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谋定而后动

白孝德与郭晞都算是最熟悉秦陇战事的一批将领,而薛白居于长安,对情报的了解、对时机的掌握却远胜他们,必是有高人相助。

在吐蕃军中安插细作、探知达扎鲁恭的行进路线,这些事得由秦陇战场上的统帅经手。

那是哪个统帅?

郭晞想到这里,心念一动,隐隐有了个猜测。

白孝德已抢先问道:“莫非是郭元帅向陛下通报了情报?”

郭晞眉毛一挑,连忙去看薛白的神色。

此前郭子仪败了一场,众口烁金,皆言他的不是。就连身为儿子的郭晞也怀疑过他是奉了太上皇的旨意,故意放达扎鲁恭入境。

而若郭子仪是与薛白早有联络,设计达扎鲁恭,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只见薛白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郭元帅。”

他走到地图前,在原州的位置指点了两下,缓缓说起来。

“大唐刚从战乱中走出来,暂时无力收复河西、陇右的失地。这次与吐蕃交战我们处于被动,敌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即使一时击败了达扎鲁恭,待到秋天,他还会卷土来犯。”

“前些时日,军中查到有人暗中勾结吐蕃,郭元帅追查之下,得知了达扎鲁恭想要进犯长安的图谋,遂派人禀报于我,定下破敌之计,‘诱敌深入,包围歼灭’,他故意泄露风声,放走高晖,让其引达扎鲁恭走平凉、邠州,同时安插了眼线在高晖身边。”

说到这里,薛白向郭晞笑道:“故而我说,细作就是高晖,岂不就是与郭将军相熟?”

郭晞大喜。

近来的一切言论、后果虽然都是指向郭子仪,但作为儿子,郭晞这段时日也承受了太多的压力。

为了扭转战局,一路追击至此,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现在得知原来阿爷早有安排,甚至还是陛下登基的大功臣,这岂不比支持太上皇更长远、更安稳?

他心想,对嘛,这才是阿爷的作风,未雨绸缪,既能在战场上击败外敌,又能明哲保身,建立功业。

连带着对薛白,郭晞都有了强烈的信心,对这个刚登基的皇帝陛下充满了敬佩。

在他看来,以他阿爷的眼光,支持的人一定不会错,陛下有他阿爷支持的,必然能无往不利。

郭晞遂纳头就拜,朗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薛白并不是一味地拉拢,并不急着唤郭晞起来,而是敲打了几句。

“你现在知道佩服了,此前你纵兵欺辱百姓时,只怕没想过朕的法度森严。”

郭晞正在欢喜、崇拜之际,突然被打压了一下,顿感惶恐。

其实之前的几桩案子的犯事人都已经被薛白派人处置了,问题在于,当时郭晞的态度是不服气的。虽说在段秀实的帐篷守了一夜,他佩服的是段秀实而非朝廷的法度,事后还是对薛白颇多非议。

韩滉离开时,郭晞还与军中士卒们说太子殿下太多管闲事了,就是故意拿他立威。

此时他不由担心,这些言论已经落入薛白耳朵里了。

这念头一起,他顿觉肯定是这样,于是被自己吓到额头上冷汗直冒。

“臣知错了!”

郭晞二话不说,直接在地上磕了个头,因太过用力,头盔震得他脑袋嗡嗡的。

“过去臣狂傲无知,犯下大罪,现今迷途知返,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必尽心竭力,披肝沥胆,为陛下赴汤蹈火!”

白孝德不甘人后,也跟着拜倒表忠。

他这时候添乱,反而给郭晞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只好连忙表示自己更忠诚。

薛白淡淡道:“眼下军情紧急,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吧。”

“喏,臣必为陛下破敌!”

~~

河岸边又添了许多营火,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

直到一轮明月缓缓浸入河中,夜深人静,到了该睡觉时,一队骑兵才牵着战马到河边来喂水。

他们白天奔跑了太久,直到很晚停下来。因马儿只能用鼻孔,奔跑后用力喘息喝水容易呛死,他们只好拖到现在才喂马。加上回去之后还要扎营,可见其疲惫。

士气是低落的,怨言也有。

“自从朝廷派御使来杀了我们的人,这日子是越发难熬了。”

“怕是朝廷要打压郭元帅,拿我们开刀。”

“我刚看了,营里就这么点人马。说是御驾亲征,恐还得留人保护圣人,如何敌得过吐蕃?”

