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轮台之思(一)

既然大顺出于一些历史原因,选择不用太监,更学习了前朝大明稳定之后的后宫政策,没有势力强大的外戚。

这种政治架构下,太子就必须要有自己的郎官班底,以便继位之后手里能有一些可用之人。

这种架构之下,皇帝让太子尝试做点事。太子选择在兴盛九省通衢之地,仅就这个选择而言,太子的选择让皇帝还算满意。

毕竟,传统的矛盾,大顺还真不缺修补的人才。虽不敢说一定能出张居正这样的人物,但是传统社会许多年——虽然实际上中唐之后,在土地所有制、世家、科举等问题上,有了个实质的分水岭,但就算从明开始算,这历史经验也足够多了——故而在皇帝看来,传统的治理模式,可以很顺滑地延续下去。

反倒是各种新的情况,比如工商业大发展、铁路、海军、大型晒盐场这些东西,以及松苏改革中涌现出的诸多矛盾,正是需要太子熟悉的。并且在皇帝看来,这些新东西,将是大顺李家有效延续统治的力量,作为太子应该、也理所当然应该学会利用这种力量。

于是,太子选择在汉口尝试做点事,方向上当然基本算是对的。

皇帝觉得,若能如自己发掘到刘钰一样,在汉口尝试做事的年轻人能够有一二个脱颖而出,这可是大好事。

而且太子选的折中方案,并不激进,也不保守,虽然按照刘钰的说法这是标准的修补匠手段。

但皇帝觉得,能力也就这样了,选个不激进、也不保守的态度,也还可以接受。

总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指望从这几个人里面,选出来一个能达到科举状元、新学魁首那样水平的,显然也不现实,简单的概率学。

夸也夸了,再剩下的也着实不必多问,于是皇帝又提醒了一句。

“吾儿既然多引《盐铁论》,似有所悟,或有所得。不过,既读《盐铁论》,便不可不读《霍光传》。”

“好了,你这便回去吧。好好琢磨下汉口的事,选何处人,你拟一个章程,朕也多加挑选。”

太子以为皇帝还要继续提问,不想皇帝的问题竟然戛然而止。然而心头也没有如蒙大赦的感慨,心想父皇叫我读《霍光传》是什么意思?

闻张咏劝寇准,霍光传不可不读,可父皇叫我读霍光传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难道说,父皇对我颇不放心,觉得我回答的不甚好,并不得治国要领,竟要留霍光、金日磾、桑弘羊、上官桀?

太子满心狐疑,皇帝的话,本来就不能乱讲。之前让他读盐铁论,不是乱讲,现在却让他读霍光传,这如何能不让太子满心狐疑?

转念再想,若是真留这样的人物,自己真的能应付的了?按说父皇也不会这么做吧?

越想,越是想不明白,可这时候也只能先行礼退下,心想此事还是要多和府中幕僚商议。

然而,显然,太子误会了皇帝的意思。

或者说,太子的格局终究还是小了些,完全没想明白,为什么他爹让他读完盐铁论后再去读霍光传。

至少,皇帝压根没有说要留辅政大臣的意思。

因为,不久之后,皇帝又召见了刘钰,并且直接告诉了刘钰,他让太子读霍光传的事。

既然和刘钰谈霍光传,那显然不是张咏让寇准读霍光传的意思,和太子理解的角度也大不一样。

“朕叫太子多读书。考教他治国之策,他多引盐铁论之言。”

“朕又教他,霍光传不可不读。”

“盐铁会议之后,平准均输之策,也不曾取消。盐铁会议,不过是霍光欲行权而压桑弘羊之策。”

“嘴上要反对桑弘羊,借着武帝之《轮台诏》,指责桑弘羊行专营、均输、平准之策,可实际上会议虽开了,霍光也赢了。但霍光传好就好在,霍光并未废弃他指责的桑弘羊之策。”

“朕怕就怕,将来再有盐铁会议,竟是真的相信里面的东西,尽废旧政。而成两宋党争之势。旧党全弃新党之政,宋时读霍光传,就读出了个这个,哎……”

皇帝搞这种法力诈术,比谁玩的都溜,现在却在这感叹宋时读霍光传就读明白了个臣子要防止功高震主……

刘钰心想,这他妈还不是你们这些当皇帝的给逼出来的?你现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让太子读霍光传,要明白霍光是靠盐铁会议夺权,但批判的政策反而继续用,可太子真能读明白?

