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终章 九三年(十)

在巴黎,刘钰的名声,尤其是在巴黎沙龙间的名声,相当不错。在这里,就完全不一样。

在欧洲的“沙龙”界,基本上,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前,当时还活着的刘钰,“先知”般狂喷了天主教廷和耶稣会,在那之后,至少在欧洲,他在巴黎的沙龙间,已经成为了启蒙运动的“东方旗手”。

这事,在大顺,就是个小事,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但在欧洲启蒙运动中,却是个大事。

一方面,刘钰“先知”般地提前把耶稣会和天主教听在地震后可能要说的话,讽刺了一番,而事实果然如此,里斯本大地震之后,耶稣会果然声称这是天罚。

另一方面,刘钰提前的狂喷和打预防针,为早期启蒙运动的重要支柱——莱布尼茨乐观主义——降了降温。

这在欧洲的启蒙运动中非常的重要,按照欧洲的宗教浸润人心的传统,理性主义很容易走向极端,而极端又很容易在面临里斯本大地震的时候懵圈:说好了,这是万千种可能中,最不坏的那个世界被上帝选中,可里斯本的大地震血肉模糊的场景真正入眼的时候,怎么也没法相信这就是“万千种可能中最不坏的世界”。

那场之前所谓的“启蒙运动加速年”之后,由里斯本大地震等问题作为导火索,最终引爆了耶稣会问题、各国与教廷关系等,导致了耶稣会被解散,这被视作启蒙运动的一场重大胜利。

加上法国作为启蒙运动的重要阵地,和德国的绝对理性主义启蒙还不一样,他们更激进,最终也更倾向于无神论。

而舍弃莱布尼茨的乐观主义——世间虽有恶,但这是一种平衡,是上帝创世时候弄了成千上万个程序后,发现这才是BUG最少、相对来说最好的那个——对法国启蒙运动的激进加速到反教会、反宗教、甚至最后破四大旧把圣母院改理性圣殿,是非常重要的。

启蒙运动既然是一场伟大的运动,那么必然得有两个条件。

一:为现状的批判。

二:对未来的展望。

不是说别的没有。

而是说,想要伟大,这两条是必须的。

那么,对未来的展望,又得具备一定的世界视角。

于是,刘钰鼓吹的自由贸易、配上自然秩序论,自然可以作为对未来展望的一部分。

包括说。

67年法国发生饥荒,而重农学派认为不应该管,应该等待自然秩序的调节。

这是不是启蒙运动?

当然是启蒙运动的一部分。

这就好比说,伏尔泰和卢梭整天对喷,那你总不能因为他俩意见不同,就开除卢梭或者伏尔泰的启蒙籍。

现在的大顺,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下。

这不是说军事或者地缘,而是说“文化”上。

大顺实学派的对外扩张派,秉持的是刘钰当初定下的“把世界的,伪装成民族的”。

这是进攻手段。

但一样。

大顺不能接受基督教,而欧洲自然也不可能接受大顺的旧时代的诸多传统文化。

是以,这个“自然秩序”、“道法自然”,便是大顺最佳的进攻手段。

首先,这玩意儿,你别管这道、自然,到底是谁创的。是上帝、耶和华、盘古,亦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那都无所谓。你觉得是谁,那就是谁。关键是自然,而不是自然是谁创的。

其次,这玩意儿,是一种对未来的展望。而启蒙运动中,自然包括着对未来的展望,这种展望又必须是世界范围内的,不能说这东西在伱这对,在别处就错。

最后,刘钰在大顺一战之前,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各国自由贸易,充分发挥各国的绝对优势、比较优势、整个人类都一起携手蒸蒸日上。

这东西吧,在之前的大顺,其实影响力没那么大。

但在支离破碎的欧洲,影响力可比在大顺这边大多了。

人,不能虚空打靶。

在大顺,具体到经济问题上,之前喷的方向,一直延续着盐铁论里的几个事:无非就是盐到底是否该彻底放开,商贾去经营;朝廷到底有没有必要铸钱,为啥不把铸钱下放给私人?

而别的事,确实没法喷。比如说,之前大顺真没有说,让陕西对松苏的丝绸增加100%关税以保护陕西丝织业;也没有说,立法要求禁止人死了,必须要穿松苏产的棉布下葬……

是以,在大顺内部,准确来说,绝对优势和比较优势,是本身存在的。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黑的,你难道去喷说这玩意儿不是黑的吗?

