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生产线顺利入场,钱进进厂长饭局

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扩招工作在有条不紊中进行。

钱程、钱夕在单位干的都有声有色。

而家里孩子虽然多,却有马红霞照应着,另外家里的生活有家庭规章制度约束,人多但不乱,一切井然有序。

一个多月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海滨市的秋老虎被彻底赶跑,进入11月后连续几场秋雨落下,城市里开始秋风瑟瑟。

11月下旬,寒雨已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同浸透了水的老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深秋的风从海上卷来,穿过城区里密密麻麻的厂房和高矮参差的烟囱,最终抽打在国棉六厂那扇沉重阔大的灰色铁门上,吹的铁门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王栋带着锣鼓队急匆匆赶来,叫道:“老王、老王?干什么吃的,今天什么日子啊,你们不给我把大门看好!”

听到他的吼声,远处有两个人急匆匆跑来:“厂长怎么了?”

王栋不耐烦:“还怎么了,赶紧把大门给我固定好,外宾马上就来了!”

两个门房老头急忙点头。

王栋走出门去回头看。

天冷,可是今天国棉六厂却一派热烈。

大门上悬挂的崭新红布横幅在风中鼓荡着:

“热烈欢迎美帝国沃德斯公司先进生产线顺利进厂”

阔气的红布衬着灰暗的背景,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辆吉普车开到,副厂长王德福和仇国华先后跳下车,郑重的向王栋点头。

王栋心里一喜:“机器全卸下来了?没有问题?”

仇国华痛快的说:“没有一点问题,请了市供销总社的甲港搬运大队负责的机卸工作,一点磕碰都没有。”

王德福嘀咕说:“机器好是好,可是我怎么看这些机器个头不大?就算组装起来也比不上咱几个车间任何一条生产线。”

王栋笑了起来,上去拍拍他肩膀说:“德福同志,你的老观念得改改喽。”

“机器的生产能力跟大小确实有关系,现在却不是完全的正比啦,并非是大型机器生产能力就要大于小型机器。”

“尤其是美欧日的先进生产线,人家都讲究小个头、大能力。”

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几辆包裹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正缓缓驶进大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水泥路面,发出嗤嗤的碾压声。

很快,轮毂沾满了新鲜泥浆。

车后斗里,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被多层油布严密包裹的形状轮廓分明,像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忍受着冰冷的海风。

在解放重卡前后各有一辆小轿车。

王栋见此挥挥手。

早就已经列阵完毕的锣鼓队开始嘚隆咚锵的响了起来。

有小伙子喊道:“点鞭炮吧?”

仇国华急忙摆手:“等一等,等领导下车。”

米黄色的伏尔加轿车停下。

王栋亲自去拉开车门,市领导和沃德斯指派来的操作专家下车。

这时候鞭炮点燃。

顿时,红色碎纸在地上翻滚,烟雾萦绕,火药味混合着秋天雨后的泥土味、远处燃煤锅炉散发出的烟灰味,一起随风飘荡。

后面的小轿车开上来。

这辆车上搭载的全是生产线安装和操作方面的工程师,统一穿着深蓝色沃德斯公司的连体工装,一个个神采奕奕。

负责带队的专家名叫汤姆,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一头金发两只绿眼睛,五十出头的年纪,头上没有一点白色,能看出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

王栋与领导们握手后与他握手,用钱进教的英语热情的说:“汤姆先生,欢迎您来到中国海滨,我们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汤姆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谢谢总裁先生的欢迎,您的英语很棒,希望咱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合作愉快。”

然而这些话,王栋一句都听不懂。

但他注意到了汤姆是个正儿八经能干事的人,因为他那双手大而宽厚,手掌布满常年操作机器和与各种工具打交道留下的老茧。

此时王栋顾不上跟他打招呼。

厂长同志的注意力都在卡车车斗里的机器上。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而复杂的空气,胸中有股滚烫的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

最后一哆嗦来临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卡车开到车间门口。

国棉六厂选出来的棒小伙、壮汉子们开始在洋专家的指挥下卸车。

很快,在人力和机械的协同下,这些从大洋彼岸跋涉而来的机器被转移进了那明亮而喧嚣的巨大厂房里。

它们从木箱中被解放出来,闪烁着冷硬而崭新的金属光芒,让王栋看的赞不绝口。

绝对的新东西,上面每一个螺丝、每一条钢丝都是崭新的!

机械组装和调试足足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下午时分,汤姆站在其中一台机器的操作面板前开始进行试生产。

灯光照亮了他腮边浓密的络腮胡子和额头上的汗珠,他对着旁边一个穿着国棉六厂工装、神情紧张的年轻技术员比比划划,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快速的英语:

“这个……按钮……Press!看!看线头!”

