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非正常太子,大唐第一务实派【求月

“陛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看到满嘴是血的李世民,从阿史那思摩的军帐里走出来,长孙无忌最终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他一句。

却听他毫不在意地道:“朕之前就说过,朕将所有的将士,都当作自己的兄弟,兄弟有难,朕岂能置之不理?”

随后又看了眼白岩城方向,冷冷地道:“这个孙代音,不识时务,杀伤朕兄弟,朕绝不会让他好过,给朕调集火炮营,狠狠的轰炸白岩城,朕要让白岩城,寸草不生!”

“是!”

众将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于是立刻领命而退。

或许,有人会觉得,李世民是在作秀。

只要李承乾也这样作秀,所谓的威望和大义,其实是可以弥补的。

但以李承乾的性格,就算要作秀,也不会做到李世民这种程度。

而这,恰恰证明了李世民的过人之处。

他或许有污点,但污点掩盖不了他的光芒。

当然,这也不是说,李承乾对他毫无办法。

只是说,按照正常的办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而咱们小李,就像长孙皇后说的那样,喜欢不走寻常路。

五日之后,吐谷浑伏埃城。

“太子殿下!”

裴行俭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朝李承乾禀报道:“陛下已经攻下白岩城了!”

“哦?”

李承乾眉毛一挑,不由得道:“怎么这么快?我记得他才攻下辽东城不到十五天啊!”

“回太子殿下,本来应该更快的,结果中间出了点岔子,所以才推迟了五天。”

“呵,这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

裴行俭尴尬地咧了咧嘴,然后神色古怪地道:“不瞒太子殿下,最开始的时候,白岩城城主孙代音,答应了投降陛下,结果陛下带着大军前去受降的时候,孙代音却反悔了。”

“不仅杀了陛下派去的使者,还屡次羞辱陛下和唐军的将士。”

“陛下勃然大怒,下令洗劫白岩城,并将白岩城内的男女,财物,全部赏赐给攻城的将士。”

“结果因为准备不充足,又伤了一员大将。”

“后来,陛下坐镇西北面,命令任城王,江夏王猛攻西南面,再让程知节,尉迟恭阻断乌骨城来的援军,连续三天,打得白岩城城主孙代音,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直到第四天傍晚,他又秘密联系大唐,向陛下求降,并表示了自己的难处,说他不是不肯投降,而是部将们不肯投降。”

“陛下给出的条件是,投降可以,必须拿杀掉我大唐使者之人的人头作为诚意,另外还要将我唐军的旗帜插在城头之上。”

“再后来,孙代音依计行事,杀了所有参与射杀大唐使者的将士,并在唐军攻上城头的时候,果断插上唐军旗帜,而那些守城的将士看见唐军的旗帜,以为大势已去,顿时斗志全无,只好乖乖的缴械投降了。”

“原来是这样”

李承乾听完裴行俭的叙述,不禁唏嘘着点了点头。

但是,下一刻,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道:“我父皇不是答应了赏赐攻城将士战利品吗?这白岩城投降了,他们的战利品岂不是没有着落了?”

“呃,这个.”

裴行俭闻言,不由再次嘴角一抽,然后一脸尴尬地道:“不瞒太子殿下,这是臣准备说的另一个岔子.”

“怎么这么多岔子?!”

李承乾眉头大皱,顿时直言不讳的吐槽道:“我父皇在搞什么飞机?!”

“太子殿下慎言,因为这件事,陛下和赵国公大吵了一架,就连攻城的将领,都和陛下闹得有些不愉快,最后没办法,陛下只好妥协,同意从内库里拿钱,补偿攻城的将士,说是从他们手中赎回白岩城!”

“乱弹琴!”

李承乾一拍桌案,顿时有些不忿地吐槽道:“当初他出征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他,答应的事,一定要说话算话,这也是我舅舅会跟他吵架的原因,因为我也同样嘱咐了我舅舅,劝阻他!”

“没想到,他的老毛病还是犯了!妇人之仁!”

“他是前线指挥的大将军,不是什么皇帝!现在好了,钱是可以弥补,但心气呢?将士们还有心气继续陪他攻打高句丽吗?!”

