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家

翌日,杨锐被请到了校长室里。

几科老师皆在,由校长赵丹年亲自询问杨锐的学习情况。大家都想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满分学生了。

其实,见识过77年和78年高考的老师,对学生突飞猛进的成绩,是有相当的心理准备的。

但杨锐的变化也太大,令人不敢相信,以至于惊动了校长赵丹年。

在西堡镇附近的十里八乡,赵丹年都是一位传奇人物,读小学的时候就加入了少年先锋队,端过红缨枪,送过鸡毛信,到全国解放的时候,不光入了党,愣是磕磕绊绊的把县中给读了出来,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西堡中学从无到有,从小学到高中,差不多是赵老头一手拉扯起来的。

凭着这份资历,西堡中学虽然历经停课复课的冲击,总归是伤筋不动骨,还有所成长,小白牙会在这里读书,也是由于其父托庇于此。

赵丹年在本地的声望如此卓著,固执的性格更是人尽皆知。

见到他,杨锐就不能简简单单的说一句“开窍”来解释了。他仔细考虑了一番,方才慢吞吞的道:“其实我以前就经常背题背书,总是不得窍门。这次高考,把我给彻彻底底的考醒了,自觉理科有点融会贯通的感觉。另外,这次考试的题型与上次高考类似,我大部分都见过,得到满分,虽然有点意料之外,也不是凭空来的。”

赵丹年背着手,围着自己的暗红色写字台转圈,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其他老师趁机纷纷提问。

杨锐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精力都集中在赵丹年身上。

他清楚的很,这老头儿说一句话,顶别人一百句。

没营养的对话进行了几分钟,赵丹年终于停下了脚步,问:“你这个成绩,能保持吗?“

杨锐毫不犹豫的点头说:“能。”

赵丹年于是颔首道:“那就好好考,争取考一个中科大、北大出来,给咱们西堡中学露脸。嗯,你组织的那个学习小组,是什么想法?”

“就是想把我的经验,传授给大家。不过,学习是因人而异的,不能囫囵吞枣,小组内部互相帮助,我觉得是提高成绩的最好方式。”

赵丹年微微沉吟,片刻后,道:“同学间互相学习的氛围也很好,不仅要向他们介绍你的经验……”

他慢悠悠的说了两分钟,杨锐依旧是点头说“好”。

如此,赵丹年方才露出满意的神情,问道:“你们几个,有什么想说的?”

房内几个老师面面相觑。

赵丹年一看,手背在空中送了两下:“那行了,杨锐,你回去吧。”

杨锐笑着说“是”,又向其他老师点点头,出门去了。

门一关,卢老师咳嗽一声:“校长,您这么问,能问出什么来啊。”

赵丹年转头反问:“你想问出什么来?”

卢老师登时愕然。

“都回去吧,好与不好,都有高考做检验呢,一切看结果。”赵丹年这个倔老头是个绝对的结果主义者,也不管老师们怎么想,三两句就都给打发了出去。

西堡中学关于杨锐成绩的最后一次讨论,也就此无疾而终。

……

回到宿舍的杨锐,将写了申请书的18名学习小组后备组员都召集了起来,开始制定学习计划。

早上6点起床跑步,6点30分早餐,7点开始背英语……

一串串的计划,从早上6点到晚上12点,将整天的时间都给分割占用了个干干净净。这是杨锐在补习学校里常干的事,此刻就轻驾熟,一点磕绊都没有。

王国华等人看着这种详细到分钟的计划,脸苦的都要皱起来了。

“真要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外表精瘦的黄仁同样面色难看。他也是杨锐的小同乡和同班同学。

“要想上大学,就得按照这个上面的来。”杨锐轻声道:“坚持不下去的也没关系,只是必须退出这个学习小组。”

“别啊。”曹宝明立刻喊了出来:“不就是一个学习计划,你不定,我们自己也要定的。不过,具体学什么,你还没说呢。”

“先背东西,把能背的都背了,少量做一点题,卷子我也出好了,每天下午,我会给你们说说题,补充一下基础,高考其实就是考基础,太难的东西,没必要……”

“光有基础,拿不了高分呀。”许静有些不理解。

杨锐掰着手指头,道:“假如门门及格,语文72,数学72,英语、物理、化学和政治都60分,生物30分,总分就有414分,上大学绰绰有余了,你们说是不是?”