管生产的副厂长刘胜利问王栋:“厂长,不着急让咱的人上马吧?试生产得让他们自己人来,万一出什么事,别找咱们责任。”

王栋哈哈笑:“老刘啊老刘,你就是太谨慎。”

“当然,我并不是说谨慎不是好事,有时候谨慎是必要的,但过分谨慎却是要不得的。”

“新生产线不会有问题的,钱主任也给我查过,沃德斯出口生产线还没有在运输途中出过问题。”

“所以咱们现在缺的是时间和人才,不用担心意外,就让咱选出来的人才抓紧时间跟着洋专家们好好学习。”

刘胜利摇摇头,嘀咕说:“海上风大浪大,机器难免有点差错……”

嗤……

随着年轻技术员在众人注视下用力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一股气流喷涌而出。

几乎就在同时,厂房里的灯光迅速黯淡。

接着一种极其低沉、流畅,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嗡鸣声在巨大而空旷的厂房里均匀地铺展开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的杂音。

它不像老式织布机那样充满蛮力与撞击的嘶吼、咆哮,而更像是一架精密乐器内部所有部件协同运转后发出的、浑厚而富有生命力的和鸣。

机器启动。

几个工程师开始操作起来。

他们按照调试好的模式启动生产线上的不同机器。

几秒钟后无数银白色的纱线如同获得了生命,从各自的筒管上轻巧地跃出。

它们沿着复杂精密、流光溢彩的导轨通道,在目光难以捕捉的高速中,被无形的力量精确牵引。

飞梭不再需要粗鲁的撞击和摩擦,它们以令人炫目的轨迹无声而优雅地在经纱的海洋中“游走”。

所过之处,一匹素色的、质地细密如同丝绸般的白色棉布,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方渐渐“流淌”出来。

王栋和刘胜利几乎是争抢着冲上去查看棉布。

机器运转平稳。

编织出的棉布洁白舒展,毫无瑕疵。

汤姆也上来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他冲着王栋竖起大拇指,声音穿过嗡鸣直达王栋心底:“总裁先生!Perfect!外瑞古德!”

王栋回头冲他竖起大拇指,喊道:“Yes、Yes,外瑞古德,我看它们外瑞古德!”

与此同时,等候已久的领导们也纷纷鼓掌发出赞叹声:“好!好!”

国棉六厂引进的这台机器可是海滨市纺织行业的大事。

上午纺织局的副局长去码头亲自接了机器,这会正牌局长孙承义和其他几位市里工业口的领导都在现场。

看到生产线顺利启动,棉布成功产出,他们的脸上同样布满了兴奋的红光。

孙承义快步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王栋的后背,浓重的川蜀口音响亮地盖过了机器的低鸣:

“老王,干得好!我必须得表扬你,这才是干‘四化’的样子!你们厂里引进的这条生产线好啊,要速度有速度,要质量有质量!”

领导们聚拢上来,手指忍不住触碰那流淌出的布料,细密的质地让他们眼里都充满了赞赏。

在场压力最大、此时释压最厉害的就是王栋,他脸上的每一道肌肉似乎都在抖动,嘴角竭力向上扯着,露出一个巨大喜悦的笑容,但眼圈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红发热。

或许在这条生产线的引进工作里,他不是出力最多也不是最重要的,可是在承受压力方面,他却是最大最严重的。

生产线一旦有问题,国家先追究他的责任。

这样他的前程就完蛋了。

而他个人的前程还不是最重要的,国棉六厂的未来和国家宝贵的外汇才重要。

要是生产线有事,那国棉六厂就没有未来了,国家的外汇也等于打水漂了。

此时他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眼睛发红、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能重重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音作应和。

他绕开操作控制台旁边的人群,走到生产机器旁边,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抚摸那光滑而冰凉的钢板。

机器工作的时候,竟然没有震颤,这巨大的家伙运行的竟然比他家里的落地电风扇还要稳定!

很快,一卷成品布头生产成功。

工人截取下来,欢呼声和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布头被送到王栋手中。

这条厚实细密的棉织物在他掌心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看着身边冰冷光滑的金属,摸着手中紧握的实物,热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这是机器,更是未来,是他王栋和整个国棉六厂的未来!

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伴随着机器稳健的嗡鸣,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之前最反对引进这条生产线的刘胜利此时成了新机器的拥趸:

“好家伙,这外国人的技术怎么这么厉害?就这么几个人能控制这条生产线?”

“真好,真好,这布品质好啊,以后国家要出口的服装,怕是得用咱海滨国棉六厂的布匹了。”

“啥时候咱能再引进一条这样的生产线?要是咱厂区的生产线全换成这外国的机器,那才叫牛呢!”

王栋回头喊道:“不对!什么时候咱厂区生产线全换成能顶替外国机器的国产家伙,到时候才是牛!”

