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第614章 凤凰于飞(十三)

第614章 凤凰于飞(十三)

如今沈家庄已改名祥安庄,既是取沈瑞、杨恬名字寓意,又是意在为杨恬祈福。

翌日上午,徐氏带着玉姐儿、何氏等一干人过来探视杨恬。

沈渔妻子温氏、沈琛妻子卢氏是亲族女眷,一同来探病也是应当,倒是陆二十七郎媳妇张氏原本是客,既借住沈家,听闻杨恬有恙,便也来与徐氏说想一起去。

张氏兄妹一名青松,一名青柏,大约取松柏长青的意思,但给一个姑娘家起名叫青柏的委实不多,而这陆张氏名字像男子,相貌也颇为英气,大约因着学过武,性子也是直爽风趣。

张青柏上来便道:“大娘好歹成全俺吧,俺也是诚心想去看杨妹妹,不让俺去,俺可不踏实。”

说着,面上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道:“俺备了点药材,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就是,俺爹给了俺瓶丹药,让给杨妹妹的,这个,这个……恁也知道,俺是不大懂这个的,也说不出啥来,俺想随手扔了吧万一真有用,嘿,俺这心……陆文义(陆二十七郎)也说,大娘和瑞弟弟自有处断,俺不给就不对了。俺嘴拙,就俺们点儿心意,大娘恁这边随便处置……”

徐氏已经听田氏叨念过这位天梁子真人给三老爷号脉又塞丹药的事儿了,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位真人就跟江湖卖药的似的,遇着什么人都能给出点儿丹药来。

徐氏本就十分喜欢张青柏这样快人快语的爽利姑娘,又知道了天梁子的秉性,自然毫不介意,应了带她同去探病,又替沈瑞谢过她父女的好意。

事实证明带了张青柏就对了,温氏卢氏不过族人初来,又上了岁数,也不好多和杨恬说什么,不过宽慰之语,玉姐儿何氏都是温柔性子,能说的笑话也有限,何氏碍着玉姐儿无子,也不好多讲儿子的趣事给杨恬解闷。

只一个张青柏笑话一个接一个的说,逗得众人都笑得不行,她也不是那三姑六婆顺口胡说博人一笑的,偏就有那个本事,便是寻常的话到她嘴里都有趣三分。

而说到病时,她又是那“啥都不是事儿”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病真算不得什么,分外安心。

“俺有大妞妞时岁数还小,整日饥困,老人说不许吃不许吃,俺就是馋,偷着吃,可好,吃得这孩子忒也大了,哎呀,生时候可遭了罪了,生了两天没生下来,给孩子也憋坏了,生下来就弱,小猫崽子似的。俺也脱了层皮,养了半年才下地,先头二年是走道都打晃的,能从立冬咳到夏至去。可现下恁看俺咋样?俺还能举石锁呢。改天俺把俺妞妞也带来,恁再看看,渔大娘琛大嫂子都见过她,哎呦,大马猴子似的,欢实,没个消停时候!”

温氏卢氏都笑啐她,“好好的小闺女都叫你说成啥了!哪里有当娘的这样说自家闺女!”

张青柏笑嘻嘻道:“真个这样,哪里就胡说了。”又向杨恬道:“恁道俺咋养回来的?就是跟师父打拳打好的,妞妞打站稳了就跟着俺练。妹子恁金贵人,俺懂,讲究那个一动不如一静,但俺说,还得练两手,筋骨抻开了,身子就好,啥病都没了,赶明儿天暖和了,恁就跟俺在外头院子里打拳,日里恁这绣花啊写字儿乏了,也能松松筋骨。”

张青柏如是说,徐氏便也笑道:“瑞儿年少时也是身子骨单薄,后来拜在王大人门下,也学了些粗浅功夫,近几年可是康健了许多。姑娘家不学拳脚,多活动活动也好,强身健体,对日后也好。”

这日后却指的女子在生产时若体格强健也多份安全,只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徐氏这话不好多说。

杨恬也想起沈瑞说过的少年时事情,既心疼那个丧母被磋磨的小沈瑞,也为沈瑞拜了名师既学了本事又强健体魄而由衷庆幸,当下也郑重应了。

又笑向张青柏道:“我原是笨笨的,若学不会那些拳脚功夫,姐姐莫恼我。”

张青柏扑弄着手,朗声笑道:“妹子呦,可是谦虚了。再说,就是学好了,也不叫俺们上阵杀敌去啊,学那好做什么!”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因杨恬咳喘不宜久聊,众人陪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去了。

杨恬下不得床,便是林妈妈代为送了众人到庄门,她折返回来时,正听得麦冬唧唧喳喳和杨恬夸沈家亲戚和气又风趣,说姑娘有福气云云。

林妈妈轻轻呵斥麦冬一句,“没见姑娘都乏了,还不快让姑娘歇会儿?”

麦冬笑嘻嘻的,偷偷扮了个鬼脸,便快活的道:“奴婢去厨下给姑娘瞧瞧冰糖炖梨去……”说着便脚步轻快的出去了。

林妈妈瞪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过去给杨恬整理了被子,见她那瘦脱了形的脸,还是忍不住道:“这病让姑娘遭罪了,可姑娘到底还是有福气的,亲家这般慈和,姑娘也当放宽心,好好养着,过了这个坎儿,一切就都顺顺当当的了。”

杨恬淡淡一笑,并未言语,目光落在院中那秋千架上。

架子虽立得匆忙,雕花彩绘一概没有,却也仔细刷了一遍红漆,在这春日暖阳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只盼……这福气能长久些。杨恬听见嗓子里因喘息而发出的嘶嘶声响,长长叹了口气。

*

沈瑞却是并没有在早上于徐氏等一起去庄子上,而是打发人同杨恬招呼了,他要先去老师那边一趟。

昨日沈理已透露了南京一系列人事变动,昨日宴席过后已近宵禁,沈瑞就准备一大早起赶紧去告诉王守仁一声。

当然,还有造船、试验田等等诸事。

而他还没动身,沈理的心腹长随名唤宏升的又来送了消息。

宏升含混其词说老爷太太起了争执,老爷倒不好去问谢阁老那造船事宜了,便来知会一声,让沈瑞这边另做打算,莫耽搁了事情。

沈瑞不由愕然,沈理原是谢阁老弟子,迎娶恩师女儿,又受恩师提携,待谢氏是极好的,也不曾纳妾,内宅一向安稳,沈瑞真是想不出两人会为了什么争执,以至于沈理竟连去问谢阁老朝政事宜也不方便了。

沈瑞当年对谢氏还是极为感激的,若非当初柳芽向外散布自己被虐待的消息时遇上的是她,自己也不会顺利脱困。

初时,谢氏对自己也是颇好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谢氏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厌恶。

对于二房,谢氏的态度也不甚好,尤其在沈沧故去前后,差别颇为明显。

杨恬那边也与沈瑞闲聊时说过,谢氏对她并不亲近,上巳宴上倒是有些一反常态的热络,却又不肯让枚姐儿与她一处,种种反常。

沈瑞不耐烦去猜测妇道人家心思,总归沈理待他是始终如初的,他敬重沈理,便无论如何也是乐意于给足谢氏这位嫂子面子的。

想来沈理端方君子,怕也是看不惯她这样行径的,夫妻间这才有所争执吧。

沈瑞思量间,宏升又低声道:“老爷吩咐小的告诉瑞二爷一声,我家小姐订给了吏部侍郎张大人长孙。”

吏部侍郎张元祯?沈瑞点了点头,正是门当户对。

但是……昨天沈理却没有提!

