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朱常洛知道努尔哈赤不会满足于一直被圈在辽东沃野之外。只能渔猎的话,难以爆发更大的战争潜力。

而朝鲜却着实是个好地方,中原王朝历史上跟朝鲜有那么多的故事,那里却至今能是藩国而未被化为实土,是有原因的。

大海、鸭绿江、长白山……地利因素啊。

一旦努尔哈赤能够先从朝鲜入手,趁大明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朝鲜,那就至少拥有了朝鲜西边比较平坦又耕作成熟的良田。

朝鲜还有不少乖顺农民和手巧匠人,水平总归比女真高。

无论努尔哈赤会不会这么做,今日朱常洛先创造了一种可能性,后面如何,全看努尔哈赤和李珲如何行动。

但打铁仍需自身硬,整训京营和勇卫营、整饬九边、昌明号生财并且渗透九边武将和边墙外诸族,布置先铺开便是。

利玛窦终于得以再次觐见,现在朱常洛已经成了皇帝。

“朕听闻,在那泰西之地各国之主还要你那教皇加冕。你想宣扬的教义,朕十分谨慎。”朱常洛先行给了他一盆冷水,“华夏自有传承,朕受命于天,普天之下无人能以任何原因在任何道理上凌驾于朕之上。”

“……陛下,草民等人绝不会冒犯尊贵的皇帝陛下无上的威严,更不敢危害您的统治。”

“佛法也是自域外传来,历经数百年、入乡随俗之后才落地生根。”朱常洛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倒想知道泰西之地信奉你这教,于文治百工上有什么可取之处。这样吧,朕可先允你留居京城。你回信泰西之地,诸多典籍、奇思巧器、能工巧匠,尽可遣来一批。朕详加了解之后,再看允不允你等在大明建教堂。在那之前,即便广东、南京所建教堂,也不可公然向百姓宣教了。”

利玛窦又喜又急:“陛下,草民衷心感谢陛下隆恩。但是广东和南京的教堂……”

朱常洛不由分说:“你们私下交游,朕并不悉数禁绝。但在教堂每每定时聚众,朕还是要先谨慎。先待朕更了解你们泰西之地,看看你们这教义会不会有损朕法统根基再说。无论如何,若于朕并无用处,朕何须允你们在大明传教?”

利玛窦无奈,只能先认命。

“记住,于朕有用才行。”朱常洛强调了一下,转入正题,“你们这些人能坐船于万里之外源源不断而来,于海船营造上想必是颇有心得的。路途凶险,听闻你们在火器上也有些巧思。占了大明藩国满剌加,你们以海船东西行商,具体又是怎么做的?今天朕先了解一下这些。”

他摆出了极度实用主义的倾向,就是要利玛窦为了传教大业先做工具人。

养心殿里除了王珣,还有掌御马监的成敬,被朱常洛安排着准备去督造海船的马堂、准备去兵仗局的孙隆都在这里。

他们好像只是皇帝身边寻常会有的太监在这里侍候,利玛窦也并不认识王珣。皇帝问什么,他只能答,不然连留居京城的恩准都撤回去了怎么办?

在腊月剩下的日子里,王之桢那边拿出了朱常洛要的锦衣卫名册,田乐和李成梁在商议京营整训方案,内阁和六部、都察院在商议开源之策的具体条文,吏部考功,户部发年俸和第一批年终勤职银,大明暂时平静地迈向泰昌元年。

消息已经传往更远的地方。

在福建泉州府北门街都督第,有个体魄健壮的中年人在老宅中打熬筋骨。

老宅不小,牌坊阔气。

毕竟这是被追赠左军都督、赐谥武襄的俞大猷的家宅。

俞大猷已经去世二十一年了,他的独子俞咨皋已经成为中年人。

可他并没有去承袭朝廷恩荫的世袭指挥佥事,而是一心在家研读父亲留下的兵法,练武强身。

这既是父亲生前的忠告,也是俞咨皋的倔强。

就算要袭职,他也不能堕了父亲威名,定要先从武举博个功名出来!