说到这里,李承乾又忍不住拍案而起:“简直岂有此理!”

“可是.”

眼见李承乾火气难消,裴行俭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前线的将士,好像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

“你指的影响是什么?兵变吗?”

李承乾一个冷眼扫过去,旋即沉声道:“我告诉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是说出了问题,马上就能有反馈!现在我军是胜了,只要胜了,问题就会被掩盖,而一旦败了,或者出现拉锯战,你看手底下的将士还会像攻打白岩城那样拼命吗?”

说到这里,为了证明自己的论断,他又走到一副地图面前,指着辽东战场道:“如果我分析的不错,我父皇顶多再攻打到安市城。这里城高墙厚,就算是火炮也不一定能轰穿。”

“所以,这里一定会出现超长时间的拉锯战。”

“而这场拉锯战,会将所有的问题,一次性暴露出来,让辽东之战黯然收场!”

“啊?这”

裴行俭听到李城乾的分析,整个人都懵了。

但李承乾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于是又接着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在拉锯战之前,赶到辽东,一鼓作气的拿下高句丽!”

“那,那太子殿下的计划是”

“我准备”

“报——!”

就在李承乾准备说出自己的计划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禀报声。

“进来!发生了何事?”

“回太子殿下,李绩将军那里传来消息,陛下命他调拨三万兵马给侯君集,并派张公谨协助他,明年进攻高昌国!”

唰!

李承乾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而一旁的裴行俭,则满脸诧异,心说陛下这是什么操作?

居然在这时候分太子的兵权?

要知道,太子的下一步计划还没有展开!

一旦被分兵权,那所有的计划岂不是乱套了?

“太子殿下……”

裴行俭看到李承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小声呼唤了一句。

只见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然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沉地道:“陛下为何会决定明年攻打高昌国?”

“回太子殿下,据属下所知,好像是高昌国国王故意挑衅我大唐……”

紧接着,这名禀报之人就把所有知道的内容,一字不漏的禀报给了李承乾。

听得李承乾的脸色越来越黑。

就算是换个位置,他站在李世民的立场上,这个高昌国也不得不打。

所以,李二陛下让侯君集明年攻打高昌国,在他看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关键点在于,高昌国并非只有高昌国一国在与大唐做对,暗中还有个西突厥。

一旦西突厥插手高昌国与大唐的战事,侯君集那三万兵马根本就不够看。

所以,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李绩那二十万北方兵团,全部参与侯君集的战争。

而他这个太子,将无兵可用。

或者说,除了他自己的东宫六率,以及西域同盟军,他将没有任何援军。

可是,李二陛下难道不知道自己的野心吗?自己可是在他面前立志要灭四国的!

就算要攻打高昌国,也应该交给自己啊!

为什么要侯君集单独率兵攻打高昌国?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眉头越来越高,不禁陷入了沉默。

然而,还没等李承乾想好应对之策,门外又传来了一道禀报声:“启禀太子殿下吐谷浑可汗慕容顺求见!”

李承乾微微一愣,旋即蹙眉道:“慕容顺也知道了此事?”

“应该不可能,此事才刚刚传到属下这里,慕容顺不可能比属下先知道!”

禀报之人沉吟着否认道。

李承乾眯了眯眼睛,又扭头看向裴行俭,道:“吐谷浑最近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除了十天前,慕容顺曾召集各部酋长,商议吐谷浑的未来事宜,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裴行俭摇头道:“而且,咱们在吐谷浑的眼线并不多,有可能是我们的人还没有回来禀报,就被慕容顺的人知道了。”

“呵,这家伙对我,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应该是好事!”

李承乾笑了一下,随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是!”

门外应了一声。

很快,慕容顺就满脸春风的走了进来,拱手道:“臣,慕容顺,参见太子殿下!”

“呵,慕容可汗这是何意?你吐谷浑好像还没有投诚我大唐吧,怎么能向孤称臣呢?”

李承乾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却听慕容顺毫不避讳地解释道:“我吐谷浑之前没有投诚大唐,那是因为局势不稳,外加达延芒杰波这个伪太子作祟,故而无法全心全意的投诚大唐!”

李承乾又笑了:“这么说的话,时机已经到了?”

