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一千两百九十八章【第三副本明溪校园】(感谢「广宇共庥」白银盟)

苏明安探究地盯着那对猫耳,对于猫老板,他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然而猫老板的视线很快移开,擡起了手。

「开始吧。」猫老板淡淡道。

下一刻,所有人的身上升起传送白光。

……

【即将为你传送至第三副本……】

……

【玩家(苏琉锦)】

【能力:战神龙王旁白音(论外级)】

【物品:书】

【生存资源:面包*1,矿泉水*1】

……

【第二视角·玩家(汪星空)】

【能力:感知(A级)】

【物品:无限花束】

【生存资源:巧克力饼干*1,东方树叶*1】

……

【您已进入第三副本·明溪校园!】

【(请注意,右上角的黄条是你的生命值。饥饿、寒冷、受伤、中毒都会扣减你的生命值,当生命值耗尽,你会死亡。)】

……

【门徒徒游戏·第三关·爱丽丝之梦】

【本关卡关键N:沈雪】

【本关卡线索关键地点:教学楼、礼堂、实验室】

……

白光散去,苏明安睁开眼睛。

星夜悬垂,暮光满天。

夏季的梧桐叶碧绿如茵,耳边传来线一般的蝉鸣。一座自动售卖机散发着冷光,安静地坐落在树荫之间,售卖着橘子汽水。

远方的教学楼犹如沉睡的巨兽,一面面玻璃反射着被切割得破碎的月光。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苏明安身着夏季校服,洁白的衬衫打着蓝白相间的条纹领带,白线沿着校裤落下,足蹬一双白色运动鞋。

右上角出现了【门徒徒生命值:89/100】的黄条,是他的初始生命值。

「……我是学生?」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掌。

这时,系统提示在他耳边响起。

……

「叮咚!」

【下面发放基础规则,请参赛者仔细查看:】

【规则01:本关卡的性质为「竞争类逃杀副本」,参赛人数为24人,当存活人数降至6人时,副本才会结束。】

【规则02:本关共有24个角色:教师6人(语文教师*1,数学教师*1,物理教师*1,历史教师*1,音乐教师*1,美术教师*1),职工4人(保安*1,实验室管理员*1,食堂阿姨*1,宿管阿姨*1),学生14人。】

【(分配完毕,你的角色为:苏琉锦·喜欢穿学生装的美术教师)】

【(你的第二身份角色为:汪星空·勤工俭学刻苦读书的学生)】

【(玩家必须扮演好自己的教师或学生身份,若是被举报或投诉,并证实存在失职情况,玩家会被处刑。)】

……

苏明安稍微放心了,美术教师应该不难扮演,要是让他去当物理教师……那估计连高一学生都不如。

话说,不知道哪个玩家被分配成了食堂阿姨和宿管阿姨,也不知道苏凛是否与他同台……

他还挺想看的。

「24人……」苏明安摸了摸下巴,看来不是以前那种几亿人挤在一个副本,而是类似平行副本的机制。

系统继续发布规则:

……

【规则03:本副本存在「守护与猎杀」机制——每位玩家都有一位自己必须守护的「挚友」,需要保证其活到最后。每位玩家也有一位「宿敌」,需要想尽办法令其出局。只有玩家自己知晓自己的「挚友」与「宿敌」是谁。若是「挚友」出局,玩家会受到实力降低200%的负面影响,若是「宿敌」出局,玩家会获得实力加成200%的正面影响。】

【规则04:每到特定时间点,24名玩家会共聚一堂,进行1v1结对,形成12支2人小队,并持续至下一次结对。结对必须双方同意,若无法结对成功,单身者将被处刑。】

……

规则很清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简而言之,把自己的「宿敌」干掉,并保证自己的「挚友」不出局。

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结对」环节,玩家必须选择另一个玩家一起行动,这就避免了有些玩家躲在角落里始终不出来。

这个环节的勾心斗角一定极为严重。激进的参赛者会故意骗「宿敌」结对,悄悄干掉对方。保守的参赛者会与「挚友」结对,一起迎击「宿敌」。

倘若A的挚友是B、宿敌。而B的挚友、宿敌是A的挚友是A、宿敌是B——那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燃冬大戏。他想杀她,她想救她,她想杀他,他又想救他……

门徒游戏的残酷初显端倪。这一关的生存率限定在25%,意味着75%的人都会含恨而亡。

他垂下眼眸,急速分析。

他想到了一个有趣之处。

——有没有一种可能,部分玩家的「挚友」和「宿敌」会是同一个人?「挚友」可以变成「宿敌」吗?

