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赵毅自山下往山上走,中途经过了景区验票点。

他的竹宅,就建在庐山瀑布跟前,属于景区核心位置。

工作人员向赵毅摊开手,要验门票。

赵毅不耐烦地摆手喊了声:“九间滴。”

见是本地的,工作人员就放了行。

赵毅没急着上峰,而是来到瀑潭下。

陈靖泡在里面好几天了,整个人都泡发了,白白胀胀。

面朝上,睁着眼,可眼里无光。

赵毅捡起一块石头,向陈靖砸去,骂道:

“阿靖,你可别真淹死在这儿,成了尸妖死倒,我还真没自信能镇得住。”

陈靖缓缓扭过头,看向潭边上的赵毅,发出无比沙哑的声音:

“远哥……远哥……”

“好了,你远哥没事,辛苦你这几天的表演了。”

听到这话,陈靖立刻坐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快速下坠,“咕噜噜”沉底。

赵毅只得脱下衣服,纵身跳下水,把陈靖给打捞上来,扛着回了山峰竹宅。

自己家外面的哨卡,都撤了,连验票的工作人员也变回原来的了,应该是撤干净了。

因为他都已经能从自己的固有渠道收到事情结果了,对方再盯着自己看自己是否会通风报信,将毫无意义。

“好了,姓李的,现在你可以继续喝饮料,准备呛死了。”

回到家,将阿靖丢给徐明去照顾后,赵毅走进自己书房,从怀里拿出一沓信。

翻着翻着,从里面抽出一封有意思的署名——陶竹明。

把信拆开,在书桌上展起。

信上的内容不少,但都是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废话,真正的重点在最底下一行。

陶竹明写这封信不是来与自己串联合作的,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确实被很多家主动接触过,但龙王陶并不在此列。

“赵兄,陶某就是好奇,令五行是否联络过你。”

……

李追远将三根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中。

柳奶奶不在家,少年每天都会来上香。

挺方便的,连供品都不用准备和替换,平日里会摆在供桌上的那些吃食,也不是拿来上祭的,而是柳奶奶自己的零嘴。

家里灵都没了,供了也吃不到,那仪式上自然去繁就简,就连这燃着的香烛,都自带极好的熏香与驱虫效果,主打一个实用。

走出东屋,站在坝子上,抬头远眺,头顶红霞满天,像极了冬日里石头被冻红的脸。

前方村道上,石头被他爸在后头踹着走。

被踹倒在地后,石头边揉着屁股边站起来,不敢耽搁,继续抽泣着往前走,生怕走慢了又很快来下一脚。

他脸上的红也不是被这冬天冻出来的,是被抽嘴巴子抽出来的。

虽隔着很远,但李追远还是听到了石头爸嘴里的骂骂咧咧:

“小畜生,不学好,一天天的就知道跑游戏机房!”

早年,游戏机房还是个高档场所,一般只在城市里的公园和文化宫才有,后来面向私营开放,加之盗版框体基板大量涌入,不仅迅速覆盖城市角落,连乡镇的普及率也非常高,甚至都不用在镇上,脑子活泛点的,进几台机子摆村中自己家里,就能坐在家中收钱卖游戏币,当地也叫卖板儿。

李追远刚到南通时,石港镇上还没开游戏机房,故而那个夏天还是被潘子、雷子带着在村里捉鱼摸虾玩儿,若是再晚来个一年,大概就会被两个哥哥带去镇上游戏机房。

孩子们根本就无法抵抗它的诱惑,游戏机房,就是他们心中的圣地,哪怕没钱买板儿,光是站在里面看别人玩,都能津津有味一整天。

当然,午夜梦魇里,也少不得正激动操控摇杆儿拍打按钮时,花花绿绿无比精彩的屏幕中,冷不丁倒映出父亲的脸。

石头和他爸走过去后,后头出现了虎子的身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是和石头一起去的,只不过石头他爹来抓人时,他正好在老板家瓷缸上厕所,现在,他只能祈祷石头顾念一下兄弟情,千万别把自己给供出去。

