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烟消(上)

郭宁在说什么,拖雷根本没听懂。

他被猛拽上马,只觉天旋地转。在这个瞬间,他只担心抓住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直接将他杀死,于是大声道:“我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你不必杀我,可以用我来换取很多好处!”

草原部落厮杀的时候,部落首领人物在战场被俘是很常见的,通常来说,除非两个部族有血海深仇,否则总会允许对方部落用牛羊战马或者部民、奴隶来换回被俘的人。

对于被俘之人,这个过程难免有些屈辱,但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去要强。

不过拖雷急切间忘了,郭宁不是蒙古人。

郭宁在北疆多年,蒙语水平始终停留在听懂一些简单词汇的程度。拖雷这么急促叫喊,郭宁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或者意图反抗,于是厉声道:“住嘴!别动!”

拖雷又嚷了几句,郭宁仍然没心思去听。

他从海滩冲出,到此时擒捉了拖雷,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快如电光石火。

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突杀多人,他的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他把铁骨朵扔了,因为手臂几乎痉挛,握不住铁骨朵;他连续放箭不中,也是因为两臂酸软,没办法稳定的拉弓。到此时,他压住拖雷的手掌一直在抖。

不过,哪怕只剩下三成力气,制住拖雷不难。

当拖雷再度言语,郭宁直接握紧拳头,对准拖雷的后脑一捶。

拳头落下,发出“咚”地闷响。

拖雷两眼翻白,立时晕了过去。

郭宁放心地半转身,从马鞍后头抽了根皮绦,便如捆扎猎获的黄羊那样,把拖雷简单一捆,随即勒马往来处退走。

拐子马骑兵们也纷纷甩脱了阻拦,簇拥到郭宁身边。

“抓住了!抓住了!”骑兵们喜悦地道。

“这可是拖雷!是黑鞑大汗的儿子,是蒙古军的统帅!”他们催马过来,靠近了看看,笑着道:“节帅把他抓住了!”

“是我们把他抓住了。是我们所有人,把他抓住了……”

郭宁向四周瞥了一眼,沉声道:“快走,不要在这里纠缠。”

骑兵们几乎人人带伤,却士气高昂,高声应是。

有人一边催马,一边偷眼再看看匍匐不动的拖雷,啧啧两声:“这就是黑鞑大汗的儿子啊!我们居然把他抓住了!”

“是我射了他一箭,把他射下马的!”张绍满脸红光地道:“看见他肩膀上的箭伤了吗?是我射的!节帅一声令下,我一箭就射中啦!”

“你这厮,射术稀松,运气倒是不错。”

也有人跃跃欲试:“夜长梦多,干脆杀了的好!我来下手!”

“嘿,抓住个活的,多不容易?何况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动手啊!”

郭宁听得这话,只微微一笑。

战阵相逢,伱死我活,想要生擒敌将,千难万难。郭宁最初的想法,就只是突杀蒙古军本阵,斩首拖雷,然后各部乘着蒙古人混乱的时候猛冲猛杀。

不过,既然能够生擒,那是最好。

当郭宁在北疆厮杀的时候,对蒙古军从不留情,下手凶狠至极。愤怒和仇恨充斥在他体内,在他眼里,唯有死掉的蒙古军,才是最好的蒙古军。

到如今,愤怒和仇恨依然在,但郭宁的身份与先前不同,肩上的责任也不同,他的眼光见识,更是不同。

在擒捉住拖雷的刹那,他就明白,无论是对于定海军,还是对于定海军节度使本人,一个活的黄金家族成员,价值远远超过死的。

这情形,便如自己抓住升王完颜从嘉、也就是当今大金皇帝的时候,杜时升所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叫什么?对了,奇货可居。

远了不说,只看眼前。

骑队不断后退。某几骑还会稍稍停顿,骑士下马搀扶起还能走动的伤员,将他带回队列里。去时的速度不慢,但无论如何不能和来时相比。于是原本簇拥在拖雷身边的那可儿们,这会儿纷纷赶上。