一路抱怨着,待回到营地,只见郭晞也还没睡,把士卒都召到了篝火边。

士卒们见自家将军憔悴的模样,十分心疼,纷纷叫嚷起来。

遂有副将向郭晞劝道:“将军,我们就来了两百骑士,虽说是军中精锐,但人少,反而容易折在这里,何况还要让将军听从白孝德的调派,他必然把送死的差事交给我等。将军何不以连日行军,士卒疲惫为名推诿,观望形势,待援兵抵达?”

“滚球!”

郭晞大骂一声,昂扬走到士卒们之间。

“兄弟们,我知你等连日赶路,人马俱疲。但我等的辛苦没有白费,现已抢到了率先勤王的功劳,人人皆有重赏!”

军中赏赐,往往将领们都会克扣下大部分,把剩下的再分给士卒,郭晞虽纵容士卒,这方面却算是做得好的,平常只扣下一半。这次他情绪兴奋、立功心切,竟是一分都不贪昧,全部分发下去。

真金白银的赏赐一公布,士卒们顿时大喜。

“今社稷危难,正是我等男儿建功沙场之时。何况明君出世,陛下神武,亲讨外寇,我等效力于御前,岂不求封万户侯、位列凌烟阁?明日接敌,务求诸君奋勇!”

郭晞很振奋。

他麾下的骄兵悍卒都能够感受到他这种振奋,于是士气大振。

~~

中军大帐。

白孝德与郭晞退出去之后,夜里又独自再来觐见薛白。

“陛下,臣方才路过郭晞的营地,他正在激励士卒,士气很高。”

“那便好。”薛白道:“立即把此事递到郭子仪军中。”

“是。”白孝德道:“陛下既让郭晞死心塌地地效命,就不愁郭子仪不会前来支援。”

“但愿如此。”

“陛下放心,郭晞此番带来的兵马虽少。他身份使然,在军中威望却高,可为诸将表率,既有他带头,很快援军就会陆续到达。再听他说,此战是郭子仪与陛下谋划,我军士气必胜,相持到主力抵达不难。”

薛白道:“此番,多亏了白将军啊。”

“臣能为陛下分忧,虽万死而不辞!”

薛白也是派了韩滉到军中督查,才注意到白孝德、段秀实这两个能文能武的将领,段秀实被调遣随封常清西征,白孝德便被薛白重用。

郭子仪是权力斗争中各方势力争先拉拢的对象。因此,揪出吐蕃细作,将计就计的其实是白孝德。

正因是白孝德,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才使得达扎鲁恭突入到了邠州。若真是郭子仪布局,不需薛白亲征,早可击败达扎鲁恭了。

这一战,薛白遇到的问题不是别的,而是他刚刚登基,还不能顺畅地号令各方将领,迫需一场大胜来树立权威,可号令不了将领又无法大胜。

敌人逼近,他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恶性循环的局面。

于是他用骗的手段,骗各个将领他已取得郭子仪的支持,再反过来让郭子仪完全支持他。

白孝德就是先试探郭晞的态度,见其并未完全倒向李隆基,便将人带到薛白面前,再演一场戏,让其相信唐军已经对吐蕃军形成了包围圈,此战必胜。

难为白孝德立下了功劳,偏还要假装不知,把功劳记到旁人头上。

可他的委屈,大唐天子知道,这就足够了。

待大胜之后天子自然不会忘了补偿他。

~~

二日后,达扎鲁恭果然率部来攻。

这是第一次交战,他面对薛白还是十分慎重的,进攻的目的是为了试探,通过观望军容、阵型、士气,来判断薛白的虚实。

主力逼近,亲自观望了唐军营地,达扎鲁恭很快有了初步的判断。

营地虽然占据了险要之地,但并不大,且有些杂乱,也没看到后方有更多的辎重入营。

薛白是仓促出兵,且带的兵力并不多,这点是瞒不了人的。

士卒对己方的实力有没有信心,对敌方有没有畏惧,这是能够在战场上体现出来的。

就好像两只野兽相遇,通过姿态、眼神、气息,就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气势。

这会,达扎鲁恭感觉自己是一只猛虎,薛白是一只野兔。

他还提醒自己,以虎搏兔,亦尽全力。

很快,吐蕃军开始渡河。

这次渡河,他们准备得不算很充裕,不等用于掩护的骑兵到位,先锋兵马就已经到了河对岸。

因大家都觉得唐军肯定会固守营地。

朗结赞趟过河时,今日进攻的主力已经渡过了半数。他坐在石头上晾着湿漉漉的脚,还在与人说着闲话。

他今日披了一件威风凛凛的盔甲,吸引了同袍们的注意。

“朗结赞,你这盔甲哪来的?”

“我和朗布多换的。”

朗氏是吐蕃贵族,但朗结赞的父亲在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他这一系已然落魄,于是有人问他道:“你拿什么换的?”

