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建储之议

章越听了韩琦一番言语,也是略有所思。

自己处太平盛世久了,有点忘了政权更替时之艰辛,特别是对以黄袍加身而得天下赵宋而言,此事可谓殷鉴不远。

陈桥兵变时,宰相范质率王溥、魏仁浦等人还去责问赵匡胤为何起兵造反。

结果赵匡义帐前罗彦瓌拔剑厉声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几位宰相看见兵刃吓得面如土色,立即降阶下拜,认了赵匡胤为天子。

评价太宗皇帝评价范质笑称,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洁,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尔。

这能怪范质么?

兵刃交颈,堂堂宰相说实话与一只土鸡没啥差别,文官集团在政权交替时那脆弱性顿时暴露无疑。

这个时候手中有兵权,说话才有分量。

这事后宰相还不如一介武夫有用。

但想想为何有陈桥兵变?就是主少母弱,范质等大臣又不当事,没有强势人物坐镇朝廷,故而驾驭不了掌握军权的赵匡胤。

范质事后一万个后悔又有何用。

幸好他遇上是赵匡胤,否则哪个王朝更替不是血流成河。

听了韩琦的言语,章越三分认同,七分服从地道:“正如相公所言,国家激荡之时,储位又是未立,需有强势宰相坐镇中枢。早立储君,可减免国家板荡时,那更替之险。”

韩琦闻言大笑道:“我与度之推心置腹了一夜,方才得了你此番言语,真是难得。”

这时一名干办入内与韩琦言语几句。

韩琦笑着道:“老夫家里烤了些羊肉,度之不妨与我边吃边聊。”

章越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即韩琦与章越起身来至宴厅,宴厅中央正升了炭火,一名厨子正在翻烤羊肉。

这时候羊肉刚刚烤好,正是香气四溢的时候。

章越顿时感觉又饿了。

韩琦命厨子取刀割了一块羊尾油的地方递给章越。章越直接用手捧着仍是烤得烫手的羊肉送入口中,吃得是满嘴是油,再就一口酒,顿觉得爽到了,此生有羊肉有酒足矣。

韩琦看了章越吃得津津有味,则是自己动手取到割了一块羊背上的肥肉送入口中。

章越不怕羊肉弄脏了自己的衣袍,大口大口地吃肉,讲究一个率性。至于韩琦动作则斯文多了,将羊肉切得大小适中,不愿油脂染了美须。

韩琦示意厨子退下徐徐言道:“度之入侍经筵后,若能劝陛下立储,老夫便欠你一桩大人情。你看老夫此议如何?”

章越反问道:“相公,敢问立储之事,曹皇后是否反对?”

韩琦道:“实不相瞒,曹皇后在两可之间,倒是富相公怕我有定策之功,故多番在曹皇后面前推阻此事。”

章越听了心道,果真是罗生门,一人一个说法。

章越道:“司马君实侍直比我日久,韩相公为何不寻他而寻我?”

韩琦没有言语。

“度之,你不愿归附老夫也是无妨,毕竟欧公也在中书,与我也是一家。”韩琦则言道。

章越见韩琦如此说言道:“韩公,过此事是为公非为私人也,在下一定早劝陛下立储,韩公也不必提及人情之事,何况哪个皇子亦非我能言之。”

韩琦笑道:“度之是君子,你既这么说,我是信你的。”

官家病愈后,章越恢复了经筵所侍直。

这日有口谕官家会亲临经筵所,偏巧是司马光讲经,章越于经筵所里陪同。章越与司马光坐在一起闲聊很是愉快。

这时候一名官员到了经筵所道:“见过司马学士,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司马光向章越道了一句少陪,走到屏风后与对方言语了几句,不久对方离去。

章越没有过问,倒是司马光主动道:“此人是中书门下,韩相公的心腹。”

章越想起前几日在韩琦府上,自己问韩琦有无寻过司马光?

司马光此刻突然感慨了一句道:“我等人臣为君为道为直发声,又岂是为中书呢?”

章越心想,不用猜,肯定是司马光也是拒绝了韩琦的招揽。

当然拒绝了宰相的延揽,司马光此举可谓十分高尚,但高尚之余为啥要告诉自己呢?就似司马光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后来这些日记不免意外地公之于众。

司马光对章越道:“若面君之时,我有什么激切之言,度之勿要惊讶。”

章越心道,司马光要作什么?难道今日放大招了吗?

这时官家的御驾已至迩英阁。

官家坐下后,精神不甚愉悦道:“朕今日不欲讲书,两位卿家与朕闲聊几句。”

司马光道:“不知陛下为何烦心?”