所以,这东西,在大顺的影响力,和在欧洲,真的是完全不一样。

再换个说法。

比如说,法革的一项伟大成就,是在继承法上取消了摩西律,也即长子继承。这在欧洲,是要被惊呼为惊天创世之举的。

而在大顺的民间,这玩意儿,肯定当不起“惊天创世”这样伟大的称赞,因为这对老百姓来说,没啥惊奇的,反倒觉得这不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是以说,刘钰当年的一些言论,在欧洲启蒙运动这边,威望是很高的,很多人对于未来的希冀,至少在经济学上,是相信自然秩序会带来全人类的幸福的。

还有一点。

启蒙学者,基本都是脱产的。

既不种地。

也不纺织。

他们的感受,和底层的感受,是不同的。

这几个因素摆在这,无疑,使得刘钰在巴黎沙龙间的名声,总的来说,还好。

当然,谁要是真敢把刘钰的灵柩拉到里昂去,那真的会被当地的纺织工人,开棺戮尸,挂在教堂上的。

而在印度。

尤其是在吉吉拉特、摩诃罗嵯这两个最早被西方殖民者渗透、统治、交易的地区。

只能说,刘钰的名声实在太臭。

这里不是说欧洲东印度公司就是好人、而大顺就是坏人。

而是说,在这之前,欧洲的所有的东印度公司,按照后世的标准,挂个“买办”的帽子,那是一点不冤的。

东印度公司是要花钱,在议会游说,大谈【白银外流未必是坏事】的。

这是大顺打一战,也即1760年之前的东西方之间的生产力差距决定的。

包括说,当初刘钰改革的时候,就明确表示过:

大顺的手工业,和先发的工业资本,和东印度公司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这是大顺与荷兰合作的基础。

而真正的矛盾,在于两点:

其一,东西方贸易的转运利润,大顺的商业资本想要,而东印度公司不想给。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就只能打呗。

其二,欧洲的手工业、本国工业资本、圈地后搓羊毛的土地贵族,和大顺手工业、先发工业资本之间的矛盾。

这个也是不可调和的,也只能打。

那你问英国东印度公司对《棉布禁止令》的看法,觉得他们支持吗?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

但本国庞大的羊毛土地贵族、乡绅力量,人家也是有力量的。力量强大到很多年后,都工业革命了,都有力量推出《谷物法》引起那么大的风波,一个连印度土地税还没收的、当时在印度被法国打的节节败退全面战略被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哪能推动撤销一系列的重商主义法案?

再说了,反重商主义,得靠自由贸易。没有大义,做不成事。而东印度公司本身又是重商主义的受益者,怎么可能自己反对自己有利的“规矩”?

理解了大顺和欧洲的矛盾,和欧洲这些东印度公司之间的可调和与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明白此时大顺在印度引起了巨大反弹。

既然谈矛盾。

那就好理解了。

松苏纺织业,和吉吉拉特纺织业,有没有矛盾?

这矛盾,是可调和的吗?

大顺,能不能像之前的欧洲东印度公司一样,一年从吉吉拉特这买大几百万两的棉布?

这和道德无关。

大顺哪个商人脑子有虫?跑苏拉特买一堆棉布,去松苏卖?

现在的情况,就是所谓的【欲当买办而不得】。

这是无形之手。

而有形之手呢?

大顺当年起义,是因为啥?

因为没饭吃。

所以,大顺会认可法国重农学派的粮价无需管控、无形之手政策吗?

至少,在粮食上,是不会的、也是绝不可能的。

尤其是,当年的太子,在湖北搞出来“米禁”风波后,对粮食问题,大顺更是相当在意。

这里面,就必须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呢?

粮食啊,其实是地里长出来的!

而棉花呢,其实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多种三五斤棉花,就意味着会少收三五十斤的粮食。

缺了粮食,就大顺这物流状况,内地地区真缺粮了,就算不考虑耗损,真运过去的时候,说不定饥民都把府衙给占了。

故而,大顺这边的政策就很明确了。

工商业是好的,要发展。

棉纺织业,是大顺工商业的支柱产业,要支持。

但还要保证粮食安全。

那么怎么办呢?