刘胜利狂笑。

却连连摇头。

他现在已经服气了,被外国机器的先进工艺给镇服了。

王栋却不服。

他跟钱进讨论过。

改革开放将是国内生产力进化的良机。

作为拥有最多人口、最多劳动力、扫盲最成功的国家,中国工业以后绝不会永远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

当天晚上王栋设宴款待领导和沃德斯专家团队,第二天他就在国营第二饭店东海厅设宴款待当天来参观生产线的同僚和钱进。

钱进本来没兴趣,他在电话里拒绝,可是王栋却派了厂里的小车去市供销总社门口接人。

当天下雨。

国营第二饭店蒙尘的玻璃窗上有细流蜿蜒而下,留下模糊透明的轨迹。

气温骤降,现在的晚上已经算是冬夜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到处是骑自行车匆匆赶路回家的身影。

钱进进入东海厅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明亮的大吊灯悬挂在天花板正中,光线炽白,照亮了墙上略显陈旧的“祖国江山一片红”宣传画和墙角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

空气中氤氲着菜品的暖香、烟草辛辣的蓝雾、啤酒花的麦香。

钱进进门,被王栋给拽到了自己身边坐下:“等你了,我的钱主任!”

“实在抱歉,我们部门真的很忙。”钱进向满桌的中年人苦笑。

王栋在电话里说过了,今天满桌子都是海滨市各工厂、企业的主要领导。

具体是哪个厂的领导很好判断,不少人还穿着本厂的蓝色卡其布工装,胸口有红线或者金线编织的厂名。

王栋倒是没穿工装,今天换上了一件熨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他脸上还残留着下午车间里激动的红晕,拉着钱进郑重其事的介绍起来。

钱进现在属实是海滨市的名人。

主要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太强悍了。

王栋挨个介绍,钱进挨个握手。

介绍一个就是一杯啤酒!

这就是国营大厂领导们聚餐环境。

这也是钱进不愿意来聚餐的原因。

他喜欢喝一点,却讨厌拼酒乃至酗酒。

还好王栋了解这点,所以今天他一早说好要喝啤酒,否则喝白酒也是一杯一杯的来……

从左往右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他右手边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这中年人寡言少语,坐姿笔挺,脸上有伤疤、头皮则跟被揭掉一样秃了一块。

钱进能看出他是军人出身。

果然,最后王栋声音洪亮的说:“钱主任,这位我必须得郑重的介绍给你。”

“这是谁?是咱们海滨国营化肥厂的当家人,杨大刚杨厂长!”

“你别看他现在是管化工厂的,以前是管兵的,他是正经的老兵、铁打的汉子、咱们国家的功臣!”

王栋介绍其他人的时候多少开个玩笑,但介绍杨大刚的时候很认真,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其他领导显然也知道杨大刚的过往,其他人介绍的时候多少互相调侃两句,介绍道杨大刚的时候嘈杂的包间霎时安静了许多。

钱进正要举杯。

王栋却滔滔不绝继续介绍:“杨厂长在六二年西南边境对阿三自卫反击的时候就战功赫赫了,那时候他跟着部队冲在最前面,端着钢枪顶着阿三的炮火荣立过二等功。”

杨大刚显然习惯了类似场合的介绍,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向钱进敬了个军礼。

钱进仔细看他,注意最多的就是他脸上的伤疤。

这伤疤从颧骨斜插下颌,在灯光下泛着浅白光亮,着实是一块带有温度的勋章。

王栋的情绪显然被调动起来,端起酒杯说:“这还只是开头,刚过去几个月的边境自卫反击战咱们都知道。”

“当时咱们杨厂长已经转业到公安系统了,但国家一声令下,他作为预备役军官二话不说重新入列!”

“另外是谅山战役吧?”

他问杨大刚。

杨大刚这时候稍微有点不自在了,说道:“行了,同志们都知道我那点事,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要每次吃饭都要说一说。”

王栋坚持的说:“这不一样,杨厂长,钱主任最佩服你这样的人民英雄,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你的英雄事迹。”

他又对钱进介绍说:“这场战役里杨厂长带领预备队攻坚,他顶着猫耳洞里的毒蚊子、闷热的瘴气,配合主力部队撕开了突破口,战役结束掀开衣服一看,这里一块炮弹皮!”

王栋激动地比划着自己左侧腰腹的位置:“咱杨厂长差点就交待在那儿了,这又是一次二等功的底子,是不是,老杨?”

杨大刚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沉闷的“嗯”声。

然后他举起了酒杯:“各位都知道我老杨为人,我是实在人,只说实在话。”

“过去立了功我骄傲,可没什么好说的,多少比我英勇比我功勋更卓著的好同志牺牲在战场上了?我感谢各位对我老杨的认可,但算了,咱今天不说这个了。”

他又和善的冲钱进笑了笑:“你要是爱听战场上那些英雄事迹,找哪天你带上酒,我给你好好唠叨几句。”

钱进立马举杯并弯腰。

在海滨市没多少人让他感到尊敬,可杨大刚却让他生出了强烈的敬意。

所以碰杯之后,钱进一饮而尽,酣畅淋漓。

借着酒劲,他奇怪的问:“杨厂长,您这样的优秀军官怎么转业到地方上来了?您这是二次转业吧?之前是在治安口?”

杨大刚点点头,坦然说道:“我脾气火爆又没有敏锐的头脑,在治安口上当了领导却毫无建树,实在愧对组织培养和人民期待。”

王栋重重地把酒杯放回桌上,说:“杨厂长是谦虚呢。”

“前几个月他二次转业,组织本来要安排他进你们供销总社担任要职,你俩差点成了同事!”