联系到这对夫妇争执,沈瑞叹了口气,莫非谢氏是没问过沈理便应了亲事,因此惹得沈理不快?

因急着去王守仁府上,沈瑞也没多想,打发了宏升便匆忙出门。

王守仁凯旋归来后,因新官职未定,一直赋闲在家,沈瑞到时,王守仁竟是戴着斗笠,拿着钓竿,正要去垂钓。

沈瑞忍不住笑道:“老师好雅趣。”

王守仁哂然一笑,“同去?”

沈瑞摇头道:“实是待会儿还有事情。弟子此来,也是有要事禀告老师。”

王守仁见他说得郑重,也收了玩笑之心,吩咐长随长安带他往书房去,自家回房换了身家常道袍,才往书房来。

沈瑞也不绕弯子,先就把昨日沈理所说一一告之王守仁。

王守仁对于自己要去南京已是心下有了预案,听得王轼致仕,也不诧异,只叹道:“老大人早年征战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甚康健,如今致仕也好,便能好好养养了。”

又笑向沈瑞道:“林瀚林大人与家父都曾任过经筵讲官,后又都在礼部任职,还曾是家父上官,我们两家也素有交情。他为人最是仁厚,待下宽和,你不必担心。”

沈瑞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只听九哥说这是刘阁老的人,才怕对老师不利,既是老师熟人,弟子也就放心了。”

王守仁似笑非笑道:“他曾任过一年的吏部侍郎,翌年便升了南京吏部尚书,上来的,是丁忧起复的韩文。”

韩文现下已是户部尚书,最近,正在因盐引之事和张家、周家较劲。

沈瑞揉了揉额角,韩文是山西人,也是北人,想来,在颇为看重南北之分的刘阁老跟前,怕是要比福建人林瀚更得用。林瀚调南京,起复的韩文入吏部,此间不知又有多少利益交换。

说起吏部,沈瑞忽就想起早上宏升送来的消息,便也同王守仁说了。

王守仁点了点头,“这不是沈张联姻,是谢张联姻。”

“谢阁老要扶张元祯?”沈瑞心道,只怕九哥就是因此才不快吧。

其实吏部尚书马文升已是老迈耳背,曾在朝上听不清皇帝吩咐,也该是致仕的时候了,只不过先帝大约是想让他占着这位置,一直压着没许。

王守仁微微皱眉,声音压得极低,道:“恒云,我记得,当年,你说……是焦芳入阁。”入阁两字几不可闻。

当年沈瑞曾假托“梦蝶之遇”,将即将发生的朝局动荡向王守仁透露过。

沈瑞点头,也近乎耳语道:“正是焦芳,依附阉党,先吏部尚书,后入阁。”

想到这里,沈瑞也是皱起眉头,他早上匆忙,没有细想,若是焦芳掌了吏部,推张元祯上位便注定会失败,那谢迁利用外孙女这联姻……

王守仁见他表情,也知他所想,宽慰他道:“张元祯那长孙素有才名,我也是有耳闻的,张家门风也极好。”

言下之意,便是真正目的未能达成,这联姻里,沈家也是得了个好女婿,算不得吃亏。

沈瑞点点头,心里又盘算着,要不要向沈理透露一二,让他早做打算。只是,梦蝶这种事说起来实在太过离奇,怎样向沈理解释也是麻烦。

此事说罢,沈瑞先说了自己所想试验田的事宜,又道:“弟子有个想法,除了开个‘农事学堂’,是不是也可以开个‘匠人学堂’,培养些工匠手艺人,许多人家虽是匠户,但手艺传承中难免有所遗失,不免可惜,若有人肯教,有人肯学,总是一桩好事;又或开个‘商事学堂’,培养一些账房伙计,南方商铺林立,账房伙计自家培养总要培养多年,实在不易。南方读书蒙童虽多,录取名额却是有限,如此也是为那些读过书却考不中的寻常人家子弟多一条出路。”

说起来容易,也确实是好事,但士农工商,到底工商敬陪末位,与农业学堂必然会受重视相比,这工商学堂地方上到衙门下到百姓到底认可不认可还在两说。

“农事学堂是大功德。”王守仁不吝称赞道:“此举是真正惠及百姓。我若是到南京兵部,理屯田事,也可在屯田中推广。”

他略沉吟片刻,道:“商事学堂在南地许是可行,还要再看看。倒是匠人学堂在军中营造倒可推广。”

对!屯田!兵工厂!沈瑞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又表示这几日就能将他所能想到的具体细节一一列出来,供王守仁参详。

王守仁笑着摇了摇头,又郑重道:“恒云,我与你岳父看法相同,此时你不当用心在杂务上,还是文章要紧。”

沈瑞苦笑道:“岳父是不知道那些事,老师,您知道,弟子……常恐时不我待。”

王守仁再次想到他所说的梦蝶之遇里显示的乱象将至,也深深叹了口气。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半晌,沈瑞岔开话题,又说起山东陆家旁支及造船。

王守仁道:“我上次便与你说过了,锤炼水军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有船就可行的。”

“可老师,没有船却是万万不可行的!”沈瑞忍不住道。

王守仁起身在室内走了两圈,终还是道:“这件事牵扯甚多,现下又不知那位白同知先前走的是哪位阁老的关系,若是沈理那边能探探谢阁老口风,倒也有可为,但现下沈理既不能去,此时只怕难了。”

沈瑞试探道:“若是走武将那边?又或者禀告皇上。”

王守仁看了他片刻,道:“我知你同英国公府二公子走得近,不过这件事正因事涉辽东军饷……军中也是派系林立,九边又有不同,英国公府未必会插手。左不过造船事关重大,也不能瞒皇上,你便与张二公子说了也罢,且看他怎么论吧。”

诸事谈完,沈瑞因记挂着杨恬那边,也不多留,告辞离去。

王守仁则继续穿戴起那蓑笠翁的一身,寻幽静之地垂钓去了。

*

出了王守仁府邸,沈瑞没直接快马奔去庄上,而是在街上寻起灯笼铺子,买了大批各色彩灯,又选了样子订制了一批,打算妆点到祥安庄去,给杨恬赏玩。

杨恬夜间咳喘更重,常常难眠,沈瑞想着院子里若点些彩灯也能让她解解闷,不至于长夜难捱。

这边才装好车,又往那著名的点心一条街去买杨恬爱吃的几样点心,才拐过街口,那边忽听有人大呼沈瑞之名。

沈瑞勒马回望,却见张会从那边催马过来。

沈瑞大喜,笑道:“我正有事要寻你。你这是往哪儿去?”

