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四)

所以,在大顺松苏爆发工业革命之前,世界棉纺织品贸易的主要问题,其实是啥?

是印度劳动人民和中国劳动人民,互相卷,比着卷,看谁卷过谁。

看看这两个上两亿人口的大国,谁卷过谁,谁就控制了世界的棉纺织品贸易。

伦敦、巴黎、曼彻斯特、兰开夏等等,此时也配参与这场棉布大卷?

只不过,伴随着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性质就变了,不再是效率差不多的手工业比着卷,看谁的人工更便宜。

而是变成了效率之争了。

都是手工业,大家差不多。

顶天我搓一尺二,你搓一尺三,没有数量级上的差距。

但工业革命之后就不一样了。

即便是大顺弱爆了的铁轮脚踏织布机,缺乏蒸汽和大工厂的美感,依旧把效率提升了四倍。

这就真不是使使劲儿、降降工资就能卷赢的了。

但大顺的工业革命这不是刚爆发吗。

是以,在大顺制裁了丹麦东印度公司、搞了教案和鸦片案之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才发起了阶级自救运动,加大了在印度的投入。

因为,除了茶叶、瓷器、大黄、高端丝、黄铜等拳头产品,看起来,印度真的可以替代大顺的一部分货物。

当然,看起来,好像是大顺这边,用大量的手工业品,换了一堆饿的时候不能吃、冷的时候不能穿的废物白银。

但其实这不是大顺这些年贸易和改革的真正主线。

真正的主线,是通过商业的富集作用,积累了大量的白银,然后用这些富集的白银作为投资,基本都扔在了东北、南洋、苏北、虾夷的大开发上了。

仍然是一种变种的有形之手操控下的高积累、高投入。

否则的话,大顺那个让刘钰头疼欲裂弄不明白的铜钱和白银兑换问题,早就炸了。

毕竟,此时大顺的情况,有点像是90年代的后世,赚多少绿纸,内部发多少人民币,基本上松苏贸易区就是用白银做货币的大顺的发钞行。

大顺只是刘钰操控着“发钞行”,把钱扔向了东北南洋的移民开发,做大了盘子,控制着通胀。

效果就是大顺现在没事,但更大的危机压在了后面,做大的盘子让资本的增值速度更快了,下一次找不到投资点,可能松苏资本真的要全都跑去屯地买地去了。

是以,伴随着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印度问题,就和之前的东北大开发、南洋大开发的逻辑就又不同了。

大顺需要印度,做一个原材料产地和工业品市场。

但此时此刻,这个逻辑肯定是说不通的,因为看上去现在做不了工业品市场。

所以只能用逆练的老马教的商业资本利润问题,蛊惑皇帝来印度收税、收盐税。

而在这之前,大顺固然面临着类似法国一样的贸易困境。

但实际上,和法国还不一样。

大顺和法国,在印度贸易问题上的相似性,决定了法国必然退出印度。

大顺和法国,在印度贸易问题上的区别性,决定了大顺皇帝对印度很有兴趣。

不只是画饼。

毕竟杜普莱克斯也给法王花了收税的大饼。

区别在于,确实,大顺有很多东西,在印度卖不出去。比如和法国重合的纺织品,棉布也呢绒都是纺织品大类的嘛。

可大顺在印度,也有很多东西能卖出去,让皇帝真的见着钱儿了,而且法国是真没有。

而且,这和大顺的工业革命,关系不大。

基本上,大顺刚开始发展的工业革命的商品,基本上在印度卖不出去。

但是,大顺自身的手工业特长,以及大顺下南洋的经营,让大顺顽强地保持着对印度巨大的贸易顺差。

红木。

檀香。

胡椒。

硫磺。

咖啡。

枣之类的干果。

锡。

柚木。

缅甸象牙。

辣椒。

蜡烛。

鲸油。

熏香。

浙江姜黄和南洋香料搓出来的玛莎拉粉。

锡兰的槟榔、宝石。

南洋种植园的棕油。

以及大顺手工业的特色产品:明矾、瓷器、茶叶。

玻璃。

松苏那边的山寨钟表。

奇奇怪怪的药物。

以及大顺的特产品的印度专供品:金粉——大顺的金粉不是金粉,是锌合金的粉末,印度富人喜欢撒的抹的可能是真的金子的金粉,带动的大顺的西贝货金粉,成为了非常特色的、无法替代的、很快打出名头的货物。可能金粉在印度有啥宗教或者文化意义吧,总之大顺的奸商用锌合金搓出来的金粉是非常好卖的。