印度种棉花。

那印度种棉花,岂不是意味着印度缺粮,会导致饥荒?

那就两回事了。

河南要是种棉花缺粮了,起义军越过黄河,说不定就把紫禁城扬了。

那印度缺粮了,难道印度的起义军,还能翻越喜马拉雅山一路北上直冲京城?

至于无形之手……

只能说,在粮食问题上,法国的重农学派,刚做了个“好”榜样:别的玩意儿就无形吧,粮食这玩意儿还是悠着点吧。

看来说,这人没饭吃会饿死,竟然是个在东西方都准确的道理啊。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历史上,印度棉纱,确确实实导致了本土的手工布产业发展,并且创下了大约6亿匹的土布巅峰。

这也导致了大顺现在面临的现实:

纺织业,要分开看。

织业,只能靠外部市场,靠商业霸权和舰队决战,促进织业工业化。

想靠大顺内部市场,直接织业工业化,那真是异想天开,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男耕女织”。

纺业,则大不同。

其实也很简单:就物价来说,同样的劳动量,是把棉花搓成纱的劳动量更“值钱”?还是把纱纺成布更“值钱”?

劫夺制下的印度原棉和印度棉纱,自然会对大顺的原本经济产生冲击。

但是,这种冲击,是可承受的、甚至有利的。前提是大顺的海军,能保证运输;大顺的刺刀,能保证原棉和棉纱的低价。

大量的印度棉纱进入大顺本土,再飞入寻常百姓家——大顺原本专业只为搓棉纱而生的劳动者,并不多。更多的,还是自己纺棉花搓线织布一条龙。

既然同样的劳动时间,织布比纺棉花赚的更多,那么这种经济结构的调整,自然是可以推广的。

一方面,大顺解决了“改麦为棉”这个让朝廷一直头疼的问题。总有人觉得老百姓傻,不知道自己种经济作物;实际上恰恰相反,从明晚期开始,朝廷就一直头疼老百姓自发改种经济作物导致粮食价格波动的问题。

另一方面,这也为大顺此时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之前三十年的印度殖民,让印度棉花和棉纱,取代了本土的棉花和棉纱——毕竟,有些事在印度能干,而在大顺没法干。刘钰只能在两淮盐地圈地种棉,改良棉种;而在别处,小农经济且朝廷组织力极其低能的情况下……这么说吧,要是大顺能完成全面的棉种改良,在现有土地制度的前提下,那证明大顺的组织力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困难”了。想修铁路修铁路、想移民就移民。

当然,在印度,有些事就可以干……比如组织力控制力不行,那我换个思路,变种大土地种植园不就得了?

于是,这三十年间,大顺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内部市场。

这个内部市场,是对棉纱的需求。

三十年前,大顺不存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因为小农经济下,自己搓、自己纺、自己织。

三十年后,对小农副业冲击最小的纺纱业,完成了对大顺内部市场的冲击:【各地皆用印度纱】。

这个市场,是如此之大。

大到,走锭精纺机一出线,大顺的商业资本、工业资本,立刻明白,这玩意儿要发财!

因为这个市场,不只是先发地区那些对外贸易的织布厂需求。

更有一个超过三四亿人的广袤市场:没错,我机织布或许卖不出去,但是机纱,却能从松江一路卖到甘肃!

市场是如此之大、前景是如此之好。

纺纱,当然是有利润的。没利润,谁纺纱?

所以,为啥纺纱的利润,要让印度人拿到?为什么不直接进口印度原棉,运回来在本地机纺,且赚一笔原棉到棉纱这个过程中的剩余价值?

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重意思:

印度,在这三十年的变革中,在为大顺三亿多人的经济体量,提供棉纱。换句话说,印度有多少人实际上是靠纺纱出口到大顺而生存的?

大顺和历史上的英国有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历史上英国的人口其实也就将将够第一次工业革命,所以,英国可以允许印度纺纱业发展。因为劳动力就这么多,印度人纺一部分纱,这对英国是有利的。

英国要摧毁印度的棉布,但对棉纱,不一定非要摧毁。甚至允许印度当地建一些纺纱厂。

不是好心,而是因为人口不是太足,干这个就不能干那个,只能选最高端、附加值最高的产业去干。

而大顺……

嗯。

什么叫人口不足,以至于若是纺纱就会缺人去织布?

