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还当年善意

天色刚暗,满街灯火。

小楼中也点起了灯。

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受过灵力温养,只比原先旧了一点,仍旧保存完好,此时她用法术将之点亮,提在手上。宋游原先在平州大山妖鬼集市上被小鬼赠予的灯笼也保存完好,此时也请了三花娘娘来点亮,将之交到燕子手上。

两只小妖怪一人提着一个灯笼,老老实实跟着道人出门。

“长京一年中最热闹的两次灯会,应该就是上元灯会和中秋灯会了,既然来了长京,上元灯会是怎么也不能错过的。”宋游开口道。

“燕子上回就没有去!”小女童也说。

“莫要看灯会人多,其实都是陌生人,这一生也许就只有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此后你与他们不会有交流,不会有接触。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了解到你是什么样的人,最多因为你长得好看,多看伱几眼,可一旦回家,便如同从来也没有见过。”宋游说道,“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反正都不认识!”小女童说着,举起自己的灯笼,“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就是以前在中秋灯会上猜谜赢来的!”

“知道了……”

燕子少年握着灯笼,紧随其后。

晚上光线昏暗,纵使满街灯火,可油灯与蜡烛又能照得多远?

昏昏暗暗中,却有另一种氛围。

无数人拥挤着,在其中行走。

人头攒动,如黑暗中的河。

燕子只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看自己,那一双双目光,实在让他忍不住局促。

不过先生说得对——

长京繁华,天下闻名,最繁华热闹的时候,莫过于中秋上元灯会与每年的庙会,既然来了长京,怎么能不体验一次呢?

四周来往,皆是陌路,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便与路边草木区别也不大了。

于是他鼓起了勇气。

而这也怨不得路人——

精致的女童,俊美的少年,提着灯笼在夜色中行走,跟着一名道人,灯光映照,仿佛神仙一般,实在让人忍不住侧目。

何况上元灯会与中秋灯会不同。

上元灯会更有情愫色彩。

像是情人节。

若是心有所属的人,这晚早早的就会约好,出来相会。

若是没有婚配的适龄男女,尤其是大家闺秀与文人学子这等读过书的,从小在诗词文章与地方传闻中听说上元节有情人成眷属的故事,压抑了一整年的情愫难得有一次释放的好机会,自然心生向往,各个三五成群或带着仆从婢女,提着灯笼行走于街上,目光都往异性身上瞟。

少年生得俊美,莫说年轻女子中年妇人,就是有些男子,也忍不住向他投来目光。

少年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或者朝旁边的女童投去目光,看见熟悉的人,总让他舒服些。

“看那些小人儿,都在看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小女童眼睛很明亮,得意道,“但是只有三花娘娘有。”

“……”

听她无所谓的说话,燕子也好似被其感染,轻松了些。

“这里三花娘娘好像记得,快到以前三花娘娘和道士猜灯谜的地方了。”小女童直盯着前边,“要是还有猜灯谜的,我们又去赢一个。”

燕子闻言也看向前头,又抬头往楼上看。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河边。

此处灯火尤其通明,沿途几家,都是花柳风月场所,小楼修得极其漂亮,楼上窗口往往倚着美貌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盯着下边,既欣赏灯会的绚丽与热闹,也招揽客人。

前方便是青红院。

青红院仍旧灯火通明,前面围着一大群人,在猜灯谜。

宋游领着女童与少年过去看了看,场景大概和数年前差不多,只是主持猜灯谜的换了另一个妙龄女子,脸蛋青春,姿容出色,已陌生了。

灯谜比当年复杂许多。

一个年轻书生在一众好友拥护下,很自信的听着谜题,在别人苦思之际,他只稍稍一想,便给出答案,可谓才思敏捷。再伴随着一些轻佻的言语,引得旁人侧目又大笑。

宋游站在人群中看了看,倒是在妙龄女子身后看见另一名女子,才短短几年,便已是人老珠黄,面容却仍旧透出几分熟悉。

这名女子几乎站在灯光的最外围,只看着妙龄女子,似是在指导新的接班人。

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道人。

好像也觉得道人有些熟悉,不禁将目光停在他身上,微微偏头,露出思索,随即目光一垂,看见道人身后女童手中的灯笼,这才想起来。

“……”

宋游则向着她略微行礼。

女子依旧盯着他,又转头看了眼前边更年轻的女子,见她应对得从容,风采不输自己当初,便不再担心,转而莲步款款,走向道人。

青红院是长京一绝,当初的她也算是青红院的名人之一,这可不是光靠容貌身段就能做到的,还要有一身才艺、与人交流的技巧,当年的她也是被长京不知多少文人士子追捧的,只是这才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她从人群中走过,竟然已经没有多少人将目光投向她了。

大家都看向灯光下那名谈笑自若的妙龄女子。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女子笑得从容,来到道人面前,这才小声问:“道长可是多年前中秋灯会上的那位?”

