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千秋之下,且共从容(求月票)

紫阳真人和老和尚看着那边安静伫立着的秦王。

一股汹涌的势在秦王的身上涌动着,那种强烈的,精神咆哮的气息搅动了秦王的元神,拥有的朋友,拥有的知己,拥有的一切,都在一切走向正轨的时候破碎开来。

风中呼啸,泛起涟漪。

紫阳真人缓缓抬眸,看着天穹之上,墨色的云气逐渐汇聚,碰撞,流转的长风激荡,隐隐化作了白虎,赤龙的模样,复又崩散。

紫阳真人心中震动。

武道传说的契机?!

他看眼前的青年,但是这等愤怒之火点燃的东西,终究熄灭了,武道传说,并非是靠着一腔怒火和激荡的情绪,可以踏破的关隘,若是如此的话,天下传说,岂会如此稀少。

姬宁儿伸出小手擦拭秦王脸上的泪水。

“不哭不哭。”

李观一咧嘴笑了笑,但是这一笑,反倒是鼻子越发酸了起来,只是抬手用袖袍胡乱擦过脸颊,就还像是当年那个走街串巷,不甚讲究的药师。

他看向紫阳真人和那活佛,道:“两位宫主见笑。”

紫阳真人道一句不敢。

眼前这青年已是当代独步,千古霸主级别气魄的人物,只是,这天下纷争到了太平之前,便正是这往日难得一见的英豪们厮杀。

老和尚道:“素王犹自还在中州之地,学宫的遗址还在那里,我等也要回去陪着素王了……”

“老友你。”

这位中土佛门第一人看向自己的朋友姬衍中。

姬衍中似已思考许久,他安静坐着,忽而开口,道:“秦王陛下,这孩子,是子昌和他妻子最后的血脉了,如今天下纷乱,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借用他的名义,搅动这乱世的风云。”

“他在生死之间,最相信的就是你。”

“宁儿,就拜托你了。”

秦王看着这位老皇叔老前辈,他明白了姬子昌的决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抱着姬宁儿,郑重道:“今日之后,她便是我的女儿,我对着皇天后土起誓,我会用我手中的剑来保护她,天下偌大,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她是常文兄弟和文家嫂子的孩子。”

“今日之后……她便唤作常宁儿。”

姬衍中道:长乐,常宁,是太平之日的好事情啊。”

他伸出手摸了摸姬宁儿,这位宽厚老者终究没有久留,拒绝了秦王让他在这里安住的请托,也没有再去看看那个弟子越千峰,只是道:“中州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的过去。”

“和你们比起来,老头子终究是个老头子。”

“心里面软,没有你们的那种决断,面对着这天下的大势波涛,我做不出那么干脆利落的决断,索性,就和老和尚,老道士一起,回学宫里面去……”

“至少,我想要回自己的故乡去。”

“回家去。”

姬衍中勉强笑了笑,辞别了这里,和紫阳真人,和老和尚一起赶赴回中州学宫,前去寻那孤身一人留在学宫里面的公羊素王和老麒麟。

学宫诸位宫主,不知道多少年同修。

彼此之间情谊深厚。

公羊素王孤身在内,他们心中,自是担忧。

只是三人急行赶赴回去的时候,姬衍中却和那两位宫主分离,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紫阳真人站在山峦之间,看着那一道自言饮水却顺势离去的身影,缄默许久。

再转过头去,看到和姬衍中的私交很好的老和尚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没有回头,于是唤道:“老和尚,姬衍中,老皇叔不知去哪里了。”

老和尚回答:“知道。”

紫阳真人叹息一声,道:“赤帝一脉灭亡,姬衍中他自幼生活在那里,他的过去也结束了,人在遭遇巨变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没有那么冷静。”

“我担心他情绪低沉,做出什么昏了头的事情。”

老和尚道:“你能替他撒尿吗?”

紫阳真人道:“老和尚勿打机锋。”

老和尚兀自往前走去,道:“他不和我等同道而行了。”

紫阳真人道:“可悲,可谈,可惜。”

他忽而长啸一声,一口纯粹的道门真元,气息雄浑,声如穿金裂石,冲上云霄之上,朗声道:“公无渡河,公无渡河!”

