多厉害,但您老想想,刚才是谁一到了这里,就坐在了主桌上位来的?”

“山里来那位,刚刚不也坐你下边?”

“……”

“诶?”

七姑奶奶看着胡麻温和的笑容,刚被吓散了的信心,又慢慢的回来了。

在这一家子里,七姑奶奶可向来都是最精明的,当初这一大家子人,跟了八姑奶奶搬到了这里,但刚搬过来,八姑奶奶就被人打死了,一家子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不还是七姑奶奶本事大,硬是带着一家子老小在这里安了家,还寻着机会报了仇,甚至如今成了道行?

现在咱这一家子,走到哪个村子里不被人供着呢?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小心的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见没旁人瞧着,便也松了口气,道:“小掌柜,那怎么办哩?”

胡麻道:“咱跟他们讲理去!”

于是一声令下,两只胖墩墩的黄鼠狼便抬过了纸轿子,嘀嘀哒哒吹起了锁呐,胡麻牵上了那匹一脸失望的马,跟在了七姑奶奶身后,挟着道道阴风,大摇大摆的走在了这青帐之间。

五煞恶鬼身跟伺候的小鬼,当着五煞的面,便不敢不从,如今被青帐隔开了,便也胆子小了,远远的看见了七姑奶奶,直吓的慌忙逃开,阴风阵阵。

七姑奶奶愈发觉得威风了,就连烟袋也点上了,倚在轿子上,得意洋洋,顾盼自雄。

“命里有福你不享,偏要忤逆五煞老爷?”

正行间,便看到前面,财煞坛使正恶狠狠的向了一个人冲去,口中厉声大喝道:“妻违夫纲,大逆不道,这就拿了你,回五煞老爷庙里,好好的做一个守坛娘子去吧!”

他这一出手,便极是凶戾,手里的刀,竟是直接扎向了张阿姑的心口。

恶鬼娶妻,妻死礼成!

而他本就是负灵,张阿姑却是没有起坛的走鬼,近距离之下,哪有什么还手的余地?

恰也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冷笑。

这财煞坛使大吃一惊,猛得转身,大袖一甩,身前赫然出现了一金一银两个娃娃,同时张口,向了胡麻与轿子上的七姑奶奶吐出两口气来。

财气迷人孔窍,这金银两娃娃,被炼成了邪宝,便已经有了极可怕的法力。

四鬼揖门!

可胡麻迎着金银两个娃娃,却也早就心里有数,在他们将要喷出这两团煞气来之前,便已恭恭敬敬,向前一揖,身前身后,顿时煞气滚滚,向前涌去。

不仅是他这一揖带来的阴气,居然连周围滚荡着的煞气,也被他这一揖引动,如同滚滚江流荡向前方。

卷得金银二气跟着倒撞回去,金银两个娃娃,扑地跌倒,哇哇大哭。

而胡麻则是趁机向前,一招大开碑手,重重的拍在了财煞坛使的脑门上,他一身绝活都还没有使出来,身子便已僵住了,待到胡麻的手掌缓缓收回了去,他便也慢慢的歪倒在地。

这一倒地,挡在了张阿姑与胡麻之间的身影便已让开。

张阿姑看到了那小掌柜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竟是一时恍惚,心情难以形容。

而胡麻则是笑着向张阿姑伸出了手,慢慢的将她从地上拉起,笑道:“阿姑,谁说咱们走鬼门道里的事情,没有人管了?”

无法形容这一句话的震动,张阿姑甚至有些感觉天旋地转,难以形容的激动自心底涌出,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却已梗在了喉间。

然后,胡麻便忽然让开了身子,指着身后的七姑奶奶道:“你看……”

“咱的救星,这不是来了?”

(本章完)

第342章 关起门来

是救星吗?