“拿上好的茶叶换的,你们可知,我的茶叶是从哪来的?”

“从哪抢的。”

“前几天大将军的身边有个唐廷来的人,用茶叶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个奴隶。嘿,一个奴隶就换了这副盔甲,我可太聪明了。”

“李齐物?”

“是。”朗结赞道:“他与我说,他们的太上皇已经再次掌权了。”

“不错,将军说了,对面只是一个被唐廷放逐的皇子,你们看,他们就只有那点兵力……”

话音未了,斜地里忽然传来了呼喊声。

“唐军来了!”

朗结赞回过头,其实根本就没看到唐军,只看到士卒、奴隶,以及被驱使的牧民们大呼小叫着,拥挤在一起,手忙脚乱。

~~

这日吐蕃军逼近时,唐军探马探得了动向,回禀军中,薛白召集诸将,说吐蕃军见他兵少,必生轻敌之心,问何人敢前往挫其威风。

白孝德当即出列,道:“臣愿请战,必挫达扎鲁恭。”

他正是擅长为先锋进行突袭,曾有单挑史思明麾下大将,得胜掩杀的壮举。

郭晞还在看沙盘,没想到白孝德反应这么快,连忙抢着道:“臣所带都是精锐骑兵,正可为陛下破敌!”

他浑然忘了他副将让他推诿上阵,保存实力的话,反而是争着抢着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去,要立最大的功劳。

他此番带来的兵少,本就是与白孝德合兵。薛白遂让二人前去阻敌。

地势都已打探熟悉了,依计划,他们只要趁吐蕃军半渡而击,吓对方一跳,就算是完成了战略目标。

但郭晞却道:“蕃军的德性我们还不清楚吗?每每驱赶大量的牧民。今日渡河,达扎鲁恭必让这些人铺设浮桥。你率部前去挑衅,而我以小股骑兵抢渡泾水突袭,则牧民必溃,我可借机冲锋。”

“太危险了。”

“王难得当年可一枪挑下吐蕃王子,你我便不能吗?旁人只管夸耀他万军丛中取敌将之首,敌军虽万,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白孝德斜睨了郭晞一眼,暗忖这小子未免太狂了,万一陷在吐蕃军中,反而耽误了战略大事。

但郭晞将门出身,情性狂傲,白孝德也拦不住他,加上白孝德自己本身就是个敢孤身杀入敌阵的狠角色,也就应下了。

大不了到时候亲自接应郭晞便是。

两人议定,郭晞大喜,亲自率军就绕道上游,泅水偷袭敌阵。

他担心惊到了自己的马,特意不带军中的火器,唯讨要了几个千里镜,交于探马,待观测到吐蕃军半渡,白孝德已经杀入敌阵了,当即一踢马肚,跃众而出。

“杀!”

二话不说,郭晞一马当先,杀向吐蕃军。

吐蕃军一向是疏于行伍阵列的,打仗时为了虚张声势,往往驱赶大量的牧民以及边境百姓,动不动号称数十万众。如郭晞所料,今日聚在河边大造浮桥,运输物资的都是这些人。

唐军骑兵突入,仗着盔甲武器精良,对着那些没披甲的杂兵们左右冲杀,确如踩踏土鸡瓦狗一般。

郭晞不仅是兵马骁勇,且打的是朔方军旗号,将旗上大书一个“郭”字,给了达扎鲁恭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作为郭子仪的老对手,达扎鲁恭当即吃了一惊,担心自己是落入了郭子仪的陷阱,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郭晞杀得正欢,不料吐蕃军退得这么快,当即掩杀上去。

他追了一段路,达扎鲁恭频频回顾,发现唐骑只有两百余人在追,调兵返过来包夹过去。

然而,探马来报,南边三十余里又有唐军援军正在赶来,他只好作罢,命令游骑挡下追兵,从容退去。

郭晞杀了一阵,眼看拦不住达扎鲁恭,干脆回身拦截别的吐蕃兵马。

他抬着千里镜环视战场,见到一杆摇摇晃晃、书着吐蕃文的郎氏大旗下,有个身披鲜亮盔甲的将领正在慌忙逃窜,当即向那边杀去。

“哪里走!”

先是一声喝,惊得对方心慌。

接着,郭晞拍马而上,手中长刀一挑,一个回合便打掉了对方手中的武器。

“呔!”

两马交错,电光石火之间,郭晞手一捉,像是老鹰在瞬间捉起一只野兽,直接把那将领提了过来,用力挟在腋下,急驰而去。

这等情况下,但凡那吐蕃将军敢挣扎,就要摔下战马,头破血流,因此也不敢乱动,老老实实被郭晞生擒回了军中。

“万胜!”