“公渡河死。”

“将奈公何?。”

并无回应,紫阳真人叹息许久。

只见得了山峦重重,却见得云深雾重,竹林潇潇,莫名安静,不见得那宽厚老者。

姬衍中只是闷头而行,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七重天的境界之下,他的宗师武功,不能够在这个乱世之中改变什么局面,但是却也是可以看到那些顶尖人物的一个水准,施展身法的时候,当真犹如赤龙盘旋。

一路狂冲。

不知道去了何处,恍恍惚惚,已见到了无数炊烟。

却已经抵达了一座小镇里面,姬衍中怔怔失神,他看着在天策府治下的这小镇,不知道怎么就走进去了,来往的人见得了他的模样,倒是关切他。

这镇子里一个青壮见他白发杂乱,眼睛有血丝,担忧老者,于是邀请老人回家中稍坐,把农具放下来,喊着家人去取出粗米饭和些酱菜,出来招待这位老人。

这青壮汉子是猎户出身,因为原本山林都是属于各大世家的,里面的飞禽走兽游鱼自然也是世家的,他只能偷偷猎取些东西,哪怕卖也只能以极为低贱的价钱。

只是饥一顿饱一顿过日子罢了。

更不要说有家有室,建造屋子。

本来过得日子不好,这些年里因为麒麟军的新政策,分了田地,也可以根据时令前去射猎,生活一下子好了起来,如今又娶了年少时候的青梅竹马为妻,有了孩子。

“打算着,之后便把这弓箭技艺教给她,也让她去秦王陛下的公塾里面,听说有一位侯中玉大宗师的养气散丹药,适龄的孩童都可以领,还有专门武者教导武功。”

“是【麒麟军第五套基础武功】。”

这汉子招待姬衍中吃饭,闲聊起来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显而易见,对现在的生活充满一种喜色,眉飞色舞,道:“陛下亲自给取了名字,叫什么……”

“什么雏鹰展翅!”

“嗨,你看着这个名字,多气派!”

“真好,又威风,又让人觉得有力度!”

忽有客人来,却是一同组建的射猎队的汉子来寻他了,他便起来去招待,他的妻子正在做菜,因是猎户,故而家中倒是不如何缺肉。

肉是以土法风干的,很有滋味。

姬衍中看着这青菜,粗粮饭,还有些风干肉。

对皇室来说,算是简朴。

但是对于小镇百姓来说,这是过去十年二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了。

尤其是,还有来历不一般的术士大师传承的丹药,有剑狂慕容龙图亲自去芜存菁的【武典】,有宗师级别武者西门恒荣在摩天宗传遍陈国北地的经验里摸索出来的基础入门功夫。

可以识字,学习术数。

并且打开了上升的道路。

这种种都散发出一种勃勃生机。

姬衍中看到了未来,他也忽而想到了许多的东西,想到了姜万象,姬子昌,想到了宇文烈对他说的那些话,老者的眸子垂下来。

‘另外,她也不再是公主了。’

‘活下来的,不是公主。’

‘陛下的天下偌大,容得下一介孩童,但是,却容不下赤帝的叛逆了。’

‘姬衍中。’

‘你好自为之。’

姬衍中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意识到,自己需要背负的东西,亦是足够的沉重,是否要顺着姬子昌的希望,去将最后的赤帝一系传说斩断。

他缄默许久,听到了细细的声音,姬衍中抬头看去。

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孩子。

那猎户显然极疼爱自己的女儿,请托镇子里面的木匠,做了这么一个很好的椅子,让才三四岁的孩子坐在里面,不会落下来,此刻那小桌子上还有个小托盘,用木碗放着米粥。

小女孩握着木柄勺子,努力地自己学着吃东西。

抬起头,一双眼睛亮莹莹的。

因为只是普通百姓的孩子,所以虽然年岁比起姬宁儿更大一两岁,但是看上去,其实都差不多大的,姬衍中的心中生出一个念想来。

以这孩子,代替姬宁儿。

将赤帝一系的最后痕迹,掩藏吧……

姬衍中缓缓起身,走到了那孩子的身前。

孩子好奇看他,然后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脸,是用手掌握着木柄勺子,有点像是握着匕首一样,横着舀,不少的米粒滴落下来,黏糊在衣服前面的一个兜布上,眼睛亮亮的。

姬衍中缓缓伸出手,按着这孩子。

“抱歉了。”

“孩子。”

………………

“哈哈哈,好,发现了一头大野猪,这孽畜,出来破坏田地,也会攻击过路的普通百姓,哼,咱们盯了他多少时候,总算是露出马脚!”

“也已经六月,秋收之前把它弄死,也可去麒麟军那里领赏,算是【除害】,皮革,牙齿,麒麟军要,肉给乡亲们分一分,虽是没有骟过的猪,但是多少算是肉!”

“哈哈哈,好,你们之后把兄弟们召集起来。”

“咱们就做这个为民除害的事情!”