润生在张婶小卖部里把电话放下,他刚刚和阴萌通了电话,选择在这里打,是因为大哥大话费更贵,加之家里耳聪目明的太多,他不好意思。

与柜台后织毛衣的张婶面对面倒没什么,反正都是阴萌讲,自己附和,基本都是“嗯嗯嗯”,张婶也听不到什么。

结算完话费后,润生又买了些散糖,走出来时恰好撞见虎子,润生就抓了一把糖塞给了他。

“谢谢润生哥。”

虎子拿着糖快速奔跑上前,追上了石头,把糖全部塞入石头口袋里,又用力握了握石头的手,像极了谍战片里暗示自己秘密战线上的战友一定要挺住敌人的严刑拷打。

润生往家走时,一辆小皮卡从他身边驶过,开车的谭文彬对他挥了挥手。

车子开上坝子,谭文彬下车,手里拿着刚收集到的江湖情报。

上一浪里,留下了很多人的联络方式,这也相当于构建了一条高效的情报网络。

不过,正常情况下,这次的情报看了等于没看,毕竟他们是当事方,整件事还是由小远哥亲自做的反布局。

“小远哥,有一份情报,你一定得看,我都没想到,居然能收到他的。”

“令五行?”

“小远哥,你就不能多猜猜?”

“是你给的提示太明显了。”

谭文彬将令五行的信报递给了李追远。

令五行提供了一份清晰的反方视角。

他甚至将自己爷爷重伤的这一消息,也写在了里头。

字里行间,不见谦卑谄媚,反而充斥着一股子洒脱。

谭文彬:“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孙子,同一个姓,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李追远:“你觉得老家伙们老了腐朽,老家伙们认为你年轻稚嫩,他们在年轻时,或许也曾意气风发,人都是会变的,小地狱里的谷主孙清化,也不敢相认那个以后的自己。”

李追远将令五行的信报递还给谭文彬,谭文彬问道:“令五行的爷爷,为什么会遭遇因果反噬?”

“因为有人让他遭遇了因果反噬。”

谭文彬闻言,看向东屋的门,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追远:“柳奶奶以前是无牌可打,并不是牌技不行,还有就是,哪怕她已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座江湖,却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这种坏规矩的桌下把戏,他们当初能占到便宜,不是因为他们玩得有多好,而是他们有够不要脸。”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道:

“还好,在脸皮这方面,他们比不过我。”

谭文彬轻轻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

厨房屋顶上,正在修屋顶的林书友,听到小远哥讲的这冷笑话,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童子:“乩童,你这是在作死啊,你怎么敢的……”

林书友:“小远哥都讲了,我笑笑怎么了?”

童子:“你你你,你实在是气死我了!”

林书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准备去接陈曦鸢自下面抛上来的瓦片,谁知陈姑娘亲自抱着瓦片跳上了屋顶,用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脸,好奇地问道:

“阿友,你快给我解释解释,这句话好笑在哪里?”

李追远:“另外,令五行的爷爷遭遇因果反噬时,尚有令家龙王之灵可帮其庇护化解,可另一位老婆婆,眼下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谭文彬:“她会不会……一命呜呼?”

李追远:“有可能,但我希望,她能继续坚强地活下去。”

谭文彬:“是啊,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李追远:“按理说,柳奶奶他们早该回来了。”

信报都收到手了,可真正出去做事的人,却还没回来。

只是,柳奶奶不喜分离与归来时的繁琐,每次都是很干脆地离开,然后不提前打招呼地回来。

谭文彬:“小远哥,需不需要我安排人……”

李追远:“不用,有正值鼎盛的秦叔在,他们不会有事,大概是那边事完成后,在回来前,又去了另一个地方,应该也快回来了。”

其实,李追远这里还有个方法,能预测柳奶奶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家。

只是这个方法,当作一个方法提出来,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就是,太爷什么时候结束了这段时间的忙碌,开始睡家里了……那柳奶奶他们,也就要回来了。

谭文彬转身,对屋顶上的阿友说道:

“阿友,动作麻利点,再把厨房的墙也刷一下。”

林书友:“可是,刷墙的话,会不会太明显?等刘姨回来肯定会被发现的。”

谭文彬:“你都把锅捅破了,把灶都炸了,你当就这么修补回去后,刘姨就不会发现?”

