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 决心

景国的决心已经无以复加!

不仅仅是在和国施加影响力,在天马原展示威权。

就在宗德祯闯进原天神庙的同时,景国还动用对太虚幻境的监督权,直接把朝闻道天宫里正在进行的论道都叫停——

虽则有万相剑主登顶,有王夷吾了却旧意……基本上入宫求道者都有所得,这次论道也算相当成功,可以就此结束。但“圆满谢幕”和“在谢幕之前被叫停”,终究是两种性质的事情。

这一举动当然不是为了针对镇河真君。

在之前的治水大会上,大家还算是有默契。朝闻道天宫的建立,景国也是默许的。

景国叫停天宫论道的理由,是诛魔统帅殷孝恒被人谋杀在天马原,原天神的嫌疑未能抹去。

以祂的位格,跑来参与朝闻道天宫论道,很有可能是特意与谁传递讯息。所以参与朝闻道天宫的三十六人,在接下来都会面对景国的调查!

除了原天神被允许回到和国,由玉京掌教宗德祯亲自讯问,其他人都被暂时禁锢在太虚幻境里。

他们退场是退不掉的,等离开朝闻道天宫后,就都会发现,自己被移入了单独的秘境房间。

在此之前退场的洗月庵玉真师太、齐国王夷吾等,景国也会有专人上门。

天人法相提前离席,正是为了此事——

李一出关,召开太虚会议,代表景国,宣示了这样的决定。

这也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由李一召开的太虚会议。

甚至在这场会议出现结果前,朝闻道天宫的求道者们,就已经被禁锢在幻境里了!

“太荒谬了!”斗昭第一个不服气,尽管他并没有列席朝闻道天宫:“事情发生在天马原,你们问责原天神也就罢了。这些人不过是跟原天神照了个面,就要挨个地接受调查?以原天神之能,绕现世一圈也不过瞬念之间,难道你们还会把现世所有人都查一遍?”

李一看着他,颇为认真地道:“如果原天神真的那么做了,他们会这么做。”

事有轻重缓急,景国八甲统帅的死,差不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殷孝恒的份量,甚至胜过很多的真君。太虚阁楼九个坐席,此刻无一空缺。

所有人都从李一这句话里,看到了景国的决心。

这真是太多年都没有过的姿态了。

长期以来,景国都是最维护现世秩序的一方,在很多时候都保持了克制。譬如面对齐帝倾国一战的威胁,冷静地保持了缄默,眼睁睁看着夏国被一口吞下。譬如哪怕赢得景牧战争,南天师的兵锋也是适可而止,不曾真个分割草原……太多太多事例,并非景国不够强大,抑或太过善良,而是因为他们是现世秩序下的最大受益者。

维护现世秩序,就是维护景国利益。

人道洪流只要在既有的秩序框架下奔涌,景国中央之沃土,自然就能得到最大份额的灌溉。

当他们在现有的现世秩序里,无法获得足够的、稳定的收益,他们才会有掀桌子的动因。

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了吗?

“好霸道!”重玄遵淡笑一声:“我也去了朝闻道天宫,是不是也要调查我?”

不同于他们或多或少的情绪,李一明显地只是照本宣科,本来很凌厉的话语,也被他背诵得波澜不惊:“太虚阁员必然受到太虚道主的监察,所以你不会被调查。但王夷吾现在最好不要做任何事情,就站在那里等我们的人过去。他现在有任何额外的举动,都有可能被误读为与原天神的合作。”

“好啊。”重玄遵悠然道:“他现在在临淄镇国大元帅府,你们派人去吧。”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李一说。

这下真没什么话可说!

姜梦熊的脾气谁人不知?

景国的东国之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景国还是这么做了。

他们像是要跟所有人干一仗!

一直躲在藏法阁里揣摩各种姜氏独门秘法的苍瞑,莫名其妙被叫来开会,好不容易摸清了情况,准备说点什么,一听此言,又把嘴巴闭上了。

好在连帽罩袍很严实,张没张嘴大家也看不到。

“呵呵呵。”秦至臻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景国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开口就要查这个查那个,中古天路的崩塌,把景国人的脑子也崩走了?”

