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最了解你的人

崇政殿中。

官家身着龙袍负手而立,站在那幅直达殿顶巨幅宋夏地图前。

如今这幅巨大宋夏地图,如腾龙探爪一般,伸出了三个触目惊心的箭头。

这三个箭头从宋朝国土横贯西夏国内。

三个箭头分别是熙河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李宪,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章直,熙河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王厚。

泾原路。

下有一行小字泾原路,环庆路体量经制边事兼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王中正,泾原路经略使沈括,泾原路兵马总管种师道。

鄜延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鄜延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鄜延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种谔,李舜举。

其中泾原路,熙河路虽是两路,但两路却于西夏的鸣沙城合兵一处,直抵西夏兴灵二州腹地。

而鄜延路则显得触目惊心,长长地跨过西夏横山以西三州,越过瀚海直抵西夏兴庆府。

官家虽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没见过兵马厮杀是如何,但从校阅兵马以及臣下的奏报中揣测可知。

这两路伐夏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官家而言,熙宁变法可以说王安石,韩绛,章越三人辅臣之功,最后以收功青唐为建树,而元丰改元后,官家从幕后走向台前,亲自主政而不再如以往事事依赖于宰相辅助决策。

仅仅从熙宁改元至元丰是不够的。

官家需要一场盖世战功,以破国之站立威于臣下,彻底树立起赵宋皇室,他堂堂天子的权威!

所以这一战他不愿假手于人,只要打下了夏国,他便可媲美于唐太宗,中兴之主的称号当之无愧。

没错,官家便要为唐太宗,但司马光却整日批评唐太宗,此乃大谬。

“陛下,吕惠卿在殿外候见!”

“速宣!”官家一脸大喜。

论天下谁最知他的心意,最顺着他心意,肯定是要属吕惠卿了。

只是吕惠卿如今丁忧,本来他是帅师出鄜延路的最佳人选,但现在是却是不成。可是他回福建老家丁忧的路上,官家仍是让他进京一趟,宣来见一见。

“不祥之人吕惠卿叩见陛下!”

吕惠卿见了官家不禁老泪纵横,官家见了对方也是红了眼眶。

官家也曾恼过吕惠卿,但十年君臣怎能说没有感情呢?

当即官家亲自搀扶吕惠卿起身,吕惠卿则感动得无以复加。

君臣二人叙旧了几句,然后官家便拿出几封札子道:“种谔一再上疏要起鄜延路九将之蕃汉大军伐夏。他说只要带十余日之粮,便可卷甲而进,仓促之间直捣兴灵。”

“否则一旦契丹所乘,其患大于中国。种谔还道,当年李元昊留下遗言,宁从中国,不从契丹。可知中国伐夏,则夏必降。”

官家又取出信来道。

“这是环庆路经略使俞充上疏,他言西夏跳梁小丑,当年仁宗皇帝欲灭之。如今西夏今年天灾,又有人祸,正是我大力征讨之时。正所谓兵贵神速,昔日李靖灭突厥用兵不过三千。”

“如今各路经营伐夏三年,以策万全,一旦伐夏成功,则成国家万年之利,不必忧心兵粮不足,料破敌往返一个月有余。”

官家道:“朕令俞充此机密大事,不可形于文字,可令走马承受进京入奏。”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不过朕还未下最后决断,朕仍令王中正,俞充,种谔多打探西夏情事,再下决断。”

“这等倾国之战,朕是不会草率了事,需持重再三。”

官家说到这里见吕惠卿没有表态,心底有些不高兴。

官家道:“青唐已平一年余,蕃部兵马皆服,仅熙河路便可调动一二十万蕃汉兵马。”

“若李宪,章直率熙河路大军从会州翻越屈吴山,天都山一线进攻,断西贼右臂,再让沈括,王中正率师出泾原路,两路大军会师于鸣沙,再渡河北攻兴灵腹地。”

“高遵裕,种谔率鄜延路劲兵直取横山!卿以为如何?”

见官家如此,吕惠卿忙道:“陛下,西夏之国本是一盘散沙之局,待其时日久远便会生乱。如今师出无名,骤然伐之,恐怕会其国上下一心,臣以为还是稍等些时日!”

听吕惠卿一语,官家顿时气得差点心跳骤停。

当初说伐夏胜算九成的是你,一个劲地怂恿朕,如今说不可遽然伐之的也是你。

朕的兵马都已经准备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居然和我说再等一等,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官家道:“难道卿要朕等西贼各个寿终而正寝乎?”

听官家这么说,素来对官家心意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吕惠卿居然没有‘听明白’。

吕惠卿道:“陛下所言极是,西夏国小力卑,实不足以大张旗鼓而伐之。臣以为待夏国国内内乱,再遣一上将从泾原,鄜延皆可。到时候便可一战而定了。”

官家闻言对吕惠卿顿时失望至极,他看着吕惠卿等着他还有什么话说。

但等了半天,吕惠卿也没有下半句。

官家这才知道自己被吕惠卿忽悠了,当即道:“朕乏了,卿且退下吧!”

