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也算一号人物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

元旦前下,元旦后又下,下的是铺天盖地,搓绵扯絮。一家电影院里,刚刚散场,观众谈论热情的往出走。

“这片子怪了,不关灯也不上床,但真他妈过瘾!”

“嘿嘿,确实过瘾,我有空还得看第一遍!”

“写这片子的哥们准跟我们这样的人一块混过,今后只要这哥们写电影,我非看不可。”

“拍的什么啊,看不懂!”

“就是,乱七八糟的,就是一群盲流!”

冯裤子叼上根烟,晃晃悠悠的下台阶,又激动又失落。

这片子叫《顽主》,年前上映,自己已经看第五遍了,每一遍都像那哥们说的:真特么过瘾!

《顽主》并未引起主流舆论的关注,顶多来一句“离经叛道之作”,喜欢的人贼喜欢,讨厌的人贼讨厌。

它从最初就背离了大众思想,留下的无非是荒诞的故事,前卫的表现手法,性感的潘红,以及彩蛋般的“伊莲服饰”赞助。

京城观众的接受度还要高一点,因为有胡同在前,明白这是一出特别的讽刺喜剧。全国范围就不行了。

很多事物都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焕发出光彩。比如《肖申克的救赎》,徐老怪的《青蛇》,还有这部《顽主》。

冯裤子冒着风雪走在街上,想回家又不想回,心里闹腾,觉得自个一事无成。

路过一个书报摊时,忽地一顿,扒拉开碎雪,抽出一份文艺类的报纸。有篇对去年文艺作品的总结,醒目的几行字:

“刚刚过去的一年,汪朔有四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分别为《顽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轮回》、《大喘气》……本报采访了米加山导演,他称之为汪朔年。”

汪朔年……

虽为一家之言,但能在名字后面挂个“年”,得牛逼到什么程度。

冯裤子攥着报纸不语,想起自己这几年,想起赵宝钢,想起一夜成名的葛尤,还有那个碾压全场的年轻人,感慨万分。

唉,还是得抱大腿啊!

…………

《顽主》体现了一定热度,许非的赞助就是有价值的。

潘红的电视广告提上日程,男装也要启动,一摊子事,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胡同人家2》。

中心办公室里,许非正埋头写着宣传稿,俗称“通稿。”他准备跟《京城青年报》合作,搞个抽奖活动。

买一份报纸,在观众互动版块里会有关于电视剧的问答题。将其剪下来寄回报社,随机抽取数名观众与主演一起茶话联欢。

今年春节独霸,是全京台的野望。

不多时,他写完了一篇,扔给对面的冯裤子,冯裤子接过去校对。

郑小龙从外面闪进来,pia甩下一张大红请柬,“给你的!”

“哟,您二婚啊?”

许非习惯性嘴贱,翻开请柬一瞧:“送呈各位亲朋好友,订于某月某日某地,举办乔迁之宴,恭候光临!

汪朔谨邀。”

“怎么个意思?”

“搬新家。”

“不是,我说他搬个新家得瑟什么?还至于发请柬?”

“那孙子现在火了,听说买了套三室大屋,还有一套意大利真皮沙发。去年又有了孩子,人生巅峰。”

“哦,所以显呗显呗。”

许非明白了,“那就去吧,还有谁?”

“小明、马爷、海晏他们,反正就那帮人。”

郑小龙走了,许老师耸耸肩,继续写稿。

冯裤子却眨巴眨巴,借故跑出门,鬼鬼祟祟的溜进副主任办公室,“嘿嘿,主任。”

“有事儿?”郑小龙一愣。

“那个,前两天看了场电影,就那《顽主》,特喜欢。您刚才说有席面,我能不能跟您见识见识?”