“难得足下还记得我们。”宋游也行礼道,“多谢足下当年赠送灯笼。”

“……”

女子闻言笑容也不禁浓郁了几分,目光低垂,眼眸比当初更平静,看向道人身后的女童与她手中提着的小马儿灯笼,灯笼上还写着“长京青红院”几个小字,竟是丝毫也没褪色。

“这是道长猜灯谜赢得的,和小女子又有何干?”女子只是说道,“倒是未曾想到,竟和道长还有再见之日。”

“皆是缘分。”

“可惜如今的青红院不比当年了,虽然今年也有灯会猜谜,却不送灯笼了,只送店中一壶浊酒。”女子摇头笑了笑,神情也很唏嘘。

“怎么了呢?”宋游不禁问道。

“还不是去年顺王进京,那些军爷可没有饶过我们,我们这些不是良家子的,也不算是他们口中的妇女。”女子摇头惨然的笑了笑,“院中钱财被洗劫一空还是小事,许多姐妹受不了侮辱,都纷纷自尽了。不知要过多久,青红院才能恢复元气。再两年,我也得离开长京了。”

“原来如此。”

宋游也不禁唏嘘起来。

谁说青楼女子就没有气节的呢?

“对了——”

宋游忽然抬手,左手伸进右手袖口,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符箓,恭恭敬敬对女子说道:“当年多谢足下相助,才赢得灯笼,这些年来,我家童儿对这灯笼可是喜欢得很。听说如今世道不好,天下常有妖邪怪事,便赠足下一枚符箓,希望能保足下平安。”

“这如何是好?”

女子满面微笑,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又很自然的去摸腰间钱财。

“这就不必了。”

宋游看出她的意思,立马笑道:“在下今日不卖符,只是还足下当日善意,何况区区符箓,也不过一张符纸半点朱砂,不足挂齿。”

“这……”

女子这才一愣,动作也停住。

“世事不易,料来今后再无相见之缘,还请多多保重。”道人对她拱手。

“道长也是……”

抬头看着道人神情,眼前一阵恍惚,记忆随之涌上心头,这才想起,多年前素未谋面,自己无端的为何对这位道人报以善意。

不是出于对道人的照顾,只是觉得他温和真诚,对自己也尊重有礼。

“原来如此……”

女子不禁小声呢喃。

那日的场景变得清晰,自然便想起了当年跟在道人身边的那只三花猫,这也是她当初对道人很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可此时左右看了看,却并未在道人身边看见那只三花猫。

女子愣了愣,不禁问道:“似是记得当日道长身边带了一只三花猫儿,却不知那只猫儿如今何在?”

道人闻言,只是微笑看着她。

笑而不语,迈步离开。

倒是面前的灯光没有动。

女子目光微微一低,这才看见,那名女童握着红木杆,提着小马儿灯笼,正仰头一眨不眨的与她对视。身上三色衣裳,正像猫儿花色。灯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庞精致得不似凡人,面无表情,眼眸又清澈如宝石,总觉得不像人。

反倒像一只与人对视的猫。

双方对视片刻,眼见得道人走远,她也依旧一声不吭,只扭头看了眼道人,忽然一动,便如脱兔,一下子就追了上去。

随即一边跟着道人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她。

更像是猫了……

女子表情愣愣的,收回目光,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符箓。

“……”

女子不禁摇了摇头。

旁边传来书生调笑年轻女子的声音,话语多多少少沾些下流。

“呵……”

青红院又如何?长京十绝又如何?再怎么高雅的青楼仍是青楼,又比不得那鹤仙楼逝去的晚江姑娘。太平时候还好,城中人都守礼节,但凡世道与人心混乱一点,真的依然能把她们当回事的,她一时能想出的,大概也只有这位只见过区区两面、无甚交集的道人了。

(本章完)

第507章 与长京相别(加更求月票)