可他们谁也不敢多靠近一点。有人张弓搭箭,策马来去,做出种种威慑的姿态,发出令人震怖的狂喊,郭宁等人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他们竟也不敢放箭来射。

有一队蒙古骑兵拦截在郭宁退回海边深草滩涂的必经之路上,摆出凶神恶煞,绝不退让的架势。结果,倪一高举旗帜,直冲过去,他们满怀愤怒地乱嚷了几句,却无一人敢动武,全都拨马让开了。

阿鲁罕负责为轻骑兵们带路,还要安排骑兵们撤退的路线,这会儿才得空站到荒草滩的边缘,露出半个脸往外探望。

他还不晓得郭宁究竟办成了什么事,眼看这些蒙古人居然让路,顿时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这表情有些滑稽,于是轻骑兵们哄笑起来,有人笑着笑着,张嘴咳两口血,然后继续狂笑。

此时蒙古军的骨哨声、号角声此起彼伏。蒙古骑兵不再与东西两面的敌人纠缠,转而急速向南聚集;先前两翼合围过来骑兵,虎视眈眈地对着郭宁所部,明明双方只差一箭之地,却也无人上来厮杀。

喊杀声变得低落了,整个的战场渐渐归于平静。只有少数地方,时不时有点十余骑、数十骑的小规模战斗爆发,但很快也都相继结束。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战斗忽然停止,或者暴躁地喝问,或者用汉话或蒙古话彼此打听,以至于空气中布满了嗡嗡声。

空气中飘荡的尘土,本来如成排的幕墙那样阻碍视线,散发着呛人的气味。这会儿慢慢地降落下来,所有人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几名千户那颜疯狂打马,终于到达了原本白色大纛所在的位置。这些贵人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将停留在那里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一一砍杀。

那可儿和拔都儿们哭嚎着,却既不躲闪,也不出言求饶。有人拿着小刀,在自己的脸上乱划,直到五官难辨,然后才伸长脖颈,任凭利刃挥过,头颅落地。

还有些蒙古贵人纵马奔驰到靠近郭宁的方向,见拖雷被捆在马鞍上,不像是少了胳臂少了腿的样子,于是死灰色的面容稍稍好看些。

骆和尚听得懂蒙语,所以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竟然给郭六郎办成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身下马,站在遍布箭矢、断刀、鲜血和尸体的战场,双手合什。过了会儿,他看到仇会洛在几名傔从的护持下过来,一条手臂像是断了,用麻布扎在身上。

骆和尚想打个招呼,抬高嗓门,喉咙里却似着了火。他只得提起马鞭,遥遥向仇会洛点了点。仇会洛咧了咧嘴,算是回应。

前方远处,李霆刚换过了一匹战马。新的战马精神抖擞,在战场上小跳着行进,像是随时要急速驰骋。李霆不停的勒住缰绳,让激动的战马消停下来,同时大声呼喝着,催促将士们重新列队结阵,莫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但将士们的动作难免慢些。

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场大战,到了结束的时候。

大蒙古国建立不久,所谓的黄金家族,成员并不很多。而四王子拖雷,便是整个大蒙古国里,地位最尊贵的数人之一。

拖雷在战场被俘,对蒙古军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承受的,甚至也无法想象。

如果成吉思汗领兵在此,按照众人对这个征服者的揣度,或许他会全然不顾儿子的死活,勒令诸军继续厮杀,直到胜利。哪怕郭宁威胁要杀死拖雷,他依然会这样下令,而用定海军上下每一个人的性命为拖雷陪葬。

但成吉思汗并不在此,在此的任一个蒙古贵人,又不可能有胆量下这样的命令。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战斗结束了。

定海军赢了。

“郭节度,真是英雄!”

