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月下之月

我并没有睡觉。不止是因为自己不需要睡觉,也是因为我想要更多地珍惜与麻早黏在一起的时间。人们往往会对失而复得的宝物倍加珍惜。麻早在我心里,也是一度以为会失去的宝物。

同时,我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对于麻早的喜爱之情正在愈发膨胀。怀揣着这种温暖的感情拥抱着她,自然是不能更加舒心的事情。

不过就好像热水泡久了会头晕一样,听凭自己心中的喜爱之情任性生长,可能也会让我失去自己的平常心。我多多少少对于自己的感情感到陌生、无所适从。后半夜,为了重新冷静自己的头脑,我便先掀开半边被子,从床铺上坐起来,然后穿好拖鞋,静悄悄地去到了外边的走廊上。

宅邸的走廊颇为古风,走出卧室以后可以直接看到外边的庭院,抬起头来则可以看到悬挂在夜空上的月亮。与死后世界那异常巨大的圆月截然不同,现实世界的月亮维持着令人安心的距离感。银色的月光朦朦胧胧地照耀下来,让夜晚保持着应有的黑暗、却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从庭院吹进来的冷风帮助我顺利地从微醺的精神状态中走了出来。散步有助于按摩大脑,我便慢慢地走动了起来。虽然这里是属于我的宅院,但是我自己很少像是这么闲逛观看。夜晚的宅院看上去更是多了一层神秘氛围的面纱,乍一看像是别人家的屋子。我不由得想起来小时候在陌生建筑里面小小探险的童趣经历。

忽然,我产生了奇妙的直觉。宛如受到了若有若无的牵引,我朝着宅邸里的一处移动了过去。那是长安今晚留宿的房间。在到达那里以后,我发现门是开着的,房间里面则是空无一人。又在附近简单地找了找,很快就在庭院里面找到了那道从房间里离去的人影。

那道身影似曾相识,却不是长安。庭院里面有一块用作充当小山景观的大石头,那道身影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朦朦胧胧的月光隐约照出了对方的外形。

银白色的长发,纤细柔美的背影,随着微风飘荡的淡白色衣裙。对方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目光,便转过身来,黑夜里闪烁着一双金黄色的妖魔眼眸。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美丽到如梦似幻的妖怪少女。

银月。

“好久不见,庄成。”

即使被我“抓到”,这头怪异之物也没有流露出来任何恐惧和惊吓的情绪,只是带着淡然的微笑,像是见到关系亲密的朋友一样跟我打了声招呼。

显而易见,她现在使用的是长安这一容器。而说来也是怪异,我自己也没有对于这一事态产生紧迫感。大概是因为我在无意识里面已经觉察到了,眼前这个银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复活了?”我姑且问了一句。

“你再清楚不过,我是不可能再通过长安复活的。”银月微笑着说,“你的破坏和封印都非常有效,我被镇压在了长安的无意识领域里面。无法作为独立的自我继续运行,连作为银月的思考都无法再次成立,更加无法在封印之下重新恢复。只能以一种精神性资源的形式,充当长安这一存在的填充物。”

“那么,现在的你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问。

“我只是在做梦而已。”银月说。

“梦?”我问。

“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把梦境解释为无意识领域的反刍吗。大量的信息碎片被随机拼凑组合,最后形成了奇思妙想的梦境。而我也是被镇压在无意识领域的碎片化信息。”银月说,“所以,我只是在做梦,或者说,是长安做了一场自己变成银月的梦。太阳升起之后就会醒来。”

这与我的直觉相吻合。眼前的银月是远比梦之化身更加虚幻的存在,是真正的梦境。并不是一条独立鲜活的生命,更加近似于一阵偶尔吹过的风,只是一种现象而已。与她对话的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与清醒的对象对话,对方的回应宛如虚幻的梦呓。

正常人即使梦见自己变成其他人,也不会发生现在这种情况。只是长安也潜藏着把幻觉变成现实的力量,如此才促成了眼前的现象。

“你在过去几个月里面也有出现过吗?”我问,“现在你这个样子,是否会对长安产生负面影响?”