还是……

张阿姑身为大走鬼,见多识广,经得事也极多,但在这一刻,也深深被震憾到了。

她看着后面那位坐在了轿子上,得意洋洋,身边有黄鼠狼奋力的吹吹打打,气派极大的七姑奶奶,再看了看扶着自己,一脸笑容的胡麻,竟是有些不知所以。

一时不知,究竟是这老太太在救自己,还是……

但胡麻却不等她多说,扶起了她,在腰间一托,便将她放到了马背上。

跟了七姑奶奶,一起向了村子外面走来。

这青帐交织纵横,如同迷宫,就连五煞神的滚滚煞气,与那挤挤攘攘的小鬼,都被困住了出不来,但他们却是轻易走了出来,完全不受一点的阻碍。

只不过,也在他们就快要出了村子时,同样也感觉身后煞气滚滚,仿佛夜雾一般无止尽的升腾了起来。

五煞神威风凛凛的降临,谁也不放在眼里,却被青帐困住,也分明的怒了,厉声吼着:“你既是来了,却只用这小手段困住我?”

“你的鼓怎么不拿出来,让我重新见见山神打鼓的威风?”

“……”

他一边厉声大笑,在帐内大步走动,一边喝道:“我还真当你不害怕那些规矩了,但既是伱根本就不敢出手,那我倒要看看你凭了这点子借来的法力,又如何能够拦得住我?”

说话间,五煞神,或者说那卫家姑爷,忽然仰面朝天,一声大吼,倒仿佛一下子震荡了夜空似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野鬼冤孽,跟着吼声大声叫了起来。

“嗯?”

吼声响起时,才刚刚走出了村子的胡麻等人,也忽地同时抬头,看向了夜空。

狂风荡荡,流云四散,阵阵乌云袭卷来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喘息都带了种压抑。

那五煞神一降临,便自带了这种让人阴抑压迫不得喘息的气质,但他自身带来的,都已经被青帐困在了身后的黄泥村子里,但如今竟仿佛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汹涌而来。

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外,有一阵一阵的阴兵齐结,凝聚起了滚滚煞气,化作刀戈遥遥指来。

“不好了……”

马背上的张阿姑,兀自心里乱的很,却忽地抬起头来,惊呼道:“是这恶鬼的供养来了。”

“哦?”

胡麻好奇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此时满脸惊恐,脸色煞白,本来她是黑里俏,如今脸上也不知被人抹了什么东西,脸白唇红,倒是更为俊俏了几分。

正指了远处,道:“是那恶鬼的坛,他这几日里一直都在好几个地方造煞,就是为了起坛,好让他更过来的时候,更霸道哩……”

“……”

胡麻也眯着眼睛看了看,笑道:“他的坛不是都被人给毁了?”

“我还帮着七姑奶奶毁了一个呢……”

“……”

旁边的七姑奶奶,也有那么片刻的迷糊,觉得这件事闹这么大,自己怎么好像没帮忙?

但一听胡麻这么说,便又昂起头来,感觉自己还是帮上了忙的……

“毁了坛没用,煞气已经生出来啦……”

张阿姑还以为胡麻是真个不懂,脸色异常的焦急,忙忙的向了他解释着:“那恶鬼在明州无人供奉,但他也不需要有人供奉的。”

“福气滋养处,不知神自在,煞气暗生时,不请鬼也来。”

“那几个地方满是煞气,毁了风水,恶意滔天,他们便是不供奉这恶鬼,这恶鬼一样等于受了他们的血食供养……”

“……”

胡麻低低叹了口气,早在毁掉了五煞坛,却不见明州的煞气消退时,便已明白了。

到了五煞神这等程度,虽是堂上客,能以香火为食,但他却自不愿,反而更愿以煞气为食,那五个地方毁了根基,引得大乱,土匪肆虐,到处死人,这对他来说,就是天生的供养。

张阿姑的话便是在说这个意思。

有福气的地方,不必请神,神也自己过来。

有煞气的地方,恶鬼早已存在,只是普通人却不知道。

而五煞神如此的凶狂,哪怕五煞使者被杀了,都全不在乎,便是这个缘故。

“终于开始了么?”

同样也在凶煞之气,自明州四下里荡荡而起时,如今的明州,梅巷子里,那位梅老爷子,正坐在了院子里,守在了水井旁边,井边点起了灯笼,让他可以看到井里的模样。

可以看到,此前透亮清澈的井水,如今竟已变得有些浑浊,便是里面养的金鱼,这会也看着不精神了。

在他身边,则是守着黑袍法师,甚至还有几位差官模样的人,皆满脸紧张的看着他。

“莫瞧凶神不得供养,少了这些凶神,还成不了事呢!”