官家道:“今日次对时,范镇言语激进,朕不甚喜也。”

司马光道:“臣知晓此事,前几日臣碰到范镇,他言欲上疏与陛下言建储之事,以免上次经筵陛下晕厥以至于满朝群龙无首之事重演。”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一愣,以一等出离愤怒的心态默然着。

但见司马光继续言道:“启禀陛下,臣当时与范镇言语,礼记有云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陈愿陛下从宗室中选择一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若皇嗣诞生,贤者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但见官家有些意冷心灰,沉思良久方才道:“难道一定要选得宗室为继嗣者乎?”

司马光道:“不错,臣冒死直言!”

官家叹息道:“此乃忠臣之言,但旁人不敢在朕面前提及罢了。”

司马光跪下言道:“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

官家又是默然。

章越在旁看了,也知这时官家一如既往的老套路了,范镇,唐介,包拯提了多少次建储之事,但官家好像看似被说动了,但最后来来回回都是哪一句,朕知道了,朕再仔细考虑一下,再给卿家答复哈,这一天不远了不远了,真的不远了。

正当章越以为司马光又要如此时,却听官家突道了一句:“依章学士之见呢?”

章越心底如同鼓捶。

方才司马光打了主攻,如今自己呢?

这时章越没有表现而是在司马光旁恰到好处地道了一句:“臣附之!”

(本章完)

第381章 定策之功

建储之事,朝中大臣前仆后继多年。

司马光当初判并州时,就曾多次上疏建议建储。有的人为的是江山社稷,也有的人为的定策之功,但大多人是为了两者兼有。

如果建储成功,这是最大的一块肥肉,岂是章越刚入经筵就能染指?

故而章越一句‘臣附之’,既给天子留下一个谨慎可靠的形象,同时也不可以沾司马光的光。

不是自己的泼天之功切记不能要,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再说此议是司马光提出来的,他来主之,章越不过是恰逢此会,还要感谢司马光愿意提携自己。

官家却道:“当初朕经筵晕厥之时,尔道了宰相需亲睹天颜,以为确断,不可听宫人道听途说之词,实为真知灼见。如今为何却这般谨慎了?”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心道,这可是皇帝一定要自己说的。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司马学士所言在理,小宗入大宗确实为民间家法,但是国体之事兹事体大,还是请陛下先与中书宰相相商才是。”

司马光微微点头。

章越这话的意思,说是与中书相商,看似为官家考虑,没有丝毫臣子逾越要替天子下决定的意思。

相反章越真说一番话支持司马光的意见,官家反而会多一层顾虑,起一个适得其反的作用。

韩琦等中书宰相的意思还不是要早立储,绝对没有反对的道理。同时还将定策之功推给中书,如此一旦建储,无论中书还是新君自不忘了章越的功劳。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是持重之见,选宗嗣为皇嗣自古有之,那么两家卿家去晓喻中书吧。”

章越正要应允,一旁司马光却一口回绝道:“此事还请陛下自喻中书宰相,臣不敢代劳。”

章越听完对司马光佩服五体投地,自己方才应答已是很取巧,但司马光却更高了自己一筹。

真不愧是写出资治通鉴的牛人啊。

劝天子建储之事,真是急不得。这其实与追妹子讲火候也是一样,都要进行到最后一步,反而跟妹子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一副对人家终身考虑的样子。

之前范镇,唐介,包拯为何劝言建储没有成功,就是太急。难不成这一次真叫司马光把事办成了?

司马光说完这一句后,与章越一并从迩英阁走出。章越对司马光不知为何有几分畏惧。

论才干王安石胜过司马光,但论政治斗争的水平,王安石绝不是司马光对手。

司马光道:“度之,你觉得陛下心意如何?”

章越道:“未坚也,在许与不许之间。”

司马光道:“此事急切不得,咱们还是先去中书复命,切记建储的事不要泄露一字一句。”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接着章越与司马光一并来到政事堂,经筵之后,向中书宰相禀告经筵上与皇帝说了什么,这都是惯例。

赵概今日不在中书,韩琦,曾公亮与欧阳修如平日般处置政务,见了章越,司马光入内,三名宰执与一旁十余名听候的吩咐的中书属吏一如平常时那般。

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不同于往日的一天。

韩琦放下奏疏向司马光,章越问道:“今日经筵上陛下气色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精神尚好,商议了半个时辰,皆无气促之色。今日经筵上陛下询我等江淮盐事,我与章学士依规矩答之。陛下要中书就此事拿出一个条陈。”

韩琦对曾公亮道:“如三司盐铁司是卢士宏,可令他先写个条陈至中书,与他透个风效仿蔡挺在江西治盐之策。”

曾公亮点了点头招来一名小吏即去办了。

韩琦拿起公文,看似随意地向司马光问道:“圣人还有言何事?”