看着零了八碎的,但架不住一些是皇帝专营进内帑的,一些虽然零碎但加起来就多了。

大顺在印度的进口商品嘛,就那么几样。

棉花。

硝石。

稻米。

麻绳。

没了。

棉花主要用于东北移民的棉袄棉裤,以便把苏北爪哇的长绒棉空出来做布。

硝石一方面大顺军改后火药需求激增;另一方面,苏北用印度硝石做化肥。

至于很多故事里,好像印度产上等染料,靛青。

实则不然,印度现在并不产靛蓝。

大顺和法国,垄断着此时全世界的靛青染料。

历史上,直到93年的风暴袭来,革命的思想传遍世界,接受大革命启蒙思想的黑人领袖杜桑起义之前,海地垄断着世界的靛青生产——所以在人参贸易之前,没人会愿意拿整个北美,换欧洲蔗糖产量40%、靛青垄断几乎100%、后世吃泥饼的海地。

法国愿意用一支战列舰舰队来保卫海地,却不可能舍得多派1000兵来印度。

而大顺之所以此时能和法国一起,垄断着靛青染料,这也算是一种奇葩的巧合吧……

因为,大顺自诩水德。

然后就是大顺开国之前那个著名的讽刺笑话:在大顺这群泥腿子眼中,水德不是黑色,竟然是蓝的……“贼以水德,尚蓝”。

所以,大顺的军装,是蓝的。

所以,南洋的种植园,尤其是爪哇,成为了和海地并列的靛草产地。

只不过,巧合的是,在合成染料出现之前,如果工业革命爆发,最适合的普遍染料,恰恰是靛青。

便宜,且能量产,最适合工业化。

否则像是胭脂红之类的玩意儿,贵,用在机械棉布上不合适;而槟榔之类的染料,色彩又不是大顺这边喜欢的。

所以,此时大顺此时在印度的贸易进口商品中,没有靛蓝,因为印度的靛蓝出口,要等着93年的风暴刮起来后,英国人傻眼了、产业链断了,才开始在印度大规模搞靛草。

反倒是印度的染料原料,是由大顺提供的锡兰槟榔,他们比较喜欢这个色儿。

以上这些,就是大顺和法国,在面临印度问题时候的不同。

所以,刘钰从没有用资产阶级的视角和世界观,去和皇帝讲印度的故事。

因为虽然有资本主义的贸易成分,但这成分只能引起皇帝的兴趣,却还不足以让皇帝下决心搞印度。

至始至终,刘钰都是站在一个标准的、天子之臣、封建统治阶级的视角,去忽悠皇帝搞印度。

三个视角。

老马的【商业资本,在优势的统治地位中,到处都代表着一种劫掠、抢夺的制度】的封建统治者特色理解下的逆练,也就是收税。

这个不必提。刘钰盐改之前的盐引商、荷兰人之前在爪哇是怎么压糖价的,就叫商业资本优势统治地位下的劫夺制了。

另外两个,就是棉花和硝石。

从资本主义的视角看棉花,和从大顺封建统治者的视角看棉花,是不同的。

资本主义的视角,不必提。

皇帝的视角,在于皇帝不想让华北、中原地区种棉花。

希望他们多种点粮食,棉花稍微种点可以,自己够用就行,不要把大量的土地都种棉花。

心里不踏实。

苏北可以种棉花取利,因为苏北运输方便,而是被皇帝视为“外”,而不是“内”,扔出小农经济这个皇权基本盘之外了。

真出了事……看出什么事。

出事了,有海运优势,方便调集粮食赈灾,出不了大事。

出事了,可以封锁粮食,方便镇压,还是出不了大事。

中原地区要是被松苏地区传染,不种粮食都跑去种棉花了,无形的手倒是可以调节,但问题是调节需要时间,皇帝怕还么调节完,起义军先把他家祖坟扬了。

没粮食可是大事。

尤其是大运河被刘钰掐了,京城漕米是稳住了,可河南等地要是出了大饥荒,运河运米就不能指望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多种粮食吧。