钱进急忙说:“没有,杨厂长应该是我领导。”

杨大刚坦然自若。

这是自然的。

王栋兴致勃勃的说:“但咱老杨同志没去你们系统当领导,而是二话不说接下海滨化肥厂这个摊子!”

好几个厂长纷纷点头:“这个是真的厉害。”

“杨厂长你觉悟太高了……”

“我服,你敢接化肥厂我是真服了你……”

钱进知道海滨化肥厂的情况。

这是海滨市著名大厂,困难落后大厂。

海滨化肥厂是建国前就有的一家工厂,延续至今机器生产线没有升级,设备老旧得跟工业博物馆里的东西似的。

这工厂能耗高得吓人,在当下农业急缺农肥的背景下产品积压卖不动。

年年报亏,是市里挂了号的困难户。

钱进忍不住又冲他举杯:“杨厂长,您接了化肥厂的差事啊?”

杨大刚坚定的说:“这没什么,前线枪林弹雨咱没含糊过,后方经济建设的硬骨头,我认为我照样能啃下来。”

“以我对农村的观察,现在国家需要粮食,而粮食需要化肥,所以海滨化肥厂倒不得,否则就要老百姓饿着肚子搞改革开放。”

钱进对他彻底服气。

他能听出杨大刚并非在说场面话。

实际上敢接化肥厂的人,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

钱进赞叹道:“杨厂长,我不得不说,您真是领袖同志的好战士。”

杨大刚听到这些话后有些不服气了,说道:“看你们所有人这个态度,好像化肥厂是该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东西一样。”

“我们穿这身军装的人,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他这番话是字字千钧,说完自己举杯干了下去。

钱进心里一咯噔。

自己本是一片赤诚,但却是表达出了对化肥厂的鄙视。

这事他犯错了,他忽略了一个要点,那就是当兵的人护犊子。

杨大刚现在是化肥厂的厂长,他们瞧不起化肥厂,杨大刚自然不开心。

王栋可是人精,他才四十多岁就执掌了国棉六厂这个大厂,不光靠干活能力也靠混官场的手腕。

他一眼看出问题,便立马说:“杨厂长跟我私下里聊过,他很清楚化肥厂的问题,化肥厂要扭转局面得拼技术,得换核心!”

“所以这次,老杨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给海滨厂插上科技的翅膀,他想要引进新的尿素合成塔,把咱们解放军战士用生命捍卫的土地,真正打上增产的粮食。”

王栋举杯:“来,同志们,咱们再为杨厂长这份决心和贡献,走一个!”

“走一个!”

“敬杨厂长!”

“为国家功臣!”

桌上再次响起一片真诚的附和声和杯盏碰撞声。

杨大刚不善言辞,喉结重重一滚跟着举杯:“谢谢各位同志了,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化肥厂的工人兄弟,我也再干一杯!”

酒杯放下后,王栋给钱进使了个眼色,又对杨大刚笑眯眯的说:“你们要引进新设备,这事我给你推荐个行家,那就是我这个兄弟。”

他搂着钱进拍了拍肩膀。

钱进真诚的说:“今日有幸听闻王厂长介绍您的过往,我是深感敬佩。”

“无论在战场还是工厂,您是真正的战士,海滨厂有您这样的领头人,是工人之福,更是国家之所望。”

“我相信,有您的这股精气神在,就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这杯酒。”

他微微提高了些许声调,举起手中酒杯,“不为别的,就为您这份赤子之心,为您这份为国为民敢闯敢拼的情怀,我得敬您。”

“祝您壮志得酬,凯旋归来,海滨厂的翻身仗,一定能打好!”

“如果需要我钱进冲锋陷阵您尽管说,钱进不是高人,却有很出色的执行力,您指哪我能打哪!”

杨大刚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但举起酒杯跟他撞了一下后摇摇头:“多谢钱主任好意,下一次吧,这次我恐怕是用不着你帮忙了,我们的设备引进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了。”

钱进诧异:“化肥厂要引进新设备了?那我能不能问一句,您是准备引进哪个国家哪个企业的设备呢?”

杨大刚含糊一笑,说道:“我先保个密吧,不是我要故弄玄虚,是对方提到了这么个要求。”

王栋了解他性子,听他这么说便转移话题:“好,那我们静候佳音。”

“来,同志们,咱们开动吧?好酒好菜在眼前,咱们不能放下筷子呀!”

(本章完)

第262章 遭遇诈骗局,连夜取证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行人被白酒烧灼得红光满面——他们允许钱进喝啤酒,但自己改成了白酒。

因为啤酒没劲。

王栋这两天是高兴了。

生产线顺利运行两天没有任何问题,他心里的石头算是扔掉了。

今天是东家也是主角,其他厂长厂领导们去参观过了,都对生产线赞不绝口。

这样大家自然捧着他,他脸上也挂上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声音洪亮得压过满室嘈杂:

“各位,再走一个!”

“为了咱们的‘四化’建设新成果!为了国棉六厂刚得到的这套‘金疙瘩’!”