今夜没有如当年中秋灯会一样,沿途遇上许多故人,却也有不少人前来问询。

大多都是些丫鬟仆妇。

应是燕子化作的少年生得过于俊美,衣着不凡,人也自有气度,便被哪位千金看上了,不好意思亲自来问,便叫来丫鬟仆妇,询问燕子是城中哪位名门大户的郎君,可有婚配。

你还别说,这年头的女子胆子并不小,尤其是女皇过后。

宋游自然觉得无所谓,反倒有些高兴,礼貌回应他们,说燕子不是长京人,不日就将离京,承蒙他们看得起,暂无婚配意愿。

燕子则每次都要被烧红了脸。

路上有人打铁花。

漫天飞花,碎火流萤。

亦有人变戏法,水平不低。

把戏人忽一伸手,洒出烟雾,篷然一声,烟雾中便窜出一头猛虎,冲向人群,吓得围观群众连连惊呼,胆小者甚至瘫软在地不断后退,可那威武雄壮的猛虎一碰到人,就化作烟雾消失。

把戏人再一挥手,洒出粉末,碰到火把便是轰然一团烈火,烈火中竟窜出一条游龙,沿江而行,照得路面波纹皆清晰可见。

也有玩正儿八经的动物杂耍的。

长京周边见不到的犀牛,唯有西南云州才有的大象,逸州的食铁兽,以及整个大晏都没有的狮子,还有真的虎豹,全都被运了过来,在驯兽人的指引下做着不同的动作,以解长京人的稀奇。

一时不知聚了多少人。

围观群众连连惊呼,纷纷撒钱。

莫说人了,宋游一路走来,还看见有不害人的妖精混杂其中,竟是一点不怕城隍,与人同享这一刻的热闹,亦有鬼差路过,或是鬼兵护送外地有德行功绩的鬼魂进长京找城隍报到,都被这一刻的热闹所吸引,躲在人群外看着。

只是这些人洒的钱落在地上叮当响,若比起数年前的中秋灯会,声响也还是要稀疏了许多。

三花娘娘看得最是专注。

专注之间,还夹杂着思索。

宋游则又拒绝了两拨丫鬟仆妇了。

“害羞干什么,应当觉得骄傲才是,这些可都是长京大户人家的千金,不乏名门贵胄之后,眼界很高,挑剔得很,若只是长得好看,她们才不会这么急着就找人来问出身住址。”宋游边走边说,“说明你还有别的吸引她们的地方。”

这么一说,燕子好似更羞赧了。

宋游哈哈一笑,便闭上了嘴。

倒是三花娘娘提着灯笼、皱着小眉头,慢吞吞的挪着步子,一边走一边思索。

大概一刻钟后——

宋游一脸麻木的站在人群中,看着中间空地上两只小妖怪,一个高些的,红着脸强忍不适,用褡裢满地捡钱,另一个矮些的手拿旗子,却有两头比她还高些的猛虎与几只大狼在空地中穿梭,在她认真严肃的指挥下,做着不同的动作。

与戏法变出来的猛虎不同,她的虎狼是可以摸的,又与驯兽表演的虎豹不同,她的猛虎不需要在铁栅栏里,既比寻常猛虎威猛大气许多,亦要比之聪明乖巧许多,甚至能给小孩骑。

“叮叮当当……”

满地都是铜钱落地声。

离京在即,也许今后很久都再也见不到这般繁华的场面,既然她喜欢如此,宋游也懒得多管了。

……

三花娘娘的驯兽表演持续了好几夜,上元灯会结束了,她就去夜市热闹处表演,反正不拘于场地,旗子一挥,便虎狼成群。

目前长京管治安的总捕是她故人,暂时倒也没有人敢来管她。

……

几日之后。

道人站在楼上,凝视着墙上的两幅画,直到将它们取下,房间顿时空旷冷清不少。

“……”

道人缓缓将两幅画卷起,又伸手摩挲着这面木质墙壁。

这面木墙实在很薄,当年邻居曾隔着墙与他说话,几乎毫无阻碍,今年也时常能听见隔壁夫妻的夜语。墙壁上几道印记犹存,既记录着他们在这里三次生活的经历,也是自家猫儿成长的见证。

终究是要与它道别了。

宋游带着行囊,转身下楼。

小楼已被收拾得干净,不仅纤尘不染,亦整整齐齐,枣红马也从北钦山上回来了,独自进城,又独自来到这里。

三花娘娘站在桌子旁,桌上两堆整碎银子,一个大钱袋,她正在细数自己等人的存款与这几日的盈利,模样认真极了。

“数完了吗?”