“……”

郑小龙瞅瞅他,明白啥意思,此人也算勤勤恳恳,不好拒绝,“行吧,你跟我一块去。”

“诶诶,我这叫借佛见佛,谢谢主任。”

…………

《一代女皇武则天》,每天一集,播了四十天终于结束。

京台热度丝毫未减,因为观众最期盼的事情很快要来了,《胡同人家2》!不算媒体宣传,光第一部积累的死忠粉就开始自发行动。

消停数月的《对话集》重出江湖,街头巷尾又想起了被大魔王支配的恐怖。

汪朔的日子选得好,正在开播当天。

上午,干冷。

许非裹着大棉袄赶到饭店时,里面已经非常热闹,门口放着鞭炮,还停着几辆小轿车。

汪朔去年生了个女儿,爱的不行,但他跟父母住,三代人不方便。

他就租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添了几件不称心的家具,捡了件朋友淘汰的沙发,心气并不顺,表示“一年后我还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特么一头磕死!”

什么叫志得意满?

就是把自己吹过的牛逼都实现了,这就叫志得意满。

“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自个找地儿坐,随便闹腾。”

许非过去打招呼时,那货笑的跟新郎官似的,媳妇儿在旁边帮忙招待,爹妈抱着孩子。

他抹身找地方,见老马冲自己招手,遂过去那桌。除了海晏都是“生脸”,老马介绍:“这位莫言,肯定听过吧,《红高粱》那个。”

“这位苏童,《妻妾成群》。”

“这位刘恒,《狗日的粮食》。”

“这位刘震云,《塔铺》。”

“这位魏人,《天镇老女人》。”

“……”

每一位拎出来,都是在文坛有字号的,结果一见就是一打。

紧张嘛?

不紧张。

许非跟大家问了好,非常纳闷,“这桌都是文学圈的老师,你把我影视圈一后辈拽来干什么?”

“认识认识,一会有事找你帮忙。”

马卫都神神秘秘的还不说,许非暗嘁了一声。没多久,郑小龙也过来了,几人刚好成一桌。

而那边,冯裤子孤家寡人,没人理。

或者说,没人认识。

他攥着瓶汽水猛喝了几口,还是凑到跟前,“汪老师好!”

汪朔一愣,“您哪位?”

“我是艺术中心的,跟郑主任过来,特别崇拜您,跟您打个招呼。”

汪朔仗义,但本质上看不上大多数人,敷衍道:“哦,随便坐吧。”

“诶诶!”

冯裤子点头哈腰,咧开一嘴烂牙,“哎哟,今儿不虚此行,可谓抬头望见北斗星。”

嚯!

汪朔一下子舒坦了,看这人顺眼不少。

您听听,抬头望见北斗星!

一般人能想出这话来?

请的人不多不少,摆了几桌,大部分吃完就走了。中午时分酒席散场,比较亲近的去家里看看新房。

这回冯裤子可跟不了。

那帮作家随同,许非也被拉着,愈发纳闷:我跟你丫没这么近啊?

一群人上楼,京城新盖的商品房,周围没啥设施,设计也烂,就是三室一厅特宽敞。

“这就真皮沙发啊?”

马卫都动作快,啪叽抢个好位置,屁股颠了颠,“你还别说,跟一两百块钱的就是不一样。”

“这多少钱来着?”

“一万二一套,还不打折。”

“一万二?”

即便都是成功人士,也被惊着了,一篇小说稿费才多少啊?

汪朔夹着烟,妥妥臭显摆,乐道:“我是消费一步到位,省的这山望着那山高,总产生更新换代的念想儿。”

“嗯,在理。兜里一万三,花一万二,这样没杂念。”

“有理个屁!人家挣多少,你挣多少?”

“就是,汪朔年没听过么?”

“你顶多一座金熊奖,人家一年上四部,还不用刨地种高粱。”

“嘿!”

面对一帮同行的戏谑调侃,汪朔毫不谦虚,手一挥,“甭说废话,中国电影,哥们儿现在平趟。”

“噗!”

话音落下,就冒出一声笑,汪朔一瞧,“许非,你小子又怎么着?”

“没事,就觉着在电影产业初级阶段平趟的,也挺有本事。”

许老师实话实说,这位对八九十年代的影视剧确实有着莫大贡献。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当众挑衅!”