“是的太子殿下,时机已到,请允许臣代表吐谷浑,向大唐献上投诚国书,以及各部落堪舆图.”

“且慢!”

还没有等慕容顺把话说完,李承乾就抬手打断了他,并收敛笑容道:“你总要告诉孤,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呵呵.”

慕容顺也笑了。

却听他不疾不徐地道:“回禀太子殿下,据臣得到的可靠消息,达延芒结波已经率部投降了吐蕃,如今,已经是吐蕃松赞干布的臣子了。”

“而臣,作为太子殿下的臣子,自然要投诚大唐了!”

“你说什么?”

李承乾眉头大皱:“你说达延芒结波已经投降松赞干布了?”

“是的!现在吐谷浑以西,都归吐蕃了!”

“好大的胆子!”

李承乾闻言,再次一拍桌案,怒不可遏地道:“他松赞干布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占我大唐的便宜?!”

“他凭什么接受达延芒结波的投降?凭什么占领吐谷浑西部?!那是孤打下来的!整个吐谷浑都是孤的!”

“呃,这个.”

说实话,作为吐谷浑可汗,听到李承乾这番话,别提有多尴尬,但好在这里人不多,而且都是李承乾的人,也没人会出去乱说。

于是,慕容顺又讪笑着道:“太子殿下息怒,您说的对,整个吐谷浑都是您的,那松赞干布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藏匿反贼,侵吞大唐疆土,简直没将大唐放在眼里.”

“哼!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孤迟早会收拾这个松赞干布的!”

李承乾冷哼一声,随后又沉沉地道:“你的投诚国书呢?拿来孤看看!”

“啊?哦,在这里”

慕容顺反应了一下,连忙拿出国书,跪地上呈道:“请太子殿下检阅!”

“来福!”

“是!”

来福应了一声,旋即立刻上前拿起国书,递到李承乾手中。

只见李承乾二话不说的就当着慕容顺的面,展开了国书。

虽然前面的字,写得十分谦卑,也诚意满满,但越往下看,李承乾的眉头就皱得越高,直到看到慕容顺所谓的投诚,居然是做大唐的藩属国后,气得一扬手就将国书扔在了慕容顺脸上,并呵斥道:“什么狗屁藩属国!我大唐若是需要藩属国,何须大动干戈的攻打你吐谷浑?”

“你真当孤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让几十万大军跟你吐谷浑过家家?”

“啊?这,太子殿下息怒,这是臣与各部酋长商议的,臣.”

“什么商议不商议!他们有资格商议吗?现在你们是占领区的政权,知不知道什么叫占领区?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李承乾再次呵斥道。

随后,又直接了当地道:“孤要的是吐谷浑,并入我大唐的疆土,吐谷浑这个国家,不复存在。而你,只是我大唐的一个封王,负责镇守这片疆域,懂吗?”

“如果你做不到,孤不介意换一个封王!”

“做得到!做得到!臣做得到!”

慕容顺听到李承乾这番话,吓尿了,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磕头碰脑。

但李承乾的话还没有说完。

却听他又话锋一转,冷冰冰地道:“如果你们的部落酋长不同意,孤也不介意将他们屠戮殆尽,反正孤又不是没有屠戮过他们!”

“不要以为,你们有资格跟孤讨价还价,也不要以为,你们对孤很重要,就算把你吐谷浑都屠戮干净了,孤大唐有粮食,有钱,有先进的农业工具,不出二十年,这吐谷浑大地上,将全是汉人!”

“当然,你们可能会想,我们汉人适应不了高原环境。但是,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刚开始的时候,或许有不适应的,但我们汉人的适应力,超乎你们的想象,用不了几代,他们就会进化出适合高原生存的身体!”

“而你们!将亡国灭族!”

“嘶——”

听到李承乾这番话,慕容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特别是‘亡国灭族’四个字,犹如千斤巨石,一块一块的砸在他胸口,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这份投诚国书,说的比唱的好听,说要全心全意归顺大唐,其实就是借用大唐的资源发展自己,再谋求独立。

这个套路跟当初的伏允投奔隋朝,投奔唐朝一模一样。

然而,李承乾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份国书里面的小心思,于是直接来了个狠的,吓得他顿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好了,孤想说的就这么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孤的耐心是有限的,反正孤现在已经灭了薛延陀了,孤有充足的兵力屠戮你整个吐谷浑各部!”