李一虽然不怎么介意被骂,但也觉得骂得不太好听,所以看了他一眼,接着才道:“原天神不同于正常的超脱者,几乎被钉死在天马原,祂想做点什么不被发现,选择不多。太虚幻境正是其一。事实上这次祂从天马原离开,只来了朝闻道天宫,所以这里我们不可能放过。谁露头,我们就打谁。谁心虚,我们也打谁。宁杀错,不放过。”

他背完了台词,坐在那里放空。

传达的话语虽然很强硬,但表达的姿态很明确——别跟我吵,我只是个传话的。

李一这段话有太多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但李一不是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人。所以秦至臻欲言又止,憋得很难受。

景国若是换个人来说这些,他必然“唾沫作刀”,狠劈狠砍。

“那个——”钟玄胤静听了一阵,这时忽然出声:“最新消息,玉京山掌教走进了原天神庙,神策军大举出动,已经把和国围起来了。”

“你的消息不太新。”李一低头看了一眼太虚勾玉:“我得到的消息是——宗掌教已下令拔除和国境内所有原天神庙。”

和国已经被封锁,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勤苦书院,也没法第一时间得知。

“当着原天神的面?”钟玄胤惊疑地问。

李一道:“自然不可能避开祂。”

原天神也完全得不到尊重!

对于景国人会做到什么程度,所有人都没有疑问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时候起,天人法相就很沉默,但景国叫停朝闻道天宫正在进行的论道,他也并没有抗拒。

直到众人都沉默的此刻,他才开口说道:“今次入朝闻道天宫者,皆为求道而来。门槛法家已经设置了,监察自有太虚道主。如果说当中有谁做了错事,甚至只是有做了错事的嫌疑,其他人就都要被调查一遍……这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看着李一:“我无意挑衅景国,也很理解贵国朝野现在充斥的愤怒情绪。但怒而兴师,明主不为;愠而致战,名将不为。四面树敌,恐怕并不符合景国的利益。你们哪怕是要调查姜望,我也愿意配合。但要调查此次天宫所有的求道者……是否可以再斟酌?”

“可以不调查。”李一很干脆地道:“但在这件事情有个确定结果之前,他们不得离开太虚幻境,不能与外界有所沟通。这是底线。”

想来景国方面在让李一召开太虚会议宣告调查决定之时,必然给出了详细的谈判条款。

比如谈到何种程度就释放何等条件。

如此按部就班的谈判方略,就是为了避免李一嫌烦。但李一还是嫌烦了。

在谈判一开始就主动亮出底线,李一也算是独具风格。

姜望自知此人言语不虚,略想了想,又问:“如果这件事一直没有个确定结果,景国一直查不出真凶呢?难道关他们一辈子?”

李一握住太虚勾玉,然后和姜望一起等回应。

片刻之后,他说道:“三天。”

无论何等身份、何等修为、有怎样的背景、涉及到什么势力,所有的朝闻道天宫求道者,都要在太虚幻境里禁闭三天,仅仅因为原天神来过。

景国的霸道无须言语,景国的强势于此尽显!

一旦有谁被查出来同殷孝恒的死有关,其结局完全可以想象。

而诸方,全都默许了。

……

……

齐国,临淄城,镇国大元帅府。

这座齐国军方第一人的府邸,从来也不车水马龙。

盖因以姜梦熊的身份地位,即便是要来溜须拍马,有资格的人也不多。

在姜梦熊卸下天覆统帅职务后,就连军中旧部,也不怎么方便来了。姜梦熊也不耐烦那些。

檐上飞鸟落,门前车马稀。

在纸醉金迷的临淄,倒成了难得的清静地。

终日无人拜访,大门从来紧闭。唯独是这一日,来了一位模样俊秀的年轻道人。

他有一对过于纤细的眉,眼睛水洗般的明亮。用一根木簪束发,天青色的道袍很是宽松,行走之间,如云漂泊。

镇国大元帅府的门子,是个断臂的老卒,脸上总是带着笑,以至冲淡了许多凶相。他是个眼睛毒的,上来就十分恭敬:“这位道长,我家大元帅不在府中。您若有事,不妨留帖。如事情紧要,我当请管家代讯,但大元帅什么时候回信,小人不能确定。”

道人耐心地听他讲完,才微笑道:“我不找你家大元帅,我找王夷吾,王将军。他应该才被送回府中。”

门子愣了一下,脸上还笑着,但独臂悄悄往后摸:“敢问道长姓名,小人这就去通传。”

“虞兆鸾。”道人笑道。

门子松开了摸刀的手,对他一礼:“请您稍候。”

须臾——

轰!