林书友:“彬哥,你早说啊,我这儿还在根据记忆故意把材料做旧呢,早知道要装修,我还不如开拖拉机拉一车水泥瓷砖回来,给全部整上。”

谭文彬:“你还好意思怪我?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敢拿金锏炒菜给我们吃,我就催眠你去瓷缸里洗澡!”

陈曦鸢:“哈哈哈哈哈!”

陈姑娘忽然的发笑,打断了谭文彬与林书友的交谈。

林书友:“不是,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丢茅坑?”

陈曦鸢:“在脸皮这方面,他们比不过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李追远走进客厅。

穆雪慈的遗体仍被安置在棺材内,入冬了,放些天不碍事。

太爷这几天活儿多,酒局也多,忙得不着家,昨儿个上午回来取身份证,瞧见棺材盖盖着,还笑着上前拍了拍,喊了声:

“友侯,都太阳晒屁股了,还睡懒觉呢?”

出去时,碰到从大胡子家过来的陈曦鸢,李三江还对陈曦鸢说:“你婷侯嬷嬷在家做了烟熏肉,你快回去让她做给你吃。”

李三江还不知道刘姨不在家好些天了,陈曦鸢以为刘姨离开前真留下了熏肉,还回来一通找结果没找到,最后还是问了谭文彬,才明白过来李大爷到底是把什么当作烟熏肉了。

李追远在棺材前的板凳上坐下。

少年眼角余光扫向旁边放着的那本《追远密卷》。

人不会无缘无故的自言自语。

那天自己与柳奶奶说完话后,所给出的暗示,柳奶奶是真的听懂了,而且,取得了大大超乎自己预期的成果。

穆秋颖走了进来:“小远哥,您觉得我什么时候,把奶奶的遗体带回去合适?”

李追远:“不急,等到时候,我们陪着你,一起把棺木运回去。”

穆秋颖大受感动道:“小远哥,你们还有事要忙,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耽搁了……”

李追远:“没事,听风峡离秦岭也不远,算顺路。”

“是,小远哥。”

穆秋颖转身,打算去帮忙刷墙,身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穆家村有没有什么土特产?”

“土特产……”穆秋颖回答道,“小远哥,你放心,等你到了村子,我们肯定竭力招待,所有土特产……”

李追远摆了摆手,打断了穆秋颖的话语:

“我描述得不准确,应该叫新特产。”

“新特产?”穆秋颖目露茫然,“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你回去后帮我四处挖一挖,要是挖出来什么东西,就当是朋友间的礼物,送给我。”

“是,我会发动全村余下的人,一起去帮小远哥你挖新特产。”

“谢谢。”

穆秋颖出去刷墙了。

李追远将手里的黄纸折去一角,以残缺的方式,丢入火盆里,烧给穆雪慈。

他不知道穆家村有没有新特产,他只是觉得,柳奶奶既然把这套卷子打出了一个溢出分,那大概率会给自己留下点草稿纸。

只是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柳奶奶就算真留下了也不能点明,得靠自己无意间寻到。

“再等三天,奶奶,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不能留家里听您讲故事了,得先出发去秦岭祖宅。”

李追远起身走上楼,来到自己房间。

阿璃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

这几日,除了上课训练外,没有其它事可做,而阿璃不需上课,只需观摩,所以以往最忙碌得为整个团队准备各种器具与消耗品的她,这次难得的清闲。

阿璃画的是一幅全家福,是翠翠来请她画的,在绘画方面,阿璃算是翠翠的老师。

画卷中,是一片春日田野,翠翠站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奶奶,笑得很开心。

翠翠还特意要求,再加上两个人。

一个是赵毅。

赵毅位于画面后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烟。

显然,翠翠对赵毅这个干哥哥的印象,是极好的,赵毅也确实很宠这个干妹妹,每次来南通都会带礼物,也会带她去镇上买东西,并且,赵毅还帮翠翠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另一个,是老田头。

老田头在画中,只有小半边身子,侧身探头,远远地看着她们。

这或许,就是翠翠心里,对全“家”福的想象。

阿璃看向少年,少年对她微笑点头。

女孩继续作画。

李追远看着女孩精致的侧脸。

有件事,柳奶奶从未提起过,秦叔刘姨也从未提起过,连说漏嘴的情况都未发生,这使得李追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不该去问。