……

「叮咚!」

【正在为您匹配参赛者……】

【匹配成功。】

【您的比赛场次为:000000001场。】

……

【本场参赛者名单为:01号苏琉锦,02号菲尼克斯,03号吕玉青,04号水悠怜奈,05号安东尼,06号华德,07号薛嘉瑞,08号李惜儿,09号周晟,10号齐蒙,11号耿兰,12号钱乐心,13号路心怡,14号付雯雯,15号刘崇平,16号嘉熙,17号汪星空,18号时莺,19号伊恩,20号阮纯,21号希礼,22号无翼,23号徽白,24号祈昼,25号?】

……

苏明安一眼扫去,有许多陌生的名字。

他简单地分了个类。

1-6号,玩家组。六个人都是很有名的玩家。

7-16号,不认识组。

18号-20号,罗瓦莎组。18号时莺是八大主人公之一,拥有好感度系统。19号龙皇伊恩是司鹊的情债。20号阮纯是陌生人。

21号-24号,攻略组。这四个人都是他最初的六选一攻略对象,在剧情中占据重要地位。只不过苏明安与希礼后来闹得不愉快,因为希礼莫名其妙变了个魔族人格,还想囚禁他,最后他把希礼炸了才脱身。

苏明安盯着屏幕,接下来,系统将为他随机匹配「挚友」与「宿敌」。

他希望「挚友」的范围在2号诺尔、3号吕树、21号-24号之间。「宿敌」则是7号-16号之间。

片刻后,系统提示蹦出:

……

【(玩家苏琉锦,你的挚友为:22号。你的宿敌为:21号。)】

……

苏明安关闭了界面。

无翼是「挚友」,这个结果不错。虽然无翼看上去只是个滑里滑头的少年,但应该有几分本事。

希礼是「宿敌」……这意味着苏明安如果想获得强大的实力,就必须杀死她。就算他不杀她,「宿敌」一直活着,也有概率让他在副本结算时直接判负。虽然规则里没有提到,但以苏明安的敏锐,他不觉得「宿敌」活着会有好结果。

希礼是他一开始就选择的人,是轮椅上无人在意的少女,她对他的囚禁并非本意,而是她身上的魔化人格所致——他必须杀死她吗?

「……」

苏明安闭上眼睛。

骰子已然落下。就算他回档,结果也不会发生改变,因为他无法插手系统。

「……再看看吧。」他低声自语。

梧桐叶片飘落,他在口袋里找出一张铭牌——【明溪高中美术教师·苏琉锦】,他摸了摸自己的白发,确认自己容颜未变,依旧是苏琉锦本尊。

看来,系统是在明溪校园中凭空制造出了24个人,而不是让他们附身到谁身上。

他看了眼手表,此时是副本第六天的凌晨一点,学生们都在寝室睡觉,只有教师和职工能外出。

扮演,才是第一位。在找到「挚友」与「宿敌」之前,唯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才能活下去。

苏明安并不畏惧龙皇伊恩的强大实力,因为规则第三条有说,若是扮演失职会被处刑。在校园背景,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都不能轻易杀人。只有确保自己杀了人还能无罪脱身,才能动手。

他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挚友」和「仇敌」,他的实力若是暴涨200%,可以碾压所有人,就算被举报也足以和整个副本对抗。但他的实力若是削弱200%,那完全是任人宰割,彻底沦为啵叽水母。

「不杀希礼,至少要保住无翼……」

他需要拿到第四个「十二故事」,继续收看司鹊的昔日情债。

还有小苏,苏明安猜测小苏那边应该也是24个参赛者,都是2021年版的玩家。因为苏明安这边的24个参赛者都是2024年版的玩家和罗瓦莎本土人。双边加起来,校园里应该一共有48个参赛者,苏明安这一边和小苏那一边的胜利条件互不冲突。就像同时进行的两场。

至于病娇沈雪……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苏明安,肯定不会在意一只无辜水母罢。

「……嚓,嚓,嚓。」

他走了几步,旁边草丛突然传来一阵摩擦声,他立刻停止脚步,站在树后。

……是谁?