那汉子和好友们聊完之后,就笑着回来,道:“哈哈,老先生,不好意思,咱们有事儿耽搁了,您瞧瞧我这,一谈起这事情,就容易忘记其他的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那老者忽然不见了。

先是怔住,茫然。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也不见了的时候,这才面色大变,心中一个咯噔,担心遇到了那采生折割之辈,心中焦急,本想着自己就在门口,可那老者竟像是有神仙本领似的,一下就不见了。

扑过去,口里大叫:“我孩儿……”

可扑了两步,被桌子遮掩住了的视线展开,这才看到。

自己的孩子就在地上站着,外面披着的那一套,这个年岁的孩子穿着外套给拿走了,只是穿着一身里面的衣裳,只是却又不觉得冷,手里拿着个珠子。

那汉子道:“翠儿你没事,这是……什么?!”

那孩子疑惑,道:“刚刚,那爷爷走给我这个。”

“唤了娘亲给我缝的衣裳。”

这猎户虽只是贫苦出身,却也是认得东西的,见到这珠子圆溜溜的一个,澄澈明净,里面似乎有一团火在烧着,显然是好东西,却道:“你拿来。”

孩子瘪了瘪嘴:“是那老爷爷给我的!”

可这猎户却不管,只是从孩子手里拿走这东西,也不惯着这四岁女儿,往外面奔出,大声喊道:“前辈,老先生,你东西落下啦!”

“请回来把东西带走,那件衣裳就给您就是。”

可就算他嗓音很大,声音传出去,也渐渐平息下去,眼前所见到的,只有远处群山,还有最近正在往外面大道修的小路,哪里还有什么人来回应呢?

这汉子捧着这一枚珠子站在那里,倒是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

姬衍中在迈步而行。

每迈出一步的时候,袖袍翻卷,就已是掠出去了极远,他怀里有那个孩子的外衣,又拿了些干草,稻草,填充里面,看上去像是怀里抱着这个孩子了。

他说抱歉是因为那时候他真的有想要拿着那孩子当做替身去死的,历代青史之中,帝王将相们的替身和替死之人,不知道多少,多少所谓的明君豪雄,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是为履行赤帝的遗愿,为天下开天平行第一步。

这样悲壮豪迈的事情。

只是以寻常之人性命为代价,这似乎并不是值得犹豫的事情,真的血肉之躯,自然是比起稻草更为容易被信任,外面的人没有多少见过姬宁儿,做些手段,瞒天过海,不是难事。

但是,姬衍中终究只是个软弱,敦厚,却又心善的普通人。

哪怕是青史上那些豪杰和枭雄眼皮不眨一下就做到的事,老者还是下不去手,他只是拿走了衣裳,因为自己先前浮现出的心思和想法,感觉到绝大的羞愧,将自己身上一枚珠子留下。

在秦王的治理下,那一枚珠子只是个,值钱却又没有那么值钱,不至于犯禁的级别。

而且里面带着一股柔和的火元。

可以给那被带走了外衣的孩子保暖,以免着凉。

姬衍中抱着这个‘孩子’,眸子垂下,他深深吸了口气,终究迈步,奔赴向了自己的家乡,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理念,以及赤帝姬子昌最后的托付。

应国大帝驾驭八百年之气运,又行诸残暴之举动,斩戮世家,贵胄,将剩下的各大家族的年轻人驱赶着进入应国疆域,宇文烈归来之后,只是半跪于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数道出。

贺若擒虎勃然大怒,道:“匹夫,安敢如此!”

“汝岂能知天下人之心。”

“定有无数人觊觎那所谓公主,想要借助那赤帝血脉,再掀乱世,你此刻怜悯一介女流,他日天下火并死去多少人,你不怜悯他们?!”

宇文烈冷目看着贺若擒虎:

“一介孤女斗容不下的怜悯。”

“也来说他日天下?!”

贺若擒虎大怒,他虽然战场上曾救下宇文烈,但是他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战将,和宇文烈的脾性根本不对付,几乎要忍不住拔刀和宇文烈打斗。

“罢了。”

应国大帝开口了。

这两位名将都止住动作,应帝道:“只是一介孤女罢了然宇文终究未曾斩草除根,算你大罪,本该重罚,如此大事,当斩首示众。”

“然如今变局,你的头颅就先寄存于脖上,等你战场上建功立业,再说。”

轻描淡写,这样的事情就被掀开了。

贺若擒虎遗憾,只是心中多少有不甘,大军裹挟着世家私兵往前,不日就要抵达应国的时候,这一日军营却忽然有躁动不已。

有人来营中。

两名大将外出探寻缘由。

却见地上倒着许多披甲士卒,还有几个战将口喷鲜血,奄奄一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头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风吹拂过去,老者的鬓发微垂下,带着一种颓唐之感,贺若擒虎道:

“姬衍中……?!”