当然,最好是非核心区,种棉花,来满足商品经济发展下的棉花需求。

这几年,伴随着垦蒙、闯关东等活动,华北地区一些地方,也开始蠢蠢欲动种棉花了,这几年价格走高。

皇帝希望,刘钰像是对付之前沈阳试种棉花的手段一样,用外来的低价棉花,直接扼杀华北试图种棉花、不好好种粮食的想法——种什么经济作物呀,老老实实种粮食,把烟草、棉花,都铲了。

因为皇帝基本上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粮食吃,一般情况,老百姓不造反;中原和华北地区,是大顺皇权的基本盘,明末战乱死人太多,这里大顺妥协的少,所以小农经济稳固的很,阶级意义上的基本盘,不能乱。

所以,这又牵扯出孟加拉硝石的问题。

此时全世界,有开采、运输、且实用的硝石矿,就智利和孟加拉。

军事价值自不必提。

关键还是科学院,刘钰指导下的农学一科,让皇帝看到了稳固统治的希望。

刘钰的水平肯定不够搞育种什么的。

但,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的道理,他是懂的。

硝石当氮肥和钾肥,咔咔的撒,亩产一百五十斤的小麦,蹭蹭地顶到600斤。

600斤的亩产,放到后世,那叫“遭灾”、“粮食危机”、“灾年”。

放到现在,也就是这几年皇帝见多了奇怪的东西,要不然直接可以做“祥瑞”了。

皇帝对此的评价是【若天下田亩如此,本朝可望姬周八百年之基业】。

这个评价,已经高到顶了。

因为自从前朝大明早早流传“遇顺而止、三百年基业”的传说后——这个说法是在起义之前就有的,不是后来编的——基本上,嘴上喊着千秋万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三百年基业就是极限,子房兴汉四百年、太公旺周八百年,只能在梦里了。

科学院的农科,至今为止搞出来的“祥瑞”,有亩产600斤的小麦;婴儿手臂般“硕大”的玉米棒子;套种的豌豆和小麦合在一起亩产上千斤……

后世基本可以视为“灾年”的情况,此时全都是惊掉人下巴的祥瑞。

刘钰的梦想,是工业化。

他的梦想,不需要想象力,因为他只是照着搞。

其实,这些年,皇帝在刘钰的忽悠下,也是有“封建皇权特色工业化”的梦想的。

基本全靠想:

几条不需要的水的大运河——也就是铁路——把精锐都驻在京城,哪里有事,快速镇压。

蒸汽机配天龙车,在华北地区普及,官方控制蒸汽机加天龙车的抽水站,水旱无虞。

搞到硝石矿,亩产五百斤,大家都不要造反,若能创姬周八百年的奇迹,甚至哪怕六百年、五百年呢,估计就算大顺亡了,说不定也会有“金刀之谶”之类的东西。

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工业化生产现在肯定没戏,可科学院的“模型”做的溜啊,蒸汽车加铁路加天龙车加硝石肥的模型,搓出来还是易如反掌的。

所以。

钱从哪来?

印度收税。

硝石从哪来?

印度挖矿。

挖矿的人从哪来?

印度劳役。

挖矿的人吃啥?

印度大米。

至于刘钰设想的毁灭印度的小农经济,拉入资本主义体系等等这些,皇帝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总之就是:你愿意玩,偷偷玩你的去,咱俩互不影响,暂时也看不到冲突。

至少在占据印度之前,咱俩是同路人。

(本章完)

第1160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五)

修改屏蔽:

同路之后,必是歧路。

皇帝既选择了支持攻伐印度,那么便等于皇帝在打造一柄昂贵和华丽的上吊绳。

当然这根上吊绳有可能和崇祯那根同款,也可能是之前没见过的新品,这主要看是谁逼他上吊的。

印度市场成为大顺工业资本集团最大的市场,并且伴随着倾销压榨,引爆印度的起义和混乱,造成市场锐减。

印度觉醒,市场锐减的危机传导回大顺,造成极端商品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引爆大顺自己的危机。