无奈这些年,似乎总有人若有似无地打压他,令他始终过不了这一关。

“小将爷,乡亲又送年货来了。”

俞大猷留下的忠仆来到练武场,喊俞咨皋出去。

时间已经过去几十年,但毕竟还是有人感念俞大猷曾经在东南抗击倭寇的恩德。

春节将近,有些人家会送来些年货。对此,俞咨皋要出去感谢。

而此时,传旨的队伍已经进入了泉州府城,径往都督第而去。

泉州知府等人闻讯早至,随着“天使”一同行走于仪仗之中。

在队伍里,有个扎彩的小轿,上有云盖。

而那小轿里大红绸布上,一道明黄圣旨,一个黝黑铁牌。

泉州街坊见旨跪迎,但议论纷纷,不知何事。

已经入了城,传旨太监纵声高喊:“奉皇帝旨意,俞大猷有功于国,追封靖夷侯,予世券!”

百姓们先是一愣,而后整个泉州城都沸腾起来,消息不胫而走。

报喜之人狂奔向都督第,闯入门中就喘着粗气说:“小……小侯爷……快……准备……接旨……”

“……啊?”

“陛下追封……”那人顺了一口气,热切地说道,“靖夷侯!丹书铁券都送来了!”

俞咨皋陡然晃了晃:“丹书……铁券?”

“马上就到巷口了!”

俞咨皋却是热泪一涌,泣不成声。

他岂不知父亲晚年的落寞?

征战多年,只以从一品都督同知致仕,更无其他显贵加衔。

然而新君刚刚登基,却突然有了侯爵世券吗?

同样的事情早已发生在山东登州,戚继光戎马一生,他的长子戚祚国也只袭替了祖传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和戚继光的起点一样。

新封的其余勋爵陆续接到册封旨意,拿到了属于勋臣之家的另一半铁券。

在淮安,总督漕运部院里,李三才高居首座,官厅里面坐了个满。

淮安还另有一个漕运总兵府。

北府东院,这便是如今漕运的首脑格局。

“漕台,总漕迟迟未归,江南秋粮按例必须在正月内过淮河。湖广浙江江西的漕船还排着队呢,明年三月之前也必须过淮河。总漕不回来,漕军不得令,这可如何是好?”

李三才显得很亲民,只是和煦地说:“喝水,莫急。”

他又很清廉,这里茶都没有。

而在苏州府,过年之前的你来我往之间,总不免提到一件事。

“苏州两任首辅再入内阁,登极诏毫不提蠲免,至今仍无新恩传来,申王二老到底在做什么?”

“哼!新恩没有,府县衙门里却热闹了。如今额外一份年俸,一个个眉开眼笑。区区三五十两银子罢了!”

“放怀翁,您老没去申家问问?”

“急什么?陛下也要过年。申老是什么性子?总要顾全大局的。”

“那也总要有个说法啊。”

“那是自然,总要有个说法的。”

“但是大封勋爵、整训京营……”

“放宽心便是,江南才是真正国本所在!”

京城里,有伯爵的夫人哭哭啼啼:“园子才修到一半啊!能不能修完了才放他们回去?”

“修什么修?放着!看看后年有没有法子修好!把几个臭小子都管好了,明年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弹劾老子!”

彰勇伯刘綎则在新赐的宅子里清点贺礼,并且吩咐:“都打扫得仔细些,务要叫夫人看了欢喜!”

总是送银子打点,如今受封伯爵,至少这一次人情往来是理所应当吧?

过去的国戚府宅郑府换了匾额,便成了新的彰勇伯府,气派!

户部那边,级别不够高的官员们拿着告身排队领俸粮和年终勤职银的第一笔。

左右无事,自然议论着朝政又或者是闲谈。

总体而言新君登基后,十二月是大变样了,至少除了休沐,朝会开了好几次了。

这段时日当真和气了起来,皇帝当真比他们还像个老臣。

蠲免并非没有,夏日里旱灾严重的几个府县,获恩蠲免了今年田赋,但没说过去积欠不用给。

而开源之策,既不意外又令许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只以钞关、市舶、商税为主。

仍不容小觑,漕运总兵官在京城已经留了快一个月了,可见陛下实在明白要害在哪。

京城东面,一队囚车缓缓过来。

队伍里也有个骑马的将军,他虽然仍着官袍,脸色却很忐忑,同时带着委屈。

这是因为事涉山海关民变而被革了职的辽东总兵官马林。

京城西面的蒲津渡,侯先春已经被槛送至此,随行还有家小。

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神情变得愈发阴狠。

可他准备活下去。

京城南面,秦良玉在返回播州的路上,穿着她的官袍。

她已经思考了很多天皇帝的提议,权衡了许久。

这实在是很重大的选择,石柱才是马家的根。

但杨家反叛之后,对于那一带其余的各家土司,朝廷又会有怎样的戒备手段呢?