他端起面前的白色粗瓷杯,里面满满地晃荡着清澈的无色液体。

这可是专供外事用的茅台酒,晶莹的酒液映着他兴奋的脸,众人哄然应和。

杯子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清澈而强烈的酒香在屋子里飘荡。

“老王啊,你这可真是扬眉吐气了。”红光满面的国棉四厂厂长孔向前探着身子,夹了一筷子油光发亮的葱烧海参,嗓门儿不小。

“看着那布匹刷刷刷地往外淌,我这心啊真是痒痒,回头我也得跟市里领导申请一下,也得弄这么一套设备回来。”

王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痛快的仰脖干掉。

他把空杯子往铺着桌布的木桌上一拍,得意的说:“怕是没那么容易啦,这外汇是说批就给批的?”

“咱海滨市可不是首都,中央能批给咱们这里多少外汇?已经给我们厂子批一笔了,杨厂长那边也要换设备,恐怕又批了一笔,哪还有额度批给你们厂子?”

橡胶七厂的厂长康伟平笑道:“是,如今是地主家也没余粮呀。”

孔向前不甘心,对杨大刚说:“老杨大哥,要不然你让让小兄弟?”

杨大刚严肃的摇头:“那肯定不行,我们化肥厂这次必须得给机器更新换代了,否则厂里上千号工人兄弟要饿肚皮了。”

康伟平看杨大刚认真了,便娴熟的切了话题:“老王,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给我们都透透风?”

周围的视线立刻热切地聚焦在王栋身上。

王栋作豪气干云状:“透风?好说!”

“老孔,不是我说大话,有了这套家伙事垫底,下一步我们六厂的目标是外贸,要直接给国家赚外汇,赚外国人的票子。”

“你们厂里以后换装备的外汇,说不准是我们六厂老兄弟给你们创造的呢。”

这话立刻又引来一片喝彩和奉承的碰杯声。

但不知道谁随口揶揄了一句:“还是王厂长爽快,有啥说啥,不像咱老杨大哥买个机器还神秘兮兮的。”

钱进听到这话暗地里摇头。

他发现杨大刚不会开玩笑。

果然。

杨大刚听了后瞪起了眼睛,还好旁边的王栋搂着他聊起了军人转业的话题。

其他人趁机聊其他话题。

喧嚣像海浪般在包间里翻涌。

气氛逐渐达到了顶峰。

偏偏在场这些厂长几乎都是大老粗出身,一个个喝多了上头了,嘴里没个把门的。

现场话题扯来扯去,最后又扯到了化肥厂要引进的设备方面。

几句挤兑话下来,杨大刚受不了了。

他放下酒杯,脸庞因为酒精和情绪燃烧得通红。

自从接手了化肥厂后,他心里一直压抑着一股子情绪。

那种急于改变现状、带领化肥厂打翻身仗的迫切情绪。

此时几次受到挤兑,这股情绪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找到了喷发口,再也压不住了。

他抹了一把嘴,说道:“王厂长、各位同僚,说实话,今天看了六厂的宝贝疙瘩,我是开眼界了,真为兄弟单位高兴!”

“六厂要翻身了,我们化肥厂也得翻身,说实话,我也想把一切消息说给你们听听,可谈判的时候我们双方有约定,不能对外透露太多信息,因为人家怕引发竞争对手的恶意狙击。”

“所以这事我没法多说,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们厂引进的是川畸重工的一套设备!”

“多的,恕我不能多说了!”

“川畸重工?”有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没错!”杨大刚的音调更高了,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自豪,“就是这家工厂!”

《外贸三十年的血与火》中的一些内容在钱进脑海中飞快闪过。

鬼子川畸!

他猛然说道:“川畸MK-IV型尿素合成塔!”

“对,川畸MK-IV型尿素合成塔。”杨大刚下意识点头。

然后他皱起眉头在脑中努力搜寻着华丽的形容词,最终发现自己只能用最朴实的话来形容:“这新家伙厉害得很!”

“到时候我们海滨厂那老掉牙、天天修、天天漏气的旧设备就该进炼钢炉喽,那新家伙的效率、质量没的说,产量翻几番都是小意思!”

“说不定明年,也能请市领导和各位同僚去我们那里参观,喝庆功酒!”

大家喝的都有些迷糊了。

一时之间竟然没人发现最大的问题。

还是孔向前随口说了一句:“老杨你不是要保密吗?那你怎么还把人家的项目说出来了?”

听到这话杨大刚脸上的笑容凝滞了:“我、我说什么了?”

“川畸MK-IV型尿素合成塔啊。”好几个人说道。

杨大刚吃惊的说:“我、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是小钱说的。”王栋反应过来。

钱进苦笑道:“是我说出来的!”

杨大刚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是市领导跟你说的?”

钱进表情复杂:“老杨大哥,咱俩先出去,我私下里跟你说句话。”

其他人不同意了:“这怎么还说起了悄悄话?”

“就是,你俩谈恋爱啊?”