下面十八只脑袋不由自主的点来点去。

现在中学还很少系统的高考复习方案,大家只知道分高能考得上大学,却很少人去总结如何更有效率的考大学。

杨锐轻松的推开了一扇窗,展示给了他们。

乡中的学生,基础都很薄弱,不像是许多大城市的学生,哪怕是运动时期,亦有家长教他们读书。所以,要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将众人的所有科目都提高起来是不现实的,杨锐一方面让他们重补基础,另一方面又因人而异的提高其不同的科目。

譬如王国华,他的数学成绩要想增加到80分以上,难度相当之大,有这时间,还不如背些习题考一个及格线上下,省下时间用在化学和英语这两个容易捞分的地方。

杨锐用了三天时间,监督和修改他们的计划,到了周末的时候,学习小组的18个人,已经开始有点习惯这种学习方式了。

杨锐这才向卢老师请假,准备回家一趟。

回炉班是管理最严格的。

因为应届生很少能考得上大学,所以学校将少的可怜的师资力量,一股脑的压在了回炉班身上,周末若不请假,就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

至于老师们,是真正的义无反顾的免费加班。

激情澎湃总归是有点不太适合形容严肃的课堂气氛,但要说每个人心里都有把火,却是相当准确的。

这是想干一番大事的年代,只是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何等大事,于是只好将过剩的精力发泄在无穷无尽的工作中。

也就是杨锐,才能轻松的请到两天的探亲假。

周六。

杨锐在西堡镇坐着拉货的敞篷大卡车回了西寨子乡。

与拥有纵横两条街道的西堡镇比起来,西堡乡更显落后。

一条百多米长的街道上,乡政府、供销社、邮政所、种子站等政府机关一字排开,差不多就是全乡最繁华的地方了。

主街的另一头就是菜市场,满眼俱是横流的污水和混乱的人群。

全乡只有政府门前铺了水泥路,其余皆是煤渣路,飞扬的煤灰带来多少PM2。5且不去说,光是脏乎乎的颜色就令人不喜。

杨锐一路与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有种又回到了生物学研究楼的感觉——除了小白鼠,你得和所有的动物交流。当然,这比博士生只有小白鼠交流要健康一点。

到家正是晚饭时间,杨锐自然而然的推开院门,看到的是自家三间相连的平房,以及一株招展的梨树。

梨树下,一套熟悉的圆桌摆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一幕,杨锐莫名的觉得亲近。

“锐儿回来了!”锐妈正好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惊喜的道:“周末不上课了?”

“我请了假。”杨锐接着问:“家里来客人了?”

记忆里,杨家平时是在房内吃饭的,但要是人多的话,大家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吃饭,这里更像是家里的主客厅。

锐妈把儿子一把拉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正好,你大舅来了,还带了罐头,回学校的时候,给你带两个。”

“大舅来做什么?”杨锐的印象里,大舅年过40,是个严肃的工作狂,虽然经常给亲戚们帮忙,却不是个爱好串门的男人。

“来和你爸商量点事。”

锐妈忙忙的摆好菜,又从厨房里拿出两听罐头,塞给杨锐,道:“你舅带来的,装好了,带学校里吃去。”

马口铁罐子装的排骨罐头,上下光滑,只有简单的纸制标签,右下角的容量处写着485克。

排骨罐头,杨锐学微生物应用的时候听过,没见过。

但对一周都没闻过肉味的年轻人来说,他完全能够想像得到铁罐内的排骨是何等的美味。

“大舅的厂里生产这个?”杨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想,等稿费到了以后,非得多买点罐头囤着不成。

“是啊。肉联厂下属的罐头厂,实在的很,呶,这两罐是半价买来的,就是底下有点不平了,里面好好的。”锐妈把罐子拿起来展示给杨锐看,底部有凸出的部分,像是骨头要挤出来似的。

杨锐点头道:“突角。”

“什么?”

“底下不平这种,就叫突角。”罐头是微生物学的常见应用,如果出两套微生物学的考试卷,至少得有一道题目是与之相关的。

锐妈愣了一下,无所谓的点头,道:“你舅好像说过一次,说是罐头外观不好的,食品公司不要,都便宜处理给职工和职工家属了。你舅最近正愁这事呢,你一会就别提了。”

“说不定我能帮他解决这事呢?”杨锐看着手里的罐头若有所思,食品与生物学联系紧密,他以前尽管没有研究过,相关的论文总是瞅过两眼的。当年虽然没记住,现在可都在脑子里存着呢。

锐妈自然是不信的,笑笑道:“你舅把市罐头厂的人都请来看了,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