“没有。”银月先是从容地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本来我是不应该可以出现的,现在之所以能够出现,其实也有着你的因素……你似乎被传染了吸引怪异事物浮现的命运啊。

“即使如此,这多半也是一个无法再复制的偶然,一次无意义的回光返照。

“而如果说其他还有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心中产生了些许迷茫吧。”

我做出推测:“因为看到了小碗,联想到了祝玖,继而想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的心里有着缺憾。如果认为现实非常美好,谁会想要沉溺在梦里呢?”银月说,“或者,只要有着可以面对现实的勇气……不过他距离这个境界还是有些遥远的。”

她停顿了下,又说:“至于后一个问题,答案是不会。我本身也不介意把长安视为‘另外一个自己’,而长安也在逐渐而又切实地消化我。除非他在未来遇到了甚至想要放弃自己存在的不幸,否则他的自我就是无可动摇的。

“所以,以后也请你好好地对待我——对待长安吧。

“今晚还有很长时间,如果你愿意答应我,我就可以给你很多‘特别的奖励’哦?”

我听出了她暧昧的言外之意,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少说这种令人恶寒的话。别忘记你现在使用的是我朋友的身体。我可不想和自己的朋友发展出来那种关系。”

“祝家的小姑娘就可以了吗?”银月笑着反问。

“死在我朋友的意识之中吧,银月,永远不要再出来了。”我说。

“不要那么着急呀,庄成,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对你说呢。”银月说。

“说说看。”我说。

银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缓缓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那么关照我的孩子。”

“真正的银月是不会这么说的。”我说。

真正的银月,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啊,所以,这只是长安的一句梦话而已。”银月怅然地仰望天上的月亮。

第二天,那个银月果然如同迎来朝阳的露珠一样消失了。

来无影、去无踪,或许就是指她这样的存在。大概那就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长安恢复了原状,像是不记得做梦时候的体验一样,全然不知晓昨晚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有些事情或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没有把夜晚的经历告诉给他。在祝老先生的督促之下,他一如既往地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回到了罗山学院继续学业。

或许不止是长安,也不止是昔日古月村的古月神。执着于另类自我存续的银月,可能还在其他地方设置了自己的报身和应身,甚至是其他的“复活”手笔。那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银月”,不知道会对于长安怀有何种看法。这个部分我有对长安做过警告,他深以为然。在未来,我也有必要设法将其逐个找出并全部祓除。

上午,陆禅把过去四个多月的近况信息都整理好,向我做出了汇报。

命浊目前的具体位置仍然是未知数。虽然陆禅也有提出过在暗中帮助我进行搜查,但是以他的力量想要锁定到潜伏状态的大无常,那基本上是不能够指望的。倒不如指望法正那边出结果,我自己也有在使用分布在各地的“萤火虫”进行大规模地毯式搜查。

而到了中午,因为与麻早有过约定,所以我便抽出时间来,陪同去见她的父母。

过去的麻早是作为失魂症患者在咸水市部队医院里接受治疗,因此理所当然,麻早的父母也是居住在咸水市。我们都有着空间转移的技能,一瞬间就到达了咸水市,然后朝着具体地点步行移动。这一段步行的时间,既是给麻早做足心理准备的,也是留给我自己的。

麻早在十岁时就中了失魂症,如今在社会上有记录的岁数是十三岁。而之后的我如果被其父母问及与麻早之间是什么关系,应该要如何作答呢?

首先我一定不会做出隐瞒那么逊色的行为,撒谎更是如此。害怕坦诚与麻早之间的关系,也相当于是对麻早的侮辱。话虽如此,说真话难道真的就没有问题了吗?

虽然麻早的灵魂在时间混乱的“末日时代”有过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经历,但是人的心灵在狂气弥漫的世界难以得到成长。麻早作为大成位阶,灵魂形象显然会遵循“相由心生”的理论,可以判断其心灵尽管不至于还维持在初得失魂症的十岁,却也不会超出十三四岁这个区间。

因此想要以所谓“心理年龄”作为挡箭盾牌显然也很虚伪,肉体年龄就更加没必要说了。而再怎么被周围的人说“大无常就是可以践踏世间伦理”,我也很难彻彻底底无视他人的——尤其是麻早父母的异样目光。

当然,即使被投以异样目光,我也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定。

所以只能按照老作风,怀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硬冲下去了。

“……庄成。”麻早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我在。”我说。

本来我以为麻早是想要向我寻求精神上的支援,没想到她在深呼吸以后,却是问及了另外一个问题:“庄成……你与你的父母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呢?”