张会哈哈大笑道:“巧了,我也正是要去寻你。”说着又往后一指,小声道:“六娘要去看杨姑娘。”

说的正是他未婚妻赵彤。

沈瑞抱了抱拳,一句多谢惦记还没出口,张会已挥手打断他道:“咱们兄弟还说什么,外道了不是!六娘也是和杨姑娘投缘,且这次……”

他叹了口气,道:“到底也是六娘没照看好杨姑娘,六娘已是哭过几回了,你们不怪我们已是……”

轮到沈瑞打断他道:“你这才是外道,怎的我不怪元凶还来怪你们帮忙的不成!”

两人大眼瞪小眼,又忍不住哈哈一笑。

张会又领了沈瑞去那边铺子门口,将四舅哥赵弘沛引荐给沈瑞。赵彤到底是未过门,虽是去沈瑞庄上看杨恬,也不好只由张会领着出门,还是要一位兄长护送的。

看到赵弘沛,沈瑞心念一动,竟把赵家给忘了,当年赵家祖父曾拜辽东总兵官,不知现在辽东还有没有什么关系网。

那边赵彤也是去铺子买点心的,很快买好登车,众人一起往庄子里去。

抵达庄子也近午时,徐氏等早就走了,沈瑞进了庄门便吩咐备酒迎客。

张会则早在路过西城时就拐去了杜老八的八仙居弄了酒菜过来,庄上也不忙乱,炒了几个热菜,很快就整治出几桌席面。

沈瑞、张会、赵弘沛三人一桌,赵彤毫不避讳那时疫谣言,要同杨恬一桌吃去,另赏了两桌给跟来的英国公府、武靖伯府侍卫。

赵彤与杨恬两个小姐妹如何欢喜说悄悄话不提,这边沈瑞三人关起门来,却是边吃边聊起造船以及辽东贸易之事。

沈瑞将昨日陆十六郎所说的挑挑拣拣与张会、赵弘泽提了。

说到造船,两人都没什么好主意,张会只道这事儿瞒不得皇上,得个机会他会同皇上讲。

如王守仁所料,事涉军中之事,勿论英国公府还是武靖伯府,都不会轻易插手。

不过说起海船往辽东贸易,两人倒都有兴趣。

张会笑着一指赵弘沛道:“这可是问着人了,我舅兄对辽东可是太熟了。”

赵弘沛也笑道:“当初家祖在辽东征战过几年,对辽东世家大族都有过交道,且家姨母嫁入辽东义州马家,故此我家与辽东倒还有些联系。”

因又问沈瑞道:“不知陆家是与辽东哪家联系的?”

沈瑞对辽东只知道万历年间赫赫有名的李成梁,旁人是半点不知,只道:“听闻是辽阳佟家。”

“原来是他家。”赵弘沛挑了挑眉,“佟家是当地大族,富甲一方,但子弟中并没有军中任职。”

张会向他舅兄挤眉弄眼道:“既然只是商户,嗯,不知道这生意咱们兄弟做得来做不来?”一副公然要抢人财路的样子。

赵弘沛摆摆手道:“辽东这地方,便是不在军中任职也不是没有军中关系了。如今辽东总兵韩辅也是辽阳人,佟家岂会不抱这大腿。”

张会口中啧啧两声,向沈瑞分说道:“也不知道这韩家怎么当上辽东总兵的,韩辅他爹韩斌原在武靖侯麾下,倒还打过几场胜仗,后来侯爷调走了,他就开始吃败仗,屡屡让夷狄入镜烧杀劫掠。据说整个成化朝韩斌被弹劾四十九次,还得了个韩半百的雅号。”

沈瑞也禁不住摇头。

赵弘沛则轻蔑道:“韩辅也是一样货色。辽东指挥使们对内是个顶个的强横,遇着夷狄敢往前冲的倒是不多。”

沈瑞听他如此说,便是同韩家不睦了,这生意怕是同他们谈不成了。

不成想赵弘沛敲着桌面,扬眉道:“虽则总兵的路子走不了,倒还有旁的法子。”

张会倒比沈瑞还急两分,忙不迭端起酒盅,向赵弘沛道:“四哥,可快别吊我们胃口了,小弟先干为敬。”说着一仰头酒到杯干。

赵弘沛哈哈一笑,指着沈瑞,却斜眼看张会,佯作奇道:“沈二还没急,你张二急个什么?”

张会涎着脸笑道:“我不及他富裕,这不,我也想多给六娘添个庄子嫁妆呐。”

赵弘沛冷哼一声,“你不富裕,我赵家富裕,我妹子还用不着你添嫁妆。”说罢又觉得这话自己说着无心,却怕听者有意,多少有些刺了杨家,忙向沈瑞笑道:“我们原调侃惯了,没个分寸,沈二弟莫怪。”

说着也是扬起酒盅,干了杯中酒为敬。

沈瑞哪里会为这一两句言语多心,当下连称赵四哥折煞,也陪了一杯。

赵弘沛也不再吊人胃口,直言道:“两位可知现在的辽东镇守太监是谁?”

天下镇守太监多了,便是张会常在宫中人头极熟却也不曾留心过,倒是沈瑞听陆十六郎说过一句,“是朱秀。弘治十三年就调去辽东了的。”

赵弘沛一击掌,“正是他。”又冷笑道:“此人最是个贪得无厌的,军功要贪,粮饷要贪,商贸之利也一样要贪。”

原来这镇守辽东太监朱秀在山海关外八里铺奏请设立了官店,往来车辆都要取税,向上奏报说是犒军犒夷之费,所过车辆最少每车收银一两,却所有车辆勿论公私一律不免。

这样的营生岂有不中饱私囊的道理!泰半税银都落进朱秀口袋了。

“镇守太监玩的都是这样把戏,算不得把柄。便是皇上知道了,也就斥责一二,最多把他口袋里的银子倒出来就是了。”张会摇摇头道。

赵弘沛冷笑一声道:“那是个小人呢,想靠抓他把柄再与他做买卖?只怕觉你都睡不好!他哪里是能合伙儿的,必要想法子弄死你,毁了把柄才完。”

“赵四哥是要把他搬走?”沈瑞道,“只是这样中饱私囊的罪过不足以一击毙命。如赵兄所说,若是叫他逃过这劫,缓过来了,怕不要疯狂报复?”