他看向宇文烈,而后看着姬衍中。

应帝察觉到了什么,踱步而出。

姬衍中来到这里,这老者看着那应国大帝,他感知到了应帝身上的,那种属于八百年赤帝时代的气运涌动,姬衍中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变化,最后却也只是轻声道:

“逆臣贼子。”

“我国已亡,岂能够和你这等叛逆共存于天下?老夫姬衍中,今日来此,不过只是要为国家复仇。”

姬衍中抱着怀中的孩子,他忽而往前了。

龙吟声音当中,赤龙的法相再度彰显出来,七重天的威势,在第一时间冲破了军阵的前面一部分,那些穿着铁甲的兵士,不是他的对手,都被他一抬手,一顿足,抛飞出去。

宇文烈握着枪,贺若擒虎也看着那老者忽而冲来了。

两名神将都看到了姬衍中的决意。

“愚蠢啊……”

“可惜。”

他们一并出手,姬衍中冲到了最后,到了应帝身前,被宇文烈的重枪,贺若擒虎的马槊贯穿了身躯,这老者止住了身躯,站在那里,嘴里鲜血淋漓,他看着那肃穆的应帝。

两位神将把兵器抽出,宽厚老者的身上多了好几个窟窿,献血淋漓落下,把这一身早就已经污垢许多的袍服染成了赤色,滴落在地上,即便是宗师,亦是气数已尽。

周围则是成千上万的士兵,握着长枪,弓弩,缓缓逼近。

兵锋烈烈,一位七重天的武者,闯阵有两位顶尖神将坐镇的地方,犹如赴死一般的惨烈和愚蠢。

应帝俯瞰着他,道: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姬衍中的白发散乱,早已经染血,他的双目失神,看着应帝。

忽而开口。

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在应帝的皇袍上。

“我呸!”

姬衍中这个宽厚的,没有什么脾气也没有什么气魄的老者,做了这辈子最后一件,足够气魄的事情了,周围的兵戈发出肃杀的声音,他却抱着那‘孩子’,轻笑,大笑。

双目失神昏沉。

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去了,诸位的刀剑长枪结阵,本来是要刺杀进去的,但是却被宇文烈和贺若擒虎拦下了,亦或者,是被应帝拦下来。

于是这些长枪兵马就只能朝着后面,缓缓撤退了,只能够看着那衣袍染血的老者踱步,看着那嘴角的鲜血落在地上,看着他脊背笔直,抱着孩子,走出营外。

应帝,宇文烈,贺若擒虎缓步跟在后面。

那些被押着的,中原的其他世家,还有这军中的其他骁勇战将们也都跟着,看着那白发染血,浑身狼藉,自姬子昌死后,就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休息的老人,往前走去。

地上都是是血痕。

按照着行军的习惯,此营是背靠山崖而建立,以免被偷袭。

外面是一座山崖,山崖下则是有大江,如今盛夏,水拍江岸兀自不绝,姬衍中浑身染血,一步步走到这里,他看着山崖,抱着‘长乐公主’,上为长空,下为江崖。

姬衍中哽咽道:

“老夫,不能讨伐国贼,然君王之血,岂能苟活!”

“长乐公主,你,你是陛下的血脉,亦当殉国!”

有出身世家的大将还有军师忽而大惊道:“不好!”

“他怀中是长乐公主,他是要……”

老者抱着‘孩子’呢喃:“常宁,长乐。”

他的眼底还是宽仁的神色,然后转身,看着那应帝睥睨,白发苍苍,忽而并指一指,怒喝:“姜万象,我恨不能有神通武力,搏杀你于天地之间,然你如此行为,定不得善终!”

“我在九泉之下瞪大眼睛,看着你,看你的结局!!!”

应帝道:“好。”

姬衍中大笑苍凉。

然后看着应帝,然后在万军之中,抱着长乐公主,在千军万马,中州世家贵族们的眼中,跳崖殉国,他浑身染血,落入波涛之中。

代表着赤帝一脉,就此全部断绝。

(本章完)

第529章 名望与裂变(求月票)

姬衍中的决绝,让整个应帝大军中营的人都惊动了,尤其是被裹挟着的那些世家,他们是知道的,姬衍中素来以宽和为人所知,如此宽仁老者,为何在最后爆发这样的决绝?

一名世家之中的年轻人脸色挣扎扭曲。

忽而叹了口气,摘下发冠,道:“赤帝一系,我辈世食赤帝之禄,功名官爵,不曾少了,今国家衰亡,你我之辈,安能如此爱惜几身?”