道人随口与她问道。

“收拾好了吗?”

三花娘娘扭头反问道。

“收拾好了。”

“数完了。”

“那便走吧。”

“那便走吧!”

宋游将行囊放在马背上。

小女童亦将银钱全部装进钱袋里,垫着脚塞进马背上的被袋中。

两人一马出了门。

宋游依旧将门锁好,拿着钥匙,抬头看了又看,沉默许久,这才叹气道:“这间小楼也住了这么久了,多亏店宅务公事替我们留着,既然之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也是时候将钥匙还回去了,顺便该给人家道一声谢。如此一来,长京之事,才算了结。”

“才算了……唔!”

女童神情顿时一凝。

随着道人走出门口,往街道一头去,她不断回头,打量着那座小楼,仿佛这才后知后觉:“我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喵?”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今后不会再从长京过,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是哦……”

女童挠着头,依旧边走边回头。

只是长京的街道再直,慢慢也走得看不见了,她只得收回目光,挎着褡裢,跟紧自家道士,越走越远。

天上有燕子追随。

三刻钟后,一行人已到勾当右厢店宅务的官署,宋游表明来意,说是来退楼店,却又没有契约,住了几年,也没有交房钱,办事的胥吏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于是进去汇报。

不多时,从里头出来一人,身着官袍,恭恭敬敬,自称是勾当右厢店宅务公事,名字叫陆文林。

陆公事与宋游行礼,宋游亦与他行礼。

“早有听说先生神仙事迹,只是知晓先生喜好清净,一直不敢来打扰,今日总算有缘与先生相见。”陆公事声音都在抖。

“这些年多谢陆公事的照顾了。”

“不敢当,陆某也只是奉命罢了。”

“也还是得多谢陆公事费心。”宋游谦恭的道,“这次前来,既是与陆公事道一声谢,也是与陆公事道一声别。我们将要离开长京了,今后游历的路线不会再经过长京,想来多半也不会再回来,于是特地来给陆公事说一声,归还钥匙。长京楼店紧张,这栋楼还是租与别人吧。”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递出去。

“这……”

陆公事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又不知该如何应他的话,等反应过来,钥匙已经到手上了。

正在这时,道人又递出一张三角符箓。

“听说如今世道有些怪,常有妖邪怪事滋生,长京城隍勤勉,在城中自然无恙,可若是要出城,便得当心一些。在下与陆公事有缘,便赠陆公事一张驱邪符箓,无论自己亦或家人携带,都可保得平安。”

陆公事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激动。

毫不犹豫,连忙伸双手,弯腰接过符箓。

“多谢仙师……”

“便与陆公事道别了。”

“仙师慢走。”

宋游没说什么,迈步便往城外去。

小女童连忙跟上,反倒马儿不急不忙,迈步走在后头,一行人很快便走远了。

陆公事仍旧站在门口,心绪未平。

一手握着钥匙,一手握着符箓,愣愣的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收回目光。

虽然此前未曾敢去与之结交,可他也是打听过那位不少消息的。

那位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这也算是与神仙结识了吧?

莫说得了神仙赠礼,就是神仙单单来与自己说一番话,道一声谢,也足以慰藉此生庸碌平凡了。

只得一面,却也足矣。

陆公事心中不免又回荡起先前道人说的话。

将小楼再租出去?

“……”

陆公事不禁一阵摇头。

倒是未曾听说国师现在如何了,可当初来找自己的,却远远不止国师一人。若是自己真的将这小楼再租出去,莫说国师会不会答应,那在长京越发富有盛名的城隍老爷、朝中几位人物怕都不会答应。

听说去年顺王进京,何等猖狂,那些武人将士自诩精锐,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却也未曾进入那条柳叶街一步。

还是得将之空着啊……

陆公事摇摇头,终于回身,进了官署。

此时道人差不多也出了长京。

手中拄着竹杖,回身望望这座天下首善之城,小女童学着他的动作,倒也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多看几眼,将之记住,便果断转身而去。

黄土踩出灰尘,马铃声叮当响。

不是与曾经北上禾州相似的路了,倒是与当年从北方回来的路有一段重叠,要出昂州,斜穿过光州,直进越州。

燕子努力寻着最短的路。

等到他们出了昂州,到光州时,便已经有百姓在官差护送下迁往北方了。

这是一场难得的人口大迁徙。

道人遇见的正是迁徙的第一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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