镇国大元帅府,大门轰然洞开。

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王夷吾,在听到门子通传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门口。

“大罗掌教亲临,不知所为何事?”作为此刻大元帅府里身份最高的那一个,王夷吾表现得很谨慎:“请原谅夷吾一梦方醒,诸事不知。”

那独臂的门子,默默站在他身后。

镇国大元帅府中,整个前院,陆陆续续有仆役,无声地行来——他们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身体有所损伤的老卒。只是简单地往那里一站,已然形成了隐隐的军阵。

虞兆鸾视这一切如无睹,只对王夷吾道:“多余的事情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同重玄遵稍作沟通。”

“请您稍等。”王夷吾沉下心神,片刻后便抬眼:“事情我已经知晓,请容许我对殷将军致哀——但您亲自前来,自然不是因为我王夷吾。”

“是的,这只是一种势在必行的态度。”虞兆鸾颇为欣赏地看着他:“无妨。若有不安,可以叫你师父前来。”

“不必了。我完全可以理解贵国的反应。况且您亲自过来,莫说只是禁足王夷吾三天,便是关起来审讯,又有什么不妥当?”王夷吾肃立在门后,身如照壁:“王某是问心无愧之人,由您确认清白,也不算坏事一件。齐景两国自古交好,亦可免生嫌隙,则天下自安。”

虞兆鸾笑了笑:“还是问问你师父的意见吧!”

便在此刻,虚空生隙,白日骤光。

亮于天光的耀华,在空中编织了一道面容。

姜梦熊,已经来了。

大齐军神的声音,如雷霆般翻滚在远空:“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但姜梦熊的风格,自然不会如此平缓。话锋一转,即道:“但老子不在,竟找小子,却是何道理?”

“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兆鸾笑着说:“我就是找王夷吾,而不是找你呢?”

“师尊!”

王夷吾在这时开口:“弟子今欲闭关三日,以推洞真之门,有景使观礼,足证两国交谊,亦知夷吾之重也!”

他对那悬于空中的面容一礼:“师尊事务繁重,不必于此费心。”

换做输给姜望之前的王夷吾,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那时候打遍九卒同境无敌手,一路打出他的未来,他相信他的拳头可以解决一切。

人力有穷时,山外有山高,等到真正见识,真正感受,才能知晓。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

让一些人老去,也让一些人长成。

姜梦熊看着这样的王夷吾,语带欣慰:“你很好,你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不给师父添麻烦。”

“不过有一件事情,师父有没有跟你讲过?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当年跟师父说过一段话。”

“他说——”姜梦熊清了清嗓子,复述道:“不要怕给朕添麻烦,你兜得住的麻烦自己兜,兜不住的麻烦朕来兜。倘若你我君臣都兜不住,那就一起兜不住,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丈夫胜则天下无双,败亦远迈万雄!”

悬空的面容翕合着嘴巴,发出轰隆隆的声:“今天师父也想告诉你——不要怕给师父添麻烦。你的麻烦,师父都能兜得住。”

“现在好好想想吧!”姜梦熊道:“你的心情是什么。”

王夷吾行了个军礼:“大元帅,如果我真要惹什么麻烦,我还是想自己来兜。”

“哈哈——好!”姜梦熊大笑两声,但没有就此离去。

在一瞬间绽开的璨华中,属于姜梦熊的身影,反而缓缓凝现。

他就这样一步站在了虞兆鸾之前,面对面地看着这位大罗掌教:“我徒弟非常尊重你们,现在这么有礼貌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虞兆鸾道:“你的弟子的确优秀。”

姜梦熊咧了咧嘴:“我徒弟的事情就这样了,现在说说我的事情。”

虞兆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的事情?”

“这事说来就有些远了。”姜梦熊作回忆状:“当年在祸水,游钦绪狂肆无礼,对我百般欺辱。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一时失手,轰破了他的道躯——”

游钦绪的百般欺辱,大概是说了一句“你瞅啥”。

姜梦熊的忍无可忍,大概是戴指虎用了点时间。

虞兆鸾打断他:“又一失手,碾碎了他的道则,使他苦熬十年而死?”