吕惠卿也有几分难为情,但对于官家的知遇之恩心底还是感激至极,于是郑重地拜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官家却一点心情也没有,只是挥了挥手。

……

吕惠卿走出殿外,凝神想了片刻,便对左右道:“立即往章府!”

吕惠卿与章越虽互为彼此最大的政敌,但论天下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谁?

那必然是章越。

吕惠卿到了章府不出意外吃了一个闭门羹。

没啥理由,养疾就是最大的理由。

吕惠卿听了心底大骂,整个天下都知道伱章越在装病,装什么装?

吕惠卿却是起了性子,坚持求见。

陈瓘出门来见吕惠卿行礼道:“章相公不愿再见故人,吕公这是何必呢?”

吕惠卿道:“章相公可知国家之重?社稷之重乎?吕某说几句话便走!”

陈瓘笑了笑道:“章相公让我问吕公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是提问题重要,还是答答案更重要?”

“还有一个就是选择更重要,还是努力更重要?”

吕惠卿愕然道:“这是何意?”

陈瓘微微笑道:“章相公说吕公是他见过天下第一聪明人,必知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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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74章 天下英雄,使君和操

吕惠卿何等聪明人,略一沉吟便知章越言下之意是什么。

吕惠卿心道,好个章三,居然挖苦我吕某。

吕惠卿便是善答之人,官家要办什么,他吕惠卿便是一二三四五,全部一一列出,办到至极,不仅官家满意,还是出乎官家意料之外的满意。

不仅吕惠卿这般,他御下也是这般,什么事吩咐下去,无论如何也要办下去,不许与他讨价还价。

陈瓘道:“吕公在西北整兵备武,若一战西夏不能胜,岂非前功尽弃?”

吕惠卿拂然道:“原来章相公早料到我面圣之局了。”

陈瓘笑了笑道:“章相公没这么说,但我猜来吕公若不碰壁,是不会来寻章相公。”

“如今吕公已知伐夏之事,事不可为,但之前又在官家那话说得太满,因怕事后官家怪罪,故今日必是来怂恿章相公也一起反对。”

“可惜天下之事,又岂能事事如吕公之意。”

吕惠卿看陈瓘,不由失笑。

陈瓘一愣心道自己莫非猜错了。

……

此刻章越正在府中编竹篾,作箩筐,待彭经义禀吕惠卿再三求见。

章越自顾道:“相识多年,这一面不好不见,请他进来吧!”

彭经义称是,看了一眼章越手中的竹篾然后问道:“是否换一处地方?”

章越笑道:“不必顾忌。”

片刻后,吕惠卿入内见了章越行礼道:“吕某见过大参!”

章越打量吕惠卿,他以往没有带过兵,这一次去鄜延路领兵后,比以往多了不少杀伐果断之气。

章越道:“吉甫还请节哀。”

二人说了几句别来之话,章越随口道:“养疾之中不宜久躺,便办一些事。”

吕惠卿道:“昔陶侃运甓,大参真有其风。”

陶侃运甓说得是陶侃闲居之时,每日仍搬一百块砖的事。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夸赞的,要是这也值得夸赞那健身房里撸铁,比陶侃更勤奋了。

不过每个人为官都有一个人设,吕惠卿打造的便是能臣干吏。说章越似陶侃,大体是办事周密谨慎,不厌其烦,俭朴清廉。

章越笑道:“不过是懒散了,不愿再动脑了。为官之后,疏懒于文章,前几日偶发书写一文,半日方就。”

“比之年少时援笔成文,可是差多了,文意也是远不如当年。难怪江淹官越大越写不出好文章,我也与他一般,皆是江郎才尽了。”

“不能文矣。”

章越话说到这里,有些萧瑟之意。

吕惠卿也是唏嘘。

顿了顿吕惠卿道:“吕某正值丧期并不该有言语,但今日见大参实想讲几句真话。”

章越笑道:“吉甫有什么不好直言的,你我初见时,那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后来有相逢陌路之时,彼此难有推心置腹之诚,到了如今蹉跎半生,吉甫兄又开始讲真话了。”

吕惠卿道:“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大参可知此处伐夏,章直和沈括各是一路主帅吗?”

章越淡淡地道:“那便是他们施展之机了。来,吉甫喝茶!”

吕惠卿道:“大参,我以茶代酒敬你。”

二人皆将茶一饮而尽。

吕惠卿道:“吕某有几句肺腑之言禀告大参,自古以来谋大者不在小利,志远者岂在朝夕。”

“陛下欲为中兴之主,若伐夏成,章相公岂不为中兴之相乎?就连吕某也一并跟着沾光,青史也能有一笔之誉!”

“眼下章相公不愿损这些名节,万一事败,国事岂非从此一蹶不振,圣眷又岂能长久乎?故吕某今日来恳请大参出山,助陛下一臂之力,以伐夏为建树!”

章越道:“哦,今日吉甫不是劝陛下不可伐夏,为何今日又到我府上劝我出山?岂不是……”

章越言下之意,伐夏之事本是你吕惠卿的主张,如今眼看伱丁忧了,事有不成。便让我出山帮助天子,如此打胜了,他吕惠卿有功劳,即便打输了,也有我与你一起背锅。

凭什么你的决定,最后要我来替你负责?