唐军呼啸,欢呼不已。

郭晞得意洋洋,回到大营,只见营中又添了几杆大旗,乃是又有将领奉召前来,正在对新君表忠。

可惜,那些人来得都晚了,比不了他已经立下首功。

把擒来的敌将一丢,郭晞大声道:“臣幸不辱命,活捉吐蕃朗氏大臣!”

于是营中又是一阵欢腾。

大家与吐蕃打了那么多年仗,都知道朗氏,可其实也不知道朗氏大臣都叫什么,任什么职务,反正看那盔甲鲜亮的样子,肯定是吐蕃重臣,想必是仅次于达扎鲁恭的重要人物。

“你!什么名字?!”

“朗……朗结赞。”

“果然是个大人物!”

郎结赞听得懂唐军说话,抬头看去,只见唐军们都很兴奋,对着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

“名字里带‘赞’的都了不得,就像我们的郭郎、李郎,还有薛郎。”

“朗结赞,我好像听说过,是吐蕃宰相吧?”

“一定是宰相。”

“喂,我问你……你,宰相,是吗?”

郎结赞听得瑟瑟发抖,有心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可他一想,若真解释了,让这些唐军恼羞成怒,只怕要把自己剁成肉泥。

他只好装作没听懂,瞪大了眼,也不点头,也不摇头,直把脖子梗得僵硬。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军中,说郭元帅与陛下设下了计划,包围达扎鲁恭,郭少将军以万夫不可当之勇,一人杀入十数万吐蕃军中,生擒了敌军中的二号人物,即吐蕃宰相。

薛白还派人传告长安,同时让驿马告知各地官军。

原本,有些州官员听说了新皇即位,但过程不是那么顺利,还想再观望观望,现在听说新皇如此彪悍,同时郭子仪的儿子还如此鞍前马后,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纷纷赶到邠州。

~~

其后数日,双方又有交战,互有胜负。

但唐军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多,士气渐盛,达扎鲁恭显然已经失去了大胜的希望。

每过一天,局面都对他更为不利,若再拖下去,他可能连撤军都有困难。

真到要退兵时,想到唐廷现在有这么年轻又英武的君主,只怕要不了十年,就会对吐蕃有巨大的威胁,错过了这个击败他的机会实在让人不甘。

因此,达扎鲁恭思忖良久,决定转道向南,抢掳奉天,作势威胁长安,调动薛白来追,迫使唐军往东面布防。

到时他将突然西向,抢掳凤翔,然后杀回陇右。

过程中,一旦唐军追击时出现冒进之举,他也可突然杀个回马枪,试着杀到那杆龙旗之下,活捉大唐皇帝。

树挪死,人挪活,眼下这个局面,吐蕃军只有腾挪辗转,才能打开局面。

当然,地势不熟是一个大问题。好在,达扎鲁恭并不缺向导。

他就命令李齐物、高晖为大军引路。

李齐物身为宗室重臣,曾经几次到过奉天祭祀,高晖久在泾州,两人都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了解,很快就画好了地图。

他们拟定路线,达扎鲁恭大喜,当即下令,大军明日启程。

是夜。

李齐物在帐中吹起了胡笳,声音十分悲切。

隔着几个营帐,高晖听着曲子,也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忽然,他身后的一名亲兵开口说话了。

“将军可是想到前路茫茫,心中忧愁?”

“你在胡说什么?”高晖道。

“将军之所以到吐蕃军中,并非叛国,而是为太上皇借兵。可现在太上皇已晏驾,世人不知将军的苦心,只骂将军是国贼。哪怕助吐蕃劫掳一番归去,将军又有何前途可言呢?”

高晖无奈地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

“将军与李齐物不同,李齐物与新皇有私怨,将军却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

高晖一回头,先是不悦,之后目光闪动了几下,摇头道:“我又何尝不想弃暗投明,可惜,没有机会啊。”

“小人不敢瞒将军,小人乃是白孝德将军派遣而来的。”

高晖惊得退后两步,震惊,大怒,道:“你说什么?!”