韩琦说完听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不由抬头看向了他。韩琦放下了公文,重新审视司马光与章越。

司马光资历在前,章越不可能居先而抢答,而且立储之事确实是司马光的功劳,自己不过沾了司马光的光。

韩琦示意左右先行退下,司马光斟酌了一番言辞道:“陛下还与我与章学士说了宗庙社稷大计。”

曾公亮,欧阳修微微调整坐姿,气氛顿时凝固。

韩琦略有所思,示意章越与司马光先行告退。

司马光,章越到了堂下,但见御史里行陈洙等候在此,等着中书宰相的接见。

章越见了陈洙立即正色行礼。

他与司马光都是自己乡试时的考官,陈襄当初拉自己走过他的后门,后来为了避嫌二人虽没有公开往来,但对方仍是将章越如同子侄一般看待。

陈洙笑道:“是君实和度之啊。”

司马光神色凝重,略点了点头即离去,章越则与陈洙说了几句话方才跟上司马光。

陈洙似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堂吏下阶引陈洙入堂见中书宰相。

章越与司马光回到秘阁直庐方坐下,这时陈洙突然到访。

司马光看向陈洙问道:“思道,今日去政事堂所为何事?”

陈洙道:“今日我去政事堂商议季秋大飨明堂之事,韩公摄太尉,而命洙则为监祭。”

原来是明堂大礼这事。

陈洙道:“韩公与我商议明堂之礼后,从容与我言道,素闻我与君实,度之相善,君实,度之方才似建言官家立嗣事。”

“韩公说他对你们十分赏识,可否将所建白之言先送中书?若两位欲发此论,无自言之。此间利害关系,尔等当自明之。我此来并非他意,而是韩公命我转达此意。”

章越听了心底敞亮,果真是韩琦行事的风格。

什么叫欲发此论,无自言之?就是你章越与司马光言建储的事,必须要先经过中书,不可以自作主张向官家言之。

韩琦需要这定策之功,要司马光与章越要将功劳让给他。

其中警告的意思,很显然。这样泼天之功,你们这些小臣拿走不合适,建储功劳必须归于中书门下,若是你们不识抬举不仅受不起,唯有死路一条。

章越心想,他与司马光本没有独占这定策之功的意思。

这么大的功劳,若分给自己与司马光,以司马光这等分量的官员都受不起,又何况章越呢?

故而正确的做法,定策之功当归中书宰相,韩琦等人吃最肥美的大肉,司马光跟在后面吃骨头,自己刚入侍经筵,为官不过一年,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若是不清楚,自己在其中的位次,韩琦等人都决计容不下司马光,也就更容不下自己。所以理所当然由中书省来完成最后一击,否则不会章越在天子面前言要与中书宰相商量,司马光说天子自喻中书的话。

但韩琦让陈洙带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司马光,章越二人,你们必须要将功劳推给中书。

这行事风格真的很韩琦啊。

章越不说话,反正这事他都是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司马光会不会解释,他与章越在官家面前已是说过自喻中书的话呢?

章越与陈洙都等待司马光说什么,哪知司马光却一言不发,沉默对之。章越可以理解,天子与大臣商量社稷大事,怎么可以泄露出去,都说好了自喻中书,你暗中告之是怎么回事。

陈洙见司马光如此,顿觉得没意思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章越见司马光如何就是不说,于是道:“司马学士,我送陈公出门吧!”

司马光是君子可以不说,他要竖立招牌,但自己不行,他事先与韩琦有秘密协议。

司马光没有出声点了点头,章越当即追上陈洙。

陈洙见章越追来笑道:“度之。”

章越站在门边,以一等陈洙与司马光都可以听见的声量言道:“今日迩英阁中,我们与陛下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转告,否则是泄露禁中密议之罪。不过请转告韩相公,此事最后功必在中书。”

陈洙听完章越讲述后大喜道:“我这就去禀告韩相公。”

看着陈洙离去,章越笑了笑。陈洙对自己有恩,他是希望对方能在这样的事里也分口汤喝的。

回去之后,章越即翘首等待官家的决定,可是此事过后数日,官家似乎患了失忆一般,没有只言片语下中书。

这日又值章越,司马光那经筵。

司马光,章越同时面见官家。

官家笑道:“两位卿家今日说些什么史事?”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言唐文宗之事。”

官家默然了。

唐文宗是谁?甘露之变的男主角。

唐文宗死后,官宦行废立之事,哪个皇嗣亲附她们,就立谁的为皇帝。

司马光的历史果真学得很好。

官家没有言语,司马光道:“臣前几日向陛下进说,陛下欣然无难,臣以为陛下马上下旨晓喻中书。而今却寂寂无所闻,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为何考虑如此不祥之事。”

“如此进言的小人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欲如仓猝之际,似马元贽般援立平日所厚善者之人。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宦官之意。这些人平日以定策国老,甚至门生天子而自称,此后祸害岂可胜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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