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都不换

像是感受到了陆卿那一捏传递过来的焦急和忐忑,祝余终于开了口。

不过陆卿并没有等到一个回答,而是听到旁边的祝余抛过来另外一个问题:“假如说,你和陆朝计划实施得格外顺利,最终功德圆满,成了大事。

到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不过是朔国藩王家中不受待见的庶女,与那个时候的你不够般配,于是将我一脚踹开,另外去找一个与你的身份和地位更加匹配,更适合做逍遥王妃的女子娶进门?”

“不会。”陆卿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逍遥王,逍遥王妃就只能是你,与圣旨赐婚无关。”

祝余闻言,两根手指结结实实掐住陆卿的手背,拧了一把:“既然如此,为什么王爷您是品德高尚,不舍糟糠之妻的磊落君子,而我在您心目当中,却会是一个临危抛弃盟友跳船逃生的背信弃义之徒?”

陆卿一愣,感觉得到她是真的恼火了,不然也不会咬牙切齿地故意同他说敬词。

“假如不论最终胜败,你都没有换个人来做逍遥王妃,我也没有另外寻一个夫婿的意愿。”

手背上被掐住的那块肉被祝余拧得生疼,可是陆卿却觉得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甚至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就像忽然被人喂了一大口石蜜,又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他等祝余松开了手,这才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好,不换,都不换。”

祝余往外抽了几次手,都没能挣脱陆卿大掌的紧握,便也就放弃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的,心里面却又都有了答案。

这一晚,祝余睡得格外安心和舒适,从逍遥王府出发之后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住得这么舒服。

又或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陆卿之前很多事不对自己说的原因,是不想让自己牵连太多,现在话说开了,两个人有了一致的目标,让她更加松弛,所以一夜无梦,醒过来的时候,陆卿已经早一步起来,刚刚贴好自己脸上的假皮,连她的也都准备好,就等她起来了。

祝余赶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起晚了?”

“无妨,严道心说就让那庞玉珍多等一等也没什么不好的,免得不拿他这个神医当回事儿。”陆卿示意祝余不用急,“昨夜睡得好么?”

祝余点点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陆卿看着她,瞳孔里泛起涟漪般的柔光,他冲祝余招招手,示意她坐在桌旁,又帮她把干净的道袍披在中衣外头:“朔地早晚还有些冷,不要冻着了。”

说罢,便开始帮祝余往她的脸上贴着假皮。

祝余闭上眼睛,感觉陆卿的手指动作轻柔,假皮刚刚碰到脸上的时候有些冰凉,让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她却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陆卿的眼神就好像是画笔一样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描绘。

等陆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祝余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那一双幽深的黑眸,冷不防让她的心头狠狠颤动了一下。

“喂,我说,你们两个好了没有?”严道心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我刚跟让符箓去问过了候在外头的下人,说是这会儿祝余的娘还在主屋那边伺候朔王妃晨起梳妆,尚未离开。

听他们那个意思,朔王压根儿没跟朔王妃说一同给祝余的娘看诊的事情。

咱们这会儿过去时间刚刚好,该端的架子端到位了,不会太跌了我师父和我的名号,又不至于等久了,让那朔王妃找个由子把祝余的娘给打发走。”

“我们也好了。”祝余连忙开口应声,两手迅速将头发拢好,套好了道袍便往外走。

陆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还好脸上贴着假皮,祝余不用担心自己不大自然的神色会被严道心看出端倪,加以调侃。

还好,严道心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看了看祝余和陆卿的易容效果,很是满意:“还真别说,陆卿这手艺可以。

若不是我之前见过你们两个这副模样,方才冷不防看见你们从这屋出来,还真能把我给吓一大跳!”

三个人出了栗园,跟着守在外头不敢随便进去打扰的朔王府下人一道去筑园——祝成和庞玉珍所住的院子。

到了外头,当着外人的面,严道心便收起了私下里的碎嘴子,薄唇微微抿着,冷着一张俊秀的面孔,那种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顿时就有了。

下人们不知道这几个道士究竟什么来头,只知道能被安排住进栗园便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就连王爷前一天都一回到府中便过去与他们聊到很晚,管事对他们也是同样的毕恭毕敬,这就更加坚定了下人们的猜测。

就这样,三个人被带到筑园的主屋门口,那里有几个模样生得不大好看,但是神态却格外傲慢的嬷嬷立在门边。

那几个带路的下人也都是王府中的老人儿了,可是见到那门口的嬷嬷,还是客客气气地站了下来,同她们说:“王爷请来的神医到了,还请几位同王妃说一声,看看方不方便现在让神医进去。”

其中一个生得又黑又壮的嬷嬷皱眉将严道心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规规矩矩、其貌不扬的两个年轻道士,估计是严道心的气质和模样都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她也没好意思太拿乔,点点头便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对严道心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三人进门往里走。

绕过了一道屏风,里面有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圆桌,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华服中年女人正皱着眉,闭着眼,一只手支在桌边撑着额头坐在那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只不过衣着要朴素得多,身材消瘦,脸色有些发黄,正在一下一下帮身前的妇人揉捏着肩膀。

祝余悄悄端详了一下那两个人。

坐着的不用说,自然是庞玉珍。

在她身后给她揉肩膀的就是祝余的娘亲苗氏了。

第204章 左盘龙

几个月没见,苗氏看起来更瘦了。

她身上的那套衣服祝余是认识的,是三年前她生日的时候,祝成叫人拿了几匹衣料让她选了做两身衣裳。

当时苗氏挑了一匹颜色娇嫩鲜艳的,还有一匹就是她身上的那个花样,让人把颜色娇嫩鲜艳的衣料裁了一套衣裳给了祝余,自己只做了一套,这几年里平时都不怎么舍得拿出来穿,只有到了怕给祝成丢脸的时候,或者庞玉珍在府中招待别家夫人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来穿一次。