赵弘沛笑道:“这点子事儿是不足以扳倒他。但他这样贪心,又岂会只做这点事?”

他仰首又干了一杯酒,张会连忙持壶为他满上,他笑着点头,这才道,“朱秀还强占了广宁右屯一卫军田七十顷,役军佃种。”

张会壶还没撂下,手一滑险些将壶跌在地上,惊呼道:“七十顷?!”

沈瑞也是大为吃惊,亩百为顷,七十顷那就是七千亩地!朱秀好大的胃口!而遣边军佃种,更是没下限。

赵弘沛道:“广宁右屯卫与义州卫毗邻,我那嫁到义州马家的姨母遣人来捎信与家母说的。”

沈瑞和张会一起点头,这是,朱秀所作所为碍了马家的眼了,怕也踩了马家的利益,马家这才进京来寻门路。

赵弘沛笑道:“原本家母是懒怠理会的,她原就不喜这些事情,家父又远在南京,这事儿也是不好管的。现在嘛,既然两位弟弟都打算做这辽东的生意,小打小闹有几分赚头?这千里迢迢又是车马又是船的,便索性做个大的……”

沈瑞和张会相视一眼,都是心下明了,先前赵家不想管,是因着在辽东也没买卖,马家充其量能给些银子,不值当出手罢了。

现在既是想在辽东贸易里分一杯羹,又有张家、沈家,赵家也就起了点兴致。

“田家的文人可不少。”赵弘沛嘴角含笑,看着沈瑞的目光却别有深意。

沈瑞也不回避,笑了笑,道:“朱秀弘治十三年就镇守辽东,违法乱纪也不是这一二年的事儿,若是出来个御史参劾朱秀就能将他拉下马,只怕马家也不用来请武靖伯夫人了。”

“自然不是一份奏折的事儿。这御史,我家,张家也都找得。大家既是一起合伙儿,自然要一起出力。”赵弘沛眼睛一眯,笑容又大了几分:“听闻,沈家与张永张公公交情匪浅?”

沈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通倭案里,张公公为钦差,秉公而断,沈家是受了张公公大恩,交情匪浅却谈不上。”

赵弘沛轻轻击掌,笑道:“沈二弟可要谢我,我刚好让沈二弟略还了这人情一二。”

沈瑞微一思量,已经心下已明了,各地镇守太监多出自御马监,张永年初刚刚升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正是要陆续换上自己人的时候,这边弹劾朱秀这样要命的罪证,那边张永正可以一举把辽东镇守太监收入囊中。

沈瑞一笑,举杯敬道:“多谢四哥。”

赵弘沛笑着还了一杯酒,又向张会道:“你也别闲着。”

张会也同饮一杯,笑道:“我省得,回头张公公看上了御马监哪个徒子徒孙要派去辽东,不用他吩咐,我这边就吹风造势,必让其去上就是。”

(本章完)

616.第615章 凤凰于飞(十四)

第615章 凤凰于飞(十四)

时近仲春,然夜风犹寒。但在祥安庄主院内,却是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下晌送走了张会、赵弘沛、赵彤一行,沈瑞便开始动手布置起花灯来。

杨恬白日里拖着病体接连待客,虽心情甚好,身体到底撑不住,吃了药便沉沉睡去,待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睡前就知道沈瑞带了彩灯回来,但真正看到满院缤纷时,还是惊喜异常。

“要不要出来看看?”沈瑞已走到窗下,向屋内招呼。

杨恬满脸雀跃,重重点头,却又回头去瞧养娘林妈妈。

林妈妈无奈道:“可要穿厚些!只待一小会儿便回来。”

杨恬再忍不住笑意,欢快的应了一声,麦冬立刻过来手脚麻利的帮着杨恬套大衣裳,林妈妈又找出最厚的大氅,将杨恬裹了个严实,喊外面人准备滑竿软椅。

沈瑞一早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便笑道:“看你睡得香甜,便不曾叫你,我自己布置了,你先凑合着看看,等明儿个后儿个,还有订的灯送来,咱们一起重新摆。”

杨恬看着满院子火树银花,偏头嗔笑道:“这还算得凑合?你这是要把花灯铺子都搬来才罢休呀!”

嘴里是嗔怪着,却仍是欣喜的东瞧西望,弯起的眉眼、翘起的嘴角一直不曾落下。

沈瑞跟着软椅到院中,指着一处处彩灯向杨恬解释,说着是哪家铺子的手艺,传统塔灯图绘有什么讲究,新式走马灯哪里设下机关。

又有那一串写着灯谜的小花灯,分别扎成兰荷菊梅等四季花卉模样,精致非常,杨恬极是喜欢,还饶有兴致的猜了两个,又嫌谜面简单,不衬这花灯,便笑称回去也作灯谜来,让沈瑞猜去。

“还有十二生肖的灯,”沈瑞笑道,“缺了三个属相,便订下回头扎齐了一并送来,那灯也是活灵活现的,你一准儿喜欢。到时候便你六个灯谜我六个灯谜,且看谁赢的多。”

杨恬拍手叫好,笑靥如花,在树下抬起头,仰望盏盏花灯,橘红灯光洒下,映得她脸庞越发柔美,眼中光芒点点,璀璨如星。

牵着她的小手,看着她的笑颜,沈瑞心下一片安宁,唯觉岁月静好。

在外面站了一刻钟,杨恬咳了几次,沈瑞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到底夜里寒凉,但看杨恬兴致极高,又不免越发怜惜她,想她从前便是再洒脱在那家中也是谨言慎行,不得这般自在欢愉,便也由着她了,只将她大氅裹得更严些。

林妈妈却是一直担心,终于在杨恬一阵急咳后忍不住出声劝了一回。

杨恬虽未尽兴,却也知不能再受寒了,便也应了。

沈瑞忙将她一路送回屋里,在外间等着里头为她更了衣躺下了,这才进去同她叙话,说说今日的访客。

既然有人将传播时疫这脏水泼向杨家,杨家要避开这祸事,那送女儿出城养病的消息便要传得人尽皆知才好。

送杨恬的当天,就已有消息流出去了。

今日登门的便除了徐氏、赵彤两拨,另有一向与杨家交好的一户詹事府人家、一户翰林人家。

自然也有疑虑肺病过人的人家,只遣人送了滋补药品过来,并没有让家中姑娘来探视。

杨恬简单说了几句旁人,才红着脸说了徐氏:“太太、姐姐和族亲们都极和善,”又说“那陆家嫂子实在是个妙人。”便将张青柏那些话学给沈瑞听。

沈瑞笑道:“上次我还与你说想找武靖伯府上借两个会武的仆妇陪你练练拳,或叫六姑娘教你,不想陆二十七嫂子倒是个练家子,那往后就请她得闲来住一阵子吧。”

