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感谢书友“瓜

翌日,巡抚衙门

一大清早,贾珩与咸宁公主围着一桌,用着饭菜。

“先生,昨晚奏疏递送过去?”咸宁公主明眸流波,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问道。

贾珩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说道:“一早儿,让刘积贤,派快马以急递送过去的,殿下也抽空写写这些天在民政上的见闻,奏陈圣上。”

不能光顾着和他……谈恋爱,也得履行好女秘书的职责。

“先生昨晚四更天,书房的灯火还亮着,也别忙的太晚了。”咸宁公主关切说道。

贾珩道:“需要奏禀的事情比较多,写了六封奏疏,而且有些也不是三言两语都能说清的,所以写的久了一些。”

奏疏一共六封,皆是不走通政司的密奏之疏,以锦衣府的渠道进奏御前。

可以说,将前日所为之事,总结成项,并将自己后续安排以及出于何种考虑,尽数呈报给崇平帝,因为太过详细,加之事项又多,就写了六封。

第一封,对河南贼寇之乱平定的完整总结,经过前几天清剿余寇,安抚百姓,这场中原寇乱基本宣告结束,算是一封报功的奏疏。

第二封,提到重建河南都司,关于请封果勇营参将瞿光为都指挥使的举荐,并详细记述了瞿光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汜水关歼敌三千。

以上两封,也都是崇平帝可以拿出来给群臣讨论的奏疏。

第三封,密奏匪首李延庆下落不明,白莲教匪暗中在高岳低下蛊惑煽动等事,同时另派京营步骑之军开赴山东清剿。

第四封,是对县乡基层的治理和展望,以及对中原之地民变寇乱的思考,成因分析、对策试行,最终采用了六个字“抑豪强,决冤狱”,重典治吏,以平民愤。

奏疏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从民政、钱粮到狱讼,全面总结地方官吏的治政之失,民为何会反,贼寇为何一起,百姓云起而应?

写这一封本身也是提前给崇平帝打预防针,省得有人说他在地方行苛虐(士绅)之政。

第五封,就是对河务的担忧和建言、举措,以及拣派冯太后之侄子冯廉为藩司参议,组织民夫,疏浚河渠,并建言崇平帝派专员巡河,同时在关中等地广植林木,固本存土,对后者引用开国之时工部尚书池景洲的观点。

第六封,严参河道总督费思明,前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参政江元武等一干吏员,对彼等贪鄙之状,列举罪责,恳请彻查河道贪腐之案。

以上六封,自是费了他不少工夫。

就在这时,刘积贤在外说道:“大人,关守方已被延请至官厅。”

贾珩问道:“殿下,我先去见见,等会儿,你换上飞鱼服,咱们去巡查河堤。”

咸宁公主柔声应了下,说道:“先生去罢。”

贾珩出了厢房,忽而问着刘积贤,道:“没吓到人吧?”

如他这样的封疆大吏,朝堂重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根本不可能亲自登门访贤。

提及此事,刘积贤说道:“卑职并未让锦衣校尉去请,让巡抚衙门的书吏延请,倒没见着惊吓。”

贾珩点了点头,目带嘉许之色。

来到官厅,一眼见到了大相国寺方丈提及的“家学渊源”的关守方。

这是位年岁三十五六的中年,面皮略有几分微黑,颌下留着山羊胡,一身浆洗发白的蓝色长衫,面容清瘦,细眉深目,脸上见着意外之色。

朝廷二品大员,他不是没有见过,但却并未有这等娃娃脸的少年,年轻的过分。

心头暗暗提醒自己,眼前之人是手握大权的疆臣,连忙从黑漆木椅上起身,面色一整,拱手说道:“学生见过贾大人。”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关先生快快免礼,刘积贤,上茶。”

刘积贤应了一声,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

贾珩也从先前刘积贤那里知道其人身份,秀才功名,因其父亲为河道衙门小吏,遂托了关系,任职于河道衙门,后来与同僚不睦,索性就辞了差事,日常以撰文卖画为生。

关守方心头忐忑,面色恭谨道:“不知大人找学生来,有何见教?”

贾珩面色温和,说道:“本官奉皇命总督河南军政,然这两日之间查访河道,发现河堤破败,亟需重修,关先生为这方面的行家,可知此事?”

治河修堤非一人之能,需得集思广益。

关守方面色迟疑,道:“学生已离河道衙门有两年有余,实不知如今河务是何情形。”

贾珩道:“关先生不必藏拙,不瞒关先生,前任河道总督费思明,贪污修河工款,罪证确凿,虽其人为贼寇所害,但朝廷对其在任贪渎之事,定会彻查穷究,严惩不宥,关先生让你所知河务细情,皆道于本官,如何?”

关守方看向着蟒服少年,心头陷入纠结的情绪。

事实上,一旁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刘积贤,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到了贾珩这种权势滔天的层次,哪怕是山东提督陆琪都为挟大胜之威的贾珩所慑,避其锋芒,不敢直接硬顶,遑论是前河道衙门小吏。

关守方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河道衙门已有四五年不曾修缮河堤,河台费思明自履任河道以来,一意括敛,无心用事,但学生观察,这种干旱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今年将会有大变,进入五月下旬,或有暴雨连绵,一直下到六七月,只怕到时,黄河恐有汛情。”

贾珩皱了皱眉,道:“关先生此言,可有凭据?”