言罢不顾周围同族长辈的面色骤变。

披头散发,跃下山崖而亡。

复又有二十余青年跃下赴死。

惨烈的氛围让握着长枪大刀的应国士卒都神色变化动容,贺若擒虎知道,人并非是简单的善恶,坚定和软弱那么简单,九重天的神将,目力极远,看到了那血泊之中漂浮的尸骸。

看到了穿着女童衣裳的公主,和姬衍中。

贺若擒虎这等境界,一眼看出来那不过只是稻草人。

但是见到君王如此,他缄默许久。

【赤帝之女】的身份已经死去了,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

忽而有人低声喊:“公主还在,还在,或许有救……”

“带入宫中,也是正统名分的……”

贺若擒虎摘下弓,拉开弓弦,玄兵级别的战弓鸣啸,纯粹元气汇聚成一枚箭矢,好神将,只一张弓,一射箭,箭矢贯穿数里距离,直接将姬衍中和那女童的‘尸骸’射爆。

赤帝之血染红了河流。

在神将的气焰之下,稻草瞬间消失。

姬衍中和‘姬宁儿’之‘血’混在一起,被河流汹涌冲散开来,贺若擒虎眸子平静,无悲无喜,只是,在这波涛大势之下,彼此皆无什么选择。

如此的话,就算是之后有擅长潜藏搜寻的高手,也再寻不出什么。

彻底的死亡,也是一种温和怜悯。

就让我送你最后一路,姬衍中。

那些世家低语的声音,还有应国军队里面的将领们的想法在瞬间凝滞住了,只有江流汹涌,只有风中的烈烈肃杀,还有被贺若擒虎拦截的江涛继续拍打河岸发出的声音。

‘生于八百年的赤帝世家,当真悲怆’

贺若擒虎放下了弓,半跪在地,道:

“陛下,姬衍中并姬宁儿自尽。”

“末将担忧其不死,已诛杀。”

应帝看着这位老将,摘下自己的战袍,道:“赏。”

贺若擒虎道:“谢陛下。”

他起身双手接住了应帝的战袍,应帝安静注视着波涛,然后收回视线,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了本营,他脚下踏着的地面上,自是鲜血淋漓,也不回头。

史载,贺若擒虎狠厉,亲诛赤帝血裔,姬衍中并长乐公主跳崖自尽之后,仍以重弓重箭射其躯体,辱没之,这位肃重神将,名声便多添加了许多的狼藉。

应国的大帝则是从容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没有遮掩和压制消息,将姬子昌,文婉儿,姬衍中等人的事记录于青史之上,去流传于天下,更不曾以文字,将那些给姬子昌做传的读书人下狱。

甚至于亲自去翻看了这些传记,最后将做传的年轻人唤来,道:“你写的不够啊,吟诗作曲的文字,怎么能写得出这样人物的凛然烈气呢?”

那年轻人怔住。

毁誉参半的应国大帝低笑着,在灯烛下看着那几张泛黄的纸张,道:“你该要写,姬子昌之恐惧,姬子昌之眷恋,姬子昌之决绝,还有最后他的那一把火。”

“赤帝是名姬子昌,但是姬子昌不该是赤帝,他拼却最后撕裂的枷锁,等到他死了之后,却要让你们这些读书人,跪着双膝又奉上他的身上。”

“他不该是这样的待遇啊。”

“把他写成了这样刻板雄烈的君王。”

“又和这千年青史上那些神像,有什么不同呢?”

应国的大帝将这些手稿平淡的放在了火烛上,任由烈焰将这些文字吞噬了,火焰映照他的眼睛,道:“孤怎么会,被这样刻板如雕塑的人,将了一军呢?”

“重写罢。”

那年轻人壮着胆子道:“陛下不怕天下人称呼您为叛逆吗?”

老迈的君王大笑:“孤曾听闻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既然有此气概,岂能够一直把前朝之人当做正统,难道世世代代,就只是他们能为君王吗?”

“叛逆?”

应帝淡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下,岂能有覆灭前朝,更为得国之正吗?”