这个问题,大顺这边是不可能理解的。

反倒是,大顺这边欣喜若狂,他妈的,又能容纳至少百十万的无业人口了!

毕竟,纺纱不只创造了纱工这一个就业。还有机械制造、煤矿、运输、蒸汽机、建筑材料、住房、照明、玻璃制造等等一系列的产业。

举个可能最不起眼的例子:你都上蒸汽机加走锭精纺机了,你不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你都上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了,摸黑干?那你的纺纱厂得要玻璃吧?得要照明设备吧?

(本章完)

第1493章 终章 九三年(十一)

在工业革命来临的时代,二三十年,就可以改变很多事。尤其是大顺这边用军舰拿到了商业霸权后,对于印度,更是如此。

其实,印度、棉花、和历史上英国的故事,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思维实验来思考。

比如说,明代之前,为什么救荒的时候,不种甘薯、地瓜?

因为没有。

那么,为什么甘薯地瓜一出现,很快就在一些地方第一普及为救灾备荒的粮食作物?

因为产量大、节气要求没那么严格。

简言之,比之前别的救荒的玩意儿都好。

棉纺织品其实就是和这个有些类似的道理。

要知道,早些年,英国可是呢绒纺织业第一大国。圈地运动,甚至可以说,是围绕着呢绒纺织业展开的。

那么,为什么历史上英国为什么早些年纺呢绒?

因为没有棉花。

那为什么棉布一出,就会发展起来?

显然,因为印度棉布打了个样儿,无论是质量、舒适程度、染色水准等,都把英国的亚麻布和羊毛呢绒打的无法还手。

所以,恰恰是因为印度的棉布质量更好、棉纺织业的生产力水平更高,一出场就惊艳欧洲,所以才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问题。

否则的话,搓羊毛搓的好好的,有病啊,转型去搓棉花?历史惯性这么大,显然是足够的利益,愣生生扭转了这种历史惯性。

某种程度上讲,在二十年前,印度和中国才是棉纺织手工业的独一档、头部。剩下的,都往后——西非奴隶贸易的“哀伤之布”,历史上正是印度布。

既然如此,那么印度的问题,就复杂了。

想要摧毁一国的生产能力,无非两个办法。

一:有代差的物美价廉,倾销。

二:统治,用行政手段摧毁。

【殖民者的侵略和统治,直接导致了印度曾经繁荣的棉纺织业出口贸易的快速衰落、直至崩溃】

其实这就有绕回鸦片战争的问题了。

为啥要打鸦片战争?

因为英国贸易逆差。

那么,放开关税,不搞鸦片贸易了,英国就顺差了吗?

这个……只能说,英国自己都不信。东印度公司的人,心里明镜似的。

所以还是之前刘钰说过的那个问题,在不考虑鸦片这种反人类的罪恶的基础上,1840年的英国,要怎样才能对华达成贸易顺差?

答:只有更加的反人类。

占领都城、直接统治、复蒙古包税制基层放开绅权、拔开黄河、炸毁运河、全面摧毁中国的农田水利设施、黄淮平原全面盐碱化……

通过更加反人类的统治,彻底倒退这边的生产力。

否则的话,1840年的英国,绝对不可能达成贸易顺差。

这里有个很容易混淆的概念。

生产力、生产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老马语境里的生产力,是不包含生产关系的。

钢铁说:【用来生产物质资料的生产工具,以及有一定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来使用生产工具、实现物质资料生产的人——所有这些因素共同构成社会的生产力】

老马说:【最重要的文明的果实——已经获得的生产力】

故而可以说,殖民统治的结果,就是本地生产力的倒退——英国在印度做的,就是摧毁印度的水利工程,饿死印度的上亿人口,摧毁印度的一定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来使用生产工具、实现物质资料生产的人。

老马曾批评过蒲鲁东,说【蒲鲁东先生认为,任何经济范畴都有好坏两个方面。他看范畴就像小资产者看历史伟人一样:拿破仑是一个大人物;他行了许多善,但是也作了许多恶】

【蒲鲁东先生认为,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益处和害处加在一起就构成每个经济范畴所固有的矛盾】

【所以应当解决的问题是: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坏的方面】

这话,用在此时的大顺也是一样的。

或许,会有人想,是不是可以把这段血腥的原始积累时期,美化一下?分出好坏,只要好的方面、不要坏的方面?