他只是一种基于常识的判断,哪有连续几年少雨、少雪的,而且他记得前世崇祯年间大旱,持续时间之长,干旱范围之广,后世所言,为五百年未见。

连旱五年以上,而且还是北旱南涝。

更糟糕的是,在之后又转变为北涝南旱。

同时伴随着干旱的是蝗灾、鼠疫,此世因为崇平君臣的辗转腾挪,再加上家底殷实,才撑到现在,但在他到来之前,也是民力交困。

关守方道:“这是学生供职河台以来,对河道案牍司中天象记载做出的整理,并查阅了家中的记录,推知天象有变。”

刘积贤说着,从关守方手中接过簿册,递给贾珩,“大人。”

贾珩伸手接过,解开而看,可见其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串串符号,以及相关的记载,最终得出一个推断,大日,气温骤降。

看到这里,瞳孔一缩。

因为这已经极为类似后世气象专家的研究论断,太阳黑子活跃异常,导致小冰河时期,当然这簿册上记载的只是现象,而没有对原因作出科学解释。

贾珩翻过一会儿,抬头看向关守方,目光咄咄道:“这是先生自己琢磨而来的?”

在中国古代,都有天文气象记载于书中,日食、地震、洪水都会有专人记载,只是能推断出一些规律的都是人才。

事实上,读书人就爱研究天文星相,比如土木堡之变的徐有贞,夜观天象,卜了一卦,预测堡宗有险,当真铁口神断,然而事后又占卜明廷需得迁都,被于谦打脸。

不过,天文星象之学太过深奥,一头扎进去,科举都可能被荒废,而且不是官面身份,研究这个还有些犯着忌讳。

关守方闻听询问,面上分明有些迟疑之色,终究考虑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也不好隐瞒,道:“先祖父生前在神京钦天监用事,后来家父转隶河督衙门,学生耳濡目染,根据记载推断了一些,制台大人如不信,只当天方夜谈,小儿梦呓就是了。”

贾珩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之人的面孔,道:“先生簿册所载,天气反常所致,去岁冬,的确比往年要寒冷许多,而早一些的去岁夏七月,河北竟下了一场碗口大的雹子,确如先生所言,气候寒冷,以致灾劫多发。”

见自己簿册所载为对面的朝堂重臣相信,关守方原本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道:“制台大人,学生只是根据家中气象所载,做出的推断,认为当有四次气温反常,”

贾珩此刻已彻底相信眼前之人,的确对气象水利有着不同常人的理解,沉吟片刻,问道:“关先生方才所言,入夏以后中原江淮等地将有大雨?”

关守方面色顿了顿,道:“旱过四五年,哪怕按着常理,也该下雨了,不过学生只是推测。”

担心太过言之凿凿,关守方连忙找补了一句。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本官有意督修河堤,以防此次暴雨夏汛,关先生既先前在河道衙门任职,应熟知事务,先随本官前往黄河南北两岸河堤,参赞河务,如事成之后,本官向朝廷保举你为管河同知。”

大汉于河道总督之下设道、厅、营三级,厅级官署掌事官就是管河同知、通判,而道一级在开封之段,则是由藩司参政和河道对接。

关守方闻言,连忙起身离座,行大礼参拜,心绪激荡,声音都有几分颤抖,说道:“学生多谢制台大人提携。”

贾珩将簿册递给刘积贤,示意其将簿册递给关守方,然后徐徐道:“如今河务整顿,千钧一发,本官即刻就去巡河,准备营造堤堰之事。”

如果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根据后世印象判断会有暴雨成汛之事,那么突然一个原河道衙门官吏的不谋而合,无疑佐证了心头的判断。

再说,纵然什么事儿都没有,加固河堤总没有什么错。

以三月之期,加固堤堰,疏浚河道,以备夏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那么他总督河南军政的政绩着力点就只有两项。

一,抑制豪强,纠察不法。

二,整治河务,营堤造堰。

这两件事儿恰恰是短期可以见得成效的。

至于别的,如全面治河,梳理、整顿漕运体系,需得他回朝廷之后再行推动,而且也需要借别的契机。

贾珩心头打定主意,也不再停留,转身去后宅看咸宁公主收拾好了没有。

‘“先生,咱们启程吧。”见贾珩过来,咸宁公主这会儿已经换上了飞鱼服,清丽动人的眉眼间,英气逼人,身旁不远处就是夏侯莹以及几位锦衣校尉,面容冷肃,捉刀扈从。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几分,道:“嗯。”

这就是他对咸宁公主“另眼相看”的缘故,以宗室贵女身份,不辞辛劳,身赴险地,哪怕有可能是为了……爱情,可也能说明坚贞性情,难能可贵。

之后,贾珩就领着咸宁公主,在京营骑军以及锦衣卫扈从下,前往开封南北两岸巡视河堤。

自柳园口黄河渡口缘堤而上,众人浩浩荡荡沿着河堤查看。

贾珩眺望着远处的黄河,感慨道:“如今正是三月中旬,水流倒很是平缓。”

关守方道:“制台大人,不仅河南,关中之地,近五年都未见暴雨,沿途官员早已心生懈怠。”

不远处,咸宁公主也在眺望着河面,目之所见,只觉心胸为之开阔许多。

贾珩打量着脚下的河堤,可见大堤龟裂裂缝随处可见,而缝隙中更是长着荒草,随风飘摇,不由皱了皱眉,说道:“确是年久失修,如是洪水一来,这河堤根本撑不住,那么开封府危殆。”