………………

而姬子昌,赤帝一系的剧变,犹如长风波涛,在之前,中州的消息都被应国大帝和两位神将压制住了,没有谁敢,也没有谁能够有能力去把这些消息传递出去。

应国大帝离开。

这些消息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地掠过了天下。

传递到了江南的时候,也恰好是秦王要求为姬子昌取谥号的旨意抵达的时候,天策府的众人缄默许久,那位中州一系的礼部大名士曲翰修也安静了很久。

然后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南翰文多少有些担忧这个老者,虽然这老家伙看似正经,实则颇有些小心思,还蹭他许多饭菜吃,但是也自有三分风骨和心境。

他提着些东西去拜访曲翰修的地方。

敲门许久之后,那老头子还是不回应。

南翰文心里面压着石头,一脚就要踹门,就在他要踹门的时候,那大门却打开来,里面一个小小书童——虽然说,曲翰修这老家伙穷到了经常来蹭饭,但是又在很多地方讲究。

比方说文房四宝的水平。

比方说一身衣裳的制式。

比方说,堂堂大儒名士,怎么能够没有书童?

南翰文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曲老先生呢?”

小书童道:“曲老去吃饭了,鸭血粉丝汤。”

南翰文呼出一口气,失笑骂一句:“老家伙,胃口倒也是还不错,白让我担心了。”说着就要把已经放下来的礼物都拿起来,打算直接带回去。

所谓上行下效。

秦王陛下的节俭美德,有如病毒一般在整个天策府扩散的趋势。

那书童讶异,然后道:“是南翰文,南学士吗?”

南翰文疑惑,道:“是我,我之前没有来过,你为何认得我?”

那书童回答道:“曲老今日出门之前,曾与我说,若他走之后,有一位年岁比起他稍少十几岁之人来这里,然后口中还颇不客气,带着礼物,临走又要把礼物带走的人。”

“便是南翰文先生了。”

南翰文的嘴角抽了抽。

那书童却只道让南翰文在这里稍等一等,他自己回去了暂租的屋子里面,不一会儿,就又捧着东西走出来了,道:“这是曲老给先生的信。”

南翰文的心中一沉,把东西放下来。

那书童就趁机。

遵照曲翰修之前拉着他耳朵说的要求,立刻就把南翰文带来的东西拿在手里,蹭一下往后调回院子里面,把门关合,警惕的像是流浪的小黑猫一样盯着南翰文。

但是,这位因为经历而节俭惯了的南翰文却没有在意这个了,他打开信笺,只是看了几眼,就已经面色大变了,什么都顾不得,只是转过身去,朝着那熟悉的地方狂奔而去。

中间还摔倒了一次,却不顾,爬起来,踉踉跄跄奔跑。

手掌攥紧了那信笺。

【南小子,你应当是来寻老夫,哈哈,小子往日嘴巴老实,心里面却桀骜,如今倒也算是关心老夫,哈哈哈,不错,不错,所谓礼,当发自于内心】

【你算是个有礼之人】

【赤帝陛下已去了,你难道以为老夫会去殉国,或者说为陛下尽忠吗?说实话,这是不会的,我年少的时候,修行儒门的典籍,学子路先生,刚直勇猛,践行己路】

【后来发现,诸多事情,大多不由人】

【悟到了一条真理】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已经腐烂的赤帝一系,不值得老夫去死,君子之死,岂能够如此简单呢】

【老夫倒是有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吃那什么鸭血粉丝汤的时候,你我交谈,我说当日,老夫被秦王陛下那一句,请天下赴死而震动,因兹而慌乱失措】

【是因为只是破坏的话,天下陷入毫无秩序的混乱之中,百姓更如刍狗,更无半点的太平日子可言,但是秦王陛下的秩序也在同时铺开】

【断决过去,开辟太平,鼎定天下,才是正道】

【只是……】

南翰文脚步匆匆,他在这个时候,却恨自己不是那些高明的武者,没有那种身法和手段,还得靠着这两条腿。他冲出街道,前面的人好多。

秦王的治下,尤其是江南这个最早推行政策的,实在是繁华。

有下学的蒙童,笑着谈论着今日要做的事情;也有买菜的老人,有谈笑着进城的男女,热闹的红尘犹如长河,把南翰文阻拦住了。

“借过,借过!”

“抱歉,请让一下。”

“让一下……”

南翰文夫子在人群里面,逆着这人群往前面穿行。

可是红尘如同长河,却拦在他的前路上,心中焦急,进不得。

而在那街道的小巷里面,还是那个摊位,热热闹闹的,店家看到了那个老人又来了,倒也不是他的记性好,虽说做这样的买卖的,都得要记住来往的客人,说实在的,记性差了不行。

可是如今人来人往的客人太多,若说是能够把所有的客人都记住了,那也实在是不现实得很,但是他对这个老人记忆很深。

他实在是太特别了。

一方面是他那种一丝不苟的老顽固的气质。

是那种饱读诗书带来的学识之感。

一方面是他极为固执守旧,每次来此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从不曾变过。

最后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那老者都要穿着一身,在这时节看着就热的衣裳,这几个特点,让他‘脱颖而出’,说实在的,想要忽略过去都有些做不到的。

于是店家擦擦手,迎上前去,乐呵呵道:“老先生来了。”

曲翰修一丝不苟,道:“嗯。”

店家道:“还是老样子?”