姜梦熊颇为唏嘘:“江湖儿女,意气相争,也是常事。生死搏杀,更失手难免,想来游钦绪自己也不会怪我。

“他确实不会怪你了。”虞兆鸾说。

“游钦绪是个很不错的人!”姜梦熊好像完全听不懂好赖话,还感慨起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您以掌教之尊,当初却特地下山,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把我丢到极北冰川,关了整整五年。使我身受寒狱,每日熬苦。这事儿说不过去吧?”

“你记错了。”虞兆鸾淡淡地说:“当时教训你的人,不是我。”

姜梦熊呲牙一笑:“反正是个掌教,没记错吧?”

虞兆鸾微微地笑了:“你要这么说的话,却也不是不行。”

姜梦熊抬起头来,仰看一望无际的远穹,在视线落回大罗掌教身上的同时,已经戴上了他的指虎,只问道:“来?”

虞兆鸾云淡风轻地一抬手:“请。”

第2402章 此门中

姜梦熊于祸水拳败中州第一真人游钦绪,是在道历三八八二年。

紧接着玉京山掌教宗德祯,就找上门来,让他知道,所谓的“中州第一”,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齐国天子姜述力保,才使之免于一死。但活罪未逃,被丢到了极北冰川。宗德祯只手按出极意寒狱,煎熬了姜梦熊足足五年。

明明姜梦熊和游钦绪是公平交手,道左相逢,这一战彼此都有觉悟。

姜梦熊若是输了,死了,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为他说什么。但他赢了,却要吃一个无端的教训。心气极高如他,无罪而受刑,也难怪他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

然而这就是现实。

道理当然是有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讲。

正义当然是存在,但在有些可以践踏规则的力量之前,得有对等的力量为你主持。

坐下来讨论是非对错的前提,是你有资格坐下来。

而姜梦熊从极北冰川出来的第二年,齐夏战争就爆发,齐国一跃成为天下霸国,雄踞东域。

在祸水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后来的星月原天骄战争里,景天骄有杀人的资格,齐天骄也有杀人的额度。

姜梦熊单对单地击败中州第一真人,当然是齐国国力跃升的体现。但不成霸国,终是蝼蚁,在国家体制大昌的时代,面对站在现世秩序顶点的景国,没有话语权可言。

很难说姜述当年一意主战,必要孤掷所有以求霸业,有没有这件事情的刺激。

但历史就是在无数的甘愿与不甘愿中,轰轰烈烈地前行。

广阔的镇国大元帅府,静而无声。

王夷吾眺望远穹——姜梦熊约战虞兆鸾于天外,他站在这里,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亦不免,如此等待结果。

他不擅表达,向来寡语,但这一路走来,何其幸运,前方始终有灯塔,师尊始终是他梦想成为的样子。

何时能握拳如斯!

某个时刻,他收回目光,如压弦一般,将冷峻的视线压回人间。长街的落日,就此拉开如满弓,他于是看到——

在镇国大元帅府外,长街的尽头,有一辆驴车,慢腾腾地驶来。

驴车是很普通的驴车,拉车的青驴又瘦又老,走得十分费劲。车上摞着不算高的草堆,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躺在草堆中间,一动不动。

落日孤悬,繁城静冷。

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曲苍凉的二胡。

独臂的门子看了一眼,十分警惕地就要上前,却被王夷吾伸手拦住了。

于是这辆驴车就拉着这个人,慢吞吞地来到了镇国大元帅府外。

老驴停下了。

草堆里躺着的那个人,伸了个懒腰,从驴车上坐起来,接着才开始有了呼吸。

原来并不是尸体。

这是一个胡子拉碴,过于不修边幅,故而显得十分唏嘘的人。他坐在驴车上,睁开那双死鱼眼,转了半天,才落到王夷吾脸上。

无神的眼睛里,瞬而有了神。

神临。

有资格竞逐当世最强神临之名的两个人,就这样相逢。

“王夷吾。”驴车上的人问:“你知道我要来?”

站在‘镇国大元帅府’门匾下的王夷吾,一丝不苟如刻刀般:“我却是不能未卜先知。”

“那你在这里……算了。”死鱼眼男子懒得关心更多,直接说道:“来吧!”

“向前。”王夷吾看着他:“你特意来挑战我?”