“这还仅仅是开封府眼皮底下。”就在这时,咸宁公主接过话头,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春风中响起,让人心神一清,道:“只怕渡过黄河对面的封丘等地,情况更为恶劣。”

她等回去之后,也要给父皇写奏疏,陈述河务之弊。

嗯,也算是帮先生吧。

贾珩面如玄铁,目光冷意幽幽,说道:“朝廷每年拨付二三百万两银子给两座河督,命其修缮、加固河堤,这些贪官污吏,用在河道上只怕连三成都没有。”

因为中原以及山东等地连年大旱,故而河务反而没有急修之患,再加上陈汉财政困难,这几年,户部拨付给河道的银两其实也很少,但每年大致也有二百万两左右。

只是,两位河督贪污很是严重,土方石料,人工估销,可上下其手之处甚多。

贾珩念及此处,对着刘积贤吩咐道:“让锦衣府组织相关人手,将河道总督衙门在河南境内诸段相关吏员尽数监押起来,听候朝廷旨意。”

河道贪腐之案,他总督河南军政,不论大小之事,皆可便宜行事,其他地方不说,单论在这一亩三分地,他还是有这个权力过问的。

刘积贤拱手称是,吩咐着锦衣卫士传令去了。

贾珩接下来又领着咸宁公主沿着河堤巡视了五六里路,哪怕不根据关守方的判断,仅仅出于一个正常人的感观,基本可以得出结论。

如果河堤再不整修,洪水一来,肯定要出大问题。

就这般,一连两天,贾珩在开封府城的黄河南北两岸巡查河堤,发现了诸多问题,集中三项。

其一,河堤毁坏严重,年久失修,亟须修缮加固,其二,河道沿岸营防兵丁纪律散漫,也就是没有相关巡堤之人,其三,河工流散,拖欠粮饷。

这些都被贾珩记录下来,写成奏疏,又向神京城送了一封急递,陈奏崇平帝。

而咸宁公主也记录了相关情况,寄送到神京城。

……

……

三日之后,巡抚衙门官厅

贾珩端坐在一方条案之后,左右是锦衣府亲卫,下方一排椅子上,左列坐着的是京营的几位军将,计有瞿光、蔡权、肖林等人,右列坐的是藩臬两司的官员,以及冯廉、宋暄等人。

官厅之中,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站满了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六七品官吏。

开封府下四州二十八县,除祥符、尉氏两县外,其他知县、知州经过几天赶路,风尘仆仆,聚之一堂,拜见新任制台大人。

除却先前在贼寇席卷开封府城时,县城被攻破后罹难的官吏,尽数到全。

现在还仅仅一府会议,如果让其他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归德府、怀庆府等地的州县长官集合在此开会,都能组成了小型的文武百官。

这就是封疆大吏,京营军将众多,但更多是上下级,如这般管理偌大一省,贾珩也还是头一遭儿。

“见过制台大人。”

近三十位地方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知州、知县,分成四列,朝着条案后的蟒服少年齐齐拱手,尽管都是文官,声音有强有弱,但人多势众,依旧声震官厅。

“诸位大人请起。”贾珩面无表情,看着一众比自己年龄大上一轮儿、两轮儿,甚至可见一二头发灰白的官吏,心头并无任何异样,沉声说道。

“谢制台大人。”众人几十个官吏齐齐拱手说道。

贾珩也没有让几十位官吏就坐,沉声道:“召集诸位来,是为议着两桩事。”

他不会废话文学,讲两点就是讲两点。

下方一众官吏,面色都是一肃,做出洗耳恭听之状,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这位新任总督大人,根本不好惹。

“第一,钱粮、户口、田亩,自崇平九年,河南之地屡屡报灾,好好的中原粮税重地,如今需得中枢转运粮秣馈给,方得自足,如今更是酿成寇乱,实令人痛心疾首,本官经过查察,发现地方官吏盘剥甚重,此事,本官已着专员整饬风纪,纠弹不法,然钱粮户册,繁芜不整,亟需重新编排。”

言及此处,看向下方一众知县,道:“这次诸县组织精干之吏,下乡普查隐户、隐田,丈量田亩,登记造册,限期一月,同时,本官会派人随同查察户口钱粮。”贾珩道:“今年原就是地方大计之年,尔等也应有所清查。”

如果连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连多少户口、钱粮、田亩都不知道,那就是不称职的疆臣。

至于协查,则是从京营临时抽调一批识字的将校以为监督,同时弹压地方上的乡贤。

下方众位知县,心头一松,齐声应是。

见着少年权贵郑重其事,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事,不想只是查验户口钱粮。

“此次户口、钱粮、田亩的普查,务求做到严格核查,事后本官会派人对某县抽查,如果两方面对不上,严惩不贷!”贾珩沉声说道。

身为封疆大吏,自然在人事任免权上有很重的话语权。

众人闻言,心头这才一凛。

“第二,水利不修,本官今督河南军政,欲重整水利,整饬河务,以备夏汛。”贾珩沉声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知县面色微顿,暗道,难道制台是要吩咐他们抽调民夫,派发徭役?

这个……他们可太熟了。

“大人,据下官所知,中原之地三年以来,降水寥寥,现在尚在旱期,兴修河堤,是否为时尚早,况且贼寇之乱方平,百废待兴……”这时,太康县知县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说道。

这位少年权贵,这样折腾,只怕刚刚经过寇乱的百姓无法承受。

贾珩看向太康县知县,道:“叶知县,伱有何高见?”