“赶紧说、赶紧说,酒桌上卖关子要喝酒的啊……”

钱进看着意气风发的杨大刚,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

对方眼睛因兴奋和酒精烧得通红,此时正在兴头上,那他要是说出对方上当了这件事,恐怕对方很难接受。

所以他希望能够在私下里跟杨大刚说清楚这件事。

这样化肥厂中断这个交易甚至可以抓住机会反诉对方一把,到时候再聊起这件事来,杨大刚好歹可以有话维护颜面。

结果杨大刚跟其他人一样好奇:“对,钱主任,在场的没有外人,咱们有话直接说,何必还要私下里说呢?”

其他人更是趁机起哄架秧子。

钱进没辙,他的目光落在杨大刚脸上,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变得尖锐起来:

“川畸重工的名头是响,不过,老杨大哥。”

“您刚才提到的那个‘MK-IV’型号的尿素反应塔我曾经听人提到过一嘴,好像东南亚那边对这个型号的设备包,出现了一些使用上的争议反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给杨大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杨大刚脸上的兴奋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凝固、消减,只留下泛红的面皮和一丝明显的愕然。

钱进语气放得更沉缓,却也更郑重:“老杨大哥,咱们这个引进的事情,动则成百上千万外汇,事关重大,稳妥起见,你看……”

“能不能暂缓一下签约的节奏?”

一下子,包间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住了大半。

空气骤然凝重起来。

钱进继续说:“老杨大哥,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回去把这个模糊信息点彻底查实清楚?”

“最多一天半天,我就给你回音,咱们宁可慢一步查清楚,也绝对不能拿这么重的国计民生去走钢丝,你说是不是?”

杨大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层酒气熏染的红光退潮般下去,额角的青筋隐隐一跳。

他盯着钱进,声音下意识地拔高:“钱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查实?还要缓签?合同都快走流程了!”

“人家扶桑川畸重工,国际知名大公司,白纸黑字的新设备和成熟技术合同,怎么会有问题?”

他情不自禁的站起来,眼神扫过还在场的几位其他厂厂长后态度更激进:

“再说了,你也说这是‘听人提过一嘴’,这种捕风捉影的话也能当真?总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耽误我们厂上千工人过上好日子吧?”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一种急于捍卫“成果”的冲动。

旁边孔向前几位脸上也浮起疑惑,虽未开口帮腔,但眼神显然是在等钱进更明确的解释。

王栋想说什么,最终帮钱进说话:“钱主任我了解,年纪轻轻但做事非常踏实,他从来不干空穴来风的事,杨厂长……”

杨大刚固执的一挥手:“那你也了解我,你认为我会在这种关乎全厂工人吃饭问题上掉链子吗?”

王栋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所以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钱进收起笑容,直视杨大刚诚恳的说:“杨厂长,这不是捕风捉影。事关重大,我钱进不会无的放矢。”

“现在项目还没最终签约敲定,还有回旋余地。等生米煮成熟饭再爆出问题,那损失是你我都担不起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其实以他的脾气,如果是孔向前或者其他哪个厂长跟他这么吱吱哇哇的,他早就不管这件事了。

可唯独杨大刚情况特殊。

这老大哥是人民功臣,他去化肥厂、他主持引进这套生产线不是为了自己前途或者什么,是真心实意为了民生、为了工人也为了农业生产。

钱进必须得阻止他犯下错误。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

杨大刚是性情中人,如果他在这件事上帮杨大刚避开损失,等于是救了对方一命。

如此一来,以后他就多了个在军警两方都很有能量的好大哥。

于是他继续恳切的说:“老杨大哥,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必有回音。”

“在没拿到我的确切消息之前,我以我这个外商办主任的身份和党性要求,请杨厂长你暂时搁置一切和‘MK-IV’相关的重要环节!”

王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从疑惑转向了凝重和忧虑。

其他人都不再开口,诸多目光在钱进坚毅的脸上和杨大刚青红交加的神色间来回扫视。

王栋是东道主。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他硬着头皮站起来说:

“老杨大哥,说句实在话,这种牵扯到外贸工作的交易还是听听钱主任的意见吧。”

其他人也谨慎的劝说:“是,杨厂长,你们厂里能看懂日语技术手册的技术员恐怕都凑不足一手之数,这种实力碰上川畸重工这样深埋陷阱的买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杨厂长,引进失败事小,厂子瘫痪责任谁来担?你们厂里上千工人怎么办?国家损失的外汇怎么填?”

还有人说道:“这件事一旦有问题,那你的厂长位置和个人的政治前途,都得彻底断送啊!”

对于好面子又固执的杨大刚来说,这些劝说成了火上浇油。

“你们!”杨大刚用腿撞了一下座椅。

厚重的木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憋得通红:“你们把我们化肥厂的同志当什么人了?把我们工作组当成什么了?”

“各位同志,我知道你们可能得知我们跟小鬼子做生意后没法接受。我承认,我一开始也没法接受,咱们怎么可以跟在我们神州大地上进行烧杀抢掠的小鬼子合作呢?”