杨恬笑道:“可不是,六姐姐可没空教我,今儿来了还与我说布庄子这就要先开起一两家来,正赶得上换季裁新衣的时候,又说下次来带布样子来与我一起商量,她那生意经呀,我听得直迷糊。二哥,这生意我可怕管不好了。”

“原就说的赵家管经营,你管那起子作甚,看好咱家的账目便成了。张会这会儿也是一提做生意就两眼冒光,这俩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瑞说笑着,又去看杨恬,无声用口型道,“同你我一般。”

杨恬俏脸一红,低声啐了他一口。

沈瑞见她娇羞,也不再逗她,又岔开话题笑道:“张会还同我说六姑娘要邀你一起去武靖伯府庄子上跑马呢,可好,他俩这忙起生意来,也甭跑马踏春了,怕还不得要拖到重阳节踏秋去。”

杨恬想到赵彤说的纵马之乐,也笑弯了眼:“我却是不会骑马的,你可说好了要教我的。”

沈瑞道:“半点不难。咱们庄子大,回头在后头修个马场也使得,等练熟了,咱们去张会家庄赢彩头去。”

杨恬虽然应好,却也道:“我怕我学不会,骑得不好再拖了你后腿,让你输了彩头。”

沈瑞板起脸来,一本正经拍着胸脯道:“名师在这,”又一指杨恬,“高徒在这。”又笑眯眯道:“咱们双剑合璧,岂会输了?他英国公府可是有不少好东西,恬儿不要手软,统统搬回咱家来,放心,咱庄子大,尽放得下!”

杨恬笑得花枝烂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一时麦冬又端了药来,服侍杨恬吃下。

沈瑞又想起张青柏老爹那位天梁子真人来,忍不住将他见人塞药的趣事也同杨恬讲了。

杨恬听说也有给自己的丹药,不免好奇,表示今日陆二十七嫂子并没有提这事。

沈瑞笑道:“她自己都是不信的!”

杨恬笑了一回,又好奇问道:“我还不曾见过道家仙丹,是个什么样子?是书上写的那样丹砂雄黄炼制而成的吗?”

沈瑞哈哈一笑道:“丹砂雄黄?再加点儿砒霜,毒鼠丹正好!”

见杨恬笑瞪他,便又正经道:“我约莫着,不一定是金石丹药,许多人吃了金石丹药都会中丹毒的,若是有人吃坏了,只怕他再也不敢给人丹药了。既然还在给,想来是山楂丸,酸酸甜甜,吃不好也吃不坏。”

杨恬本还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想他说着说着又开起玩笑来,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想起毒鼠丹、山楂丸,又忍不住笑了一回。

既提起陆家,沈瑞便将陆家来访大概意思,沈家如何商量,王守仁那边的反应,以及下晌张会、赵弘沛与他的合作简单同杨恬说了。

他原应过杨恬,所有的事情都会告诉她知道,如今说出这些,既是履行前诺,也是不希望杨恬空闲下来胡思乱想,再加重病情。

“不过,明儿白晌怕是又陪不得你了,我还得往老师那边走一趟。”沈瑞有些歉然道。

王守仁与张永曾一起并肩作战,关系要亲近得多,他想联系上张永说一说这辽东镇守太监之事,自然还得从老师那边寻路子最好。

且他也还得回家一趟,与母亲、两位叔父,以及沈理沈瑾两位兄长说一说这海运海贸事情的新发展。

杨恬闻言忙道:“二哥且忙你的去……”因说得急了,又禁不住咳了起来。

沈瑞忙伸手帮她抚背,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直咳得泪光点点方止住,转而回握住他,低声道:“二哥若为了我耽搁了正事,我如何还能住得安稳?我能在这里住上几日与二哥相伴,已是……无憾了。”

原本清甜的声音因久咳带上了沙哑,低沉说出这样不祥之语,更添哀婉,让人心下难过。

沈瑞一阵揪心的疼,他也知杨恬虽是挪来了庄上,精神头是有了,但病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晓得是自己心急了,又不是风水问题,换个地方就立刻好了,这病是要慢慢调理的,可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难受,自己也是万分煎熬。

然他没有软语劝慰,倒是作出轻松姿态,点了点杨恬鼻尖,笑道:“你这伤春悲秋的,倒让我越发愧疚了。你若喜欢庄子,咱们就多住些时日,夏日里后面池子还有荷花的。”

又道:“母亲年岁也大了,我听闻汤泉庄子对老人极好,京畿周遭也有几处汤泉的,待我寻访寻访,咱们也置上一处,你乐意在庄子里,咱们就奉母亲过来住。我也是觉得庄子里自在的。”

杨恬瞧了他半晌,才嫣然一笑,柔声应了个“好”。

两人聊了片刻,沈瑞便叫杨恬歇下。

因她虽倦却睡不着,他便往书房取了笔墨书卷过来,在拔步床外桌上温习相陪,直到二更天,他起来活动筋骨时,听到杨恬呼吸均匀,知她睡熟,这才嘱咐了守夜丫鬟,自行回书房去了。

翌日一早,沈瑞起身在院子里练了一趟拳,才往上房去陪杨恬吃了早饭。

杨恬虽是前后醒了三回,但每每醒来后,就让人推开窗去看那彩灯,想着沈瑞的心意,倒是不再觉得长夜难捱。

早上醒来,杨恬还特特往窗户边看了一会儿沈瑞打拳,待沈瑞进来,又亲自绞了热巾子递给他。

沈瑞也并没有说什么你歇着不要动的话,极自然的接过来,边擦脸边问杨恬昨夜睡的可好,今早想吃些什么。

一如那些相处多年的夫妻。

杨恬心里如浸蜜糖,只想,这日子若一直这般,该是怎样和美!