就如元末黄河泛滥,吵着不让修的未必是奸臣,同样,这位叶朗同样也不是奸滑之吏。

(本章完)

第594章 崇平帝:六封奏疏?

第594章 崇平帝:……六封奏疏?

巡抚衙门,官厅

坐在条案之后的蟒服少年,目光掠过下方一众官吏,沉声道:“此次不再向百姓征发徭役,而以先前寇乱之民夫为主力,修建河堤,同时,京营步卒也会支应,但为了尽快完成工期,还有一定人力缺口,诸县招募有糊口之难的百姓,愿至河堤挖河者,可得官府支取一份粮米,以为家中生计补贴,对于此事,诸县不得强行征派,而凭个人自愿。”

下方一众知县,闻听这番解释,都是又喜又惊。

太康知县叶朗面色一松,连忙拱手说道:“下官代县域中百姓,谢过制台大人体恤。”

待众知县、知州议论之声稍停,贾珩徐徐道:“徭役无度,百姓屡受治河之苦,今京营步卒至河南,将统筹各地府卫,齐治河堤,不再惊扰地方,如百姓自愿修河者,官府以粮米馈给酬劳。”

中原之乱,前后俘虏贼寇逾万人,肯定不能即行放归,大致要劳动改造三年,而裹挟的丁夫两万余,多属煽动,罪责较轻,正好要以河工赎刑,等河役一罢,就可放归乡里,耕种田亩。

同时,来自京营的四万步卒也要轮成几班筑堤,先前完全没有厮杀大战,派他们过来不能白派。

这样一来,大约就有近十万军民,修堤挖渠的人手就不缺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银子,营堤造堰所需石料、土方都需银子购买。

这一部分,贾珩打算抄没河道贪官污吏之财,然后再号召开封府城中的富户捐输,剩余若还是不够,再请求朝廷拨付。

目前,锦衣府已经查封河道总督衙门下辖藩库,等朝廷旨意一至,即刻查账、核销,抄没河衙贪赃吏员的家财。

可以说,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只要官僚机器自身运转起来,想要办成一件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一省总督,封疆大吏,没有任何掣肘,几乎是说一不二。

说句不好听话,昨天晚上贾珩做个梦,第二天都能让梦实现。

“本官就说这两件事,诸位知县回去后要照此办理,不得贻误。”贾珩面色淡漠,沉声说道。

“是。”下方众官吏纷纷应命称是。

贾珩目光掠向下方的数十位知县,默然片刻,转头看向祥符知县宋暄,道:“宋知县,将这三天汇总而来的贪以败官之事,与几位知县、知州通报。”

先前,宋暄主持搜集、汇总、核实相关贼寇以及丁夫所提供的州县贪官污吏的线索,在贾珩的指导下,对百姓反应的比较集中、比较强烈的问题,进行归纳分类,对相关官吏以及事迹登记造册,另外派人稽查、核实。

宋暄道:“是,大人。”

这位青年官吏,面容遗传了宋家的优良基因,白皙如玉,五官更是俊朗非凡。

说话间,拿起放在手边儿的簿册,起得身来,看向场中一应官吏,高声说道:“经稽录贼寇以及丁夫口供,派人核实,中牟县知县康克庆、阳武县知县杜绍修、西华县知县范贵勇、项城县詹敬真、商水县知县路鸿章,五人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在地方勾结乡绅,通过强买强、敲诈勒索等手段,帮着县中士绅侵占百姓粮田,摆平人命官司,其贪酷乖戾,恶名昭彰,以致百姓民怨沸腾……”

通过对来自不同丁夫、贼寇的线索,汇总到一起,确信不同来源,经过核查,确认五个问题尤为严重、性质特别恶劣的五名县官。

此言一出,中牟县知县康克庆面色大变,心神一沉,疾呼道:“制台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这都是那些刁民含血喷人,下官履任以来,清廉如水,从未有此贪酷之举。”

阳武县知县杜绍修更是“噗通”一声跪下,面如土色,颤声说道:“下官冤枉,从未有贪腐之事。”

其他两位知县也是面色苍白,手足冰凉。

宋暄面无表情,沉声道:“这些都是经由不同人之口,并且经详细核查后的定罪,相关罪证确凿。”

贾珩目光逡巡过几人,沉声说道:“冤枉不冤枉,要看臬司衙门的巡查、鞠问。”

看向按察副使廖明琨,道:“廖按察,你即刻带此五人回衙司详加查问。”

廖明琨面色一整,不敢怠慢,起身朝着蟒服少年拱手道:“下官谨遵大人之命。”

不多时,从官厅外进来衙差,将面如死灰的几位官吏架走,而廖明琨也出了衙堂。

贾珩转而看向其中一位参议,道:“藩司之经历司,准备本省七品知县县吏人事档案,搬至巡抚衙门,本官亲自过问。”