汪朔摸出一盒烟,比比划划,“什么特么的叫初级阶段?你不说出点道道来,今儿甭走。”

“呃……”

许非扫了一圈屋里人,都是大佬,但大佬归大佬,隔着行呢。

“这个太复杂,我简单说啊,就比如类型区分。

最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电影在美国起来之后,很快变成一种大众娱乐。当时审查制度很严,主要有喜剧片、西部片和历史片三类。

但这不算真正的类型片,要等到一战过后,有声电影出现,类型片的概念才正式确立。

第一个,有规范化的审美。

第二个,有标准化的生产。

第三个,附带社会涵义,政治也好,文化也罢,反正是一种体现。

这叫类型片,当然我们也有,比如抗战片,得心应手。

在一战之后,美国已经出现歌舞片、盗匪片、侦探片、恐怖片等很多类型,二战时,纪录片又开始大量冒头。

六七十年代,美国青年思想后进,反传统电影出现,独立电影也跟着来。

七八十年代,妇女受到重视,女性电影又开始了。

那么到今天,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一种宝贵资源,可以随时提取。一部电影在诞生之前,投资人和创作者就已经知道,这是部什么类型的电影,该怎么去拍,对应的是哪些群体。

独立电影不包括,那是另外一个范畴。

如今世界上常见的类型片,动作、黑帮、科幻、西部、悬疑、喜剧、人物传记、情色、战争、爱情、公路等等,而且可以再度细化。

不说西方,就说香港,有部《八星报喜》。

里头有爱情,有喜剧,吵吵闹闹乱七八糟,甭管什么矛盾,最后肯定冰释前嫌,大团结结局。

为什么呢?因为它在春节档上映,图的就是个喜庆。

这种电影归不到爱情片,归不到喜剧片,它可以叫贺岁片,或者合家欢电影。它的价值就是在春节上映,捞一笔就走。

可我们不行,我们能大年初一去看电影么?

不能,社会水平摆在这里。

类型片的繁荣和成熟,是衡量一国电影的重要标准。我们没有,不仅没有,连电影产业和市场都没形成。创作者跟观众不对接,电影跟资本不对接。

国家体制,野蛮生长,从上到下明明白白。

这就叫初级阶段。”

“……”

许老师当着一帮作家的面侃侃而谈,屋里鸦雀无声——因为都不懂。

说完了,马卫都瞅瞅莫言等人,那意思是:怎么着,没找错人吧?

(本章完)

第265章 海马海马

汪朔媳妇抱着孩子进里屋了,闲杂人等也撤了,就剩六七个作家外加郑小龙和许非。

他锵锵锵一顿讲,老马跟几人交换个眼神,继续问:“那你觉得现在搞电影有出路么?”

“分情况。大环境来讲,国内统销统购,演员能挣点,编剧能挣点,导演能挣点,但电影厂挣不着钱。一部电影的制作方挣不着钱,它还必须得拍,因为有指标。

这种制度在以前或许适用,现在已经过时了。所以从商业角度上,搞电影一点前途都没有。

但从艺术角度上,第五代崛起,艺术片大行其道,正是好时候。几位都是文坛大家,莫言老师珠玉在前,倒可以尝试一把。”

他没直白说,但大伙都懂,电影好成名,且是国际性的。

“那你觉着电视剧环境怎么样?”刘震云问。

“欣欣向荣啊,绝对比电影好。”

“这话有意思,电视剧不卖票,怎么还比电影好?”魏人问。

“传播形式不一样……”

这个涉及到传媒范围,他尽量通俗易懂,“电视剧虽然不卖票,但电视机的数量在成倍递增,据说现在几千万台了,将来可能过亿。而且覆盖面积大,市台百万,省台千万,央视11亿。

与此同时,国内经济增长,企业增多,竞争环境激烈。想出头,就得有知名度。

所以电视台和企业天生有一道桥梁,就是广告,这是二者的性质和需求决定的。那一天24小时,广告在不同时间段的效果也不一样。

当企业意识到,一部大热剧可以产生难以想象的影响力时,会捧着钱让你拍戏。因为在这个时间段,广告效果肯定最强。”

“……”

一番话惹得众人沉思,郑小龙道:“不过有个前提条件,你的作品得过硬,让企业有信心。”

“没错,胡同只是开始……”

许非比划了一下,郑小龙会意,那意思是:《渴望十六年》有这个潜质,题材的受众面最广。

过了半晌,马卫都问汪朔,“怎么样?”