梅老爷子平时极是顾惜井里的鱼,如今瞧着它们奄奄一息的模样,竟是有些满不在乎的模样,沉声道:

“那位贵人躲得好,咱也惹不起,但咱惹不起,总有敢惹他的,如今五煞老爷过来毁了明州的气运风水,乱象将起,倒要看他这样的贵人,还能不能躲得下去了。”

旁边的衙差紧张道:“可是这一乱,得乱到什么时候,又乱几个州县?”

“如今也才短短七日,明州之地,已经乱了近半,死了不知多少,烧屋烧田烧粮仓,又不知毁了多少,若是再不管……”

“……”

听着他的话,聚集在了梅花巷子里的众人,皆连连点头。

他们不是那等江湖人物,自是明白这里面问题的严重性,甚至感觉到了恐慌。

如今明州自是乱的,但这才算到了哪里,重要的是这一场乱象,不知毁了多少农田屋舍,杀了多少人,来年无人耕种,吃不上饭,乱的便会更多。

这玩意儿就是脓疮,会蔓延的。

如今还是他们能够控制得了的时候,但就算这样,也得开仓放粮,雇人剿匪,等于割自己的肉,当然,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事后多收点田回来,仔细算算,整体上算还是赚的,照过往经验,可能赚的更多了。

只是梅花巷子竟不让他们管,那事情不就麻烦了,硬拖下去,等到明年开春,这帮泥腿子是要造反的!

“且随他们去便是了。”

梅老先生,在众人一片片惶惶里,却低垂了眉眼,淡淡道:“一来这番煞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我心里自是有数的。”

“二来,便是来年需要多割点肉去填窟窿,那也无妨,这几年风调雨顺,又借了红灯会的那位娘娘压着江湖门道,诸位这边的家底可是攒了不少,为了那件大事,这点子还舍不得么?”

“……”

“那件大事?”

听了梅老先生的话,在场诸人,尽皆吃惊,面面相觑,皆意识到了他指的是什么。

“况且,我们若是现在就管了这事,又如何看那位的意见?”

梅老先生没有继续那个神秘的话题,而是慢慢叹了一声,道:“毕竟,这股子煞气,也是朝了他来的,他不动手,难道我们可以代劳?”

“呵呵,就算我们代劳了,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呢,既如此,一动何如一静,暂且静观其变?”

“……”

“可那位已经出手了啊……”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红灯会,草心堂,还有那在明州有些名望的江湖帮派,如今都已经出手了,连那位五煞老爷手底下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是是是……”

旁边立时有人跟着帮腔:“咱们不管,可不就让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泥腿子们占了先,甚至领了那位的情?”

“对,听说这次的乱象里,有不少宝贝出世哩,可都便宜了那些江湖人……”

“……”

“他若真指望那些江湖人能成事,便可见他没什么本事了。”

眼见得这些人皆蠢蠢欲动,这梅老先生却忽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们,脸上,竟也罕见的出现了一抹冷嘲:“恰恰相反,他若真有那么一份子格局和眼力,便绝不会借那些江湖人的势。”

“这会子,他就应该过来敲梅花巷子的门,过来吩咐我们出手,帮着消了明州府的这股子煞气,帮他逐了那五煞神出去!”

“而他若真的来了,我们也会老老实实向他磕头,他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便是了。”

“……”

“磕头?”

在场诸人皆惊,忽忽儿压力倍增,皆小心翼翼,向了梅花巷子的大门看去,心底竟有些忐忑,担心那门会忽然被敲响起来。

可等了半晌,那黑色大门,只是寂寂无声,没有被敲响。

“是啊……”

梅老先生也向那门看了一眼,才叹道:“咱们在等一个向他磕头的机会,但他却不肯给我们啊,向他磕了头,为他效了力,回头咱们要做的事,他才不好干预呢……”

“但既然人家不来,便说明不将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那我自在这里饮酒便是,门外之事,与我等何干?”

“呵呵,这明州乱了,便是五煞神先天的供养,非得有官身的出面镇压,才能压得住,可他既不肯找我们,那就看他有什么高招吧……”

“……”

众人皆鸦雀无声,偷眼向了西南天上看了一眼,只见乌云滚滚,似乎即将雷霆大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