那就是,

阿璃的父母。

……

太白山,秦岭山脉的主峰。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而上,走着走着,没入云海。

正如李追远对穆秋颖所说,听风峡距狭义秦岭确实不远,所以柳玉梅顺路来了一趟秦家祖宅。

她对这座祖宅,是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不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可这里又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柳家的大小姐,秦家的少奶奶,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一肩挑两门的,是她。

秦叔与刘姨留在祖宅外,没有进来。

柳玉梅周身被白雾包裹,行走于祖宅内,隔绝内外感知。

因为接下来小远也会来到这里,她不希望自己的这次回来,对小远之行产生影响,导致小远对秦家祖宅内的状况产生误判。

她不是来给小远提前踩点进行震慑的,小远也不需要她这么做,更不是被自己庇护在身后的雏鸟。

这座祖宅里的一众特殊存在,与历代秦家龙王都“关系密切”,它们自己能分辨出祖宅新主人的成色。

柳玉梅并未往太深处走,祖宅内的各种玄奇凶险之境,她都没去,她走入了过去秦家人所居住的外宅区域。

层层进深,步步回廊,终于,柳玉梅走到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地。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

向天道请罪都毫不犹豫的她,此时却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气。

她伸出手,将屋门推开。

“吱呀……”

尘封的记忆,快速冲击入柳玉梅的脑海,让她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过去,每次进秦家祖宅,再危险躁动的地方,都远远比不过这里,这里,才是她在秦家祖宅里的禁地。

目光缓缓扫过这里的陈设,冥冥中,柳玉梅像是听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喊:

“母亲……母亲……”

(本章完)

第487章

柳玉梅顺着声音寻找,她仿佛看见了一道稚嫩的身影,在客厅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跑着跑着,那道身影旁,又出现了一道身影,两道小小的身影,在一起笑着乐着。

清脆动听的欢声笑语,似刺骨的冰晶,密密麻麻地穿透柳玉梅内心最柔软的深处。

刻意被尘封的记忆,终冲破枷锁,在此刻决堤,她左手捂着胸口,缓缓蹲伏下来。

撑着、憋着、忍着、熬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迟来了数十年。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丧子之痛。

可正如地狱不止十八层,同样的痛之下,亦有更大的残忍。

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最健康活泼的年龄段,早早地将一切榨取透支,余生所剩寥寥的同时,更是被无尽病痛苦难折磨。

是自己给予了他生命,可他又在自己面前,上演了完整的凋谢。

比之漫长的冰冷潮湿,猝不及防之下的凋零,反而是一种仁慈。

“我秦氏子弟听令!今山河破碎,邪祟横行,非血性儿女不能擎天……”

“我柳氏子弟听令。天地为鉴,祖庙为凭,吾辈当以身化刃,破开这天地混沌……”

当秦家龙王,率秦氏子弟与柳家族人血战盟誓之际,一道道龙王之灵,自秦家、柳家祖宅祠堂内飞逝而出,赴往战场。

阖族赴死,却又香火留情,他们不是没有做安排,比如故意瞒着柳玉梅,将柳玉梅留下……其实,留下的,不仅仅是她柳玉梅一人,还有代表两家未来的种子。

一个女孩子姓柳,出自柳氏旁系,出生时就能招揽月辉笼罩,被柳家老人们视为珍宝,抚慰了上一任柳家大小姐被秦家占去便宜的受伤内心。

一个男孩子姓秦,是柳家大小姐与秦家少爷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是两座龙王门庭,给自己留下的私心。

然而,千算万算,也不知是算不过天意,还是人对这天开了个玩笑。

他们留下了这两个最优秀的孩子,却又因为这两个孩子实在是过于优秀,让他们的安排彻底落空。

当柳玉梅自沉睡中苏醒,发现自己居住的院子,被秦氏柳氏大阵双重覆盖,意识到自己被瞒下且出了什么极为严重的事情时,推开房间门,柳玉梅看见院子里,与自己一样被刻意留下的两个孩子。