用罢早饭,沈瑞又叮嘱了丫鬟仆妇,让杨恬不要一直躺着,个把时辰便起来活动上盏茶功夫,但也要注意晕眩、心悸、呼吸不畅等等问题云云,这才驱马回城,往王守仁府上去了。

*

王守仁对辽东乱象也是叹气连连,却也道:“各地镇守太监大抵如此。派出去镇守,就如同派出去捞钱一般。如张永张公公这般懂用兵又肯做实事的,委实太少,这一场剿匪,能遇上张公公,也是我之幸事。”

沈瑞也叹了口气,大明皇室多是不信将领信太监的,弄个镇守太监,监军太监,地方将领便是英雄盖世,想有什么作为也不得不捧着这帮阉人,若遇上张永这样的倒好了,遇上朱秀这般的,便是祸乱一方了。

虽然太湖剿匪归京后,王守仁与张永面上没再有过往来,其实也一直不曾断了关系。

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在宫外都有私宅,连刘忠都不例外,更何况张永。

“他那宅子就在澄清坊,离你们府上不远。”王守仁道,“这件事我却不好出面。”

沈瑞自然明白,连连称是,让长寿跟着王守仁身边的长安去那边府上走一遭,送上沈府拜帖。

因辽东贸易也捆绑着造海船之事,不宜久拖,宫里他也请张会设法与张永打个招呼,请其这一两日拨冗一见。

这次通倭案里,沈瑞在松江是见过张永的,然彼时,张永虽是钦差,品阶却不高,沈瑞因是王守仁弟子,执晚辈礼,双方交谈也不多,倒是十分融洽。

而如今,张永已是御马监掌印太监。

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实为内廷“枢府”,且还管着草场皇庄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等等,又等同于内廷管家一般,几乎可以与有“内相”之称的司礼监分庭抗礼。

一个人手握权力时会是什么样子,沈瑞可没什么把握。

王守仁将他所知张永脾气秉性一一讲给沈瑞听,又与沈瑞一起斟酌了一番说辞。

“这件事,张公公也当是乐见其成的。”王守仁道,“若是真能由张公公调教出的人镇守辽东,是辽东边军之幸,恐也是辽东百姓之幸。”

*

辞别王守仁,沈瑞思三老爷沈润以及沈理、沈瑾都应在当值,便遣人回去请了沈洲出来,准备在翰林院外产业浣溪沙茶楼一聚。

沈理沈瑾离着最近,最先到了。

只是两人面色都不大好。

沈瑞猜想沈理是夫妻争执故而面色欠佳,却不知沈瑾为着什么。

而且沈瑾也甚是古怪,打进了雅间便是一脸苦相,几度欲言又止,又是偶一低叹。

沈瑞不由皱眉,然问了沈瑾,不免又要问沈理,沈理的事又不好多说,索性便都不问了,谁想说便说。

他亲自张罗了一回茶水,只说是造船及辽东海贸之事,等两位叔父来一起商量。

三人落座品茶,室内一片安静,只闻窗外遥遥传来几声叫卖。

沈瑾口中含着热茶,心中却似油煎,几乎有些坐不住,他不止一次看向沈理,却见沈理只沉着脸,垂着眼,认真品茶,再看沈瑞,则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终于,他再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道:“二弟,我……我有话想同你说。”

沈瑞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瑾大哥有事寻我?”说着又看沈理。

沈瑾讪讪道:“六哥……我已经同他说了。”

沈瑞更摸不到头脑了,心中甚至想是不是沈瑾想要借钱,先问沈理开了口,沈理既与谢氏闹翻,只怕这银子不太好拿出来。

他一笑,道:“瑾大哥请讲。”

沈瑾张了张口,不知怎的,偏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脸上倒涨红一片,在沈瑞惊奇的眼神中,他终是艰难说道:“昨晚……座师张大人召了我去他府上,与我……说了一门亲事。”

这亲事二字说得无比艰难,好似说的是丧事一般。

沈瑞越发诧异了,这是什么样个亲事让他这一向颇有君子之风的兄长难为成这样。

座师……沈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能让沈瑾叫座师了,也就是乡试会试考官了,张大人……会试考官张元祯?!

张元祯不是要和沈理家结亲吗?!

沈瑞不自觉望向沈理,思量着先前谢家也曾有意寻旁支女配沈瑾的,到底事情没成,如今张元祯刚同沈理家结亲,莫非是与沈瑾提了让谢家不满的亲事,让沈理难做,沈理才会面色不虞?

正思量间,只听沈瑾道:“……提的是……寿宁侯府二姑娘。”

沈瑞甚至还反应了片刻,才想到寿宁侯府二姑娘是谁,他的脸色也骤然难看起来,他撂下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直盯着沈瑾道:“大哥应允了?”

沈瑾垂头丧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二弟,我岂会不知……!可,张大人亲自开口,又言宫中太后为大媒,皇上……皇上也已应允。二弟……虽不是下明旨,我……我又如何能抗旨不遵?!”

他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的阖上眼,一字一顿道:“我自承庶子出身,生母……身份卑微,全赖嫡母教养,而……而嫡母早逝,家严失德,如今还关在祠堂中,继母乃是罪臣贺家之女……如此门庭如此门风,实不堪配侯门高华……”

沈瑞眉梢微动,这,确实是沈瑾所能说出的极限了。

沈瑾看似从不曾在意庶子身份一般,但实际上,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罢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极为反感这身份,拼命苦读未尝没有摆脱这层身份束缚的意思。

他的生母郑氏当初也是良妾入府,算不上身份卑微,自从郑氏弟弟中了同进士官也越做越大后,郑氏腰杆子越来越直,沈瑾进京后甚至接了郑氏同住,让他说出生母身份卑微,已是将他逼上绝路。

至于自承家丑倒没什么,沈源那行径,早被有心人查个清楚了。

听到这里的沈理,脸色也稍稍缓和下来,沈瑞仍盯着沈瑾,听他下文。

沈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张大人说,这些太后与侯府自然统统知道,既然提出亲事,便是状元郎配得上。”

状元郎配得上。

说到底,要的,不过是状元这个身份罢了。

“张大人问,是否还要先去松江问过令尊?”沈瑾已是掩面。

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能去问沈源?沈源只怕欢喜得要飞上天去,忙不迭答应下来不说,还指不上会借势怎样张狂作妖。

“张大人谈起了历朝状元,三年出一人,名垂青史不过寥寥。”沈瑾声音中有又讥讽,“他说盼我像当朝谢阁老,不负状元美名。”

这话的潜台词却是,状元也不稀罕,官场折戟的比比皆是。若沈瑾丛之,他日许有谢阁老这般造化,若是不从,那边是折戟一员了。

“张大人说,太后等着回信。”沈瑾轻声道,“让我这一二日便去寿宁侯府提亲。”

声音越来越弱,好似化成一声叹息。

“张家。”沈瑞怒极反笑,冷冷吐出一句,“欺人太甚。”

沈理也长叹一口气。

张家刚刚将沈家未过门的媳妇推进河里——至今仍缠绵病榻生死由未可知,却又把闺女嫁与沈家子弟,且恰是沈瑞原家同父异母的兄弟,

牛不喝水强按头,抬出太后皇上,撂下妨碍前程的狠话,如此,肆无忌惮,真是欺人太甚。

张家与沈家本就还有一笔旧账,隔着兼祧三房独子沈珞的一条人命。

早上沈理刚入翰林院,就遇到等他的沈瑾,已是得知了此事,他亦是愤怒不已,而且,对于张元祯也十分不满。

张元祯与李阁老交好,又主动与谢阁老联姻,现下又摇身一变成了外戚的传话人,为了一个吏部尚书,倒是成了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之人。

与这样的人家结亲,真的是好事?