“我的父母吗?”我诧异。

(本章完)

第606章 父母

没想到麻早病急乱投医,居然找我问起了与父母相处的方式。

“如果你是想要向我求经,那么真是找错人了。”我说。

“为什么?你与自己的父母相处不好吗?”

麻早先是疑惑,接着像是回想起来什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听庄成你提起过自己的父母,你也一直都是独自居住的……难不成……”

说着,她露出了有些抱歉的表情,像是在为自己提起这个话题而感到内疚。估计她是产生某种误会了。在“末日时代”,死亡屡见不鲜,失去朋友熟人更是家常便饭,因此她可能很容易会产生那方面的想法。于是我便及时做出了澄清。

“别想太多。我的父母都还健在。”我说。

“那样就好。”

麻早松了口气,然后疑惑地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好像与自己的父母之间很疏远……”

“这不是你的错觉,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与‘亲密’相差甚远。”

说着,我便向着麻早详细地说明了自己的父母。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多少值得解释的地方。简而言之,我之所以和自己的父母关系疏远,并不是有着某些特别苦大仇深的原因,更加找不到任何令人耳目一新的戏剧性要素,仅仅是一种顺其自然的结果而已。要想从中找到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种人格的主要原因,我私人认为多半也是白费功夫。

从小,我的父母对于我就只有义务性质的关注,并且一直到我完成义务教育、拥有了所有生活自理所必需的能力和身体条件以后,父母对于我的注意力便更是跳崖式降低。

而到了我升入大学以后,虽然还没有正式走入社会就业,但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所以就在事实上独立了出去,经济问题也是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的生活之中基本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是这样的呢。小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产生过类似的疑问,不过后来就释然了。实际上其中并没有多少值得深挖的要素,放眼全国、全世界,这样的父母也没有那么特异。彼此之间的婚姻只是凑合,孩子也只是顺其自然生了下来,谈不上爱情的结晶、也没有对此产生过任何期望,只是当成人生某个阶段的任务来完成。

我的父母只是对此更有自觉且意见统一而已。或许会有人指责他们冷漠,但他们怎么说也是不折不扣地为我提供了长大成人所必须的物质条件。我对于他们毫无怨言、只有感谢,也不会轻易放过肆意散播那种恶评的人。

只不过,就好像他们对于我的态度一样,我对于他们也只有大致对等的感情和责任意识。在追逐冒险、甚至是追逐末日的压倒性的冲动涌上心头之际,父母的身影很难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更加无法成为足以使我回头折返的有力动机。若因此被人指责是毫无感恩心的不孝子,我也找不出反驳的借口和心情。

而要问我是否在童年时期产生过寂寞感、觉得自己非常孤独,至少我从来都没有过那样的记忆。我可不是那种受到父母冷落就会拼尽全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得不到亲情就垂头丧气、感到人生一片灰暗的脆弱小孩。

无聊的时候,我会自己去找乐子,一个人上网浏览漫画和小说,沉浸在光怪陆离的幻想世界之中。

比起枯燥而又无聊的现实,还是那边的世界更加有趣。不知不觉地,我心中有了这样的种子,并且想要在现实世界找到怪异存在的痕迹。我的注意力从阅读虚构的故事转向了研究和验证古今中外的怪谈,亲手检验传说中魔法和道术的真实性,因此被周围的人们当成了特立独行的怪人。

我知道像是自己这样的人并不符合主流,但是我不认为当时的自己真的有特殊到怪异的地步。如果把范围扩张到全世界,比起我作风更加激进、脾气更加古怪的人亦是数不胜数。就比如说那些酷爱生死极限运动、喜欢在高楼大厦之间走钢丝的冒险者,那些人也不全是有着特殊的家庭背景或者戏剧化的人生经历,其中不乏出身平凡者。

所以,我一次都没有觉得自己的渴望是真正特立独行的事物。

甚至我有自信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可以与我的心情共鸣的——想要脱离一成不变的现实,想要追求精彩纷呈的冒险,想要知晓自己这样的人在魔幻诡谲的舞台上是否可以绽放出来夺目的光彩。或许一千个普通人里面只会有那么一个人认真付诸行动,当时的我不过恰巧就是这个付诸行动的普通人罢了。