“还是我以前的老领导说服了我……”

“不是,老杨大哥,我们没有这个意思。”王栋起身安抚他。

杨大刚生气的说:“那你们什么意思?我们工作组打听过了,从五十年代开始到现在,川畸重工在国际上做生意还是很讲究信誉的。”

“另外合同文本我们技术科也反复核对了,难道我们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是瞎子?钱主任,现在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把我们前期所做的工作都推翻吧?把我们的路都堵死吧?”

他环顾四周,其他厂长对视一眼,最后又被他给说服了:

“钱主任,杨厂长说的也没错,这事你那边的消息靠谱吗?”

“老杨大哥你别激动,你先坐下……”

“这事我看是有猫腻,咱们再细聊……”

得到了支持,杨大刚有了底气。

他猛地一甩手,看也不看满桌惊愕的面孔,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冲出包间。

厚重的包间木门被他摔得山响,“砰”的一声,在死寂的空气里久久回荡。

门外的寒意随着气流的搅动猛扑进来,带着走廊里没散尽的饭菜油腻气味。

刚才还炽热喧嚣的东海厅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尴尬和冷清。

酒菜的香气混合着刺鼻的烟味、还有被打翻的酒液的味道,弥漫在凝固的空气中。

孔向前等厂长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没人说话。

王栋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浓密的眉毛紧锁着,面色复杂的看向钱进。

钱进的意志并未因杨大刚的暴怒拂袖而去而有丝毫动摇。

他迎向王栋探询的目光,坚定的说:“王大哥,这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信我。”

“川畸那帮狗娘养的,他们欺骗了老杨大哥的化肥厂!”

“我可以负责任的向你保证,对方给出的合成塔技术是过时的,而他们配套的设备则是旧货!”

孔向前最后弱弱的问:“钱主任,你确定你没有喝多吗?”

王栋也问道:“这事,靠谱?你的信息没问题?”

钱进点头。

他早就打算破坏川畸这笔带坑交易了。

不光是川畸集团,还有其他一些带坑的外贸大型合作他都得想办法给破坏掉。

所以他提前想好了解释。

这样他郑重的冲几位厂长说:“就在上个月,我谈成了沃德斯生产线引进合同之后,有在国外的朋友打电话祝贺我。”

“我自然得谦虚两句,就说合同还没有完成,指不定会有什么坑,并向他打听了现在国际贸易中一些重大坑蒙拐骗问题。”

“顺着这个话题,我朋友告诉我小鬼子那边,川畸重工这个老牌厂家好像走了歪路。”

“他们推的‘MK-IV’合成塔系列有问题,尤其是成套设备包,听着挺新潮,可有人用商业间谍调查过,发现存在拿翻新的旧型号核心部件改头换面来充数的勾当!”

一群人呆呆的看着他,慢慢的便感觉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后背。

有个厂长死死的盯着钱进问:“你能对你的话负责任?你说的都是真的!”

钱进沉重的点头:“是真的!各位同志,老杨大哥这件事肯定有猫腻!”

按照册子上记载。

川畸重工坑的不是海滨化肥厂,而是燕赵一家化肥厂。

但交易就在1980年完成的。

钱进自己核算时间点,海滨市化肥厂应该跟川畸重工还没有谈完合同。

等到谈判结束加上设备运输到达海滨市再试生产,恐怕就得是明年的事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王栋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小钱,我了解你、我信你,咱们得配合把老杨大哥这头倔驴给拉回来!”

孔向前苦笑道:“刚才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杨厂长那边现在肯定听不进人话。”

王栋摆摆手:“他听不进去,还有领导呢,我刚引进了国外的生产线,很了解这个流程问题。”

“他们项目流程还在市局、在上级单位卡着呢,至少最后一道评审备案没通过,否则咱们这些厂长都能看到通告。”

几位厂长点头。

当国家通过国棉六厂引进沃德斯生产线的评审后,给各大单位的头头发了通告,让他们进行学习。

王栋能成为厂长自然有强悍之处,他点了一支烟醒了醒酒,思路很快清晰:“只要卡住评审,这个引进工作就成功不了。”

“这样,明天我去找轻工局的孙局,让他找个什么临时抽查最新引进项目前期核查要求为由,冻结化肥厂这个项目的报备审批流程。”

橡胶七厂的厂长康伟平年龄大,经验丰富。

他摆手道:“别这么干,别从上往下施压,咱们假设钱主任的话是真的。”

“杨大刚现在不信,他当做耳旁风了,那么小鬼子那边什么风声也得不到。”

“可如果你们从上往下施压把项目给冻结了,杨厂长肯定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他要是一气之下去质问小鬼子,结果小鬼子那边害怕了,换上了正经设备。”

“到时候检查没事了,杨厂长会不会恨你们?嗯?以后你们就是仇人了!”

钱进等人被他说的悚然一惊。

此话在理!

王栋给他点了一支烟:“康老哥,你指点一下我们这些小兄弟。”

康伟平眯着眼说:“这事就不该在这场合说出来……”

“不在这场合,钱主任也不知道这件事!”王栋无奈的说。

钱进暗道我本想私下里说,是你们非逼着我问,结果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句!