“将军把情报塞在小羊肚子里,让它出营寻找母羊,此事早为白将军得知,他让我随将军到吐蕃军中,传递消息。现今,达扎鲁恭已为王师团团包围。这是将军最后立功的机会。”

“……”

当夜,一张简陋的地图就被送出了吐蕃大营,上面标注着吐蕃军的进行路线。

高晖承诺,会将达扎鲁恭引入一个既定的设伏地点。

(本章完)

第587章 重臣

眼看越来越多的唐军包围过来,达扎鲁恭果然决定南下劫掠一番便扬长而去。

在一个黎明,吐蕃大军不等河对岸的唐军反应过来即悄然撤军,当日便急行军赶到大峪口,甩脱了唐军的探马,转道南下,直扑奉天县。

依着李齐物、高晖原来拟好的路线,他们该沿着漠谷河行进,穿过黄土塬地杀进广袤平坦的关中平原。

这计划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然而,进军到一半,高晖却向达扎鲁恭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就得要经过漠谷道上地势险要之处,万一唐军在河谷中设伏,将军的兵力恐怕有折损。”

不等达扎鲁恭开口,李齐物已疑惑地问道:“将军行进迅速,唐军为何会提前设伏?”

高晖道:“将军从平凉至邠州,亦是隐秘行军,为何会被挡住?”

达扎鲁恭遂想到他弟弟说的话,薛白似乎早就知晓了吐蕃军的路线,遂抬手让李齐物不要插话,向高晖问道:“如果漠谷道有伏兵,你有什么高见?”

“将军可去乾陵。”高晖道。

“乾陵?”达扎鲁恭道:“那是什么?”

“是大唐高宗皇帝与武后的陵寝,将军只需往乾陵,佯装掘取陪葬的金银器皿,不论周围有哪支唐军在,必救,将军就可以反过来伏击他。”

听了这建议,李齐物大感荒唐。

他不认为达扎鲁恭还有这个时间、精力去挖掘乾陵,就算有,这也是件从长远来看非常划不来的事。

“你要让吐蕃与大唐世代结仇吗?!”

“所以我说的是佯取。”高晖道:“目的是为了试探是否有伏兵,避免直接进入险隘关口。”

李齐物皱眉,认为这道理完全是说不通的,遂道:“这主意太蠢了,与其费心猜测是否有伏兵,不如尽快穿过漠谷道。”

高晖道:“只怕是因为你是大唐宗室,故意阻挠将军去乾陵吧?”

“你在说什么?”李齐物不解,“这和我是宗室有何关系?!”

他已经没耐心继续这场极为愚蠢的对话了,认为高晖是在把达扎鲁恭这蛮夷当傻子哄,借以邀功。

然而,达扎鲁恭却从这段对话里,听出了连李齐物都没意识到的弦外之音。

如果说吐蕃军中一直有人在给薛白暗通消息,听高晖这意思,或是在怀疑李齐物。因为怀疑,所以担心李齐物指引的漠谷道会有伏兵,想让他先往乾陵试探。

出于这种考较,达扎鲁恭决定先往乾陵,既是出于谨慎考虑,也是打算试探一下李齐物。

“什么?”

李齐物听得结果,眼看劝不动达扎鲁恭,顿生不满。

他好好一个李唐宗室,不过是奉行太上皇的旨意来借兵,如何成了引着外寇到高宗陵寝抢掠的国贼了?

终究是不该与蛮夷为伍。

思及至此,他就打算另谋出路了。

次日,吐蕃大军再次转道,不走更快更便捷的漠谷道,而是绕道往乾陵。

乾陵离奉天更近,且常年有一小支兵力守陵,待吐蕃军一至,果然惊动了守陵的兵力,奉天县亦是立即戒备。

达扎鲁恭十分怀疑漠谷道附近设有唐军伏兵,遂假意在乾陵挖掘,实则藏兵于松柏林间,准备反过来伏击唐军,这一等就是两日。

也正是这两日,成了战局的关键。

第三日破晓之时,一支兵马终于赶到乾陵。

这天山间大雾弥漫,达扎鲁恭以千里镜望向山道尽头,见到了在雾中招展的旌旗,正是王难得赶到了。

他错过了突围的良机,再次落入了唐军的包围圈中。

吐蕃军对曾经枪挑吐蕃王子的王难得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若说要正面击败王难得,达扎鲁恭更愿意与薛白对垒。

可现在,他似乎已没有选择了。

高晖一直强调漠谷道险要,容易中伏,但另一件事却没有说,在漠谷道发现伏兵,无非是退回去而已,反而是乾陵一带松柏茂密,地势曲折,并不利于大军展开,尤其不适合骑兵冲锋。