他警惕地等待着,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哥哥,哥哥……」

苏明安悄然靠近。

「呼呼呼——」

夜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月色悬于碧湖,宛若一块瑕美的蓝色琥珀。晚风一吹,搅碎成破碎淋漓的玉玦。

苏明安凑近几步,看到了一个躲在草丛里哭泣的女学生,她的头顶有一行鲜明的文字:

……

【14号·付雯雯】

……

这个名字,苏明安没见过。她应该只是个普通的罗瓦莎人。

她的角色身份是【学生】,胸前有一个学生牌,恐怕是从宿舍偷偷溜出来的,违反了学生夜间不能外出的校规。

苏明安如果现在检举她,她就会出局。竞争对手瞬间减少一个。

但苏明安没有动,只是默默看着。

——她在烧纸。

火焰噼啪,她坐在湖边,一边抽泣,一边把自己做的黄纸放进火中。

「哥哥,哥哥……」她不停地重复呼唤。

这场面莫名有种规则怪谈的诡谲。湖边烧纸的女学生,夜间跃动的火焰。阴影中彷佛有不可名状的影子,静悄悄地伺机而动……

苏明安悄悄往后撤了一步。

他确信自己看过,后面没有枯枝和落叶,不可能发出踩碎的声音。但落脚的下一刻,他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咔」的一声。

一片棕黑色的枯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脚下,被他踩断。

声音在这诡谲的夜里,极为清脆响亮。

「……」

火光前,哭泣的女学生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满头黑发披在她肩膀,犹如乌黑的绸缎,当她回头,苏明安望见她的面部也披满了黑发。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在火光的照耀下,鲜红得似血……

火光跳动在树干上,黑夜寂静无声。

而后,苏明安听到自己脑后,传来哈气的声音。

「……」

彷佛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他紧绷着回头,望见了一个站立在林中的白衣女人。她歪着头,朝他温柔柔地笑。

这一刻,自记忆的恐惧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全身颤抖,手脚冰凉,彷佛瞬间被过去吞噬。他想起了一个个寒冷的日夜,自己疼痛流血的双手。

瞳孔剧烈地颤抖,片刻后,才神情平静,轻轻出声……

……

「林女士……?」

第1302章 一千两百九十九章「《月光曲》」

那个女人笑着看着他。

扎成髻的头发、弯弯的柳叶眉、喑哑的眼神。

是这样的眼神。

每次她命令他去弹琴,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一刻,苏明安彷佛又回到了无数个练习《月光曲》的夜晚……叮铃、叮铃,颗粒感的钢琴声宛若下坠的月光。当他向窗外仰起头,能看到藏匿在乌云里的月光,手掌火辣辣地疼痛,辨不清琴键上的是白色还是红色。

他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一直在围绕「钱」的话题争吵,这个词汇彷佛拥有数不清的魔力。就算再恩爱的神仙眷侣,也逃不过这个魔咒。「钱」是一柄尖锐的利刃,能切碎所有山盟海誓的爱情。

直到他望见妈妈因为一袋子烂掉的蔬菜而嚎啕大哭,像是一根弦骤然崩断,他的心中才隐约感悟到什么。

「……他根本不会回来,他永远只在乎那些枪支、小偷和抢劫犯。」她坐在烂掉的菜叶之间,抱住了他,胸腔不住震鸣:

「他是大英雄,有人感谢他,但那有什么用,能拿钱吗!能让他关心你的成长吗!成日不回家,那点钱有什么用?」

「为什么连菜市场的小贩都欺负我……明明在结婚前,我也是小姑娘,十指都不会碰水一下,现在双手全是冻疮……」

「明安,明安,你以后千万不能和他一样,没人会感激英雄,就算感激,你的付出和牺牲也回不来了……别说什么保护大家之类的虚话,就算让别人感动几个月,为你献花,为你歌功颂德,痛苦一辈子的却是你的亲人……」

「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抱着他,滚烫的眼泪落到他身上,喑哑地说着那些铭心刻骨的话,那是她用自己人生感悟出来的道理、是她悲恸酿出的果实。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中不是「拯救他人是错误的」,而是——「婚姻果然是一场灾难」。

运气好,日子便过得舒心。运气不好,婚后发现了无法磨合的问题,就剩下一辈子的鸡毛蒜皮和剜不掉的伤痛。

于是他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说:「结束吧,妈妈,不要继续下去了。」

林望安出身钢琴世家,婚前容颜秀美、仪态端方、十指不沾阳春水,满身艺术细胞,永远带着温和快乐的神情。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诞生,她从来都满脸愁容,满心只有生活的悲苦。

……是他带来的吗?