沈理心下更埋怨谢氏乃至谢家几分。

至于沈瑾的婚事,张家女子再是风评不好,张家外戚跋扈再是名声极差,有这一句太后为大媒,沈家能怎样?

沈理掸了掸衣襟,看了一眼怒目圆瞪的沈瑞,只道:“沈家已分宗了。”

归根到底,这只是四房的事儿,只是,沈瑾一个人儿的事情。

沈瑾也只能是一个人,张家看中的是状元这个身份,不是沈家,便是与沈瑾成婚,也不是与沈家联姻。

也许,以后沈瑾站出去,代表的是外戚张家的意愿,就如现在沈理身上的谢阁老烙印一样,但沈氏一族本身是中立的,不偏向谢家,更不会偏向张家。

沈瑞脸上缓缓绽出一个笑来,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点头道:“沈家已分宗了,四房的事原就当宗子瑾大哥自行做主,更何况,婚事原也只有长辈能做得主。”

说罢,沈瑞站起身来,向两人行礼告罪,道:“两位兄长正当值,不好出来太久,是弟弟鲁莽了,还请两位兄长见谅,弟弟这就告辞了。”

沈瑾怔怔的看着沈瑞,张了张口,却最终苦笑一声,什么都不再说了。

既然,与张家结亲,事涉海运等机密之事,便也不会再入他之耳。

沈瑾嘴里发苦,心里更不是滋味,只垂下头去。

沈理叹了口气,只摆摆手,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沈瑞礼罢利落的转身下楼,吩咐两个长随分别去路上拦下沈洲和沈润,请他二位回府再叙。

他本是骑马回程,带车是为了再回庄上时好拉那些彩灯,这会儿却是心绪不宁,怕自己一时气闷纵马伤人,索性坐车回府。

车帘撂下的瞬间,他再忍不住,将一个紫砂小壶狠狠掼出去,低声咒骂几句。

那小壶只拳头大小,磨得光滑,异常结实,砸在车厢内壁上,竟然未破,反而弹跳一下,滚出车帘外,只跌在街面上,终是一声脆响,摔个粉碎。

外面的车夫连忙勒住缰绳,跟在车旁的长寿也忙俯身问道:“二爷有什么吩咐?”

这一岔开,沈瑞倒是平息了些,他深吸口气,道:“无事。回府吧。”

长寿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四分五裂的紫砂壶,一言未发,向车夫比划个手势。

车夫也不敢问,缰绳一抖,马车又行驶起来,比先前稳了几分,更是快了几分。

*

回到府上,沈瑞不及更衣便径直去了主院。

何氏正在同徐氏商量着裁下一季衣裳的事,听得小丫鬟匆匆来报,忙起身回避了去。

方才沈瑞遣人回府请沈洲时,并没有惊动徐氏。此时徐氏听闻沈瑞归来,不免诧异,原还当沈瑞要陪着杨恬几日的。

待见沈瑞进来面色难看,她不由郑重起来,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母亲,”沈瑞呼了口气,道,“吏部侍郎张元祯张大人为寿宁侯张家二姑娘保媒,给沈瑾说亲。”

徐氏一愣,转念间便明白了张家用意,她却不提此事,而是打量了沈瑞一眼,随即开口唤外面丫鬟,拧热巾子、端热茶来。

沈瑞怔了一下,再看徐氏满眼关切,因愤怒而绷紧的身体登时松弛下来,他垂下头,低声道:“儿子让母亲悬心了。”

徐氏笑着叹气道:“你素来稳重,几时让我悬心过。这次不过是你心急了。”

沈瑞被徐氏拉了在身边坐下,擦了脸又喝了热茶,果然心神稳定下来。

徐氏见他脸色转缓,方慢声细语道:“我知你恼张家无耻,但若心平气和想一想,这不过是族亲家的事罢了,与咱们,不相干。”

话语虽然轻柔,这“不相干”三字却说得分外铿锵有力。

沈瑞也不禁笑了,摇了摇头道:“六哥也说,沈家已分宗。是儿子迷障了。”

沈家族人这些姻亲里有贺家,有乔家,害沈家如斯,如今多个张家,也算不得什么了。

无论对于沈理还是徐氏来说,沈瑾,也不过是个族人罢了。

只是,沈瑞心里暗叹,虽则他和沈瑾并不亲近,大约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将他当成血缘上的亲兄,这才会格外的愤怒,觉得张家欺人太甚,刚刚将恬儿害成那样,还敢将女儿塞过来,让恬儿面对那样的妯娌。

实际上,不过是,族人罢了。

“儿子回来本是想与叔父兄长商议辽东海贸的事,约在翰林院那边浣溪沙茶楼,不想两位叔父未到时,瑾大哥来了便说了此事。”沈瑞顿了顿,自嘲一笑,道:“儿子便什么也没商议,径直回来了。”

他当时是真的恼了,直接把沈瑾划作张家一派,半点也不想让其知道任何沈家的事。

徐氏轻拍了拍他的臂膀,道:“虽则如今京中族人只这几家,理应抱团,但若是沈家合族之事,各房共议便罢了,只我二房事,也无需劳动各房。”

沈瑞望向徐氏,点了点头,徐氏意思也已是将沈瑾画在圈外了。

是的,细想便知,沈瑾天生性格中就有软弱之处,张家又势大,他日必被拿捏的,那么沈家的事情,确实不必告诉他了。

尤其在沈张两家这梁子是无解的情况下。

沈瑞暗暗咬牙,张家,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要把这一笔笔帐都算了。

在听沈瑞简单说了张会、赵弘沛那边定计之后,徐氏不置可否,只道:“与你二叔三叔商量吧。”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虽从田家那边寻御史,却也不必解释,到底此事牵扯太多。”

沈瑞应声道:“拿银子办事罢了,儿子也是并不想让他们入伙,儿子会同三叔剖解明白,母亲放心。”

母子俩商定妥当,外面也有小厮来报,二老爷三老爷已经归家,沈瑞便起身辞了母亲往书房去。

这边徐氏静坐了盏茶功夫,才叫人喊了何氏过来,吩咐她准备好给沈瑾定亲成亲的礼。

张家是仇人。但沈瑾是族人,总归这个礼数是不能少了的。

何氏听闻是同张家结亲,惊讶的半天合不上嘴,半晌才道:“这张家……这张家到底怎么想的?已是伤了这边的人了,还这样强嫁过来,也不怕姑娘嫁过来不受婆家待见?”