所以,唐军若想围歼吐蕃军,乾陵的地势反而更适合,时间上也有利于唐军从容布置包围圈。

这是达扎鲁恭始料未及的,在见到王难得旗帜的一刻,他便预感到这场战可能要败了。

果不其然,待双方接战,王难得亲自压阵,杀得吐蕃军节节败退。

更糟糕的是,没多久,后方已有越来越多的唐军赶到,首先就是郭晞的骑兵。

达扎鲁恭不得不承认战略上他已经失败了,现在只求能顺利把主力兵带回吐蕃。

棘手的是,他已孤军深入得太远。

~~

李齐物并不关心战场上的胜败,他是听雅乐的人,现在天天听的都是厮杀嚎叫,唯觉心中烦闷。

他每日在帐篷里踱着步,思忖的都是该如何获取朝廷的原谅。

这日,吐蕃军中的动静尤其大,伤者的惨叫声增多,似乎还出现了暴动,有一些吐蕃部落自行离开了,甚至还有部落跑去归附了唐军。

李齐物掀开帐帘想去看看外面的动静,却见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是他前阵子买来的奴隶,在乐曲一事上天赋异禀,原是要献与太上皇的。

“可惜啊,你本会是下一个‘神鸡童’,奈何天不遂人愿,太上皇已驾崩了。”李齐物叹息,挥挥手,道:“去吧,自谋生路。”

野布东拜倒在地,道:“我想随阿郎学曲。”

“学什么曲,这等乱世,都是无用的技艺。”

话音方落,已有兵士过来,说是将军召李齐物过去。

这次却不是去大帐,而是被带到了达扎鲁恭的马厩。

“进去。”

“你们这是做甚?”李齐物大怒,道:“我是大唐的宗室!”

“进去。”

脚下踩了一坨马屎,身后的栅栏被关了起来,李齐物回过头,只见达扎鲁恭披甲而来,脸色凶恶。

接着,高晖也被推了进来。

“将军……”

“狡猾的唐人,你们两个当中,肯定有一个人在骗我!”

李齐物见状,惊醒过来,忙道:“将军,是高晖把你引到这里来的,唐军早就设好了埋伏。”

“将军你听我说,唐军不可能在乾陵设伏,这是会惊扰高宗皇帝的。”高晖道:“他们一定是埋伏在漠谷道,因为将军谨慎,才没有中伏啊。”

李齐物道:“将军孤军深入,胜机只在一个‘快’字,乃是高晖误将军。”

“够了!”

达扎鲁恭怒吼一声,道:“你们的叽哩呱啦,我一个字都不听。我只会留一个人给我带路,等半个时辰之后大军起行,到时我只相信活下来的那个。”

“什么?”

李齐物大为错愕。

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完全没道理的。

遇到问题,怎么能不去分辨因果对错,只管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呢?错杀了怎么办?还是说达扎鲁恭本就更不信任他。

指望一个蛮夷去查清真相,确实也是……

“嘭。”

李齐物脑子里还在思考着,脑袋已经挨了重重一拳,摔在地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高晖一脸杀气,向他扑过来。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高晖那粗壮有力的臂膀已经箍住了他的脖子,死命把他往后拖,要活活勒死他。

“放开!”

“对不住了,吐蕃人说了,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要怨你怨他去。”

李齐物脸色涨得通红,根本透不过气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恐怖,比起死亡,更让他恐怖的是蛮横、不讲道理。

他抛弃了长安城那安逸的生活,与豺狼虎豹为伍,豺狼虎豹是没有秩序的,想要杀他,不管有没有理由就杀他。任他怎么做都是错。

脖子被勒得越来越紧,李齐物一把捉住地上的一坨温热的马粪,猛地按在了高晖的眼睛里

马粪糊了高晖的眼,他下意识松开手。

李齐物忙不迭就爬开,高晖已擦掉了脸上的马粪,一把捉住他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猛踹他的背,要将他活活打死。

“啊!”

李齐物一把年岁了,筋骨松散,每一下都痛。他平时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只觉地狱也不过如此。

哇哇惨叫着,他的牙磕在了一块硬物上磕掉了,血流如注。

用手一摸,那是一块石头。

李齐物一把捉住那石头,猛砸在高晖的小腿上,然后趁着高晖踉跄,猛扑上去,举着石头就往高晖头上砸。

高晖疯狂挣扎,试图用那粘满了马粪的手去抠李齐物的眼珠子,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把大姆指摁进了眼眶当中,鲜血当即从李齐物眼眶里流出。

“噗。”

“噗。”

李齐物满嘴是粪,满眼是血,手里用劲又砸了三下,终于是砸死了高晖,在此之前,他总觉得高晖是个将领,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可将领若太久不上战场,其实也不过就那样。

“呸!”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想到开元、天宝年间那个风雅的自己,那个与陆羽品茶、与怀素辩经的自己,泪如雨下。

“大唐啊!我的大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宗皇帝、则天大圣皇后,你们睁开眼看看现在的大唐吧!”