他要对整个河南的人事进行一次梳理,并且派锦衣府探事对省域范围中的官吏,从官声到能力进行考核,综合打分,汇总成一个考核表,以便提拔任用。

根据大汉会典,地方督抚,尤其是总督,位高权重,可谓集行政、立法、司法、监察、军事大权于一身。

其中监察之权,包括对所属文官布、按两司、学政以下,武官都司指挥使以下的各级官吏可行使考核权,对所属文武官员有具本题参之权。

人事之权,文职道府以下有提调权,即可不经吏部而直接任命官员,但需要向吏部备案,提调范围因时因地制宜,但名额一般不会超过一半。

也就是说府县以及分守、分巡两道的官吏,基本可以自由任命,除非全部撤换这样的极端情况,一般只需要向吏部备案即可。

立法之权,包括可以制定省例。

这就是为何史鼎心心念念想要做督抚之故,督抚在地方上等同于土皇帝。

故而巡抚还好,权力局限于民政,总督就尤为权重。

以往,大汉也就四川、两江、湖广、两广等四地设置总督差遣,而且因事常设常罢,就是说过了三五年,突然又进行裁撤,相关官吏或升或调,比如云贵总督也曾因战事短暂而设,事后即罢。

贾珩在河南呆不久,也会随之而走,那么河南重设巡抚督查民政,权力肯定大为缩水。

随着几位知县“开会之中”就被带走,场中官吏面色微变,大气都不敢出,心头凛然不已。

贾珩面如玄水,声如金石,道:“朝廷寇乱,百姓生计无着,多系地方官吏贪酷而不知恤民,尔等为一县父母,多要引以为戒。”

“是,大人。”下方众官吏拱手应到。

至于一些人心怀怨怼,可小胳膊怎么可能扭过大腿?

贾珩又对在场知县警诫了几句,然后吩咐人领着知县知州下去歇息。

待地方官吏一走,贾珩目光逡巡过藩臬两司的官员,目光定在一人面孔上,唤道:“许参议。”

“下官在。”一个面容儒雅,身形清瘦的四品官吏,连忙起身,行礼道。

方才当场免去五名知县的差事,不仅震慑了地方官吏,也将在场藩臬两司的官吏大为震慑。

贾珩道:“以总督衙门名义,举办一份官办报纸,主要用于向民间宣教总督衙门以及朝廷中枢的惠民之策,向省、府、州县等县学刊行,同时张贴于乡亭教民榜,咸使与闻。”

邸报,原就有之。

许参议倒也不奇怪。

贾珩道:“内容包括廉政建设,本省要闻,政务公开……编辑人手可向学政衙门求助,从省、府学、县学招募,另外,再从民间招募说书先生,唱曲的民间艺人,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事迹,编制成《恶人录》,《贪官传》等评书、戏曲,下乡宣传,传唱南北。”

这时代,受限于繁体字,百姓文盲率都比较高,大部分都看不懂报纸。

所以报纸更多还是向士林(学校)宣传,而戏曲、评书则是向县乡基层的百姓宣教。

他虽然不惧恶名,但也不会放弃舆论阵地,因为他不占领,别人就去占领,尤其是能够读书的都是中小地主,他们在省、府、县、学大造舆论,又当如何?

他不是要在中原之地大搞均分田地,不分善恶,从根本上摧毁一个阶级。

而是要以司法狱讼名义,将豪强劣绅定点清除,缓和一下尖锐的社会矛盾。

至于拼音简化字扫盲,开启民智,这都是他真正掌柄国政之后,攀科技树以后的事了。

事实上,在未开启工业化前,低下的生产力根本就养不起那么多不事生产的人上人,都读书当官,都坐轿子,谁来种田?谁来抬轿子?

那些掌握了文科知识的读书人,如果没有就业,将成为庞大的社会不安定因素,统治成本也会相应上升。

科举教育终究要服从于工业门类的发展,要以社会需求为导向。

工业化时代的开启,自然而然需要受过初等普及教育、知识技能的劳动者投入生产部门,这是经济基础的变革,在迫切呼唤政治上层建筑的适应和匹配,你不适应,它帮你适应和匹配。

贾珩思量着,看着时而迷茫、时而恍然的许姓参议,叮嘱道:“稍后,本官将方式方法记录成册,伱回去揣摩,如有不懂的,及时来问。”

其实,官办邸报,就有时政要闻,比如某某大员被吏部任命到何地,不过更多是面向官府和士林。

“下官领命。”许参议拱手应命,也明白过来,旋即,面上现出思索,问道:“大人,报纸如何命名?”

官办报纸总要有个名字。

贾珩思忖了下,说道:“就唤为大河报吧。”

许参议思量了下,眼前一亮,恭维说道:“大河滔滔,浊浪排空,制台大人好文采,好名字。”

贾珩也不以为意,这等旧文人就善于牵强附会。

等许参议领着差事前去学政衙门寻找学政招募人手。

贾珩转而看向冯廉道:“冯公,人手招募齐全之后,河工衙门的人,就要陆续施工。”

冯廉道:“这几天已经动工了,疏浚河淤,工程量并不多。”

通济渠因为朝廷一直用来向关中转运漕粮,其实,情况不算太恶劣。

“远一些的黄河河堤也要修修才是,以防再次泛滥成灾。”贾珩道。

待打发藩臬两司官吏离去,官厅之中就仅仅剩下京营的一干将校。

不仅有瞿光、蔡权这等在果勇营中的老班底,也有戚建辉,谢鲸,庞师立这等在贾珩掌管京营后主动靠拢而来的将领。

贾珩看向戚建辉,道:“戚同知,你和蔡游击、庞将军,将京营几营步卒排班,以备上堤。”

戚建辉、庞师立纷纷称是。

贾珩将目光先看向蔡权,他已行文兵部,保举蔡权为参将,如事无意外,最近会有公文降下。

投向瞿光,说道:“瞿将军,本帅已向朝廷保举你为都指挥使,先将都司宣武、汝宁、南阳两卫的兵马筹建起来,兵马成型之后,这些人也要发往河堤,修建堤堰。”