眼见慕容顺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李承乾当即便给他下达了最后通牒。

而慕容顺听到薛延陀已经被灭了之后,原本还尚存的最后一丝挣扎,也荡然无存了,于是连忙跪地臣服道:“太子殿下息怒,是臣考虑不周,臣这就代表吐谷浑,自愿退去大可汗之位,效忠大唐,作为西平郡王,镇守吐谷浑疆域!”

“嗯,这就好!”

李承乾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笑着离开座位,走到慕容顺面前,亲手扶起他道:“地上凉,跪着做什么,你是我大唐的封王,代表的是我大唐的颜面,以后没有孤和陛下的允许,不可随意跪拜,明白吗?”

“呃”

慕容顺嘴角一抽,心中有苦难言,但还是强颜欢笑地道:“谨尊太子殿下教谕!”

“呵呵,好了,回去重新写一份国书,直接交给礼部的官员,上承朝廷,让朝廷来处理相关事宜吧!”

“是!”

慕容顺诚惶诚恐的点了下头,然后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而目送他离开的其他人,不包括李承乾,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心说太子殿下做起事来,果然比陛下狠辣果决啊!

什么臣服,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太子殿下要的是实际的好处。

大唐第一务实派,非太子殿下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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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2章 父子捷报传长安,谁是英雄?【求月

晨光还没有侵染青蓝的天空,东方的官道上早已马蹄如雷。

一匹驿马飞驰而来,如射入长安城阙的一道急电。

鞍上使者的发髻在风中狂舞,犹如风中野草。

他在鞍鞯之上挺直身体,高高擎起一卷紧缚的红文朱牒,宛如一面醒目的战旗。

前方的长安城楼上,早早就有士兵发现了他的身影,在他即将到来的时候,城门已经轰隆隆的开启。

那沉重的门轴,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长久的嘶吼,城垣厚重如山,却在来者进门之前温驯洞开。

那使者疾驰穿越门洞的阴影,就像一道撕裂沉寂的闪电,嘶哑的呼喊划破清晨的宁静。

“大捷——!”

“辽东大捷!陛下连破九城,斩首三万余,俘虏十万众!”

城垣下,两名身披破旧布袄的老兵,正在墙角烤火,手犹在半块胡饼之间停住不动。

火光忽地跳动了一下,旋即又低伏了下去,其中一个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浑浊的泪水在深陷的眼窝中打转,却终是滚滚不出。

“听见了吗?辽东多少年了!我的腿,就丢在辽东风雪里了啊!”

他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锯子在缓缓地拉扯,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望向辽东战场。

惨烈的百万大军,还有那惊恐,无助,血腥的生死一线.

那露布如同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首先投射进朱雀门外候朝的官员之列。

一阵细微的骚动如水纹般迅速扩散开去,随后瞬间卷入了人群。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尚书,竟失态地丢掉手中的笏板,径直跨出队列,用他枯涩而激动的声音,向疾驰的马影方向问道:“都尉——是哪一路斩获?”

回答他的,却只有一串清晰而急促的马蹄节奏,和露布上墨汁淋漓如血的狰狞大字:皇帝圣威,连破九城,收复山河,余寇溃败!

字字如惊雷般轰入人心,惊愕的静默仅维持了一瞬,旋即就被暴风骤雨般的欢呼冲上,吞噬。

“咚咚咚!”

远处宫廷沉重的击鼓声,仿佛也被喜讯所牵,变得急促有力。

如擂动的心脏之声,竟似与整个帝国的脉搏般勃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时刻时,一骑驿马从西方的官道上,疾如流星,挟裹着尘土和晨露,直扑准备关闭的城门,嘶声呐喊:“薛延陀大捷!吐谷浑大捷!太子连灭两国!速速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高亢而有力,瞬间就惊得正在关闭城门的士兵,头皮发麻,来不及任何迟疑,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拽开城门。

只见这名使者犹如闪电一般,眨眼就从他们眼前穿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疾风。

而墙角那两个正在烤饼的老兵,此刻又愣在了当场,特别是那瘸腿的老兵,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怔怔的看着另一名老兵,道:“我,我没听错吧,他说太子一战灭了两国.”