“必须的啊,这小子是我见过最门儿清的一个。”

他又问莫言,“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老马挨个问了一圈,达成一致,才道:“刚才不说找你帮忙么?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个准备成立一家创作中心,专门搞影视。目前有12位,都是文学界的。

我们属于跨行,除了朔爷有点经验,其他人都不懂。你和小龙有单位,不好加入,就请你们当个顾问,给指导指导。”

这话就很给面儿。

在座皆是大佬,他二十多岁的后生,说指导指导。

“……”

许非先看郑小龙,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既然在场,就等于默许了。他想了想,道:“几位老师说说这个创作中心,我先了解一下成么?”

于是老马开始解释。

这点子是侃大山侃出来的,汪朔和马卫都牵头,想搞一个文艺沙龙性质的创作团体。名字都起好了,叫海马影视创作中心。

另有刘毅然、吴滨、苏雷、葛小刚等,共12人。汪朔是法人兼理事长,马未都是秘书长。

许非听的蛋疼,问:“你们算公司还是行业协会?”

“民间团体吧。搞公司、搞行业的话不方便,也拘束。”

“那你们自己投资么?”

“看看再说,刚入门一抹黑,所以才把你俩请来啊。”

得!

许非听完就俩字:玩票。

把故事变成铅字,是一种成就感;把铅字变成影像,又是一种成就感。这帮人就是新鲜,好玩,才弄这么个组织。

“我实话实说啊,但凡一帮人聚到一块鼓捣东西,除了志同道合,肯定也想挣点实惠。

现在剧本荒,电影和电视剧都荒,而老师们都是大家,写起来肯定有优势。

电影没什么说的,体制摆在那里。电视剧方面,倒不如咱们开开先河。市场化生产,按质量和需求往外卖剧本。”

“具体说说。”苏童道。

“比如我们觉得这个题材,观众肯定会喜欢,那就主动联系电视台。商谈妥当,我们出剧本,他们给钱。

或者说,电视台想拍什么剧,但是缺乏好剧本,我们也可以接这个活儿。

每集多少,按质论价。甚至可以把企业加起来,直接从赞助环节开始谈,争取各方都能获益。”

其实现在电视台拍戏,也照这个路数。关键在质量和需求,这么多作家在一块,天生具有影响力,而且主动性也很关键。

海马成立之初,非常松散,纯玩票。等《渴望》播出后,大家看到电视剧上限了,企业热钱也过来了,这才迸发出积极性。

从12人,发展到巅峰时的40多人。

不过后来解散了,主要原因是收益回笼太慢,比如一集三百块钱,要等播出后才给,得等个一两年。

还有作家极具个性,单独执笔还好,合作起来容易出矛盾,不好调和。

许非觉得挺可惜,如果真把海马发展起来,国内编剧的地位也不至于如此低下。

他想什么没人知道,但话都听进去了。挣钱嘛,谁嫌钱多啊?

“得咧,那就说定了。”

马卫都一拍大腿,“14个人,两位挂名顾问,过几天开张接客。”

“俗,那叫倒屣迎宾。”

“少杰宝贫,侃的我都饿了,马爷请客,再搓一顿去?”汪朔道。

“成啊,走着走着。”

老马一看表,不知不觉傍晚了,招呼众人起身,又找了个馆子。

地方阔气,价格惊人。

好酒好菜,吃吃喝喝,又一顿神侃。作家和作家还不一样,有能说的像汪朔,有含蓄的像刘恒,就闷头听着。

许非不停看表,忽然一招手:“老板,电视能开么?”

“能啊,您想看……哎哟!”

老板急慌慌调到京台,“差点忘了,今儿播胡同。”

“胡同?哦,《胡同人家》第二部吧?”刘震云道。

“这剧不错,日子挑的好。”刘恒难得说了一句。

“算双喜临门么?”苏童问。

“算,绝对算!”

一帮人喝半天了,正好想休息,齐刷刷转向电视机。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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