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压力倍增

《红楼梦》刚筹备的时候,当时的电影局局长就给央视打过电话,说你们别拍了,我们老导演都准备几十年了,你们拍点别的,别占这个题材。

这位老导演,指的便是谢铁骊。中国第三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拍过《暴风骤雨》、《早春二月》、《智取威虎山》等。

后来电视剧版开机,那边一直没动静,还抱着侥幸说可能不拍了。结果现在传来北影厂正式建组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大家都知道了么?”

招待所的小屋子里,王扶霖和任大惠已经闷了两个小时。

“报纸杂志都登了,别说他们,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任大惠满面愁容,手指头夹着烟屁快被烧着了都没察觉,沙哑道:“怎么偏偏这时候拍电影呢,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人家两千万,咱们五百万,人家请刘小庆,咱们一帮生瓜蛋子……你要早点也就算了,我们老哥俩不自量力,大不了就不拍了,可这档口,这,这可怎么办?”

“……”

王扶霖同样倍感压力,但他一向内敛,没言语,只听着老友抱怨。

“五百万都快花完了,大观园和宁荣街也建起来了,一帮孩子天南地北的过来,主任长主任短叫着……最后拍完什么都不是,人家电影一播,说你这电视剧算什么玩意儿……”

任大惠情绪激动,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我们可就成罪人了!”

“……”

气氛愈发压抑,地上躺着几个未燃尽的烟头,搞得屋内有些呛人。半响,王扶霖才道:“你这话我们说说就得了,别跟孩子们讲。”

“我明白,明白。”

“组里还有多少钱?”

“没多少了,刚够把这几场戏拍完,再拉不来资金就只能停拍。”

任大惠更加忧心,道:“再有俩月就过年,这帮孩子回家,车票都买不起了。”

“老戴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香港有个记者团春节过来访问,就说我们要接待记者,春节不放假了。”王扶霖道。

“只能这么着了……”

俩人商量完,出屋一抹脸,啥事都没发生过。

次日,片场。

宁荣街尚未修建完全,但大体模样已经有了。摄影机架在荣国府门口,拍几个下人的过场戏。

“走几遍,走几遍!”

“哎,停!”

副导演在旁喊着,末了问:“导演,行么?”

王扶霖盯着监视器,不自觉的抠着手指,眼神放空,竟是没听见。

“导演?”

“导演?”

喊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哦,可以。”

“那正式拍了啊,准备!”

“好!”

不一会,过场戏搞定,暂且休息。

众人不复往日嬉闹,显得心不在焉。胡则红和东方文樱叽叽咕咕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跑来问:“王导,主任,那边都拍电影了,咱们怎么办啊?”

“对啊,还拍么?”

“说那边有刘小庆呢!”

一听这个,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任大惠故作轻松,道:“拍啊,怎么不拍?人家是老大哥,肯定比咱们好,但性质不一样,人家拍的是提高版,我们拍的是普及版,是小人儿书。

我可告诉你们啊,谁都不许紧张,咱们快点拍,拍完了就是胜利。那个谁,凤姐、贾芸啊,你们也做做工作,千万别让大家泄了劲儿。”

说是这么说,大伙又不是真小孩,这消息犹如一片乌云,笼罩在整个剧组头上。

这年代,电视剧刚刚起步,绝对的弟中弟,电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比如组里的摄像、灯光、美术之类,全部来自于电影厂,或者电影厂淘汰不要的。

而且谢铁骊是超大牌的导演,消息一出,舆论铺天盖地的一片倒,没人看好电视剧——包括他们自己。

可结果谁也没预料到,电视剧成了经典。而北影版《红楼梦》在89年上映时,只掀起了一点水花,除了一帮学者在夸,观众根本不爱看。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

一个是《红楼梦》本身就不适合电影这种载体,古典名著一定要电视剧来拍,容量大,篇幅长,呈现完整,角色刻画也有深度。

电影版就犯了这个毛病,宝黛钗凤还算丰满,晴雯、平儿等丫鬟类的角色却非常单薄。

共投资两千二百万,拍了八集,相当于八部片。但八部片也装不下《红楼梦》,何况谁有那个闲心跑到电影院去看八次?