“咕噜.”

被问话的老兵,下意识咽了咽口中的胡饼,道:“应该没听错,我以前就是陇西的兵,刚才那都尉,确实是陇西的人”

“那太子他.”

“恐怖如斯.”

与此同时,两道消息如燎原之火,轰然蔓延整个长安。

最先沸腾的是东西二市。

一个专售西域琉璃酒盏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将那抹着金粉,画着飞天的琉璃盏高高举起,兴奋地大声嚷道:“白送!都白送了!大唐将士勇猛,神佛也要高兴!”

欢呼声骤然回荡,仿佛把整个市场的顶棚都猛地向上抬举了几寸。

更有不少酒肆索性将成坛的好酒直接泼到街心,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浓烈的气味裹着粗声欢呼直冲云霄。

一个平日里只在晨雾中悄然运送夜香的独轮车夫,呆呆立在新泼出的酒浆中片刻,忽然俯身抓起一只遗落的琉璃杯,竟颤抖着舀起浑浊的酒液,仰头直灌下肚,随后竟跟着喧闹的人声,也纵情大笑了起来。

这酒气裹挟着喜气,在朝阳下蒸腾,仿佛长安的每一粒尘埃都在畅饮,都在欢腾。

绸缎庄的王掌柜,素日吝啬得紧,此刻却冲上街头,双手抖开一匹匹珍藏的,在晨曦下流泻着华光的蜀锦,奋力抛向人群:“拿去!都拿去!给咱大唐的儿郎们披红挂彩!”

那赤红的,明黄的,靛青的锦缎在空中翻飞,如同漫天云霞骤然降落凡尘。

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大唐!万胜!”

人流汹涌,几乎要撑破宽阔的街道。

教坊司的乐工和舞伎,被这无边的热情裹挟而出,顾不上仪态,就在街心列队。

琵琶急拨如骤雨,羯鼓擂动似惊雷,一曲雄浑悲壮的《秦王破阵乐》轰然奏响。

披甲执戟的舞者,动作刚猛,腾挪劈刺间,恍然重现了边关浴血,铁马踏破敌阵的壮烈。

那昂扬的乐声与舞步,似凯旋的魂魄在长安的街衢间激荡咆哮,引得无数百姓应和着节奏用力拍掌,跺脚,整个大地都随之震颤。

曲江池畔。

平素诗酒风流的文士们,今日亦抛却了往日的矜持。

一名新科进士的素袍上,沾染了不知是谁泼洒的酒渍,他跳上池边的石案,将手中的玉杯狠狠掷入波光粼粼的池水,朗声长啸。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啊!”

周围轰然叫好。

更有一名军事学院的学员,被众同学簇拥着来到前台,提笔写下李承乾在江陵时念出的诗篇:“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字迹酣畅淋漓,墨迹未干,已有无数双手争相触摸,临摹,仿佛要沾上那诗句里滚烫的报国豪情。

日头渐渐高涨,其灼热却不及长安城中的狂欢。

安邑坊深处,老兵铁匠那间低矮的小屋前,破旧的木桌上竟也破天荒地摆上了几样荤腥和一坛浑浊的村酿。

他仅存的右臂紧紧搂着酒坛,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泛着赤红,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粗陶碗里,与浑浊的酒液混为一体。

他对着围坐的邻里,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念叨着:“听见没?辽东!是辽东战场!当年本大爷这条膀子,就丢在那鬼地方了”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被呛得剧烈咳嗽,却不管不顾,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胡须上的酒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嘶声吼道:“值了!本大爷这条命.值了!来,满上!给泉下的弟兄们.满上!”

他颤抖着将另一只空碗斟满,郑重地放在桌角,对着虚空喃喃:“老六,张头儿听见长安的动静了吗?唐朝皇帝比那隋朝狗皇帝厉害多了!喝酒!”