曲翰修微笑看着外面的街道,道:“不。”

他看着店家,道:“今日来点新东西。”

店家愣住,却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道:

“好嘞,您稍坐。”

店家麻利的上了一碗萝卜老鸭汤,一碗米饭,一叠咸菜丝,倒也是爽快下口,曲翰修一丝不苟地池着,却见到那边一桌老少,似是刚从别处来,听说话,却似是别处口音。

第一次来这江南之地,对这里的特色吃食,不那么熟悉。

从穷苦地方出来却又到了繁华地方的孩子,往往倔强,却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影响,总也觉得什么人都在看着自己,都在笑话自己,自然就会有许多局促的感觉。

越是局促,越是做不好。

正在他急得头上冒汗的时候,却听得一声笑,身子都紧绷了,却听到了一句乡音:“不是这样吃的。”

他愣住,抬起头,看到一个老人笑呵呵看着自己,口里用的是自己家乡的话,甚至于算得上是附近的口音,不由得多出了许多的亲近感觉。

那孩子疑惑道:“你,你也是赵县五里屯那里的人吗。”

曲翰修笑:“你和你爷爷离开家乡是……”

孩子和他爷爷对视一眼,那比起曲翰修要小不少的男人道:“啊,这,是孩子他有出息,解开了墨家夫子们留下的那些谜题,那位墨家夫子留下谜题离开之前,说是能解开的话,就有墨家机关的天赋,可以来这里试试看。”

“秦王陛下说读书有用。”

“所以,就带着孩子来这里试试看。”

“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总不能让孩子和俺们一样,在土里面刨吃的啊。”

“就是今儿才来这里,没见过这儿怎么吃,倒是闹了笑话。”

曲翰修笑:“有什么好笑话的?”

“世上这样大,哪怕是你是天才,拜访名师,学到了像是我这样,头发都白了的时候,也有很多东西都不懂的,不懂却又害怕别人说你不懂,然后不去问就永远不懂了。”

“可问了的话,不就会了吗?”

那孩子下意识道:“可是会被笑话啊。”

曲翰修笑着道:“笑一笑又怎么样?”

那孩子愣住。

曲翰修道:“我们就是不断被笑着才往前走的,想要学怎么吃吗?”

那孩子迟疑了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裳,也不顾这些衣裳上的破补丁了,认认真真一礼,道:“请先生教我。”

曲翰修得意的笑起来,抚须道:“孺子可教。”

“你想要学的话,我就教你。”

老者拿着这饼子,眉飞色舞地讲解,道:“这饼子呢,可以空口吃,可以泡着吃,怎么吃都可以,就拿起来放在嘴巴里咬就行啦。”

“还有的人,会空口吃,吃饼子里面粮食的香味。”

“然后掰下来一点点,放在鸭血汤里面泡着吃,吸饱了鸭子的味道,吃起来,像是鸭肉,却又不是鸭肉,颇为妙。”

“另外,我还有一个从一位小先生那里得到的绝妙的吃法。”

曲翰修眉毛扬了扬,得意洋洋拿着半个饼子,把饼子竖起来,就在中间柔软的饼身那里戳了戳,然后用力一捏,捏出了个空洞

然后把鸭血,鸭杂,还有腌渍的萝卜一起放进去,递给那孩子,孩子咬了一大口,入口的时候,坚韧有麦香的饼身,柔软的鸭血,脆爽的鸭杂,萝卜,各种口感都出现了。

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又啃了一大口。

曲翰修抚须得意笑道:“怎么样,好吃吧?”

那孩子用力点头。

“所以,不要害怕问,不要害怕不知道的事情。”

“你如果不开口的话,就不会知道这样美妙的机会了。”

“脸面,重要吗?”

那孩童怔住许久,道:“可是总也有人不愿意开口的。”

他沉默了下,道:“若是可以把这些东西和秘密都记录在一本书里面,告诉所有人,那就很好很好啦,哪怕是不能开口的人,也可以从书里面学会很多。”

曲翰修笑着问:“你叫做什么?”