走一条大顺的、与众不同的、不那么黑暗血腥的殖民之路?

只怕,显然,是不行的。

因为,实质上大顺已经不再是个传统帝国,而是个标准的近代帝国了。

如果还是个传统帝国,那么其实无所谓。

你雅利安人能统治印度、你蒙古人能统治印度,我大顺自然也可以。

不涉及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调整,照旧统治,收点税、修修水利、保持原本制度,那自然可以。

但现在大顺显然已经不再是个传统帝国。

的确,刘钰当初忽悠皇帝南下的时候,是用传统帝国的思路忽悠的。或者说,是披着传统帝国的外衣,做成了近代帝国主义要做的事:他当时给老皇帝说的,是印度的人头税和亩税。

但显然,现在,在印度的统治,是在为大顺的资本服务。

包括税收,是在为摧毁印度的“文明成果”,即已有的生产力而使用的一种工具。比如对印度棉布征收的出口税、内部通行税、生产印花税、内部钞关等等;而对印度的棉纱和原棉,才尽可能采取低税政策,甚至通过商业资本的劫夺手段,强取豪夺。

二三十年的时间,对于大顺和印度而言,都悄然发生着一场剧变。

大顺内部的棉花种植业,小农种植区基本不太行。大顺的大部分地区,不管是先发地区、还是内地保护地区,实质上都在用印度原棉和印度棉纱。

同样的。

二三十年前,还是世界范围内棉纺织业“亚军”的印度,对外出口的棉布产业,已经彻底被大顺逼死了。

曾经的世界范围内的棉纺织业亚军,现在纺织二字,只剩下了纺,而没有织了。

残酷的转型已经经历了一次。

现在,显然要经历第二次:大顺现在连印度的棉纱都不想要了,只想要印度的原棉。

这个过程,不能简单地用“先进的生产力打败了落后的生产力”这种笼统至极的解释。

相反,这种击败和强迫转型,假如一共十分的力量。

大顺的棉纺织厂的隆隆机器声,最多占两分。

剩下八分,是靠军舰、刺刀、大炮、士兵、税吏、朝廷的集权能力、社会力量的组织能力等等,得到的。

并且,整个过程,相当的残酷。

因为大顺这边着急,特别的着急。

在历史上的英国,18世纪中叶,英国的商业资本和萌芽的工业资本,在东方贸易上,是对立的。这种对立的标志性产物,就是棉布禁止令。

而在大顺这边,大顺的商业资本和萌芽的工业资本,在对印度的问题上,并不是对立的,相反是利益一致的:这是一场更多人参与的狂欢,工业资本要廉价棉纱、要市场;商业资本要劫夺的利润;甚至于大顺内部的一些手工业者,也受益于印度的棉纱。

于是,大顺这边在印度非常的急。

应该说,大顺在二三十年间,走完了历史上英国从1757年到1857年这百年间的路——对英国来说,这百年间,意味着棉纺织业的水平,从不如印度、到追平印度、再到超越印度;而对大顺而言,并不存在一个不如印度的阶段、也不存在一个追平印度的阶段,是以大顺上来走的就是超越印度的阶段。

二三十年间。

孟加拉的达卡,曾经堪比伦敦和巴黎的、手工业为主的城市。人口从18万,锐减到3万。

《大唐西域记》里记载的迦尸国都城,【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栉比,居人殷盛,家积巨万,室盈奇货。人性温恭,俗重强学,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气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疏,茂草靃靡】,短短二三十年间,城中到处充斥着失业的手工业者。

这是手工业的背景。

而在农业上,大顺还犯了一个极大极大的错误!