“哦对了,唐朝太子也很厉害,他们父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空碗默默对着斜阳,盛满了血色的光,也盛满了无人能饮的悲怆与荣光。

与此同时,太极宫。

原本打算主持朝会的左仆射,内阁大臣房玄龄,在得到捷报的第一时间,立刻改变了原本的议题,开始传告前线的战果。

却见他满脸笑容地道:“继首战告捷以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如今,辽东再次传来捷报,陛下率领的辽东军,已经连续攻破了九城,只要再拿下乌骨城,安市城等五城,高句丽在辽东的门户,将会被彻底打开!”

“等到那时,我军长驱直入,覆灭高句丽指日可待!”

听到这话,众文武大臣也露出满脸欣喜的表情。

“陛下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实乃我大唐英雄也!”吏部尚书高士廉,随声附和道。

他就是之前在朱雀门询问使者的那名老尚书。

即使现在距离之前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他的脸色还是如同在朱雀门那时一样,满面红光。

却听房玄龄又笑道:“我大唐的英雄,可不止陛下,还有太子殿下,据吐谷浑那边传来的消息,吐谷浑新可汗慕容顺,自请退去吐谷浑可汗之位,出任我大唐西平郡王,并上交投国契书,将现有的吐谷浑疆土,并入我大唐疆域,请求朝廷重新设立州县。”

“也就是说,继薛延陀灭国之后,吐谷浑也亡国了。”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马周,礼部侍郎,新闻司长岑文本,都站出来笑赞道:“太子殿下真乃英雄也!”

“是啊!太子殿下一战灭两国,古往今来,鲜少有匹敌者!”

听到这话,新老众臣,瞬间泾渭分明,开始争相吹捧自己老大。

有人说,李世民是古今第一帝王。

也有人说,李承乾是古今第一太子。

总之,整个太极殿朝堂,忽地成了华山论剑台,各论各的英雄。

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中立派,则像看猴戏一样的看着他们。

直到最大的中立派李靖,忍不住插嘴道:“我觉得,现在不是论谁是英雄的时候,城内已经喧闹成一片了,我们是否应该阻止,或者继续放任他们庆祝,才是重点!”

“对对对!这件事确实应该商议一番!”

房玄龄反应过来似的接口道:“陛下让我们以临时内阁作为主政框架,管理国内的大小事务。如今,陛下和太子接连传来好消息,按理来说,确实应该庆祝,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陛下的旨意,太子的教令,如此大规模的庆祝,是否存在隐患?”

“不错!老夫在朱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胡商违规庆祝,必须要控制一二,否则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该如何向陛下交代?”高士廉也立刻随声附和道。

但孙伏珈却不以为然:“胡商们庆祝,那是因为他们认可我大唐的强大,只要我大唐一直强大,他们会乖得像孩子一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他们违规了啊!”

一旁的萧瑀站出来道:“难道依大理寺卿的意思,我们连违规都坐视不管吗?”

“我也没说违规不管,我的意思是,不用矫枉过正!”

“什么矫枉过正?明明就是你大理寺卿不作为!”

萧瑀冷笑道:“你还不如戴侍郎呢!”

“诶,太子少傅别扯上本官,本官可什么都没说!”戴胄连忙站出来撇清关系。

一时间,整个朝堂又开始争论不休起来。

直到魏征冷不防地来了一句:“还是老规矩,内阁投票决定!”

此言一出,众臣立刻安静下来。

很快,所有内阁大臣便当着众臣的面,开始投票。

最终的结果是,少数服从多数。

而大多数的内阁大臣,都赞成控制长安的百姓庆祝。

却听负责计票的褚遂良,环顾众臣道:“那依诸位大臣之见,该如何控制呢?”

“这个.”

众臣闻言,不由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控制,因为现在整个长安都在欢乐的海洋中。

如果控制得不当,后果可能比不控制还要严重。

“太上皇驾到——”

就在众臣都面面相觑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一道通报声。

房玄龄与李靖对视一眼,立刻便带着众臣迎了上去,恭敬行礼。

“臣等参见太上皇!”

“嗯,众卿平身!”

李渊平静如常的抬了抬手,然后毫不避讳的就坐到了皇帝宝座上,淡淡地道:“辽东的捷报和太子的喜讯,朕都听说了,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欢呼,朕觉得,这是好事,你们觉得呢?”