……是他成为了她的锁链,把她困在这里了。如果她抛下了他,她也许会更幸福。

他衷心劝说她离开这里,可孩童的话没有效力。任何真理一旦抵达孩子的口中,都会变得幼稚而引人发笑。

于是她突然歇里斯底,好像被他的话语激怒,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小孩子家家,竟然劝父母离婚!」

「白眼狼!真是白眼狼!这种事是你该插嘴的?你一个小屁孩,你懂什么?谁教你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又在网上看些坏东西了!?是游戏害的吧!」

他不懂。

他只知道,她在家里不开心。他希望她开心。他没有在这场婚姻中看到任何快乐,只有一个整日哭泣的幽怨的人。

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他说错了话。孩子评判自己观念是否正确的唯一条件在于,大人有没有打他们。

他被打了,所以他是错误的。

但他还是想把她「拯救」出泥沼。尽管她说,救人是不正确的。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她噔噔噔起身,走到电脑桌前,满脸愤怒地砸碎了键盘。

「哗——」

键帽落在地上,像一场黑灰色的雪。噼里啪啦,像一颗颗尖锐的刺,打在他心头,他全身一颤。

「都是网上的东西害的!你肯定结识了不干不净的人,他们教你说这种话的……」她将矛头指向了家庭之外:「你以后不许上网,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打死你……」

这一刻,望着披头散发的女人,苏明安捂着疼痛的脸颊,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是林望安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梳着马尾,眉毛画得很长,脸颊白里透红,嘴唇涂抹着漂亮的口红色号,穿着精致的雪纺连衣裙,揹着带名牌的小挎包。她望着浩瀚的海面,踩着金黄的沙滩走向浪花,夜幕下垂,辰星漫天,她眼中那一瞬被捕捉到的光——像是纳入了数之不尽的星辰大海。她曾经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只为了捕捉音符浪漫的灵感。

那一天,她一定看见了在世界舞台上演奏的自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而现在,他只看到了一个日夜哭泣、最远的距离只到菜市场的她。

她眼中的火,灭了。

可又一盏新的火,燃烧于她的胸腔。苏明安认得,老师也教过,那团火的名字,叫作「爱」。

原来她宁愿因为「爱」,作茧自缚。

放弃了星辰大海的理想,把自己困在菜市场和厨房里,只盯着他渐渐生长的身高。

苏明安无法判断这是正确还是错误,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抉择,可她从前是那么自由,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这让他逐渐开始恐惧这个词汇,「爱」。

——爱是什么?

它难道是一种洗脑剂?或是一种毒药?让一个人被困在狭小的一方天地中,甘愿走不出去、日日夜夜痛哭?

它又让一个人成为了大英雄,忽略了妻子与孩子,永远勇敢地投身于保护民众的第一线,不后悔自己可能会英勇就义?

——可前者的「爱」,与后者的「爱」,难道不是一种事物吗?为何它们导向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为何前者的「爱」,反而阻滞了后者的「爱」的脚步?

——为何后者的「爱」,反而让前者的「爱」变得尖锐而痛苦?

年幼的孩童困惑着。他询问过赵叔叔,询问过邻居家的女孩,询问过老师,他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但都没解答他的疑惑。

直到,八岁那一天,苏明安终于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一天,林望安一反常态面带笑容,即使他弹错了几个音,她也没有拿木条打他的手。

「妈妈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擡头问。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她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与照片上相似的期待。眼眸中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在动,苏明安猜测那是她早已失去的星辰大海。

他悄悄看了眼日历,今天父亲值班,不可能回家给她惊喜。今天也不是结婚纪念日,而且就算是结婚纪念日,父亲也很难回来。那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闻到了一股红豆糊的香气,今天妈妈熬了红豆粥,放在桌上的碗里,搅开,一股黏腻甜美的香气。

「你继续练,我去做饭。」妈妈这么说,满脸笑容地离开了房间。

苏明安继续练琴,这种练习,每天至少要持续三个小时。

「叮咚——叮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手掌下的《月光曲》跳动着颗粒感的乐声,他的心中逐渐被好奇充斥……妈妈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知道了她开心的原因,就算她不愿意离开这里,他平时也能营造这种开心,让她心情好一些。