新君登基的第一个月,君恩普照,雷霆雨露都有。

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有心人都清楚风暴还在酝酿。

马上到来的泰昌元年,注定不会太平静。

(本章完)

第104章 改元泰昌,新年难过

每年冬天运河结冰的时候,山东临清城依旧热闹非凡。

繁华压两京、富庶甲齐郡,这话不是乱传的。

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辏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

“真奇书也!这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能写出这等奇书,早窥尽朝野隐秘、参透世情得失!”

临清城内某个管弦楼上,一个士子恋恋不舍地把几册书还回去。

“那就不知是谁了。如今,也只有些手抄珍本流传。”另一人搂着个妙龄少女,挤眉弄眼地问,“兄台在这等妙处,怎只说什么朝野隐秘、世情得失?”

于是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因为运河封冻,舟船不能行,赶考的士子、想在解冻后第一时间过钞关北上南下的商人,不知有多少停留于临清。

还有留在这里的工匠。

嘉靖三年,临清卫河船厂裁撤,原先十八分厂都并入了淮安清江船厂。

这不是说船厂仍在这里、只是归清江船厂管理了,而是因为临清附近不产木料,造船木料要先从别处买来,再运回这里打造。

现在大明造船的木料已经都要从湖广、四川、云南、贵州运来了,那么通过长江运到位于南京的龙江船厂、淮安的清江船厂,自然成本更低一点。

于是许多工匠都去了淮安,但仍留在这里的还有小几千人。

如今三面环水的南厂街一带,形成了一些专门的街巷。比如为漕船提供弹绳、棚绳、缆绳、纤绳的打绳作坊一条街打绳口胡同,为漕船修造提供船钉的铁钉作坊一条街钉子街,为漕船提供油灰、麻灰的作坊一条街灰厂街,为漕船提供水桶、亮子的作坊一条街箍桶巷。

这冬天的几个月却是这些留在临清的工匠们生意最好的几个月。

不能造船,可以修船啊。

左右无法通行,趁这个时间对船只进行一下维护保养,那就是最好的时间窗口。

“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打绳口胡同里一户人家的孩子盼着父亲回家。

“快了,快了。”妇人安抚着他,但也倚门相侯。

除夕之夜,当家的还在忙。

今天应该能先结些工钱回家过年,已经忙了这么久。

此时停泊着许多商船的一处泊湾旁,许多工匠分成数团,围着不同的几个人。

“说好的工钱,怎么只有七成?”

“山海关出事后,朝廷旨意已经发到了临清。自明年开始,过钞关要交更多银子了!若是往后真的要加税,我们这生意也难做了。不是不足给,先过个年,年后还有活,年后再补齐。因为这变故,如今东主们正在上下打点,手头上不宽裕,银子一时也调不过来嘛!”

上面的政策下来,压力和负担先直接传导向最底层的百姓。

说好的工钱眼下只能拿七成,他们纷纷不依。

这个夜里,户部在临清榷税分司的官吏家里都客似云来,纷纷打探着消息、商量着对策。

这临清钞关初设时由御史或户部佐官兼理,弘治年间之后由户部派主事一人负责,一年一换。嘉靖年间,委任东昌府兼理,不久又改回户部。

过去几年,临清钞关是由马堂管的。

现在马堂被撤了回去,再改成户部派主事,如今马堂的前任李养宇又被派了回来。

“大人,好不容易盼朝廷撤了税监,如今又颁新政,这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新政?”李养宇皱了皱眉,“是加税了,还是新增税目了?”

除夕之夜,他仍旧不得不见这个人,自然有不得已的原因,于是说话也直白。

“……小人此前呈请愿献店房一所、银三千两,只求冠带荣身。”那人埋怨道,“朝廷若缺银子,为何又不受这开纳?”