孩子回答:“宋大。”

曲翰修道:“这名字太粗糙了,不合乎礼数。”

孩子就起身一礼,道:“请先生教我。”

曲翰修怔住,大笑:“你倒是个有趣的性子,难怪能解开墨家夫子留下的东西,好吧,那老夫给你个名字……”曲翰修抚须,思索许久,道:“古来英豪,应星而生。”

“你便唤作宋应星罢。”

“群星列宿,长庚星为辰星启明,正照亮黑夜,就希望你可以如你所言,写出这样一般包罗万象的书卷。”

“唤作宋应星,字长庚。”

那孩子恭恭敬敬道谢了,曲翰修笑着离开,看着天地之间的风景,脚步从容,走到了江南城池左近一座湖泊那里,老者看着湖泊,神色温暖平和,起身缓缓踱步。

南翰文踉踉跄跄奔到了那吃饭的地方,不见曲翰修。

店家认出来他,道:“是南先生。”

南翰文道:“曲老来过吗?”

店家笑着道:“来了,来了,才走一会儿,对了,他给你点了些东西……”南翰文怔住,看去的时候,只是见到常常坐着的地方,一碗鸭血粉丝汤。

南翰文怔怔失神,双目泛红,转身迈步,踉跄奔出。

曲翰修迈步走入湖泊,神色从容不迫。

【但是,建立新礼没有那么简单,古语有云,不破不立】

【如何破呢,老夫想着,断无什么比起在原本的礼结束之后,再往上走,而如何能破得彻底,也没有什么比起象征着过去之礼的人物倒下更为直观】

【老夫已借秦王及冠之事,彻底成为了旧礼最具代表之人,过去之礼,尽归于老夫决断,算得一句权威独断,然,你等以为,这就是老夫求的名望吗】

【笑话,这样的人物,历朝历代都有】

【老夫追名,岂能因此而满足呢?】

【如今,赤帝陛下殉国,代表着旧日礼法的基础崩塌,而现在,就应该让在这旧日礼法基础之上建造的高楼也随之颠覆,如此之后,新礼法可以更自然更彻底】

【不破不立,若破不彻底,则立不彻底】

【然而老夫,终究要给你泼一句冷水,今日之旧礼,亦是曾经的新礼,或许再过数百年后,汝等的道路也会变成旧日的,彼时亦要被破,千百年来,不过如此】

【老夫不是为了旧礼去死的愚忠之辈】

【只是,愿为了开新礼而死的第一人,吾死之后,旧日礼法最后枷锁,彻底可断,小子,之后,有劳了】

曲翰修抬起手掌,扶正君子之冠。

神色肃穆从容。

老夫,当有千秋大名!

而非欺世盗名。

南翰文握着那绝笔信,四方找不到那老者所在,额头冒汗,狼藉不堪,但是却又听得惨呼声,又有麒麟军调动,他面色煞白,意识到了什么,冲过去,从人群里面挤进去,怔怔失神。

有老者尸骸平静躺在水中。

白发苍苍,一丝不苟,穿着全套的旧朝礼服。

南翰文踉踉跄跄,坐在地上。

前半生老师,弱一国而平天下,天下激进毒士。

后一年亦师亦友,腐儒,顽固,冷静,漠然。

“小子,可知,何为【名】?。”

南翰文握着那信,张了张口,只是无言。

赤帝姬子昌死,姬衍中背姬宁儿跳崖,赤帝一脉王朝血脉尽数断绝,曲翰修上书,谥号曰烈。

秉德尊业曰烈。

明明是赤帝一脉断绝之帝,却拥有【尊业】的凌厉谥号。

礼部之主,天下礼学名士第一人曲翰修投湖。

他有两封信,一封给南翰文,一封给天下其余名士,一封说自己的真心,另一封则言是因为赤帝被叛贼所害,为国而亡。

旧日礼法崩塌,但是最后的力量却令舆论化作漩涡。

皆言应帝为叛逆,秦王当为正统。

秦王的礼法因曲翰修死前推崇,自然拥有了正当性。

只一人之死,可汇聚天下大势,亦是礼法的作用。

绝笔信中所言。

愿秦王讨应帝,开国称皇,以得国最正。

南翰文上书,谥曰文忠。

短暂时间里面,变化,生死,极多;有雄阔,有勇烈,亦有从容,可终究不过只是一个时代掀开,另一个时代却马不停蹄犹如波涛一般滚滚而来带来的冲击和动荡罢了。

时代变化如此。

八百年赤帝秩序的崩塌,这代表着过去的一切秩序都坍塌了,哪怕是最基础的秩序,整个时局都有些混乱起来了,而在这个时候,有两件大事彻底爆发,如利剑般劈碎此事。

一则,姜万象彻底僭越帝皇之礼,称帝。

一则——

应帝姜万象,军神姜素。

不宣而战。

挥军百万,讨秦王李观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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