“这个.”

众臣对视一眼,心说你觉得是好事,我们肯定也觉得是好事啊!

关键是,你这个太上皇,到底想干嘛?

却听房玄龄硬着头皮道:“陛下大捷,太子覆灭两国,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战事并未结束,陛下还在平定高句丽,太子还在平定其他乱局,故而,臣以为,此事不宜过度喧嚣,以免.”

“以免什么?”

还没等房玄龄把话说完,李渊就冷声打断了他,道:“左仆射是在担心,以免我们高兴得太早是吗?”

“太上皇,臣觉得左仆射的担心没有问题,毕竟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要庆祝,还是等陛下和太子凯旋再庆祝吧”李靖也在这时站了出来。

对于打仗的事,在场的众臣,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李渊却不这么认为。

只见他有些好笑的道:“朕觉得你们,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朕孙儿活得通透!”

“当初在江陵的时候,朕孙儿就时常劝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现在百姓们都高兴着呢,你们却不要别人太高兴,担心以后战事不利的事,这不是纯属扫兴吗?”

“照朕来说,该高兴的时候就该高兴,该愤忾的时候就该愤忾,这样才有意思!否则打了胜仗跟没打胜仗,又有什么区别?”

“呃,这个.”

众臣闻言,不由顿时语塞。

却听李渊又不容置疑地道:“好了,朕今日来这里,不是跟你们商议的,朕也知道你们作不得主,现在朕就替你们做主了!”

“来人,传朕旨意,接着奏乐,接着舞,长安今日,不设宵禁!”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尽管李渊这道旨意,有越界之嫌,但此时此刻,谁又在乎呢?

与国同庆,幸甚至哉!

时值傍晚,长安城内的各处坊门,全部洞开,再无约束。

整个长安城,化作一片流动的光海与声浪。

千家万户门前悬挂的灯笼次第点燃,宛如地上的星河倾泻。

有顽皮的孩童,像只灵巧的小猴子,攀上坊内那棵最高的老槐树,骑在粗壮的枝桠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灯火通明,人潮汹涌的街巷,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模仿着清晨听到的那句呼喊,稚嫩的声音在喧嚣的海洋里努力穿透:“陛下大捷——太子殿下一战灭两国——”

树下他的母亲仰着头,又笑又骂:“小猢狲!当心摔着!快下来!”

可那声音早已淹没在满城鼎沸的‘大唐万胜’的声浪里。

孩童只看见母亲仰起的笑脸在无数摇曳的灯火中明明灭灭,与整座不夜之城一同燃烧。

夜渐深,喧嚣如潮水,在巨大的满足与疲惫中,终于缓缓退去。老兵铁匠独自坐在自家小院冰冷的石阶上,人间的欢闹仿佛已被隔在院墙之外。

怀中那把跟随他半生,从辽东死人堆里捡回的旧横刀,刀鞘上深深浅浅的刻痕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他布满厚茧的手指,一遍遍,无比缓慢地抚过那些凹凸的印记,如同抚摸着早已冷却的烽烟和消逝的面容。

坊外残余的,零星的欢呼和醉歌,飘飘渺渺地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抬起头,望向中天。

长安的月亮,圆而澄澈,静静地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如水,无声地洒落,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刚刚经历狂喜的城池,也覆盖着他空荡荡的左袖,覆盖着刀鞘上那些沉默的伤痕。

“第七团的弟兄们……”

他对着那亘古的明月,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仿佛用尽了残躯里最后一丝气力,“大唐的长安替咱们.热闹过了。”

月光无声,静静流淌,将他孤寂的身影,连同那柄饮血的旧刀,以及这庞大帝国喧嚣散尽后沉淀下来的无边寂静与苍茫,一同温柔地包裹,浸透。

莱国公府里,正在为父亲守孝的杜荷,颤抖着手掌一遍遍地抚摸杜如晦的灵牌,泪无声流在遍布憔悴的脸上:“父亲.安息吧.陛下和太子都胜了他们都是我大唐的英雄”

他喃喃地絮叨着,仿佛是在告慰刚刚逝去不久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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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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