徐氏淡淡道:“张家算得才精,贤才俊彦本就难得,瑾哥儿不过出身略差了些,人品相貌学识无不是上乘。而这出身,也不过是说出去不大好听罢了,姑娘嫁过来,上头嫡婆婆早就不在,继婆婆远在南边,姨娘婆婆算得什么,且也不在身边,进门便当家作主,没有长辈牵制,又没有繁琐亲戚,哪里不好了。”

何氏愣了愣,想起同为庶子的沈玲,被嫡母陷害最终断送了性命,自己也没少遭受嫡婆婆的磋磨,不由黯然神伤,果然,沈瑾这样的家里倒是没束缚。

徐氏转头望向窗外,已是仲春,草木生发,院内已绿意盎然,然迎面刮来的春风仍带着丝丝寒意。

“张家,怕也是自负能拿捏得住瑾哥儿这个姑爷。松江沈家虽说有个名声,可真正在朝堂上,却没人为瑾哥儿张目,他又得罪了李阁老……没有旁的助力,这个姑爷也只能乖乖听张家摆布。”

徐氏收回目光,垂眸拨了拨手中茶盏,低叹道:“瑾哥儿这孩子呢……唉,不知道这婚事,是不是他的福气。”

*

沈洲是半路上被拦回来的,先一步归家。

三老爷沈润却是和迎他的人走岔了,先到了茶楼。彼时沈理两人已回了翰林院,掌柜的告之了沈瑞留的话,三老爷这才打发人往衙门里请假,径自回了家。

三人书房一落座,三老爷便顺口问沈瑞道:“高掌柜说你们没一会儿便散了?”

沈瑞直言道:“寿宁侯府提出要与状元公沈瑾结亲,就是张家二小姐。”

两人都是吃了一惊。

被张家害了儿子性命的沈洲尚未及反应,倒是三老爷更激动几分,怒道:“沈瑾答应了?!”

沈瑞垂目道:“吏部侍郎张大人保媒,说是,太后为女方大媒,皇上也是应允了的。”

此言一出,屋里便是一静。

沈瑞早已是心平气和了,此时抬眼再看沈洲冰冷的脸、三老爷愤怒的眼神,他叹了口气,道:“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两位叔父也不必放在心上,母亲和理六哥也劝过侄子了,沈家,毕竟已经分宗。”

三老爷犹是愤愤然,厉声道:“我原就知那小子藏奸……”却又不再说了。

他幼时就与孙氏极为亲近,后来又极为喜欢沈瑞,自然而然对郑姨娘母子有着本能的厌恶,虽然后来沈瑾中了状元留在京中,接触多了,三老爷也承认这庶长子并非那等阴险小人,但也是好感有限得紧。

这次的事,再次勾起了他的不满,虽知道错不在沈瑾,但仍是不免迁怒。

沈洲则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种种往事涌上心头,他的珞儿啊,长相一点儿不像乔家人,却是极为肖似祖父,天赋亦随了祖父,读书极好,十六岁小小年纪便中了举,相熟人家都来说,假以时日怕不又是一位九卿。

可,只一场重阳宴,归来的,却是珞儿冰冷的尸身。

那是二房三兄弟唯一的独苗,唯一的希望啊,他当时眼前一黑,喉头发甜,几乎一口血呕出来。

他当时也是恨的,虽没有像妻子表现出来那样的癫狂,他也知道自己几乎恨得发疯,但经历了起起落落许多事之后,他当初的那腔恨意也被无情的岁月消磨殆尽,便是在许多年后知道了害死珞儿的真凶,他也空剩下无力与无奈。

然而今天……

他看向沈瑞,这个孩子,长得一点儿不像珞儿,长得更像孙氏一些。

孙氏……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了面庞的女子,是他,造就了她一生的不幸。

他的背信弃义,让她远嫁松江,嫁给那样不堪的沈源,被那样的婆母磋磨。

饶是她从烂泥里一步步走出莲花来,在族里有了美名,为自己赚下诰命,资助出一个族侄状元,养育出一个庶子状元,她已是贤妇典范,然则,到底操劳过度,早早就去了。

她去后,她的亲生儿子几乎被人磋磨死,最终出继,虽则现在好了,却到底,名义上已不是她的儿子了。

她名下唯一的那个儿子,那个鸠占鹊巢的庶子,成了四房的宗子,成了状元。

而今,那个庶孽要娶他仇家的女儿为妻,为四房宗妇。

他没觉得愤怒,一点都没有,他甚至也惊诧于自己竟然不愤怒。

然从手指尖到心头都是冰寒一片,那冰寒下,涌动起,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恨意。

他耳朵里分明还听得到沈瑞叔侄俩的说话,他们已说到了海运,说与英国公府、武靖伯府合作,说与御马监张公公联络,说想法子从田家那边弄一个辽东籍或去与辽东有些瓜葛的御史……

可是那些都像风声吹过,没有在他脑子里留下一丁点。

末了,当他们叔侄商量完,开口问他意见时,他开口沉声道:“三弟,明日,我同你一道去田家,我想拜见田老太爷,想在书院讲学。”

三老爷讶然睁圆了眼,奇道:“好端端的,二哥怎么想去书院教书?”又有些踌躇,道:“二哥若是想教书,环哥儿几个便不叫他们去书院了,在家里开个书堂也是一样的,也免去你奔波劳累,且那边学生也是良莠不齐……”

虽说田家看在他面上,十之八九会请了沈洲来讲学,且毕竟沈洲是翰林学士,又曾任国子监祭酒,这履历金光闪闪,稳稳压了书院其他先生一头。

然沈洲罢官的由头委实不雅,三老爷怕沈洲去了书院,万一碰上不开眼的,被奚落了,真是百口莫辩还惹一肚子气。

间或若被人说上一句德行有亏如何能为人师表,书院也跟着难堪。

沈瑞也奇道:“二叔……不是要闭门写书吗?”

沈洲摆了摆手,道:“我不能在家躲一辈子。”

一时沈瑞叔侄都沉默了。

沈洲瞧着兄弟和侄儿,认真道:“我也曾有些想头,只,著书,太慢了。”

自兄长去后,沈家倒成了软柿子,也是他无能,丢了官。

他从前安逸惯了,大抵随波逐流,兄长也说他这官做得糊涂。倒是丢了官之后,沈家种种变故,贺家步步紧逼,倒是让他生出了上进的心来。

他虽五十岁了,但朝中七八十岁的老大人比比皆是,他若能洗去身上的污名,仍有起复的机会。

著书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原本,他可以慢慢来,十年八年,等人们忘了旧事,他凭借一二本书也在士林中有了声望,就可以运作重返朝堂。

但是现在不行,他等不得十年八年了,三年两年,沈家这软柿子就能被人捏个稀烂;三年两年,他的侄儿也当进士及第迈上仕途,需要一个人替他护航。

他还得,……给珞儿报仇。

讲学吧,讲学最快,只要他带出来的学生中举、中了进士,他就有了声望。便是他仍在野,也有他的学生代他在朝中发声。

沈洲肃然向弟弟和侄儿道:“我想,带几个学生,再有一年多才是秋闱,尚有可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