瞿光心头一喜,拱手道:“末将这就拣派人手,组织兵马。”

都司都指挥使,官居正二品,哪怕是京营中也是一营都督,在地方可称都帅。

贾珩将其提拔为正二品,本身也是酬功,汜水关歼敌三千,荡灭贼寇主力,升为一省都司,哪怕放在朝堂上也能说的过去。

待瞿光离去,贾珩看向下方的众将,沉声说道:“剿灭贼寇是战争,修河也是一场战争,一旦黄河决堤,开封府县百万军民危若累卵,诸位互勉之。”

众将齐声称是。

将众将都离去,贾珩留下了关守方,说道:“河堤营造图纸,以及监督河道衙门的河工施工,这些细务,还需关先生操持、把关。”

关守方拱手说道:“学生义不容辞。”

待将众人都发回去,见已是晌午时分,贾珩也没空有在官厅多待,转身返回后宅。

……

……

神京城,宫苑,坤宁宫

正是晌午时分,崇平帝在宋皇后的相陪下,刚刚用完午饭,正在品茗叙话,不远处还有端容贵妃以及晋阳长公主陈荔,清河郡主李婵月,过来探望崇平帝。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崇平帝气色好了许多,也是因为中原之乱渐渐平定。

端容贵妃玉容上见着怅然之色,轻声道:“陛下,咸宁有几天没有音信,陛下这里可曾收到河南来的奏报?”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茶盅,说道:“自几天前,开封一战的详细军报送来,子钰那边儿已有许多日子未曾发来奏疏,朕也有些纳闷。”

提及此事,这位中年天子,心底深处隐隐有着几许失落。

先前已经习惯了贾珩事事都有奏报,一下子好几天,没有来自贾珩的音讯,就显得颇为不适应。

宋皇后两只白皙如玉的纤纤素手,端过一个图绘云纹的玉碗,如朝霞桃蕊的丰腻脸蛋儿上现出盈盈笑意,柳叶细眉下的凤眸秋波婉转,轻声说道:“陛下,药膳不怎么烫了,可以喝了。”

随着崇平帝渐渐痊愈,原本前段时间也不怎么化妆的宋皇后,又重新回复往日云髻翠丽的雍容美艳妆容。

崇平帝接过药碗,一边拿着汤匙吃着,一边说道:“这几天,朝臣都纷纷说着要让京营还有子钰班师归京。”

端容贵妃宛如琪花玉树的清丽容颜上现出期冀之色,清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呢?”

“河南安抚之事,也不可小视,如是剿而不治,难免贼寇死灰复燃,再次兴风作浪。”崇平帝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几分,说道:“朕也盼望着子钰能早些回来,但河南也离不得他镇抚,待上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晋阳长公主想了想,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内监快步进得殿中,跪下行礼,说道:“陛下,军机大臣、河南总督贾珩的奏疏,以六百里急递,送到宫里了。”

此言一出,原本议着河南之事的众人,心头都是一惊。

贾子钰的奏疏?

晋阳长公主芳心一喜,美眸潋滟,宛如凝露乍闪,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内监,转而心头就有几分忧虑。

崇平帝诧异了下,放下手中的玉碗,急声问道:“奏疏呢?

宋皇后见着这一幕,凤眸闪了闪,心头就有几分吃味。

端容贵妃也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内监,将到了嘴边儿的可有芷儿消息的话咽了回去。

内监忙说道:“陛下,就在外面。”

“快拿进来。”

不多时,外间一个内监捧着一个大木盒,戴权连忙上前接了,转过身来,轻笑道:“陛下。”

崇平帝拿手帕正擦着手,见此面色就是一愣,道:“是密奏?”

大汉除逢年过节一些贺表,并没有大清那种无意义的问安奏疏,地方督抚例行按月都要递送奏疏,主要是工作汇报,而且各地的巡按御史也要将所见所闻奏报于京。

“陛下,听信使所言,内里是六封密奏,外以密匣盛放,这是钥匙。”内监解释说着,将钥匙递给大明宫内相戴权。

宋皇后:“……”

这位肤色白腻,一如雪美人的丽人,容色微滞,檀口微张,樱颗贝齿在宛如桃蕊的唇瓣中,晶莹如玉,甚至还反射着熠熠光芒。

贾子钰这是将前几天没写的奏疏一下子都补回来吗?

“六封奏疏?”崇平帝也诧异了下,惊声说道。

别人都是上一封,这一下子上六封,自然让崇平帝大吃一惊。

不仅用后世话说“太卷了”,还有一事,在崇平帝心头,连发了六封奏疏,难道河南出了什么大事?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变,乌珠流盼的美眸,泛起阵阵异色。

李婵月俏丽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惊讶之色流露。

这时,端容贵妃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问道:“陛下,贾子钰怎么连上着六封奏疏?”