祝余看着那一身衣服挂在苗氏身上,有些松松垮垮的,很显然这几个月里,她娘又清减了。

苗氏看到有人进来,赶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对严道心他们福了福身。

庞玉珍也睁开眼,看向走到近前的严道心,将他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

按照朔国的规矩,后宅的妇道人家倒是不用遮头挡脸地回避外人,尤其像是庞玉珍这种身份显赫的藩王妃就更加没有这种顾忌了。

只是这样从头到脚打量别人的举动,很显然还是会让被打量的人感觉到有些不大舒服。

严道心绷着脸,左手抱右手,举于胸前,微微颔首,就算是对庞玉珍见过礼了。

庞玉珍估计也没想到这位神医竟然如此一身傲骨,并没有将她这个朔王妃高看一眼的意思,面色微微有些不悦。

但是瞧着对方着实是气质不俗,与之前祝成请回来的医官、郎中都不一样,和寻常的道士也不一样,便暂且将那不悦给压了下去,又迅速打量了一下跟在那神医后头的两个道士,见那二人看着其貌不扬,便没有太在意。

“这位便是严神医吧?”庞玉珍开口,声音也病恹恹,有气无力的,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快请坐吧。

我近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时时胸口发闷,夜夜不得安眠,吃起饭来更是味如嚼蜡,咽下肚里去,就好像装了一肚子石头一样。

今日有劳神医为我诊脉,还请一定帮我瞧瞧,我这病根儿在哪里。”

严道心也没同她客气,施施然坐下去,口都没开,抬手指了指,示意庞玉珍将右手放在圆桌上。

庞玉珍连忙照做。

严道心微微垂着眼,将手指搭在庞玉珍的手腕上,仔仔细细替她诊起脉来。

苗氏略显局促地站在庞玉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干扰了神医,连站在神医对面的一个小道士正在打量自己都没有留意到。

祝余悄悄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自己嫁去锦国之后的这几个月时间里,苗氏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么多年下来,她与庞玉珍之间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庞玉珍对她这种胆小怕事的性子还是很放心的,虽然不会对她好,倒也不至于过于为难她。

所以能让她憔悴至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唯一的女儿远嫁,且毫无音讯,令人挂心不下。

虽然看得明白,祝余也只能默不作声,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

很快,严道心示意庞玉珍换另一只手,又切过脉后,这才松开手,正襟危坐地看着对方。

可能是他的表情有些过于严肃,庞玉珍不由紧张起来,脸色都白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神医,我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难不成是什么不得了的顽疾怪病?”

“非也。”严道心语气慢悠悠,用一种世外高人那种没有什么喜怒哀乐般的腔调,面无表情道,“贫道只是惊讶于朔国医官竟然这般平庸。

王妃不过是思虑过重导致肝郁气结罢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黑脸嬷嬷:“给贫道取纸笔来,我要给王妃开药方。”

那黑脸嬷嬷充耳不闻似的一动没动,反而是站在朔王妃身后的苗氏见状,连忙打算去帮忙拿纸笔。

不过她还没等动弹一步,严道心忽然抬手朝黑脸嬷嬷一指:“你去。”

然后他又看向苗氏:“这位是……?”

“她是我们府上的一个妾室。”庞玉珍不大想这功夫理会苗氏,冲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

苗氏唯唯诺诺刚点了头,严道心却冲她示意了一下:“这位夫人且慢,你与我甚得眼缘,请坐下让我给你也看看吧。”

庞玉珍也不知道为什么严道心见了苗氏会主动开口想给她诊脉,怕是这位高人有什么别的本事,略微犹豫了一下边对苗氏说:“那你就坐下叫神医瞧瞧吧。”

苗氏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伸出手。

严道心照例一言不发地诊脉,然后从那黑脸嬷嬷手里接过纸和毛笔,沾了沾墨汁,刷刷刷写了两个方子,一张递给庞玉珍,一张递给苗氏。

庞玉珍连忙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一些药材,都是些疏肝解郁、安神滋阴的东西,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名贵的玩意儿。

扭头再一看,苗氏那边手里拿着药方,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她赶忙伸手把苗氏的药方拿过来看看,发现上面罗列的竟然都是些名贵药材,虽说不至于千金难求,也都价格不菲。

“神医,这是何意?”看得出来庞玉珍是有些不悦的,平日里在王府当中尊贵惯了,她就是朔国最至高无上的女人,哪里受得了自己吃一下普通药材,家中妾室反而要吃昂贵补药的,“你让一个妾吃的药比我的还要名贵稀罕,这是不是有些乱了规矩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一旁的苗氏顿时脸色都变了,紧张地低着头,不敢出声,生怕在这个节骨眼儿被庞玉珍捉了错处。

“王妃此言差矣。”严道心表情淡然道,“因病施治,对症下药,行医者不论病人身份贵贱,只管施以最恰当的药,无论贵贱。

哪怕是身份再尊贵都没有的贵人,若为了医病,诸如猪苓、左盘龙、望月砂、夜明砂、人中黄之类,该吃也得吃下去。”

庞玉珍对药材一无所知,听那几味药觉得都很陌生,便问:“这几味药有何特别?”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道心漠然道,“不过是猪屎,鸽子屎,兔子屎,蝙蝠屎,以及人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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