他们,只顾着“安顿”自己,将自己留下,却给了那两个孩子以自由,认为他们被留在自己身边就一切安好。

谁知,俩孩子天赋惊人。

当盟誓之声响起时,他们听到了;当一道道龙王之灵携两座龙王门庭历代之气运奔赴而去时,他们也感受到了。

男孩子划开自己掌心,以鲜血为引;女孩子双手掐印,领风水作渡。

两个孩子,通力协作,在这座无法离开的小院子里,成功设下大祭。

推开屋门面朝院子的柳玉梅,正好目睹了大祭开启,俩孩子将双手高举,为出征族人上祭的一幕。

他们可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来,当然,也可能懂,可当时氛围使命感之下,俩孩子心里想的,也是要为族人出一份力。

柳玉梅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本该朝气蓬勃的小孩子,被抽走了大部分天赋与生机,稚嫩的身躯呈现出灰败,而他们在看见自己时,还对自己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秦叔与刘姨,陪着柳玉梅借住在李三江家时,所扮演的角色,是阿璃的父母。

秦叔是柳玉梅的“儿子”,扮演“儿媳妇”的柳婷,为了避免和“婆婆”同姓,则改名刘曼婷。

李追远很早就察觉到,秦叔与刘姨不是真夫妻,阿璃也不是他们的女儿,大家伙儿从西屋里两张床上,也早就看出了端倪。

没看出来的,只有难得糊涂的李三江,和一直糊涂的林书友。

可尽管早就清楚自己被戳穿了身份,秦叔与刘姨也从未提起过阿璃父母的事。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自己,就是取代了“少爷”与“小姐”的位置。

如果少爷与小姐没出事,主母也就不用在家生子里,挑选出他们两个。

在他们的记忆深处,祖宅里有一座幽深的院子,主母从未明说里面住着的是谁,但他们心里,其实已渐渐清楚。

刘姨不敢靠近那座院子,因为每次从那边回来,很多天里,她觉得自己脸上但凡浮现出一点笑容,都是一种原罪,更是对主母的残忍。

秦力经常在练功后的夜里,在那座院子外,一坐就是半宿。

被主母选定点灯走江的前一晚,秦力端来一盏长明灯,在院外点燃。

走江失败、二次点灯认输后的秦力,拖着重伤之躯,爬到院子外,用手指,将那盏灯掐灭。

李追远在家里,不止一次听到过柳奶奶对祖宗牌位言语间的不客气,乃至阿璃拿祖宗牌位去刨木花卷儿,柳玉梅也不介意。

柳奶奶一次次地为阿璃境遇,向祖宗牌位们发出怨言,现在连带着,开始为小远的境遇向祖宗牌位们发出质问。

但她从未提起过那两个孩子,因为无法提,那一日,旁系家的孩子战死得茫茫多,你柳玉梅的儿子,难道就特殊金贵。

无法提及,不可触碰,这段记忆,没有用术法封印,却被最牢牢的自我封存。

今日,柳玉梅是来亲自揭开这老旧伤疤,因为新肉,已经长出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

秦家祖宅外。

秦叔站在祖宅门口的角首平台上,这是一个很长的延伸突出部分,低头是云海,亦可远望秦岭浩瀚,如乘蛟而行。

事实上,秦叔脚下所站的这座平台,就是由一头蛟的独角打造而成。

赵无恙是草莽龙王,虽在他那一代不负龙王之名,可寿元将尽时,击败恶蛟后想要将其彻底磨杀,也得进行身后的长久布局。

这就是身为草莽龙王的局限性。

龙王秦这里就简单多了,秦家龙王将自己那一代作乱的恶蛟击杀后,直接将蛟尸带回家里。

反正对家里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一头蛟,在外面可兴风作乱,在这里,还上不得台面。

也不用费什么事进行身后安排布置了,秦家人甚至有闲情雅致,把蛟角打造成家门口的一个观景台。

这亦算应了秦氏观蛟法之本意,家族子弟进出祖宅门口时,往这里一站,真就是站在蛟首之上观望了。

刘姨缓步走到秦叔身后,开口道:

“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和那座院子里的,有没有说过话?”