李齐物哭着,用力吐掉了嘴里的马粪,悲切地心想自己就算打死了高晖又怎么样?继续给吐蕃人带路吗?真的是被太上皇害惨了。

可当他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马厩外面已经没有人看守了。

方才与高晖激战得太认真,他甚至没有发现,吐蕃军已经突然溃败了。

打开栅栏往外走去,只见整个营地一片混乱,有马的吐蕃军正在向西北狂奔,没马的牧民们正抱着牛羊痛哭,远处传来了鸣金声与嘶喊声。

可气!世事又是如此不讲道理,明明他不需要与高晖你死我活就能安然出来,没来由被抠坏了一只眼、吃了一嘴的屎。

他也不知往哪逃,既不想被唐军捉住,更不想被达扎鲁恭捉去折磨,遂往北面人少的方向跑去,打算以后隐姓埋名。

忽然,前方的营帐传来了打斗声,李齐物连忙躲起来。

偷眼瞧去,有吐蕃兵正在杀人,被杀的正是高晖身边的亲兵,前面就是高晖的帐篷。随着几声惨叫,那些吐蕃兵杀了人,也就离开了。

李齐物正要走,忽然心念一动,高晖劝达扎鲁恭来乾陵不会真的是请君入瓮吧?

“这么蠢的计谋,且惊扰高宗,没道理的。”

虽这般说,他还是往高晖的帐篷走去,翻翻找找。

忽然,有人呻吟着道:“李公。”

李齐物回过头,见是一个重伤在地的年轻兵士,他连忙过去,问道:“高晖是不是与朝廷有所联络?”

“我是白将军麾下……盗得达扎鲁恭帐中的信件……呈于朝廷……”

“好!好!”李齐物大喜,道:“我来救你,你能不能把你的功劳分润我一点。我也是心向朝廷啊,你就说,我帮了你,这次大胜也有我尽的一份力。”

他踟躇了一下,伸出他高贵的手,摁住了那兵士的伤口。

但滚热的血还是从他的手缝间涓涓而流。

李齐物吓得大哭,道:“别死啊,我救你,你救我。”

“信……腊丸裹了……在我……肚子里……”

“什么?”李齐物不明所以,问道:“是什么信?能保住我吗?”

那兵士喃喃道:“国难当头……等大唐过了这最艰难之际……日子就好过……”

李齐物感觉自己按不住伤口了,扭头寻找着裹布或伤药。

可渐渐地,他感到那兵士身体里的心跳越来越弱了。

“你别死了,你得和我一起回去。”

“回家……我家在……竟陵郡……”

“我就是竟陵太守!你说,你家在哪,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没再回答,睁大了眼,眼里带着无尽的眷恋,心跳已然停了下来。

唐军这场大胜,他的功劳最大,偏偏到死,连名字都没有报给李齐物听。

“娘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不报名字,我怎么证明我是忠臣啊?”

李齐物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颓然想要离开。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发呆。

好一会,他拾起一把刀,双手握着,对着尸体哆哆嗦嗦。

“你冒死拿回来的信,你也不希望它最后没用了,对吧?我是在遵照你的遗愿。”

说了这句话,李齐物跪在地上,用刀划开了尸体的腹部,抬手,伸进了那赤热的身躯。

手上满是血与黏液,他终于摸到了一枚圆滚滚的蜡丸。

拿起蜡丸,他转身向要走,走了几步,却是犹豫了,犹豫了很久,他转身寻了一把大刀,到旁边的柏树下掘起土来。

一边费劲地掘着,嘴里还嘟嘟囔囔道:“让你陪葬乾陵,是你莫大的恩典。”

他干不来这种粗活,从白天挖到黑夜,也没挖出多少土来,最后气馁地丢下了刀傻站在那。腰佝偻着,头无力地垂着,眼里流着血,身上散发着屎臭味。

“也是,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我给你挖坟?”

自言自语着,李齐物给了没用的自己一巴掌,转身走向唐军。

他攥紧了手中的蜡丸,高举着,大喊道:“忠臣,我是大唐的忠臣!”

唐军士卒奔过,将他一把摁在地上,他也不反抗,只是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

“忠臣,忠臣……”

~~

入夜。

王难得坐在大帐内,一边擦拭着他的铁枪,一边听着军情。

“达扎鲁恭向西逃窜了,郭晞已经率骑兵去追。”

“陛下到了吗?”

“御驾到了北边十余里。”

王难得站起身来,道:“我亲自去迎。”

“还有一件小事,军中擒得了李齐物。”

“李齐物?”王难得道:“陕郡太守,提携了安禄山谋士高尚的那个李齐物?”