那就是,大顺在一些占领地区,尤其是内地地区,试图把大顺的土地制度复制到印度。

而大顺的土地制度,是存在巨大“缺陷”的:产权明晰、可以买卖。

这个缺陷,当然会出问题。

那就是,大顺的资本、印度的高利贷放贷者,开始拼命兼并土地。

不是说这东西不好。

而是说,英国900万人口,能拉出来13万军队、五六万黑森雇佣兵、旁边还有个北美可以泄压、外加海上霸权带来的工商业,所以圈地没出事。

而印度的情况,不是这样。再者,大顺这边对土地私有制加可以买卖,那是已经形成了“正确”的社会意识。

以及说,大顺在印度这边的巧取豪夺,征税等问题,使得小地产所有制,飞速地走向兼并。

这,是农业问题。

还有封建部族、士兵问题。

大顺不是英国,也不是法国。

大顺不要印度兵。

不需要印度人当兵,最多也就当点辅助兵,但也是募兵制。

这个事,自然可以说,是大顺这边的统治术“幼稚”了。

但这也是大顺这边的现实情况所决定的:人口有的是,而且印度孤悬海外,让印度总督在印度自己征兵?这不扯犊子吗?再说了,当兵有月饷,大顺那么多失地人口呢,这些人在家里活不下去要造反,不如送印度去当兵。

不是说简单的大顺这边的统治者转不过来这个弯,好说也有两千年的边疆羁縻统治术。

而是说,现实情况在这摆着,放着世界三分之一、甚至可能快要五分之二的人口,去印度招兵?这是脑子有病。

本身,历史上的印度民族大起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英国要改兵制,一些印度土兵不乐意了:老子自古就是靠当兵吃饭的,你让那些种姓的当兵,我们怎么办?

所以,也就很容易理解,大顺在印度的统治,实质上,那真是……作死。

印度原本不存在广泛的大顺意义上的失地农民的,因为土地制度不同。

原本就没有土地,怎么失地?

大顺愣生生在一些地区,给造出来一些失地农民。

当初牛二等人在孟加拉考察,是提出过直接一步到位,批量制造一大堆中型地主的策略的。说反正要是走大顺的土地制度复刻,早晚也得兼并,那还脱裤子放屁干嘛?

但是,一方面,这种制度更适合运输方便的地区,转型种植园。

而内陆一些地区,大顺以税收为主,而且情况错综复杂,是以选择了更接近大顺的土地制度,方便征税。

当然这个事儿吧,咋说呢?

土地既能买卖,产权又明确,那么对商人、高利贷者、地方官员来说,买地囤地就是收益率最高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土地制度,虽然麻烦,但是在不断的、千百年的斗争中,达成的稳定和妥协状态。

大顺的土地制度先不先进?18世纪,伱要说这玩意儿不先进,那只能说是觉得应该一步跳到理想社会的空想激进。

问题就是“太”先进了,这种先进,在法国是靠93年的风暴完成的,是需要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双重的革命的。并且,如老马在雾月十八日里所言,这种东西,初始是有利的、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推进资本的血肉磨盘中。

以至于印度在大顺的统治下,居然出现了之前几乎没出现过的场景:失地小农起义,击杀放高利贷的、击杀地主。

在这种所有制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农的那点地产,被高利贷、商人、官员,随便吸一吸,就得欠一屁股的债。那不就得拿地还钱?难道还有别的玩意儿?

历史上,英国尝试着在印度搞了搞类似的土地制度,结果就是【没有一个阶层,像失地小农一样痛恨我们……最开始他们把怒火释放在高利贷者的身上,但很快就是我们的统治】

而大顺这边,则是愣生生把印度,拉到了一个大顺这边经验丰富的“放贷、兼并、起义”的套路上。

农民问题,是大问题。

手工业者,也是大问题。

那锡克教、印度教、伊斯兰等等的冲突,是小问题吗?

种姓制度,是小问题吗?

这些问题,不是说不能解决,大顺可以慢慢的来。

要做传统帝国,那就是夺了莫卧儿的皇冠,你蒙古人做得印度皇帝,我亦做得。一切不变,收点税就是了。

可既是不做传统帝国,加之大顺的生产力在这摆着,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纺织业不如印度”的阶段。

国内的工业资本嗷嗷待哺,急需印度的棉花、黄麻、稻米、染料,还有市场。

朝廷在国内大搞基建,急需印度的税收。

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急需“按照资本主义的需求,改造印度”。

急、急、急。

急的结果,就是失地小农、失业手工业者、传统封建兵、种姓士兵、宗教……还有就是大顺这二三十年间培养起来的印度的资产阶级——搞包买和手工工场搓棉纱的——民族工业资产阶级,也跟着不满了。

而偏偏,这些不满,大顺这边都有各自对应的利益阶层。

印度失地小农的诉求,大顺没法解决。这是大顺的金融资本、土地投机商、放贷的、以及实学派的殖民地官员的利益。

难道让他们让利?