(本章完)

第13章 工艺危机

大舅和杨父到街上逛了一圈,提了一瓶汾酒回家。

看到杨锐回家了,大舅很高兴,摸摸他的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根钢笔递给他,道:“听你说要继续高考,大舅支持你,这支笔是厂里发的,我以前的笔还好着,就给你用。”

钢笔肚大头细,黑色笔身,深蓝色的笔夹,泛着幽幽的光。杨锐也没多想,说了个“谢谢”就接了过来。

锐妈一把夺了过来,生气地道:“怎么给啥就拿啥呢,孩他舅,拿回去给晓枫用,她也快考学了。”

“枫儿有了。这是我给我外甥的,你别抢。”大舅段华又把钢笔拿了过来,交到杨锐的手里,给他握住了,道:“你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大学出来,给咱家里争光,给你爸妈争光,也给你自己争一个好前程。你看大舅,还有你爸,我们都吃了文凭的亏,要不然,哪里还用得着窝在乡里。”

“我可没吃亏。”杨父不乐意在儿子面前失了威严,说:“当年文斗武斗的时候,我要不是文凭低,弄不好就是少数派,指不定要了老命。路是自己走的,命是天注定的,想太多没用。”

锐妈气的一巴掌拍在杨父肩膀上:“有你这么当老子的吗?尽说丧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算了,咱们喝酒,喝酒……”杨父拿了两个小酒盅,认真的倒起酒来。

锐妈没办法,让杨锐把钢笔收好,又道:“别听你爸的,死老头子的脑子不会转弯。你好好读书,毕业以后找个好单位……”

做娘的啰嗦起来,谁都插不进去话。

杨锐只好乖乖的听着,杨父和他的大舅哥默默喝酒,挤眉弄眼的碰杯。

在饭桌上,杨锐也慢慢回忆起了更多的有关自己的身份信息。

他的爷爷杨山是抗日小鬼,也是西寨子公社的前公社书记,而他父亲杨峰则是现任的西寨子乡的乡党高官,两代人将西寨子乡经营的铁桶一般,乃是彻彻底底的乡镇土皇帝。

不过,杨家两代人都自律甚严,讲究的是“舍小家为大家”,不仅没有从后院一般的西寨子乡捞好处,时不时的还会捐款捐物给困难群众和军烈五保户,以至于家庭财产还不如普通的乡镇职工。前任杨锐也是受到了家庭的影响,才会在高考失利以后选择极端做法。

另一方面,杨锐的外公段洪昇就开通许多,不仅自己在国企任职,还把一大家子人都拉进了本市的各个企业。当然,这也是时兴的做法,不仅不应谴责,更是全家奉献的表征。

作为段家老大的段华在60年代入厂,选的是当时最吃香的西堡肉联厂,对当时的人来说,加入肉联厂不仅代表着稳定的工资,更代表着能够得到肉食和油脂,在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年代,西堡肉联厂是比县财政局还难进还实惠的单位。

即使到了80年代,西堡肉联厂仍然是市内乃至省内极好的企业,尤其是办了自己的罐头厂和皮革厂以后,福利可谓是豪华,职工们不仅能以超便宜的价格拿走腔骨之类的下脚料,定期还会分到猪肉、下水等产品。最诱惑外厂人的则是罐头厂质检出来的次品,不仅不要肉票,还会以五成以下的价格出售给职工。光是这一项,就足够肉联厂的女婿们打发三个丈母娘了。

不过,偶尔出现一点此等品,自家人分分也就行了,数量太多却会影响到营收。

身为罐头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杨锐的大舅段华对不良品问题是头痛已久。

奈何排骨罐头本身就是一种较新的品种,他找了几个大厂,请人家帮忙,也没有解决问题。

这一次,段华是想通过杨峰,找一名更厉害。

酒过三巡,段华缓缓放下酒杯,说起了正事:“总厂换了党高官以后,逼生产逼的太紧,这次得找个实实在在的。你在省畜牧局认识的人,能不能给介绍一个专家?”

杨峰尽管只是一名正科级的乡党高官,他的长辈和朋友却不少,且多有在省市一级任职,段华被上面压的厉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家妹夫。

“限定了时间?”杨峰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三个月内要见成效,现在还剩下两个月。你说说,技术问题能这么解决吗?”段华揉着自己圆乎乎的鼻头,摇头道:“当初弄这套生产线的时候,就派了几个毛头小伙子到青*岛学了三个月,现在好了,良品率一降再降,到最后,改进工艺的事又落我头上了。”

“良品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最近催起来了?”