皇帝没得选择。

他站在自己家族的角度,觉得打印度确实挺好的,收税充实内帑,维护自己的统治。

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种换了个模样的郑和下西洋。

但其实,大顺这边急速发展的工商业,总得把东西卖出去。

要么卖给印度。

要么卖给松苏之外的国内。

朝廷也总得考虑那些商人和作坊的生计,只不过鉴于现实情况,还要考虑小农男耕女织的生计。

卖印度,确实看起来两不误。

既不伤男耕女织的小农。

也不会让那些“失业则死、得业则生”的人,无有生计。

毕竟,卖给国内,就是在摧毁大顺的稳固的男耕女织。

对皇权而言,当然是死路。

皇权的经济基础就是小农经济,不管是贵族地主搞庄园邬堡郡兵藩镇、亦或者新兴阶层搞新的一套,皇权都不好受。

把男耕女织瓦解,搞的绝大多数的小农都活不下去了,多半就得领一根崇祯同款。

卖给印度,其实还是死,只是慢性中毒,在阈值达成毒发之前,皇帝看不出来而已。

纺纱机总要替代手搓棉纱的,大顺的织布业越发达,印度那边从事手工搓棉纱的人就越多。

搓的越多,大顺的织布业就越发达,就会使劲儿往印度卖。

卖的越多,越便宜,印度原本的手工布就越少,就更多的人去搓棉纱。

技术升级替代之后,大顺这边一上蒸汽加骡机,几十万上百万原来搓棉花条、绕棉花纱的就得瞬间失业。

人越多,引发的混乱也就越大。

越大的混乱,市场越萧条。

市场萧条、急需市场,这个问题总要解决的。

要么,放开内部市场,瓦解小农经济。

要么,消灭产生这种旧时代、之前没见过的危机产生的阶层基础,消灭新兴阶层,消灭机器,消灭工业。

要么……其实没有要么了,地球就这么大,有消费能力的市场也就这么点。

这两个要么,无论选谁,谁都不肯死。

两边总得死一个。

又都不肯主动去死,那就只能打。

谁赢了听谁的。

最终的结果,无非三个。

要么:

最老练的封建统治者跳出来,装模作样,配上儒教特色的平均空想加忠孝、再配上地主军功良家子、再配上复古颜李学的军人四民论和异教清除论、再配上财阀,搞极端反动忠君皇权小资那一套,搞成个怪物。

刘钰为了改革的种种妥协和不得已,确实把这个怪物的零件都补足了。

刘钰教出来很多怪物,尤其是那些新学体系出来的人。

他们是传统的,延续着宋明以来,读书人理所当然是人上人的传统心态。

他们又是扭曲的,他们自嘲自己不是读书人,当然此时的士大夫阶层也不认可他们是读书人,可实际上他们内心仍把自己当成传统的读书人,并且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做人上人。

当危机爆发的时候。

一群核心是中小地主的军功良家子军官团;配一群在城市里边缘的、带着传统读书人心态的、在经济危机中苦难的、欲做人上人而不得的、新学知识分子小资阶层……

这种诡异的农村和城市的、中小地主配小资的组合、必须以契合传统而造出来的先贤经书,那是什么奇葩古怪可怕的东西,是不言而喻的。

要么:

新兴阶层操控和利用底层,搞掉皇帝和封建制度、小农经济,撕开内外之别,把整个大顺的省份、城市、农村,都强行拉进新的体系当中。

这也是一种扩大市场。

印度市场炸了,河南陕西四川补,总要吃饱,吃不饱自己就会死。

然后,再反手再把利用完的底层卖了。

大顺的资产者正式踏上历史舞台,看看能不能自己抗住小农经济瓦解的超大规模起义。

刘钰为了改革的不得已,使得大顺新兴阶层真没机会当买办了,一旦觉得可以和皇权掰腕子了,那可真是没软弱性了,标准的内残外狠。

掉封建统治者,去打碎过去的旧时代,抗住转型剧痛的小农经济瓦解的大起义,是一项硬性考核。

这个考核不过关,那就是真的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了。

要么:

……届时,欧洲的最反动的封建分子,最后到达万里长城,到达最反动最保守的堡垒的大门时,他们一定会看到从西元前221年就最闪耀、最有分量、世界上最沉重的那顶皇冠,落地摔得粉碎,无人敢拾。

当这些欧洲最保守的封建分子,用他们熟悉的拉丁语读出来这个万里长城上的国家名字时——因为欧洲最保守的封建分子,一定不会说英语,连拉丁语都不会,怎么配当欧洲最保守的封建势力——所以他们会这样读出这个国家的名字:

SINAEAN POPULUSQUE REPUBLIQUE

S·P·Q·R

若走到这一步,届时,大顺的皇权、贵族、勋贵、良家子集团和封建势力、士绅废物、食利地主,肯定会被一扫而空的。

因为是封建势力最反动最保守的堡垒,所以也就不存在妥协,只会砸个粉碎。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不过那就无所谓了,大门一关,肉烂在锅里。