手工业者的诉求,大顺没法解决。这是大顺的工业资本、航运业、金融资本、种植园主、煤铁联合体的利益。

这个更不能动。

宗教、这个属于是文化冲突,几乎无解,自不必提。

封建兵员、当地种姓兵员的诉求,这个大顺更没法解决。

这既是大顺对印度兵员的不信任——大顺不是没有边疆的民族士兵,比如扶桑的森林轻步兵,但是绝不会让他们在老家当兵。

再一个,也是大顺这边的“潜在造反者”的压力——去印度当兵,最起码还是条活路。一有灾荒,反正也得救灾,而印度那边也得发饷银,这两件事合一起,不还省钱嘛。

这个就更不能动了。

那印度的旧封建主的诉求呢?这个更不用提。

印度刚开始起来的萌芽的工业资本家的诉求呢?这个还是无解,大顺这边的工业资本想要把棉花变成棉纱这个劳动过程中的剩余价值也拿走。而且,大顺这边也急需解决就业问题。

一个个的问题,全都无解。

亦或者说,不是无解,而是李欗此时真正的统治基础变了,在印度这边的利益要符合支撑他王座的那些人的利益。

好比说,放贷的金融资本:妈的,你不让我去内地圈地囤地,老子在印度兼并也不行?那你不让我在印度放贷、兼并,行,那你让我去河南、湖北、陕西等地兼并呗?

当初我们支持你,是因为你给我们承诺,我们不在内地兼并,也能找到赚钱的路。

而不是因为我们有脑子,理性的知道外部金银奔向内地兼并土地,会造成大起义把我们全挂树上。

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压根没这个脑子。

我们只是饕餮的、对金银的血食欲望,被你在印度、南洋、扶桑等地暂时满足了而已。

那你在印度搞小地产所有制,不就是方便我们盘剥的吗?

某种程度上讲,大顺确实做到了用三十年,完成了历史上英国从1757年到1857年这一百年的事:种植园、棉花、靛青、铁路、稻米、征税、棉纱、关税、土地制度……

但也正如老马评蒲鲁东:【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益处和害处加在一起就构成每个经济范畴所固有的矛盾……所以应当解决的问题是: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坏的方面……】这显然是扯王八犊子的空想。

于是,大顺也只用了三十年,逼出来了一场很可能规模空前的印度大起义的酝酿期。

当然,现在还早,只是零散的。

而这种零散的问题,只会慢慢茁壮。

因为,印度的棉花,也是欧洲的棉布,鉴于大顺的压制,北美南方州的棉花种植业发展的很缓慢,根本无法起步:稍微一起步,大顺就通过印度棉压死。

种植园主又不是搞福利的,更不是忧国忧民之辈:我们干种植园,是要赚钱的。种棉花不挣钱,还赔钱,那我干嘛种棉花啊?

让奴隶种点烟草、染料、甘蔗、粮食什么的,不好吗?大顺再有本事,也没本事用南洋糖压死加勒比糖;用虾夷小麦压死康涅狄格小麦吧?

而欧洲的棉纺织业,又搞不起来了。

英国兰开夏地区的棉纺织业,还在萌芽期就被大顺参与一战,直接摁死。英国把未来赌在了呢绒上,可还是那句话:

呢绒是个起步容易、精进难的纺织业,起步的时候很早就可以搞出诸如七八百人的梳毛工场什么的,更是早早就有梳毛工起义。但工业化的难点,在后面。

而棉花呢,则是个起步难、一旦打通任督二脉直接起飞的行业。早期只能手工剥棉籽、手工搓线、还得浆线。一旦棉种概念纤维长度合格、走锭精纺机出现,这个难关一过,后面一片坦途。

所以,印度原材料、大顺加工商品、欧洲靠之前数百年积累的美洲金银消费,这个体系之下,哪边出问题,那都不是小事。

没办法,金银就是世界货币,欧洲就是挖到了金山银山,这玩意儿又不是印出来的,现在这体系就是这样。在刘钰改革之前,大顺白银的基础购买力,就是欧洲的三倍左右,同样一两白银在大顺和欧洲真的存在“汇率”。

欧洲的金银存量是惊人的,所以这套体系才能撑二十来年。但也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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