而本来,我很可能也会像是其余九百九十九个普通人一样,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毕业。

直到有一天,我觉醒了超能力。

或许一切都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改变的。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停下了叙述。麻早看着我的脸庞,露出了关心的表情。见状,我就稍微整顿了下心思,把话题顺其自然地转折了出去。

“……不过,一连四个多月音信不明,的确还是不太好。春节的时候我也是在死后世界度过的,或许之后该跟父母报个平安才是。”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环视周围,“而且……”

顺着我的目光,麻早也看向了周围,忧郁地点了点头,说:“嗯,最近街道上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

在街道上穿行的行人们带着寡言而又不安的气氛,一部分本来应该正常营业的店铺也关上了门,空气之中仿佛掺入了一些容易联想到灾难战乱电影的味道,令人想要掩紧衣裳,免得异样的风钻进身体里。

按照陆禅的汇报,过去那段我在死后世界活动的时间里面,现实世界也是发生了不少的大事件。这里所谓的“大事件”,主要是指对于常识世界来说宛如原子弹爆炸般的大新闻。怪异现象在世俗社会发生的频率终于突破了一个巨大的瓶颈,规模和烈度都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发生在一处南方大城市的超大规模怪异事件。

大约在半个月之前,那座大城市突然失去了一切联络。外界无法探查到内部的情况,内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达到外界。从外界的角度来看,就像是有一个超级巨大的碗形毛玻璃覆盖了城市全域,监控卫星都观察不清楚内部的任何图像。

交通工具也无法进入内部。在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时空就会发生错乱,朝着城市前进的车辆和无人机等等工具都会莫名其妙地折返。谁都不知道城市里面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

而在一个多星期之后,那座城市的外围突然燃烧起来无比巨大的火海。哪怕是军用合金装甲材料,都会在接触到烈焰的瞬间汽化蒸发。官方和民间势力对于那座城市的任何试探行为都无法跨越火海半步,世俗社会上有很多人都相信城市之中的所有人类都已经被火焰所毁灭了。

这起超大规模怪异事件其实与我昨天提到的失落在外的那只“萤火虫”有着关系,我在上午的时候有去现场做过简单调查,不过详细部分之后会再深入说明。这里就只是作为发生在普通群众视野下的“大炸弹”提一提。

在普通群众的眼里,这还只是其中一起超大规模怪异事件而已,更多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件不胜枚举。这在世俗社会上引发了空前的恐慌,部分相信政府和军队的力量可以压制超自然事件的群众也纷纷变得无法冷静。

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宣传末日论,认为人类文明迟早要被愈演愈烈的怪异事件所吞噬。他们并不是从哪里听说了真正的世界末日预言,而是仅仅从恐慌的情绪之中酝酿出了那些误打正着的论调。

祝拾跟我说过,为安全起见,她有在考虑帮助麻早把她的父母接到更加安全的地方,不过之后具体如何,还是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意愿。

另外,为了防止这对夫妻还在昏天暗地地寻找自己从部队医院里面“人间蒸发”的亲生女儿,祝老先生曾经用精神法术让他们误以为女儿正在国家机构里接受失魂症的治疗。而最近祝拾则再次与他们当面接触,诚恳地告知了麻早的真实现状,并且大致说明了如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种种怪异事件的真相。

我或许也有必要向自己的父母做一下相同的工作。

大概是受到社会现状的冲击,麻早父亲所处的公司在运行上出现了些许问题,目前是赋闲在家的状态,而母亲经营的面包店则暂时关门休假调整。这对夫妻目前应该都待在家里,随着步行移动,我们距离那家面包店越来越近了,麻早“近乡情怯”的情绪似乎也越来越重了。

“我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呢?之前只是凭着一股子气才说要和他们见面,可是现在想想,万一我的厄运传染到了他们的身上……”麻早好像有点打退堂鼓了。

尽管不至于真的止步放弃,不过可能就是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她才会喊我过来,作为精神上的支撑。

“不用担心,我可以尝试压制你的扫把星之力。”我说。

闻言,麻早大吃一惊:“压制……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应该可以做到,但是不能太长时间。”我说。

由于已经把握住了扫把星之力的真相,再加上随着法力密度的上升,我对于扫把星之力,以及对于更多事物的洞察都变得愈发深入清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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