……

【「犹如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小舟……」】

……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轻巧地走向房门。

……要快,要快,要快。

要是琴声停了太久,妈妈会察觉的,她会来骂他为什么不弹,这样的机会就消失了。

这一刻,即使手指离开了琴键,他彷佛依然听到了那首萦绕不绝的《月光曲》,小调的音符跃动在他的耳侧,忽高忽低的音符,扩指与缩指的间奏……

脚步加快,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走过狭窄的走廊,走向走廊尽头妈妈的房间……

……

【「……从远处、远处,好像从望不见的灵魂深处忽然升起静穆的声音。有一些声音是忧郁的,充满了无限的愁思;另一些是沉思的,纷至沓来的回忆,阴暗的预兆……「】

……

妈妈的房门没有完全合上,流出了一丝缝隙,昏黄的灯光洒出来,让纯黑的长廊染上了一层暖色。

苏明安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门上,鼻尖那股红豆的香气愈发馥郁,让他很想吃那碗红豆糊。

再等一等,等他找到了妈妈高兴的原因,马上就去吃。

他轻轻拉开门——

「吱呀——」

暖黄的灯光落入了他的双眸。眼前柔软而模糊的一切,像耳边依旧在弹奏的月光。

咔嚓。

他听到自己内心停摆的声音,像咬下了一口清透脆爽的苹果。

……

【「面对着大海,月光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微波粼粼的海面上,霎时间洒遍了银光。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一缕轻纱似的微云……」】

……

细弱而艳红的血。

缭绕不绝的高低音、颗粒感分明的琴声——从此,再没离开过他的耳朵。

月光啊,月光……

月光像是轻纱,从窗外柔柔地落下,隔着这层朦朦胧胧的淡黄色薄雾,他望见——墨黑色的长发披散一地,像弯弯曲曲的长蛇,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洁白的雪纺连衣裙,涂着漂亮的口红。

她的手腕落在水盆里,红色的东西丝丝缕缕飘出来,一抹,一抹,鲜红刺入他的眼中。

好香,好香。

好香的红豆糊啊……甜腻婉转的香气,不断溜入他的鼻腔,

原来血腥气和红豆糊的气息,融合得那么完美。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分不清自己嗅到的是客厅的红豆糊,还是她流淌的鲜血。

——她是如此苍白,近乎像一张单薄的素描。

原来她今天说的「会有很快乐的事情发生」,指的是这个——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

他想到今天早上偶然一瞥,看到她坐在电脑前,满屏幕都是网暴她钢琴技艺的文字。好像明白了她快乐的缘由。

「妈妈……?」他走了进去,脑中停滞着茫然。

她的目光断断续续地,终于落到他身上。

「……」

嘴唇张合著,似乎在说什么。

可苏明安耳边的钢琴声太吵了,《月光曲》缭绕着他,那些高高低低的音符,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她身边,听她哀求着什么、哭泣着什么,然后静默地注视。

他没有救她。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这一刻打翻了水盆,她会痛不欲生吧。

可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是她自己打翻了水盆,放弃了自杀,满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全身分不清是血还是水,还是红豆糊。

……

【「忽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卷起了巨浪。被月光照得雪亮的浪花,一个连一个朝着岸边涌过来……」】

……

她湿漉漉地坐在地上,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

无人弹奏的《月光曲》,彷佛在这一刻,也流入了她的耳朵。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放弃了。或许是她故意给门留了缝,若是他关心她,停下弹琴主动去找她,她的自杀就会停止。若是他不去找她,就说明她该死。

孩子走来关心她的这一行为——再一次把她自己甘愿送入了「牢笼」。

如果他不来,她会安安心心地离去。这是她最后在人世间的挣扎。

苏明安感到茫然,他是不是不该来?他的关心,好像把她再度推入了痛苦的漩涡。

妈妈却突然抱住了苏明安,流着泪嚎啕大哭,说她的挣扎、她的痛苦,说:因为你在,所以妈妈不走了。妈妈生了病,控制不住自己,但妈妈真的爱你啊……

苏明安捂住了心口。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彷佛也升起了一团奇异的火。这团火与妈妈胸腔中的火开始共鸣,犹如难以剪断的血脉痛苦,让二人的痛苦都连绵不绝。

他无法原谅她的家暴,却也早就明白了她的痛苦。

可这一刻,月光,月光啊。

月光流淌着,犹如雪亮的浪花,一个接一个朝他们涌来,犹如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小舟……

这让桌上的帕罗西丁与西酞普兰泛着淡黄的色泽,让滚落在地的刀片如水粼粼,让墙上的年轻女人的照片泛着愉快的笑容……

……

那一夜,他望着妈妈的瞳孔。

她的瞳孔里,有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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