当印度完成了传导革命这个使命后,对中国的价值,只剩下“不在别人手里,所以大顺炸了的时候,东南亚和东亚没有外人可以染指——因为没有印度做跳板,所以够不着”。

内部炸完了之后,边界就在锡兰省。

边界扩的越靠外,炸的时候,你死我活绝无妥协空间的程度就越大,因为没有外部势力干涉的话,一统天下的传统,不存在任何的妥协可能。

在没有外部势力干涉的情况下,也就是胜利者摧枯拉朽传檄而定。

是以,印度这件事,对大顺挺重要,但对中国更重要。

既要作为原材料产地和市场,把松苏的新兴集团养肥,养出来上百万与之光影半生的另一半。

还要承担印度觉醒,大起义之后,市场萎缩,把矛盾传导回大顺的任务。

这是内功,至关重要。

这关乎着世界的命运:中华主导的、与欧洲同步进行的、整个东亚和东南亚以及环太平洋的同步全面工业化、以及让旧世界崩溃的生产相对过剩……

反倒是孟松麓在檀香山打基础,为将来把北美切成法、中、英、西、外加个缓冲区的北美原住民民族国,那倒是次要的了。

甚至是不需要怎么上心的、或者专门去费心思经营的。

因为世界是物质的。

檀香山的檀木、旧金山育空河西雅图的黄金、旧银山的白银。

那边劳力的匮乏、利润的诱惑、大顺工业发展导致的贵金属货币不足。

这些现实的物质条件,将注定会有一场延绵数十年、横跨太平洋的大迁徙;一场属于大顺特色的东进运动,和美洲大开发。

也正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注定了大顺对印度的侵袭,绝对不会犯下鸦片战争这样的罪恶。

倒不是大顺的资产阶级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只是因为现实的物质世界注定了无利可图。

毕竟,鸦片贸易的利润,本质上是因为清政府还维系着一定程度的中央集权,并且在全国禁绝鸦片。

英国资产阶级在鸦片战争中的真正诉求,其实恰恰是中国禁鸦片。

所以鸦片战争用“自由贸易”做借口,才显得无比荒谬。

老马的预言很快成真,当清政府为了镇压起义而放开鸦片厘金、地方割据、自种自卖之后,印度鸦片种植业很快就知道“自由贸易”这个借口多可笑了。

没有任何科技含量的玩意儿,是不配用自由贸易做借口的。

现在的印度,既没有一个能执行律法的莫卧儿帝国,也没有禁烟令。

德里都能被阿富汗人扬了的帝国中枢,这时候往印度贩芙蓉膏,那简直就是往营口卖黄豆、往海州卖盐、往南洋卖甘蔗。

商业天才。

老马还说,金银货币条件下,货币就这么多。买鸦片了,就买不了棉布了。

能买得起鸦片的人,才是消费商品的主力,底层既买不起鸦片,也买不起棉布。

英国搞罪恶的鸦片战争,是因为平衡贸易逆差。

印度的确是从二百年前开始,吸走了美洲欧洲和波斯的不少金银贵金属,但大顺也不需要非得卖那玩意儿才能把金银弄走。

刘钰好容易把松苏的工业革命搭起来来,这时候自不会不去卖棉布,反而去卖芙蓉膏。

完后,还卖不出去,而是在给印度王公作嫁衣裳,让他们自己种后抽税,积累钱财,养兵买枪,抵抗大顺的入侵?

让印度王公从“中产”那抽走鸦片税,买英国枪、法国炮,武装起来一群底层的被大顺商品冲击的苦难百姓,把大顺赶下海?

既然老马早已经教过这个问题,那就老老实实卖工业品吧。

一方面是物质现实下的本身无利可图。

另一方面,大顺的帝国中枢还没有崩,朝廷说话还好使,在印度的开拓也不是那种私营的印度公司,至少禁烟令是可以执行的。

对朝廷来说,或者对皇帝而言,他也不想让印度王公抽走鸦片税,去英法那买枪买炮来抵抗大顺的侵入。

再一个,那种事,对一个道德传统深厚的保守传统来说,也确实接受不了。

大顺不会往井里吐痰,因为大顺还要喝这个井里的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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