吕惠卿道:“大参,没错,或许有人说,这伐夏最早是出自吕某向天子所谏,那么敢问一声,便是没有吕某陛下难道就不伐夏?”

章越道:“此意倒不可更改。”

吕惠卿道:“大参,吕某只是说了天子心底想说的话,办了天子心底想办的事,何错之有。吕某是要伐夏,但眼下时机并不成熟,我本愿劝陛下再缓一缓,但陛下以唐太宗为志,却不可缓。”

“吕某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天下社稷,即便如此我率一路大军伐夏,到时候肝脑涂地,亦是在所不惜,但眼下有孝在身却不得不……”

章越失笑道:“吉甫大可请陛下夺情,墨绖从戎有何不可。”

吕惠卿叹道:“便是我肯夺情,鄜延路之师进不可攻,退不可守,奈何陛下不听我言,反而倒不如弃之陕西,何必再守。”

章越讥笑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吕惠卿道:“正如大参所言从熙河路,泾原路经营方是上策!可惜吕某之言,陛下亦是不听。”

“眼下陛下一心伐夏不听人言,满朝之上唯有大参的话,陛下方能听得一二入耳。大参长于庙算,早已知唯有泾原路,熙河路可胜。吕某用了数年方看破这点,实不如大参多矣。”

“陛下得大参辅佐,不亚于武王用姜尚,刘备用诸葛。”

章越听吕惠卿言语,他知此人对自己妒忌至极,并素来不服自己。眼下居然低声下气自叹不如,还称赞自己如姜尚,诸葛。

听到这里,章越不免被吕惠卿的马屁拍得有些舒坦。

最后吕惠卿道:“昔田丰谏袁绍不可伐曹而死,章相公不可不鉴!吕某告辞!”

章越看吕惠卿心道,此人不愧是自己最大对手,对自己心理了解是一清二楚。他虽句句目的都是出于利己,但听言除了考察动机,也要考察事实。

对于吕惠卿的话,他不会全听,也不会不听。

章越点点头道:“有疾在身,恕不远送!”

吕惠卿作揖后离开。

章越目送吕惠卿背影,顿觉萧瑟,当即道:“吕兄留步!”

吕惠卿立在庭院道:“大参有何见教?”

章越道:“吕兄将别,忽思得一词赠之!”

“愿洗耳恭听!”

章越道:“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乘,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吕惠卿闻言好生惭愧,他记得当年自己对章越有刘备曹操之喻,以表示他对章越的欣赏。如今章越在词中又赠予自己,问天下英雄,唯有你吕惠卿方配与我共饮,余子都不足以道哉。

原来章越心底一直对我是如此看重。

转瞬章越又道下半阕。

“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听得下半阕,吕惠卿不由悲从心来道:“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好词,好词!”

吕惠卿对章越道:“吕某虽官至参政,但此生寸功未立,如今书生老去,怕是再无建功立业之机。”

章越道:“吉甫不必菲薄,谁不是一介书生了。”

吕惠卿叹道:“吕某早已声名狼藉,一旦伐夏事败,以后怕是……难逃口诛笔伐!”

章越笑了笑道:“吉甫要避祸也是不难,你此番丁忧,可顺势向官家求资政殿学士之位。”

吕惠卿闻言目光一亮,明白了章越的用意。

吕惠卿心道,他竟还帮我出谋划策,我如何能受之!

吕惠卿神色复杂地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施礼告退。

……

知官家动员二路伐夏之意,朝臣纷纷上疏反对。

先是翰林学士孙固上疏反对言,举兵易,消祸难,纵是能胜,西夏也不是一战可下。

但官家已打定主意,君臣二人当着百官之面争执,孙固见争不过只好道:“不如薄伐之。”

官家不听。

次日吕公著又谏道:“若陛下一定要出兵,一定谨慎选择大将。”

官家道:“王中正,李宪,高遵裕都可以。”

吕公著道:“岂可用宦官为将?若陛下无合适将领,倒不如先罢兵。”

孙固与十数名朝臣附和,反对这一次出兵西夏。

但官家仍是不听。

正好吕惠卿求资政殿学士之位,朝臣们闻之都笑之,甚至还有御史言吕惠卿不要太贪婪了。

官家道:“吕惠卿曾为参政,不要使他太难堪了,多赏些钱财便是。”

官家赐钱五万贯给吕惠卿,吕惠卿尤嫌不足,又向天子讨要多加一些钱,这时御史看不下去认为吕惠卿贪婪太过,进行弹劾。

吕惠卿犹自上疏自辩,朝臣都是讥笑。

官家觉得吕惠卿怎么丁忧之后,就一个劲要钱要地位,一点出息都没有,还被大臣和御史弹劾嘲弄了一番。

可现在不少朝臣反对伐夏,原先大力支持伐夏吕惠卿都出声反对了,官家感觉此刻自己有些孤立和无助。

正在这时候,章越‘抱病’上疏言。

讨夏之事有三可,三利!

官家见章越此疏真如雪中送炭,顿时大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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