说来也有趣,这向凤岐的传人和姜梦熊的传人,一个游历江湖,一个穿行军伍,双方都已经有不小的名气,常常被好事者拿到一起讨论,却还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彼此。

正如王夷吾赴朝闻道天宫“了却旧时意”。选在王夷吾洞真前夕过来挑战的向前,也有他见真之前,须见的山。

那是上一代的洞真无敌向凤岐剑碎之日,一个少年跌落绝望长渊。

他爬了很久,才爬到临淄来。

“不是我挑战你。”向前认真地纠正:“是向凤岐的弟子,今代表唯我飞剑,前来挑战无我杀拳。”

王夷吾皱起了眉:“飞剑时代已经被淘汰了。唯我剑道,也碎得很彻底。”

“但是我还存在。”向前说。

“你就算胜过我,也不能代表唯我飞剑胜过无我杀拳。”王夷吾看着他:“那是家师的路,不是我的路。”

相较于精悍冷峻、军人标杆般的王夷吾,向前的样子实在颓废。

但是他慢慢地说道:“我会胜过你,然后路过你,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挑战你的师父,用唯我飞剑,压下他的拳头。”

这句话说得不太有力,像痴人的呓语。

总之不怎么体现决心。

但王夷吾认真地对待了:“你我都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你说哪个不可能?”向前问。

“你不可能战胜我。你更不可能战胜我的师父。”王夷吾说。

前一个不可能,向前不信,且正要检验。但后一个不可能,他也是相信的。

姜梦熊太强,且越来越强。

像一座永不能企及、亦永远在拔升的高峰。

这一路行来,他已经走得很远。

可山却更高了。

但真正的勇者,是不断成功的那一个,还是竭尽全力走向失败的那一个?

向前只是说道:“人生很长。”

他会一直往前走。

无论那目标能否实现。

他永远不会再停下,就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出发。

这即是他的剑道。

王夷吾不再说什么,直接侧身:“来府中吧,府里有足够我们厮杀的场地。这几日我不能出门。”

向前大概地瞥了一眼元帅府内,盘算着大概要走几步路:“驴能进吗?”

“大概是不能的。”王夷吾道。

向前长叹一声,像个瘫痪许久的病人,艰难地从驴车上挪下来。这时候才生出了几根骨头,懒懒地往元帅府里走,相当顺便地问道:“为何不能出门?会不会影响你的战斗状态?”

“不至于。”王夷吾道:“恰好禁足三日,恰好你今天来。都是顺便的事情。”

向前边走边道:“可惜了。你若是能出府,你我择一良地,效仿姜望和斗昭在苍狼斗场卖票,必然万人空巷。”

白玉瑕自从当上了酒楼掌柜,越来越爱算账。向前耳濡目染,有时也不免斟酌。

今日他和王夷吾的实力,比之当初在苍狼斗场较技的姜望、斗昭,是只强不弱。按理说不会少赚。

王夷吾看他一眼:“遗憾的是,你我这一战,可能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向前很诧异这家伙会这么说,在他的印象里,王夷吾是一个非常骄横的人:“虽说现在是修行大世,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断更迭历史,革新记录。如你我这般的神临修士,也不是什么大白菜吧?”

“大罗掌教刚来,和家师正在切磋。”王夷吾说。

向前愣在原地,良久才叹了一声:“人生太长了。”

“还来吗?”王夷吾站在那里问。

“为什么不呢?”松松垮垮的向前,有气无力地抬步,跨过了镇国大元帅府高高的门槛。

曾以为终此一生,都只能在齐国之外徘徊。午夜梦回,都不敢触及这道门槛,而今已入此门。那有什么理由不继续走?尽管道长路远,尽管庭院深深。

王夷吾不再说话,安静地在前面带路。

他不太能理解,做一件注定不能成功的事情的意义。

但他能感受到,在这条道路上,身后这个名为向前的男人,所燃烧的生命力。

他尊敬强者。

他会用拳头来尊敬。

……

……

镇国大元帅府外的巷子里,头发簪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木轮椅上,平静地看日落。

夕阳缓缓地滑坠远方,仍然无私地赠送最后一分春色。

他当然不只是看日落。

今天有两场非常重要的战斗,他都要第一时间获悉结果。

当然前一场战斗他只能等着,后一场战斗他必须看着。

同样立于神临顶峰、同样站在洞真门外的两个人,要想真正分出胜负,谁也没有留手的可能。

他当然对师弟有很大的信心,但信心不能填埋担心。

他知道师弟心高气傲,所以只默默地等在这里。

他最好不必出现。

在某个时刻,他一抬眼,就有一尊仙姿飘逸的身影,凝聚在黄昏的光线中。

俊姿超异,仙龙也。

仙龙法相立在高墙上,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万千光线都落在此身,而如飞鸟,自由的穿行。