“他刚督河南,诸事繁芜,许是要奏禀的事儿多一些,只是朕已让他不论大小之事,不需奏禀。”崇平帝想了想,轻声解释说着,面色却不自觉有着几分凝重。

晋阳长公主美眸闪了闪,面上若有所思。

戴权这会让内监将木盒抬来,取过钥匙,打开锦盒密匣上挂着的小锁,将其内一摞奏疏抱起,上面还按着甲乙丙丁的方式编排。

崇平帝先打开第一封,凝神阅览着,随着时间流逝,面上凝重之意渐渐退去,笑了笑,说道:“这几天过去,余寇也被肃清,寇乱已被彻底平定了,中原大地再无寇乱。”

至此中原寇乱,算是尘埃落定。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喜。

宋皇后美眸闪了闪,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暗道,只要是好消息就是,起码陛下看着心情不错。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戴权,将这封奏疏派人递送内阁,通传上下,另外等下午后,议议封赏事宜。”

既督抚河南,不知有几个月,对子钰的晋爵以及相关将校的封赏也可提上议程。

宋皇后见着天子面色悦然,眉眼笑意藏起,凤眸弯弯如月牙儿,宛如莺啼燕语一般的悦耳声音响起:“陛下,中原不复为患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又是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第二封,聚精会神地阅览起来。

过了会儿,迎着宋皇后的目光,语气不无感慨说道:“这个瞿光,当初在果勇营时,跟着牛继宗那帮人和光同尘,现在到了子钰手下,倒是大放异彩,重建河南都司,正需得一员猛将,戴权,将朱笔拿来。”

戴权连忙应了一声,从内监手中接过朱笔,双手递送过去。

崇平帝接过一旁的朱笔,在奏疏上题上准奏,而后放到一旁,道:“即刻着人递送军机处,以兵部正式行文河南方面,升授瞿光为河南都指挥使。”

“是,陛下。”戴权应命一声,连忙躬身接过,吩咐着一个内监往武英殿军机处去了。。

晋阳长公主和清河郡主,对视一眼,面上也见着喜色。

崇平帝又拿起一份奏疏,再次垂眸阅览起来,这次就阅览的比较详细,过了会儿,眉头皱了皱,问道:“戴权,白莲教是怎么回事儿?”

戴权小心翼翼回答道:“陛下,白莲教匪前几年还在山东作乱,后来为陆琪剿灭,但现在又在开封府活跃,前不久还在京中刺杀忠顺王府。”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传朕口谕,让军机处行文山东提督陆琪、巡抚石毓卿,对二人严厉申斥,剿灭白莲教匪,刻不容缓,不得让其等再行死灰复燃,另吩咐锦衣府同知纪英田,在神京城中深挖白莲教匪藏身之地,京师重地,岂得这些宵小作祟?”

戴权记下崇平帝之言,然后小声吩咐着内监前去传谕。

崇平帝又是拿起第四封奏疏,这一次看的时间就格外的长,原本微微靠坐在垫子铺就的靠背椅上,已然渐渐正襟危坐,面色凝重下来,目光也明晦不定。

宋皇后目光落在崇平帝脸上,自然意识到天子这般的神态变化,将手中斟好的一杯茶,放在崇平帝身旁的小几上,美眸中现出疑色。

贾子钰究竟在奏疏中写了什么,让陛下这般心神不定?

崇平帝最终阖上奏疏,大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沉声道:“贪官污吏,豪强劣绅,鱼肉乡里,又岂止一个河南?子钰在地方大刀阔斧,革除弊政,这些举措,雷厉风行,颇有可取之处。”

却是为贾珩奏疏所言所陈感到惊讶。

贾珩在奏疏中解释了自己在县乡对士绅施以重拳所做的考虑,更进行了充分大说理,最终落实在了「平抑豪强,察决冤狱,重典治吏,以平民愤」的十六字方针。

之后,并列明了详细举措:「凡为富不仁者,草菅人命者,欺男霸女者,纠问其罪,科处严刑,籍没不义之财,与彼沆瀣一气的贪官污吏,不论事涉乡、县、道、府,绝不姑息养奸。」

最后,提到了廉政教育,包括不限于编制《恶人录》、《贪官传》,通过说书先生、戏曲、大鼓、评书等宣传方式在士林(府州县学)进行广泛宣讲,当然着重宣传圣明天子在朝,中原寇乱都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欺上瞒下所致。

嗯,大意是,皇帝是好的,坏的是下面的人。

而且现在朝廷,已经决定在中原大地掀起一场反贪风暴,清朗行动,还中原大地一片朗朗乾坤。

最后,隐晦暗示了可能会有士绅会借助一些人际关系,说他在地方滥施恶政,行严刑峻法。

并言,一家哭,何如一省哭?苦一苦贪官污吏,豪强劣绅,骂名他贾珩来担。

其实这些预防针也没有太多必要,因为崇平帝原就有意整顿吏治。

宋皇后、端容贵妃面面相觑,对崇平帝这话都没有应。

晋阳长公主明眸闪了闪,有些想看那封奏疏,但又不好问,担心犯了崇平帝的忌讳。

李婵月黛眉之下,晶莹明眸眨了眨,暗道,也不知小贾先生写了什么奏疏,得皇舅舅这般感慨。

不过,小贾先生原就擅写政论,她记得当初,小贾先生就是这般……俘获娘亲的芳心罢?