再说,你这么说,这不是让太子误解吗?

太子万一读成了,你准备让我去当桑弘羊、他去当霍光,到时候把我批判一番,治了我的罪,收一波权?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正想着,皇帝叹息一声,竟是背了一段和盐铁论、霍光传息息相关的《轮台诏》。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

“爱卿以为,若孝武皇帝生于此世,他会如何做《轮台诏》?”

刘钰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汉之西域,非顺之西域。顺之西域,当在海外。

显而易见,皇帝嘴里的“轮台”,也压根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轮台。

是印度吗?

显然也不是。

征伐印度,还用不着“益民赋三十”的地步。

这话,算是和刘钰挑明一些事。

皇帝问汉武帝若生在此世,轮台诏的内容会写啥?

或者说,大顺需要办“多大的事”,才能需要达到压榨国力、消耗掉传统社会全部潜力、把大顺这百年休养生息的底子榨干,让每个百姓多交三十块钱的人头税才能把这件事办成的地步?

刘钰略略沉默,然后道:“陛下,南洋可以利、关东可以利。再远的地方,纯以利引、纯以关东南洋的资本导向移民而为契约长工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弗吉尼亚的棉花、烟草,大洋不宽,月内可跨,卖到欧洲有利可图。可再远的地方,以此时交通,无利可图。”

“莫说数万里之外,便是西域,可种棉花、可种烟麦、甚至还有铜矿,然而运输不便,资本断不肯去。又如何能够以契约长工的方式,移民千百万呢?”

“非行孝武皇帝之策,极限民力而办事……广造帆船,广招水手,而行移民之政……此事,也要分开看。”

“若以天下论,此事不必急。以工商为导向,汉人便可渐渐滋生,百年之后可有千百万人。”

“若以中国论,此事不可不急。移民若不为天下的范围扩大,而是为了解决中国的问题,那么在一些地方移民,也的确是个好办法。”

“譬若曹州至渤海黄河可能改道之处;譬若洞庭围湖而坏长江水工之处。”

“此天下事、中国事之别。”

刘钰这样说,也就是说,假设汉武帝生活在这个时代,他多半会选择,把百年休养生息的国力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疯狂移民海外,内部搞一些永佃权、减租减息之类的政策。

最终临死之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下个轮台诏,为后续的“昭宣之治”打个基础。

至于中国和天下的区别,皇帝分得清。就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没有强制迁徙,继续发展下去,南大洋和北美的西海岸,基本也要被汉人占满。但移走的人数,杯水车薪,不足以解决国内的问题。

迁茂陵令,在这个时代的表现,应该是把大地主的土地强制低价赎买,以“工商券”的形式,投资到工商业中,取消他们对土地直接控制。

这个嘛……皇帝既这么问,那么显然皇帝心里也有数。太子那点威望,那点控制力,那点现在看来一般的水平,办不成这事。

理论上,这件事,在大顺攻取印度、击败英国葡萄牙后,凭借皇帝之前积累的征罗刹、复西域、伐日本、下南洋所达成的近乎顶格的威望,和对军队的控制力,以及手里掌握的充足的资源……理论上可以办。

但要办,也得快死的时候办。

办完之后,还得留个替罪羊,自己下了轮台诏就跑帝陵里躺着去,太子上台后,搞个“盐铁会议”,宣布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干了。但是也别傻乎乎地没读明白汉书史记,最后再把那些土地还给那些受损者……

刘钰心道,就你们这群人啊,顶天也就能玩个零之镇魂曲水平的手段了,就跳不出去这个圈了。

反正,我把一切,赌在了捏出来物质基础后的人民的反抗和起义上了,你要非要玩什么零之镇魂曲,随便。但几个钢铁厂、几条铁路、甚至许多冒着浓烟的机器,那顶天也就是个蒸汽压路机。

你要真有胆玩,我敬你,这将极大地拓展全人类的生产力,使得真正的囊括西部美洲和大洋洲的世界市场更快形成。哪怕你的初衷,多半是考教了太子之后,觉得太子弄不明白日后越发复杂的局面。但你真要玩吗?真敢这么玩吗?

(本章完)

第1215章 轮台之思(二)

皇帝知道刘钰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也算是皇帝对当年刘钰哭的宇宙之悲、轮回之叹的一个回应。

亦或许,只是对人老之后不能复壮年青春的感叹。

这些事即便要做,也要等着印度的事解决了,两条关键的铁路修好了。

而那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年呢?