“秦永泰!”李养宇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满,“这开源之策,是内阁并六部、都察院一同商议的!税率既未增多,也未新立税目。你臧否国策,意欲何为?”

被称做秦永泰的是临清本地人,现在他看着李养宇,咬了咬牙说道:“衍圣公他老人家已获恩留居京城。”

李养宇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危险:“你想说什么?”

“钞关所进税银,历来十倍于山东一省。若明年厉行验关征缴,李主事想让钞关税银再增多少?以后年年如此吗?若如此,必定再有去年之事!”

仿佛钞关可以收上来多少税,全在李养宇一念之间。

可他提到了去年临清民变的事,李养宇勃然变色:“那是马堂在诸水门都设卡挖索!秦永泰,你当本官也会这么做?”

秦永泰却并不回避这问题也不回答,只是仍旧看着他。

李养宇心里十分恼恨。

临清民变的背后,自然有很多双手。有秦永泰,有山东大族,还有漕军,有被赶出临清钞关的户部官员、钞关书办吏员。

但京里已有书信来,李养宇知道不可能不做出一些改变。

“陛下初登大宝,朝廷财计艰难。”李养宇盯着他,“你若是仍惦记着冠带,那就不要先着急。即便明年钞关税银倍之又如何?”

秦永泰咬了咬牙:“年年倍之?”

按过去的比例,正式税银固然只要付出大概十分之一,但加上打点的,也是付出近半了。

如今税银部分要倍之,该打点的一样不会少,那就得付出六七成去。

经年累月下来,何等巨财?利润变少这么多,生意就会越来越难做。

李养宇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始喝茶:“本官说了,不要先着急。”

“打这运河一路往北入京,北新、浒墅、扬州、淮安、临清、河西务、崇文门,这七处钞关,都要倍之?”

“秦永泰!”

眼见自己开始喝茶都送不走他,反而被他质问了这么一句,李养宇重重地磕碎了茶杯,已经快凉的茶水流淌满案。

“山海关民变虽然大事化小,但也革了三大员、斩了六家、办了不少小吏!你还敢妄言去年?若再有去年之事,你是要衍圣公出面,还是要阁臣九卿一同出面?破财免灾,这也要本官教你吗?!”

是性命更重要,还是钱财更重要?

李养宇再不客气地把话点破,秦永泰咬了咬牙,像是仍然要在说话。

“你若再胡搅蛮缠,本官倒要去信问一问衍圣公,看他有没有嘱咐你过!若你已得嘱咐仍旧缠夹不清,往后这些事就不宜由你出面了。漫说你只是曲阜姻亲,你便是衍圣公本支子弟,如今也该懂得避其一时!”

秦永泰终于神色难看地告辞离开了,李养宇气不打一处来:“不知轻重的东西!”

除夕之夜,并不快乐。

明年不让京里难办,不触皇帝的眉头,就要花更多精力压这些商人。

就算去信他们背后的人也无用,一码归一码,钞关这里的事情终究还是需要他李养宇来平衡。

过去他“市行其便,货流其通”,“商民生息安市、税吏不愁烦划、国库不忧无本”,这些考功之语的背后,实在也经不起查。

皇帝现在就是在忧国库无本。

先多收一点交差吧,倒也不用当真倍之,总要看看朝堂诸公明年有何建树。

京城里,田尔耕交了班回到家中,给父亲送来了食盒。

“陛下恩赐的……”

田乐点了点头,放下了笔。

像麻贵这样的人从大同去辽东,还有达云、陈璘、萧如薰等人要亲赴京城陛见谢恩、另有任用,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边防安排需要更改。

田乐当然是忙碌的。

朝堂安宁了一个月,过年之前都不想再起冲突了,明天就是泰昌元年,那却一定会大有不同。

京里的大员们,也许是要等着地方上先闹出什么动静来。

地方上的士绅们,或者开始尝试通过官员们的奏事看看会不会有所改变,或者正在谨慎地确认朝堂真实的风向。

而开源之策已经在传向地方,商人盼走了税监,却迎来了过钞关、进市舶、开门店不得瞒报偷逃税目的严令。

这新年,不好过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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