崇平帝默然片刻,旋即又拿起一封奏疏,迅速阅览而罢,思忖片刻,又拿起第六封奏疏,分明是参劾河道总督费思明等相关员吏的奏疏,落在这位中年天子手中,随着阅览,手臂都有些颤抖起来,道:“河道衙门,贪污成风,积弊至深,不得不整顿了。”

这位天子还在潜邸为雍王之时,就曾执掌刑部,对地方官员贪腐问题就深恶痛绝,如今看到奏报,只觉颇为窝火。

宋皇后凝了凝秀眉,脸上笑意敛去,忙柔声劝说道:“陛下息怒,为这些贪官污吏气坏了身子,实在不划算。”

端容贵妃和晋阳长公主也都纷纷劝说着,心头就有些好奇奏疏上写的什么。

“子钰奏报,河道总督衙门,自总督费思明以下,贪污修河工款,并与前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参政江元武等人勾结,经过子钰巡堤,河堤残破不堪,并推断今年或有雨水降下,河堤亟需修缮加固,并请求严查河道衙门贪腐一案,同时恳请朕整顿河务。”崇平帝面色沉郁,如蕴雷霆。

当然,崇平帝说这些,并不是指望着宋皇后和端容贵妃帮着自己出着什么主意,而是为了纾解心头的烦闷。

宋皇后秀眉之下的玉容上现出担忧,说道:“陛下,也不要太过忧虑了,子钰他在河南坐镇,应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晋阳长公主心眉头蹙了蹙,明眸现出思索之色,暗道,他这是要整顿河务?

就在这时,外间又来了一个内厂的内监,说道:“陛下,咸宁公主殿下的急递送了过来。”

宋皇后闻言,容色一怔,对着女官吩咐道:“快拿过来。”

端容贵妃脸上也见着讶异之色。

待女官将一个锦盒拿来,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个簿册,先递送给崇平帝。

在一道道或端丽、或柔美、或清丽的目光注视下,崇平帝缓缓打开簿册翻阅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行娟秀的小字,这字迹,崇平帝自然识得,就是自己女儿咸宁公主的笔迹。

崇平帝眉头舒展开来,目中皆是震惊。

不同于贾珩奏疏多是政论,咸宁公主的蓝色封闭的簿册,更像是日志,然而那种没有公文属性的平时文字,却以感性的方式讲述了开封府的寇乱经历以及普通百姓的困苦。

从当初随着贾珩领兵出京平叛,到收复开封府城,再到巡视河堤,所见所闻,当然没有和贾珩的……谈情说爱部分。

甚至对贾珩的描写,只是以贾先生指代。

咸宁公主以其清新、自然的笔触,为崇平帝描绘了一副中原画卷。

崇平帝翻阅完日志,然后递给宋皇后,道:“你们也看看,这是咸宁写的,这次平叛经历,文字跃然纸上,宛如亲眼所见。”

宋皇后连忙伸手接过簿册,放在自家裙上腿上,和一旁的端容贵妃凑在一起看着。

两个仪态端庄、雍容华艳的丽人,此刻凑在一起观瞧,宛如并蒂双莲,只是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幽清谲艳。

而李婵月也凑了过去,俏丽脸蛋儿上见着好奇,软声道:“舅母,我也看看表姐写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等着几人传阅完毕,李婵月也拿过簿册,给着晋阳长公主,道:“娘亲。”

晋阳长公主明眸微闪,翻看一页,见着其上的文字,心底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有些不大想看。

“黄河河堤经年失修,是需得修缮了。”崇平帝思量片刻,沉声说着,对戴权道:“以急递给河南方面,让贾子钰兼管开封府河道衙门,严查河道衙门贪腐之案,整顿河务,如银两……”

说到此处,看向晋阳长公主说道:“晋阳,子钰推断今年河南可能会泛滥成灾,而河堤残破,难以相抗。户部财用不足,如子钰那边儿需要银两,就从内务府拨付,不再经由户部,直接拨付给子钰。”

因为先前的汝宁寇乱,现在的崇平帝对贾珩在公文中“推断”、“推演”词语,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确信无疑,言听计从。

再说,纵然没有大水,修缮、加固河堤也是例行之事。

如果旁人提议修固河堤,还要担心是不是乞银贪污的问题,但贾珩这边儿不存在。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应将下来,美眸流波,心神恍惚了下。

他在河南整顿河务,只怕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回不来。

而她这几天早已相思成疾,她担心两三个月不见他,只怕黄河没有泛滥成灾,她就先……泛滥成灾了。

而且他在河南整顿河务,也势单力孤,或许她过去陪陪她也好?

念及此处,丽人打定了主意,美眸抬起,柔声说道:“皇兄,不若臣妹亲自带一批银两,押往河南,帮助修堤?”

崇平帝:“???”

见崇平帝诧异,晋阳长公主解释道:“河南那边儿也有生意上的事儿,还有这都清明节了,母后让我去洛阳看看,母后一直惦念着洛阳那边儿,昨个儿婵月还说呢,她也有些想念她咸宁姐姐。”

李婵月:“???”

她有说过吗?

好,她是说过想念咸宁表姐,也想去河南看看。

宋皇后:“……”

心头闪过一念,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晋阳为了婵月的终身大事,在神京已经坐不住了。

端容贵妃颦了颦秀眉,清眸闪过一抹思索,心头有些不自然。

提及冯太后,崇平帝沉吟片刻,问道:“母后她是有许多年没回洛阳了。”

冯太后年纪大了,人一上了年纪,就怀念故乡故人,一直起念想回洛阳看看。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兄,母后一直想往洛阳家乡看看,但虑着出行至洛,给皇兄有着麻烦,也就没有启程,臣妹这个当女儿的去河南看看,皇兄觉得如何?”

崇平帝闻言,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此事,先问过子钰之意吧,戴权,飞鸽传书给贾子钰,如确有必要,也好让他派人接应。”

他也猜出一些缘故,只怕他这个妹妹还是为着婵月的事儿在绸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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