除此之外,也更像是希望告诉刘钰,朕其实是个好皇帝,是想办一些大事的。虽然当皇帝孤独,有时候一时间感性一点希望得到点认可和理解,但听听也就是了。

刘钰回答的很轻巧,只说了天下和中国的区别。但对传统王朝来说,都应该明白,没有中国,也就没有天下这个概念。

况且,刘钰大约可以非常确定,很快皇帝就不会这么“浪漫”了。

因为刘钰已经依靠走私和即将开始的对英战争,把英国逼到了绝境。

一场北美的“反叛”战争很快就会爆发,到时候只怕皇帝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与中原的经济联系几乎没有、全部依靠本国压榨财政搞出来的移民区了。

站在皇帝的角度,那也算是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然站在文化圈天子的角度,又是另一回事。但当皇帝的,真能站在文化圈天子、或者血缘民族而非国族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有点老年之慨的皇帝,见刘钰并没有明确支持或者反对,也完全没有了当年年轻时候认定自己是对的就坚持不动的那股子激情,一时间皇帝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许久,才道:“昔日,朕以为,征了罗刹、复了西域、废了运河、盐政改革、松苏改革,下了南洋,开了贸易,至此就天下太平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新的东西越来越多。铁路、铁牛、硝石居然能肥田为上等肥料、关东的开发、印度的财富、国内的兼并……”

“一桩桩、一件件,越来越多,哪有当初想的那么容易就天下太平,自此盛世永续?”

“朕老了,爱卿也不再年轻,这一桩桩事,朕总觉得,或可解决,只是事情总要一步步来。若做快了,难免就是隋炀帝的下场;可若做慢了,解决了一件事,却又多出来三四件新事。”

“哪一件,都是前所未有;哪一件,都关乎社稷江山。只是,时不我待啊。”

“朕现在真想有个金山银山,用不完、挖不净。朕也不是没考虑过黄河问题。”

“可不说别的,只说最简单的一件事。纵然朕要移民垦殖,那么佃户欠的租子、欠的债,谁来还?”

“爱卿在松苏,行欠债进厂还债的手段,也还行;或者行契约长工还债的手段,也是行。”

“可如今要移民,便要往无法获利之处移民。若如扶桑,数万里之外,就算朕说让他们日后纳粮还债,难道要把粮食从那里拉回来,还给地主?”

“若叫朝廷偿还那些佃户之债,亦或者赎买土地——若颜习斋、李刚主的想法,单单一个黄河可能泛滥的地方,朝廷如何赎的起?”

“偌大的工程,若这要做,怕需一二亿两。而且迁徙的百姓,迁走也是一大笔钱,上百万人口,朝廷真要做成,非得用些手段。否则如何做得成?”

刘钰听着这话,越听感觉味儿越不对。

心里一激灵,心想你不是琢磨着,在中原的铁路修好之后……你他妈的不能担心太子处理不了乱局,决定死前把这事解决了,叫人偷偷摸摸把黄河大堤炸了吧?

手段二字,可能是类似汉武帝的手段。也可能,是些完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炸黄河大堤这种事,只怕还真就有可能干出来。

尤其是运河已经被废,漕米全走海运的基础已经打好。皇帝又觉得太子能力不太够,担心太子刚继位就遇到这种事,处理不明白,死前决议自己把这件事解决了,也不是没可能。

否则的话,若意思是另一种手段……且不说能不能干成,但凡敢干,刘钰也要真的另眼相看了。

想到这,刘钰忙道:“臣以为,此时急有急的办法,缓有缓的办法。只要继续对外扩张、增加财政收入,多修路……尽人事而听天命,则未必不能成事。”

“只论黄河事,则可移民关外。只要继续对外扩张,获得收益,以其收益为本,兴铁路,二十年时间,徐徐为之,朝廷也不是承受不住。”

“若有一条铁路,自京城起,过沈阳,而通松辽分水岭。以二十年时间,缓缓解决黄河事,一则死守死堵,二来分批迁徙,三来迁徙至松辽以北依旧可以征税也有收益。”

“如此,算上修铁路的钱,以二十年、或以二十五年为期,折算下来,一年也就一千万两便差不多。”

“若能继续对外扩张,一年多收个一千万两,臣以为,并无难事。”