康伟平嘿嘿一笑,说道:“行吧,现在要解决这事还是靠钱主任。”

“钱主任你得有证据啊,是不是?这事要是有证据一切好办,没证据——事情到这一步了,确实不好办!”

钱进想了想,说道:“那我回去托朋友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到证据。”

他又转向王栋:“老王大哥,你身份合适,人脉也厚。”

“老杨大哥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说的硬话他听不进去,但你是他的老朋友,你用软话劝劝他,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王栋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肯定的,我待会去他家里找他,跟他一起喝点醒酒茶。”

钱进不想再浪费时间,跟其他人颔首示意后,便拿起棉衣,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饭店。

证据不太好找,但他还真有办法。

现在他是实权的市供销总社外商办主任,在中央总社还有个杨胜仗作为依靠。

他现在可不是刚穿越过来时候那个钓丝小青年,他现在确实已经有充沛的人脉可以用了。

川畸重工这件事他印象很深,刚才在饭桌上的话并非都是编撰的。

根据《三十年》册子记载,这事本可以避免,因为川畸重工起初并非是为了坑燕赵那家化工厂设的陷阱,只是它们坑别人失败了。

恰好国内改革开放,很多工厂开始从外资引进设备生产线。

偏偏此时国内各厂缺少国际贸易的经验,川畸重工这帮狗娘养的就转而换了人坑。

这事浪费的外汇成了外贸工作的一笔学费,类似学费国内可没少交……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钱进裹紧了外套,疾步行走在湿滑的人行道上。

回到家里,其他人已经睡下,屋子里一片漆黑宁静,只有黄锤冲他摇尾巴迎接他。

钱进放轻脚步,回到书房拿出了藏起来的册子,重新翻看了关于川畸重工贸易细则。

很巧,根据资料记载,川畸重工起初要坑的是马六甲一家化肥厂。

而钱进年初为了调查毒燕窝案,跟吉隆坡那边的华侨商盟有不少联系。

他很庆幸事情是跟马六甲挂钩的,否则这证据真得让他挠头了。

马六甲华侨对中国大陆充满感情,他们几乎是全世界华人里面最有汉族归属感的群体。

所以钱进这边跟吉隆坡的华侨商盟建立了不错的关系,起码双方已经多次互换礼物了。

钱进书房的电话不能打国际长途,他带上资料去了单位办公室。

张爱军看他大半夜出门,怕他出事,便又充当了他保镖角色跟了上去。

此时有点太晚了,吉隆坡和中国时间没有时差,此时他估计商盟的朋友已经睡了。

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拨打了电话。

线路转入国际长途。

等待线路接通的嘟嘟忙音,每一秒钟都像被无限拉长,变成一种冰冷的折磨。

十几秒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最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极其不满的男声:“喂?谁啊?三更半夜的!”

“乔大哥,是我!抱歉打扰您了,我是海滨市的钱进呀,乔大哥,您还记得我吗?”钱进说道。

乔大哥名字叫乔志,英文名字叫乔治,祖籍就是海滨市,所以双方关系很近。

听出钱进焦急的声音,他态度缓和:“怎么了?我当然记得你了,咱可是老乡呀。”

钱进顾不上攀交情,迅速的说道:“急事,乔大哥我有天大的急事找您,事关一个厂子的生死!”

他把事情迅速简略的介绍一遍。

乔志那边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的说:“啊?又他妈出现假货案了?法克!这大马是怎么回事?盯着咱炎黄子孙坑啊?”

钱进解释:“这次不是大马坑我们,是我们和大马都被坑了,是小鬼子的川畸重工坑人!”

他又讲解一遍。

乔志听明白了,又开始骂小鬼子:“这些狗东西,美帝国佬当初怎么就扔了两颗原子弹?看他们耀武扬威挺有钱的,造原子弹怎么没钱了?”

“没钱了说一声啊,他要是想凑钱造原子弹炸小鬼子,我们大马华商倾家荡产给他们捐款……”

钱进跟他一起骂了几句,最后提到关键问题:“乔大哥,你在大马人脉广、有地位,能不能调查一下这件事?”

“这件事涉及到的化肥厂在柔佛州,名字叫大南洋化工厂,他们肯定有川畸重工造假的实锤证据,不过恐怕没有登报见光,所以需要您帮忙细查。”

“我迫切的请求您,能不能帮咱们老家人搞到技术投诉文件或者验厂报告?或者其他任何能一锤子砸死它的东西都行。”

“您是咱老家人,知道小鬼子当初对咱老家做过的坏事,现在他们又要迫害咱们老家人——乔大哥,老家的父老乡亲需要您的帮助!”

后面这段话对一个有乡情的男人杀伤力巨大。

乔志斩钉截铁的说:“看来,属于我们的抗日战争又开始了!”

钱进说道:“是的,这次您是情报搜集处。”

乔志说:“别睡了,等我电话和传真!”

钱进立马给孙健打电话:“别睡了,来单位准备接纳传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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