秦叔:“没说过,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刘姨将手搭在秦叔肩膀上:“阿力,主母这次来,是她看开了,你也该看开了。”

秦叔伸出手,抓住肩膀上的这只手,看着刘姨的眼睛:“等小远成为龙王。”

相似的话,秦叔以前也说过。

刘姨仿佛看见了当年,年轻的秦力第一次出门走江时,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

“阿婷,等我成为龙王。”

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回应,刘姨笑着对秦叔点了点头。

一个家里,有人之所以能选择逃避,是因为有人主动挑起了担子。

就像是谭文彬,明明去岳父岳母家吃饭次数比回自己家都多了,却依旧坚持要等大学毕业后再结婚。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以学业为重,实则他等的是,陪小远把江走完,因为在这之前,他都有可能忽然死去。

小远房间里又没布置阵法,以谭文彬现如今的耳聪目明,那幅一直放在小远房间里的画,他难道真就毫无察觉?

已经挑负着很重的东西了,所以无力也不敢再背负其它,这是一种自私,也是一种责任。

刘姨摊开掌心,几只在听风峡外吃得饱饱的蛊虫正在打转,看着它们间的嬉闹,让刘姨好似看见了昔日的自己与阿力,而看着蛊虫嬉闹的自己,亦如当年看着他们的柳玉梅。

“主母这辈子,好难。”

秦叔喉结微动,看着身边如小时候那般,喜欢玩虫子的“小姑娘”。

正是因为自小到大目睹了主母有多难,所以才不希望身边的人,变成另一个主母。

这时,刘姨回过头,看向身后那近乎绵延无尽的祖宅,上方,乌云开始凝聚。

刘姨冷声道:

“它们,又开始放肆了。”

秦叔回头,他看见的,只是祖宅上方的云层,稍稍变厚了一些。

刘姨:“主母心防失守,它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秦叔:“嗯,没事。”

刘姨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神情:

“是啊,我们只能缝缝补补,但真正能收拾它们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

柳玉梅推开屋门,院子里,出现两个孩子的身影,鲜血自男孩体内流转而出,女孩正在掐印对鲜血进行引导。

柳老夫人没有陷入其中,而是抬起头。

头顶上方,是一尊正在蠕动的巨大黑影,它的触角绵延而出,囊括了目光所及。

柳玉梅:“好玩么?”

院子里,两个孩子的景象消散。

一道魂念,垂落而下。

“我无意破你心防,是你自己主动开的口,我只是觉得,你可能现在,想要看这些。”

柳玉梅:“呵。”

“我没有告诉它们,你来了。”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你随意。”

“其实,告诉也无妨。”

“我们一直在等待你老死,但没料到,你放下得更早。”

“对,我是放下了。”

“这座祖宅,终究是要散了么?”

魂念语气中,竟流露出了些许缅怀与不舍。

这与其他家族内歇斯底里渴望逃离出去的邪祟,很不一样。

仿佛在头顶这尊庞然大物眼里,它,亦是这秦家祖宅的一部分。

“我放下了,是因为不需要我再端着了。”

“要换人了?”

“嗯。”

“他,不行。

他上次陪着你来时,我看出了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可他身上确实有了正统秦家人的气息。

诚然,他现在很强,但他终究不是龙王。

秦家人的气息再醇厚,也不是龙王气息。

你应该很清楚,这座祖宅,能被镇压这么多代,靠的是什么,你柳家祖宅那边,亦是一样的情况。”

柳玉梅:“我知道。”

秦家祖宅与柳家祖宅里,镇压邪祟,靠的不是封印,而是一种震慑。

这尊体型庞大的古邪,可以自由进入秦家外宅,并非是现在秦家无人的缘故;在过去,哪怕是秦家巅峰时,它兴致来了,也能出来遛弯看看。

历史上的秦家人,对此也早已习惯,见怪不怪。

两家祖宅的邪祟,呈现出金字塔结构,大邪祟压制小邪祟,层层下压。

这看似是一种很危险很不牢靠的方式,正常人的认知都能推导出这样一个结果:

一旦两家门庭式微,所镇压的邪祟很可能就会暴乱。

但很有意思的是,像听风峡穆家村那种家臣的“背叛”,在外门里,都属情节较轻的了,背地里早就彻底改换主家的外门,不知还有多少。

可偏偏秦柳两家祖宅内所镇压的邪祟,虽偶有躁动,却迟迟没有真的溢出。

在过去,柳玉梅甚至都可以不住在祖宅里,只需偶尔派秦力和柳婷回家来看看。

这些,被秦柳两家龙王先祖所镇压的邪祟,表现出了比当世活人……更长久的忠诚与惯性。

秦柳两家族人,并不是在养寇自重,也不是在与邪祟媾和,更不会驾驭利用邪祟。

在它们这种互相压制的体系里,所有邪祟,也都是处于自我消磨之中。

小邪祟消磨完了也就完了,大邪祟消磨完了后,自有下一级邪祟顶上。

底蕴这种东西,不单单指府库里的宝藏,财富与秘藏,这些东西就算再多,放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一样会被严重稀释。

真正的底蕴,是一种自信,然后是以这种自信为依托,向下构筑出的一套无形体系。

祖宅里的邪祟,都是历代龙王将其击败后带回家的,这里还留存的诸多大邪祟,当年也是令龙王都无比头疼的存在。

镇磨它们,需要耗费更悠久的岁月,所以它们在这里时,往往能看见镇压它们的龙王阳寿尽了后去世。

然后,又能看见家族新子弟的崛起,再次成就龙王之位。

兴许哪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年幼时还往自己“窝”里跑来顽皮胡闹,等再成年后,他点灯走江,归来时成为龙王,也开始往家里带新的邪祟。

那么,那些曾被老龙王带回来,被旧邪祟所镇压着的邪祟,在这后来,也就默默地承担起新的职责,帮新龙王镇压后来者邪祟。

秦家,是镇压它们的牢笼,却又给予了它们一定自由与参与感,久而久之,它们也渐渐愿意将自己,融入秦家的历史叙事中。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些大邪祟的立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柳玉梅是一致的,它们也盼望着,镇压自己的秦家,能够早点复兴。

但,绝对实力的缺位,时间久了,也必然会出问题。

以前秦力和柳婷过来就可以了,现在得柳玉梅亲自过来震慑,这,就是最好的例证。

人活着,需要看到希望;邪祟死着,也需要看到希望。

它们的希望,不是秦家必须得在下一代就出龙王,可至少能让自己看到,有望成为龙王的种子。

要不然,这套双方都已接受上千年的叙事逻辑,就无法再延续下去。

秦叔是一直都不被看好的,不仅是因为他身上没有秦家人的血脉,而是他当初骨子里,就少了份秦家人的味道。

如果秦叔能成就龙王之位,那大家就都能接受。可秦叔失败了,失败后的秦叔就算能重新站起来,变得更强,也依旧不是祖宅里的邪祟所想要的那种慰藉。

柳玉梅:“不是他。”

“不是他?难道是你孙女?她的天赋我们都认可,可她还不到年纪,而且她……

我记得你当年,曾质问过我们,怀疑是我们对你孙女做了手脚。

事实是,你秦柳两家历代龙王,在外镇压斩杀的邪祟比带回家里的,要多得多。

外面的邪祟,恨不得你秦柳两家绝嗣,不可能看着这样一颗绝世种子生根发芽,我们这些家里的,立场可是与它们相反。”

“也不是阿璃,阿璃,拜他走江。”

“轰隆隆!”

头顶上的古邪发出怒吼,无数条触须狂舞,在表现着它的愤怒。

魂念中,传来咆哮之声:

“你……竟敢将秦家传承赠予外人!”

柳玉梅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因为真的很好笑,家里所镇压的邪祟,比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更加守旧,也更看重这门庭传承。

柳玉梅:“不仅是秦家传承,柳家,我也给了。”

“你……疯了!”

柳玉梅:“他马上会过来了,你们,可以自己看看,他够不够格。”

“如果不够格,我们会把他……吃掉!”

……

入夜,大白鼠在坝子上一鼠伺候几个锅,勺子掂出残影。

一道道热菜出锅,摆在了坝子上拼凑出来的长桌上,旁边还有个烤架,上面的烤串滋滋冒油。

林书友站在楼下,头朝上,捏了捏嗓子,学着以前刘姨的语气,喊道:

“小远哥,吃晚饭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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