“而且这一千万两,在海运通畅、铁路通畅的地方,物价可以视作不变。”

“则于黄河地区,可行赎买之策——迁徙之民,所欠款项,朝廷严查之后,按照《大顺律》最高利息为二倍的收益来算,由朝廷作保,让他们在新垦地耕种赎买……”

只要大顺还是个王朝,那么就不太可能走过于激进的手段。既然过于激进的手段不能搞,那就只能既希望与对外扩张,靠着超额利润的收益,用足够的钱来解决这个问题。

刘钰既说尽人事、听天命,皇帝便问道:“与枢密院之见,印度与欧罗巴事,还得多久?”

“朕若欲再得每年2000万两,又要多久?你说的再多1000万两的收入,又要多久?”

“就像你说的,缓有缓的办法,那这缓的办法,便要朝廷每年多出来至少两千万的收入。这还得去除了养兵、海军之费。”

“域外之事,朕最信你。”

对这个问题,刘钰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

“五年!”

“臣以为,五年之内,第一个两千万两,必可到手。印度欧洲事,也定会解决。”

“除却收税之外,另还有海关出口关税,一旦欧洲的事解决了、印度的事定下来……则可除西洋贸易公司之垄断权,代之以收出口关税。如此,二三千万两,并无难事。”

“西洋贸易公司之存在,源于欧罗巴人成群结队,又有关税,又有航海条例等等。若不行垄断公司制度,实难打开市场。”

“二则彼时不得南洋、不得印度,西洋商人也在南洋等地有殖民地。若不行垄断公司,私人贸易走私严重不提,且必为西洋人之买办矣。”

“而若印度事毕、欧罗巴事解决,则可废西洋贸易公司之垄断权,尽兴自由贸易。”

“这都是专营盐铁取利之手段,只不过区别在于形式。只要把握了海关,一切出口皆由海关,不由海关不行;亦或者产出货物,必要征税之后方可售卖。”

“彼时西洋势力皆开海关,则于我大利。”

“臣试以罗刹为例。”

“若破除了英人的航海条例,又坐山观虎斗使得欧罗巴各国欠债累累。”

“如此时候,规定关税,自由贸易,西洋各国岂不都愿得‘盐铁专营之利’?”

“就算罗刹,他本就专营茶叶、大黄、丝绸等。届时,没有了英人封锁,本朝货物涌入,罗刹朝廷难道不愿意垄断本国的茶叶丝绸之利吗?”

“他或者征收关税。若他征收关税,则必要管理严格,以期能从关税获利,充实国库。”

“他或者专营垄断。若他专营垄断,必是莫斯科、彼得堡等贵族把控,又岂肯让其余散商染指?”

“进口的越多,其财政得利越多,国库也就越丰盈。”

“欧洲一战,各国届时都要负债累累。如何还债,他们总要考虑。定下关税之后,那便是进口越多,还债越快。”

“罗刹只是个例子,其余诸国,也是一样的道理。”

“是以,臣言,五年之内,朝廷多收个二三千万两,不是问题。印度孟加拉一地,就按照牛二的‘收税官直接当地主’的办法,一年也可收个1500万两。”

“再加上售卖货物的出口税、孟加拉生丝、棉花等进口之税,再多个三五百万两亦非难事。”

“英法两败俱伤,英国的航海条例被打破,茶叶、丝绸、棉布、瓷器等物,往北美再多卖个千万两,也非难事。”

“亦或者,朝廷出资,让西洋各国以关税为抵押,帮其偿还国债利息,料来届时各国国债激增,便不得不接受了。”

“臣以为,自明以来,朝廷财政不过二三千万两。如此情况下,众人觉得,再多个二三千万里两,似痴人说梦。”

“实则,并非难事。若得其精髓,臣以为,农税盐税之数不变,二三十年间,朝廷一年得银八千万两,亦非难事。”

“是以,此时若缓缓来,未必不能解决。”

刘钰心道,你最好不要存着炸黄河大堤的想法,搞出事来,不得不迁徙。

五年之内,你手里能掌握的收入,肯定是可以翻倍的。钱只要够,慢慢来,真不是不能解决的。下了决心,一年拿出一千多万两,十几年时间,甚至二十年时间,怎么也够把片无人区和基本河堤整出来了。

真要是天命不予,解决之前就决口了,那也问心无愧,算是尽力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