“是。因此事,他这些年不得重用,跑去勾结吐蕃,这次被活捉了,却说自己是大唐的忠臣,盗得了重要情报献上。”

“情报呢?”

一枚带血的蜡丸就被递到了王难得的手上,他直接把蜡丸捏碎,展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全是用吐蕃文写的。

王难得久在陇右,能看得懂吐蕃文字,可看过之后,他却是皱了皱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赤松德赞越权了’,这是何意?”

他急着去见薛白,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郑重地把信收好,连夜就赶往北面大营去见薛白。

当年一起共谋大业,如今薛白已登基称帝,王难得对此事的激动却与旁人还不同。

他赶到营地,首先却是见到白孝德正在辕门处听人禀报。

“高晖已经死了,想必他们也没能幸免。”

“再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不能让他们埋尸荒野。”

白孝德说着,转头见到了王难得,遂上前相见,交谈了几句,遂说起他派遣在吐蕃军中的细作还未回来。

王难得忽有所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了过去。

~~

俘虏营,朗结赞躺在栅栏边睡着了,感到又有唐军的战马过来舔自己的脸了,他不耐烦地躲开。

接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有唐军士卒押着几个俘虏过来。

“我都说了我是忠臣,我一直在冒死为大唐打探情报!”

“放开,带我去见陛下……”

朗结赞目光看去,发现其中有那个拿茶叶与自己换奴隶的李唐大臣李齐物,正在嚷个不停。

说起来,正是因为这笔交易,他才会被捉,可恰又是因这笔交易,他没有被杀掉。

那边,李齐物嚷着嚷着,回头一看,忽然道:“他能证明!野布东,你告诉他们,我是要把你带到大唐,为太上皇演奏乐曲,你告诉他们!”

朗结赞随着李齐物下巴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个被换走的奴隶野布东也在。

之后,随着李齐物的嚷嚷,野布东还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说,这个是你的主人吗?!”

野布东畏畏缩缩地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唐军士卒便问道:“他在吐蕃官任何职?!”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朗结赞破口大骂,同时连忙以眼色示意野布东看自己的口型,提醒野布东他现在是吐蕃的重臣。

“让你说!”唐军士卒给了野布东一鞭,问道:“他是不是吐蕃的宰相?!”

“差不多,是大臣。”

“把他带过来!”

朗结赞于是被带出了俘虏营,入了一顶帐篷,只见里面坐着许多人,都是唐军的主将,但他也都不认得。

他不敢多话,默默站定。

“给他看看信。”有人吩咐了一句。

于是,一封信便被递到了朗结赞面前,他看过之后,骇然色变。

“看样子,你是看懂了。”有唐军将领用吐蕃语说道:“说说吧,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朗结赞额头上又有冷汗下来。

他就是一天到晚流汗,脸上咸得很,马儿才总喜欢跑来舔他的脸。

“我,不太知道详细的,但如果……”

话还没说完,朗结赞就挨了重重一鞭,膝弯处也挨了一脚,跪在地上。

“说!”

一柄刀架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信,应该是摄政大臣玛祥写给达扎鲁恭的,看口吻,是玛祥写的。”

朗结赞已经落魄,其实也不知道吐蕃的核心之事。但他为了活命,只能迅速开动脑筋,根据信上的内容,结合之前在父亲那听到的抱怨,猜测一二。

好在他有些滑头,在朗氏家族中见闻也广,能说出一点东西来。

有人问道:“这里‘桑堆与杰巴成了狼崽的爪子’是什么意思?”

朗结赞道:“桑堆、杰巴,是佛教里的金刚,指的应该是赞普身边的两个近臣,墀桑雅甫拉、洛德古囊恭。他们和我的父亲也认识,私下常说,不满意玛祥与达扎鲁恭,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把持国事。”

“这里‘焰纹出现在了狼的额头’又是什么意思?”

“是吐蕃的一个传说,额头上有白焰毛的狼六亲不认,会咬死它的父母。应该是说,我想,应该是说赞普想要亲政,有了动作,玛祥说他越权了。”

“玛祥说‘象雄同意了’,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象雄可以说是吐蕃的一个大部落,首领称象雄王,是苯教的起源地。”朗结赞一边想,一边道:“象雄同意了,应该是他们准备一起废掉赞普……吧?”

唐军将领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又有人问道:“这是玛祥的笔迹吗?”

朗结犯了难。

他又不是真的吐蕃重臣,哪有机会瞧过摄政大臣的笔迹?可现在若是穿帮,他可就必死无疑了。

假装仔细辨认了一会,他点点头,道:“是。”

“你确定?”

按在朗结赞大腿根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压。

他头皮一阵发麻,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我不会认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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