策马登上胶水东岸的燕宁也很高兴。

但他看看自家崭新的铠甲,尚未沾血的刀枪,又有些怅然若失。

郭仲元在将士们中间走着。将士们看着这位治军严酷的都将,难免有些畏惧。郭仲元全不在乎众人的眼神,有时候用力拍打着某个士卒,让他坐下休息,有时候和某个士卒狠狠拥抱一下。

(本章完)

第227章 烟消(中)

郭仲元安抚他的部下们,带着他们一批批地哗哗地蹚水过来,在距离海仓镇四五里的原野上铺开队列,扎下临时营地。

两方从益都一起行军至此,燕宁看得很明白,郭仲元的这支军队,确实是临时拼凑的产物。

在数日前与蒙古仆从军的战斗中,作为军队主体的壮丁们,在郭仲元的强压下打了一场苦战。他们付出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精力和血性,几乎已经透支了。

未经训练的百姓,终究不能和习惯于厮杀的老卒相比,大部分人没办法凭空生出持续作战的韧劲。此前全军不断前进,逼近蒙古军本部精锐时,许多人紧张得浑身颤抖。

而一旦得知胜利的消息,有几个原本站在队列里踏步前进的士卒一下子跪倒在地,浑身乏力,再也站不起来。

但也有些汉子,像是被锻打过的铁料那样,渐渐不同了。

就在燕宁眼前,好几支小部队蹚过了河水,正按照将校的吩咐坐地休息。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什伍为单位,坐成一个个圆圈,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直着,好像随时能够响应下一个;甚至说话的状态,也不像原来那种争先恐后乱哄哄的样子,而凭空多了几分沉稳。

燕宁知道,这种沉稳,是见过生死、有了杀敌或被敌所杀的觉悟以后,才会获得的东西。证明了士卒们开始习惯于纪律、责任和自信。

一名骑兵在燕宁身旁看着,忍不住有些羡慕地道:“这些人,有个兵样子了!只要稍稍训练,就是两三千可战之兵!这一仗,郭节度打得不亏!”

真正打过仗的人都知道,两三千意志坚定的士卒,是一笔巨大的资源。燕宁自己身为莒州提控,算得上的莒州屈指可数的豪杰人物,但他在天胜寨里聚集的人手里,能与眼前这些壮丁相比的,不过一千出头罢了。

燕宁自己凭着一千出头的骨干力量,就能够扶助莒州刺史亨嗣,一定程度上与杨安儿抗衡,郭宁呢?

想到这里,燕宁连连摇头,感慨道:“你这厮,眼光短浅的很。两三千可战之兵……算得什么?”

这场胜利的影响,绝不仅限于山东,也必定会给郭宁带来巨大的利益。更不消说,他俘虏了大蒙古国的四王子……这对整个大金朝廷,都意义非凡!

这时候,郭仲元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请燕宁同往海仓镇里拜见。

燕宁不敢怠慢,吩咐部下们几句,只领了两三个护卫,步行往营垒方向去。

愈是走近营垒,见到的尸体愈多。

整片开阔的战场上,甚至没有一条直接通往营垒的道路,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铺排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尸体特有的臭味,就连海风都吹不散。

当他们走进营垒,看到的情形更是惨烈,耳中又有阵阵低沉悲哀的呜咽此起彼伏。

燕宁在一处栅栏旁稍稍止步,见栅栏的角落处,是蒙古人与守军反复争夺的所在,两方的尸体层层堆叠,新的尸体血肉模糊,压在旧的尸体上。

一名中年士卒匍匐在尸堆旁,不顾旁人连连劝阻,也不顾血迹污秽,用双手拼命挖掘。他想要挖掘的,是一颗被压在下层的头颅。最终挖出来的也只剩下了头颅,躯体不知道在哪里。

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头颅须发戟张的面容,脸色白得就像垩土。而簇拥在他身旁的,有几名年轻的士卒,有连个妇人,还有一个孩童。