而且北影版是建立在一百二十回基础上,后四十回按照高鹗的续书拍摄。

这也产生了一种阴谋论,就是红学的另一帮人——指冯其庸等等,在暗中使力,才促成了电影版来打擂。

第二个就是选角失败。

首先宝玉由女演员反串,光这点就足以出戏。刘小庆演的凤姐,更是用力过猛,风格浮夸。

黛玉楚楚可怜,宝钗韵味十足,都是大美人,但神奇就神奇在这儿,姑娘们很漂亮,可就是不像书中人物。

而且色调、灯光、妆容也不太好,瞧着土气。

当然北影版也有诸多优点,服装场景,细节考究,还重现了太虚幻境一折。

再有如宝钗扑蝶,电视剧版拿的是团扇,电影版拿的是折扇,因为原著写“从袖子里取出扇子。”

团扇那么大,肯定不能放袖子里。

…………

如此种种,大伙自然不知,只觉压力倍增。

而且不少人都看出来,剧组如今资金紧张,食宿条件一降再降,尽量将每一分钱都花在制作上。

现实情况也如此,《红楼梦》因为穷一度停机,直到蓬莱的那个农民企业家赞助,才重新开拍。

不仅如此,两边剧组真有打擂的意思。

这边请了专家顾问,那边同样需要,没过几天,几个跟组的编剧学者就来告辞,说是有私事,其实任大惠心里门儿清,都被那边挖走了。

人家什么条件啊?

车接车送,管饭,一天给一百块钱。

许非看在眼里,有点自己打脸的感觉,之前在培训班还觉得这帮人凛凛风骨,现在一瞧,倒也能够理解。

学者也要恰饭的嘛!

总之呢,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一件接着一件。许老师爱莫能助,却也不太担心,因为知道历史进程。

对他而言,这是具有另一种意义的时刻。

83年报名,84年培训,85年进组,现如今他终于要杀青了。

(本章完)

第74章 杀青

于84年动工,86年7月彻底竣工。《红楼梦》在此拍了两千多个镜头。

现在荣国府基本完成,分中、东、西三路,均为五进四合院,共23个场景。

贾芸第一次亮相,乃宝玉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又碰到了贾琏,二人问了几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便是芸哥儿。

这个“出至外面”的场景经过专家研究,觉得应该是荣府仪门外。

仪门,指大门之内的门,也指旁门、后门。书中虽表明无具体年代可考,但很多细节还是带有朝代色彩。

在清朝,仪门是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

“准备了!”

“喝点冷水,注意别有哈气!”

“开始!”

仪门外,欧阳骑着马跟高亮(贾琏)聊了几句,忽从门里转出一人。

身形修长,半新不旧的袍子,生的斯文清秀,他兜到马前,左腿屈膝,右手垂下,身体向前俯,“请宝叔叔安!”

这是打千儿礼,下对上的满人礼。贾芸是宝玉的侄子,没必要打千儿,问小安便罢,但他偏偏打了个千儿。

欧阳瞧着脸生,没认出来。

高亮也翻身上马,笑着:“你连他也认不出来了?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母亲好?”欧阳笑问。

“好,承叔叔惦记着。”

许非仰着脸,又拱了拱手。

之前他和李尧宗沟通过,这段摄像机在上面,往下斜拍,对着他右脸的仰角。

宝玉个矮,骑着马也没高到哪儿去,贾芸个高,摄像机从这个位置拍摄,就能体现出他那种小心又讨好的状态。

“你长得真出息了,倒像是我儿子。”

“好不害臊!人家比你还大三岁呢。”

“你十几了?”欧阳身子前倾,冲着下问。

“侄儿十八了。”

许非依旧仰着脸,笑道:“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挂拐棍的孙子。山高高不过太阳,宝叔不嫌侄儿笨,认我作儿子,那是我的造化了。”

“你听见了?认儿子可不是好开交的。”高亮驱马走了。

欧阳也抖了下缰绳,回头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找我,我带你到园子里玩。”

“停!”

“不错!”