应该看到他的人,必须看到他。不能看到他的人,永远看不到他。

巷头巷尾都有禁法,这尊法相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了。

其人封印天人态时所钻研的封印术当然功不可没,但站在绝巅的眼界,才是此间关键。

“我在想会不会是博望侯过来,没想到姜真君亲自来了。”陈泽青平静地说。

正如王夷吾有人关心,向前行走在世间,亦不是孤身一人。

曾经的向凤岐是无敌洞真,当然也结下一些朋友,但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有资格插手他的道争。

今天的向前不相同。

他结交于微末的好友,已经成长为这个世上最顶峰的人物。有资格在当世任何一场战斗里,为他护道。

仙龙法相淡笑一声:“悄悄的来也太没有礼貌了,所以我弄出了一点动静——那什么,我是来观战的。你继续。”

陈泽青笑了笑:“观谁的战?”

“很难取舍啊……没想到在这道正餐外,还能恰逢饕餮大宴。”仙龙法相双手抱臂,略显可惜地道:“我还是陪陈兄看日落吧。”

陈泽青看着站在墙沿上的他,夕阳正在他的身后悬挂,将他映照得非常辉煌。

真是让人羡慕的姿态啊。

“你的道身在云国不敢轻动,是还在担心燕春回吗?”陈泽青问。

齐国对外的情报,基本上都是陈泽青负责。他的消息之灵通,是很多人都不能企及的。

仙龙法相并不否认:“虽则我们已经缔约,但……”

他摇了摇头:“可能我也是个猜疑之人。”

“你自己是一言九鼎,却不能赌燕春回也言出必行,不能赌燕春回始终保持理智。”陈泽青道:“我们都有自己珍视的人。我能够懂。”

姜望莫名想起了那年在妖界遇到的那个人,想起那惊艳绝伦的一枪。

“一直忘了问。”姜望看了看他的腿:“你的腿……没办法吗?”

如能有所帮助,也算是一种还报。

陈泽青掀开膝上的那条旧毯,像是掀开了一个尘封的夜晚,把这双腿裸露在黄昏之中。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血色的蚂蚁,在上面爬行。根本看不见血肉,只有偶然的骨色。这双腿……完全地被蛀为了蚁巢。

“没办法的。”

他平静地笑着:“这叫血魂蚁。天妖以命血所种。它们已经和我的命魂相连,杀它们就是自杀。”

“介意我来看看吗?”姜望问。

“有何不可?”陈泽青笑道:“军务不忙的时候,我也经常观察它们。”

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我不数星星,我看蚂蚁。

仙龙法相走下来,帮陈泽青推着轮椅。

无尽的见闻之光在“蚁巢”中穿梭,俄而收为一束,尽归仙龙之眸。

这些光线把姜望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他缓慢地说道:“这些年,你真是辛苦。”

陈泽青笑着摇摇头:“倒也不会死。就是有一点痛。”

缓解痛苦的办法当然有许多,切断痛觉也不算难事。

但他不能不痛。

不去感受这些血魂蚁的行动,就等于放弃了自己。

“涉于命魂根源,尽归源海,人力不及。或许超脱会有办法。”最后姜望说。

“谁知道呢?”陈泽青笑了笑,把那张旧毯扯上来,重新盖上了。“这些年我也都习惯了,只有三个小问题,让我不能完全适应。痛是其一。”

姜望静静地听他讲述。

“其二在于……”陈泽青道:“这些血魂蚁不解决,我终生不能衍道。”

他注定不能衍道,却还是继承了春死之军——在曹皆主掌兵事堂后,此军统帅几乎被默认为下一届兵事堂核心——足见其军略。

姜望问道:“第三个问题呢?”

陈泽青道:“这些血魂蚁,只有在现世能够稍作压制。所以我终生不能再入万妖之门。”

他轻轻地摩挲着旧毯的纹理,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仿佛只有这个问题,是叫他痛苦的。“我真的很想去那里。”

“妖界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姜望问:“为什么你很想去?”

陈泽青看着远方的夕阳:“我的师弟,为了帮我寻找解决血魂蚁的办法。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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