那孩童想要上前搀扶那老卒,却被首级狰狞的表情吓住,咧了咧嘴,终于哭了起来。

燕宁再走几步,转了个弯,到一处安置伤员的营地。

许多轻重伤员已经在此,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被运送过来,不下数百上千人辗转呻吟,汇成了令人心悸的声音。而无数伤口俱都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道,招引来许多的苍蝇、飞虫,嗡嗡飞舞。

有军官大声呵斥着,一批显然是生力军模样的士卒,往来奔走驱赶蝇虫,然后迅速搭建帐篷,起灶煮水。

还有些医生模样的人,在一个神情精悍的中年人带领下,急匆匆入来。

郭仲元道:“那位,乃是节度副使靖安民,他的部下们,是搭乘船只从掖县赶来支援的……”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胸,骄傲地道:“蒙古人本来就别想攻下莱州的城池,我们以船队运载兵员,自如调动于海边多处坚固城池堡垒。蒙古人就算不退,也只有碰个头破血流!”

郭仲元说话大声了些,有人皱着眉头,向他示意轻些。

原来郭宁已经安置好了那位特殊的俘虏,换了身轻便的戎袍,正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巡视军营,探望伤员。

先到的,是轻伤员的聚集区。

郭宁的神态轻松自如,时不时停下脚步,和某个伤员说几句话。

看得出来,那并非出于权谋而故意摆出的姿态,他确实和许多将士谙熟,也得到将士们的信赖。所以常常一两句话,就能让某个将士兴奋不已,仿佛伤处也不那么疼了。

轻伤员们在郭宁面前,大都努力表现出伤势不重的样子。有人一瘸一拐地凑到郭宁身边,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能继续厮杀。结果立即被郭宁骂得狗血淋头,勒令老实躺下。

虽说被骂了几句,可那士卒得意的很,立即成为许多人羡慕的焦点。

而郭宁的脚步所经之处,越来越多的轻伤员不顾他的劝说,纷纷站起身来,几乎聚拢成了一条长巷。

长巷里有人大声叫嚷,想让郭宁说说,是怎么抓住拖雷的。又有人问,六郎当时身在蒙古大军合围之下,会不会害怕?

郭宁粗鲁地回了几句,意思是那蒙古贵人又不是三头六臂,一拳头下去自然晕倒。至于怕不怕,当时心里只想着,你们这群狗日的若不能拖住蒙古人,害得老子失手……以后休说赏赐半文也无,一个个都要挨军棍,打到屁股爆裂为止。

听了他的话,有人不服地叫嚷,有人哈哈大笑。

笑声中,郭宁穿过了轻伤员的区域,到营地后头,重伤员紧急救治之所。

这里没有笑声,也没有人能大声说话。

有些伤员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形同半个死人;也有些伤员额头滚烫,脸红得吓人,嘴里喃喃自语。

看到郭宁的身影,有几个稍许清醒些的,试图起身迎接。

郭宁连忙抢上前,扶住其中一个,让另外几人也赶紧躺下:“别动,别动!”

那伤员看起来很年轻,身上被火燎过,手臂和躯干有好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处,有刀伤也有箭伤,看上去十分骇人。

郭宁托住他的脖颈,让他侧身躺下,又取了干净麻布,遮住尚在渗血的伤处。

“老兄这是在哪里受的伤?”

“蒙古人第二次突袭的时候,我在营垒外的望楼上,遭蒙古人围攻……我杀了一个,但望楼被撞踏了,我掉落地面,晕过去了。”

“第二次突袭的时候?那不是两天前?老兄你晕了两天么?”

那士卒道:“晕了一天吧……记不清……塌下来的望楼把我压住了,直到刚才,才被救出来。”

“好,好。”郭宁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伱安心养伤。”

小孟买今年中考相关的政策和流程……简直一言难尽,只能说,不愧是魔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