王扶霖点点头,拍手赞许。

剧组的破事一件接着一件,但能拍还要继续拍。他和任大惠就像两位家长,非常好的调节了众人情绪,没有变的太丧。

“许老师状态一直很稳。”

“这是最后一场了吧,可真够快的。”

工作人员也拍了拍巴掌,七嘴八舌的谈论。

这是贾芸第一次出场,也是许非的最后一场。现在连“杀青”这个词儿都没流行,更别提什么送花了。

王扶霖和任大惠把他叫到跟前,闲问了几句。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一会去买票。”

“以后是想留在京城么?”

“嗯,有这个意向。”

“那行,跟大家别断了联系,别看戏拍完了,后续还不少事呢。”

王扶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奇妙,总有一种陌生又新鲜的感觉,初次见面如此,结果随着接触增加,还是如此。

那份新鲜感始终存在。

耽搁了一会,剧组继续拍摄。他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局外人,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都盯着现场,谁也没有看他。

“果然还是不舍啊!”

他来《红楼梦》的原因之一,就是还曾经的一个念想,断断续续的也参与了这么久,倒不像念想,早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是自己入梦能醒,人可归返。

…………

许非在任大惠那边处理完手续,便直奔火车站,买了张明天早上的车票。

回到招待所,感觉异常安静,留守的不晓得在干嘛。结果站在房间门口,一推门,先听胡则红一声喊:“许老师,你怎么才回来?”

什么鬼?

他吓了一跳,定睛瞧去,钗、黛、惜春、探春、凤姐、平儿,关系好的这几个,除了侯昌荣、吴小东、欧阳三个男的都在。

桌上摆了好些吃的,窗户上贴着纸,还拉着花,特有小学元旦晚会的气氛。

“感动吧,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忙了一下午。”

胡则红叽叽喳喳的凑过来,十分不解,“哎,你怎么没哭啊?你看我们多花心思!”

“我哭个屁啊!我寻思你们挺愿意我走的啊,哎看这大红贴纸,不知道的还以为办喜事呢。”

“不贴红的还能弄白的么?你又没死。”

“呸,少胡说!”

陈小旭拽着她手,敲了敲桌子,道:“坐会吧,他们也快回来了。”

“嗯。”

许非坐在主位,被众姑娘包拢有点不自在,只能将注意力放在桌上。食物还挺丰盛,干的稀的,居然还有一只造型别致的鸡。

一翅插入口腔,使头部弯回,向上挺着。另一翅折叠,两腿别起,爪入膛内,呈琵琶状。鸡皮油光平展,黄里透红、颜色鲜亮。

“这鸡挺美的啊!”

他凑近闻了闻,味道也好,就是看不出公母。

等了一会,天黑了,剧组收工回来。

许老师人缘好,但也分特别熟和一般熟,一般的不好意思吃,过来说两句就走了。小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几乎全组都溜了一圈。

胡则红还买了点白酒,几人拿搪瓷缸子分着喝,聚到很晚,最后都有点醉。

“许老师,一定,一定要联系,记得给我们写信。”

“你们东跑西颠的,我往哪儿写啊?等我安定下来,常来看看你们。”

“行,说好了啊!”

胡则红脸蛋喝的通红,还是不走。侯昌荣使了个眼色,东方文樱拽起妹妹,“太晚了,得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明天又没……”

欧阳被吴小东踢了一脚,及时改口:“没戏也得早点休息,走吧走吧。”

几人在眼巴前装神弄鬼,到底都出去了。

“……”

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剩下俩人一边一个,谁也不说话。

我滴个妈妈啊!

许老师心中抓狂,腿筋直颤,连每根汗毛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求生欲。

他酝酿了半天,终道:“我回去先换房子,能买就买,不能买就租。最好是买,好歹也有个安身之所。之前跟你们也说过,我想留在京城工作,这年头个人干不起,还是得靠单位。至于哪个单位,我得走动走动,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

俩人不吭声。

“那胡同刘大妈电话不知道么,有事就打,陈小乔能找着我。”

“……”

还是不吭声。

许非没辙了,“呃,你们千万注意身体,拍戏健康都要紧。”

“走吧!”

陈小旭忽地站起身。

“嗯。”

张俪跟着起来,一块出了去。

甩都不甩他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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