段华蒙了一口酒,道:“市局要来检查生产线运转,还要做产品评级,厂里急了呗。”

“厂里急就让他们急,怕他们不成?咱老段家就那么好欺负,他想泼脏水就泼脏水?你要拉不下面子,我找李大头说去,他这个厂长,咱还帮了忙的……”锐妈的彪悍瞬间折服了杨锐。

国企大院长大的女人,果然是无所畏惧。

段华一脸苦笑:“不是李大头的事,是总厂下的文件。新来的党高官是从轻工局下来的,年轻,有背景,估计是来接老厂长的班的。这家伙弄了个口号,叫庸者下,能者上。罐头厂的良品率不提高,我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就是庸者,他的人就是能者了。”

罐头厂是肉联厂的分厂,所有的人事安排都要听总厂的。党高官的职位权重虽然远不及厂长,但在书记本人有背景的时候,级别却很能发挥作用。

“良品率低的,是排骨罐头生产线吗?”杨锐听到这里,突然问了出来。

“是那条。”段华以为杨锐只是好奇。

“那现在的良品率是多少?”杨锐一边追问,一边思索着。

“75%刚过。”

杨锐暗自摇头,又问:“要过关的话,良品率得多少?”

“行啊,知道关心舅舅的了。”段华笑了两声,还是答了:“要过关,最少要80%的良品率,说不定得85%。”

85%的良品率都很低了,市场经济的话,这样的罐头厂都很难存活。

杨锐慢慢点头,在脑中比较着各种相关论文的优劣。

有关排骨罐头的论文,集中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它是一种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产品,是一些肉类联合企业为了解决积存较多的带骨肉而做出的尝试。

不过,八十年代的排骨不值钱以至于积存,不代表排骨一直不值钱,当它的价格上扬以后,排骨罐头也就自然而然的销声匿迹了。

向来迟钝的学界要晚五六年的时间,才会开始解决企业的实际困难,也就是说,大舅现在请来的高人,多半还得从头研究。

这时候,锐妈又担心的问了起来:“要是不能过关,你真会下台?”

“可能性很大。”段华仰头又是一杯酒,辣的咂嘴道:“韩小子,就是新来的党高官,叫韩森的,这家伙爱用盘外招,有点门道。厂长老了,不爱管事,我要是被市局点了名,他估计不会帮我争。”

“歪门邪道的走不远,不是还有两个月,我明天就去宜城找老茅,给你抓个厉害的专家回来。”杨父断然做出承诺,也是察觉到了危机。

“好,好。我把技术科集中起来了,只要专家到了,立刻改进生产工艺。”段华满满的喝了一杯。

还在搜索相关论文杨锐装不下去了。

他是很不看好大舅和父亲的计划的。专家不是神,若是没有已知的结论或研究,专家也只能重新总结和研究,这需要时间。

其次,工厂调整生产工艺也需要时间。

两个月时间,要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自然是极艰难的,需要机缘巧合。

杨锐不能看着大舅拼运气。

记忆里,短缺经济的时代里,大舅送来的肉食和折价品可是杨家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如今的杨锐,能够继承一副好皮囊,也得感谢大舅的资助。

要不然,依着两位固执的杨书记,挨饿虽不一定,受的苦肯定要多的多。

想到此处,杨锐不再遮掩,蘸着水,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道:“大舅,你们排骨生产线的工艺是不是先先预煮,再油炸,然后切块,装罐,封口杀菌,最后包装?”

他说一个词,在线上划一个点,正好对应生产线的流程。

“你怎么知道?”段华惊讶坏了。如今是信息匮乏的年代,而非信息爆炸的年代,没有网络不说,就连书和期刊也很少,人们很难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同样是食品厂的员工,面粉厂的技术员也许根本不了解罐头厂的事儿,杨锐又没去过罐头厂,更是没地方知道去。

杨锐一脸纯洁:“去年暑假,我不是去省城,在三舅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当时老往图书馆跑,有市图书馆,还有学校的图书馆,记得看过一篇文章,就是说排骨罐头的,我还做了点研究……”

他不光解释了获得信息的渠道,还给以后铺了路。

段华可没意识到这些,哭笑不得道:“你还做了点研究?行,那你说说看,研究了点啥?”

“解决排骨罐头突角问题,有四种方法。”杨锐的表情,就像在说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似的。

其实,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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