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雪祭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黑暗的卧室里。

一道火苗突兀地冒了出来,点燃了方言叼着的烟。

看着凌乱不堪的被褥,躺在床上的他慢慢地回忆起断片之前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记忆碎片的女主角已经不在枕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栗原小卷试探地问道:“方言君,你醒了吗?”

方言应了一声,拿上早已备好在床头柜的衣物,走进浴室里,一番梳洗打扮后才打开房门。

餐厅里,依然不见松坂庆子的身影。

栗原小卷把漆器的木碗摆在桌上:“方言君,我为你准备了杂煮,喔,也就是年糕汤,使我们日本过年的时候必吃的一道料理……”

“谢谢。”

方言面无表情,“庆子去哪儿?”

“她一大清早就离开了。”

栗原小卷解释说,但凡在红白歌会上登台过的歌手,在新年以后是最忙碌的一批人,不是开演唱会,就是广告代言,还有片约、约歌、采访等等,松坂庆子接下来一周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方言摇头失笑道:“她这是想躲着不见我吗?”

“怎么会呢!”

栗原小卷快步地跑进厨房,又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汤:“方言君,庆子知道你喝了太多的酒,离开之前,特意地和我一起做了这个解酒汤。”

方言眯了眯眼,“小卷,这件事你也参与了对吗?”

“阿诺,阿诺,庆子苦苦地央求我成全她,我实在是拗不过,才答应她这个任性的请求。”

栗原小卷深深地一鞠躬,“斯尼马赛,方言君!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希望你不要怨恨庆子!”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方言幽幽地叹了口气。

栗原小卷郑重道:“当然是爱情!庆子从第一次到华夏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

方言又何尝不知,彼此之间,其实就只剩下一层窗户纸,没想到被她横冲直撞地捅破了。

“庆子是个敢爱敢恨、说做就做的人,要不是碍于国别的话,也许就不会等到今天才挑明。”

栗原小卷道:“她让我转告你,她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不会影响你在华夏的生活。”

“什么?”方言脸色一变又一变,像是开了个酱油铺。

“日本对女性太苛责了,一个把事业看得很重的女人很难融进这种以丈夫为主的家庭里。”

栗原小卷幽幽地叹了口气,何况就算她们两个愿意,也不是想结婚就能如愿的。

作为松竹电影公司的顶梁柱,结婚背后牵涉的利益错综复杂,因为在日本,女明星一旦公布婚姻,不是半隐退,就是像山口百惠一样,基本上宣告隐退息影,结束演艺生涯。

而初登红白歌会的松坂庆子,眼下正大红大紫,松竹哪里肯轻易地放过这棵摇钱树。

“我想起来了,你们曾经对我讲过……”

方言恍然大悟。

“没错,就在去年访华的时候,庆子在席上说过,‘如果嫁不出去,就让你当她的情人’。”

栗原小卷一本正经道:“回国的时候,她告诉我,这不是在开玩笑,她当时是认真的。”

方言沉默不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方言君,其实日本的文豪们有好几个和妻子同等地位的‘红颜知己’,是很正常的事。”

栗原小卷如数家珍地举例,三岛由纪夫、太宰治、芥川龙之介……

“咳咳!”

方言被她们的脑回路雷得外焦里嫩,假装咳嗽打断后,转移话题道:“那你为什么不想结婚?”

“因为一旦结婚的话,我可能就要从影坛隐退。”

栗原小卷说:“我已经习惯了在荧幕和舞台上扮演各种角色,感受各种人物的人生。”接着喝了口年糕汤,“与其就这么嫁给男人,放弃事业,我想不如干脆就开开心心地嫁给自己的工作好了。”

“是这样啊……”

方言在一番交流之下,渐渐明白了松坂庆子的心思。

“方言君,你不是说过要去小樽市采风吗?”

栗原小卷道:“不如我们下午就出发吧!小樽市的雪景很美,你可以在那里散心,给自己,也能给庆子一些冷静思考的时间和空间,你觉得怎么样?”

…………

小樽市位于日本的北海道,三面环山,素有“坡城”之称。

一到冬天,整个城市就会变成一个十足的“雪国”,银装素裹,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在前往温泉旅馆的路上,方言漫步在雪地里,道路两侧林荫上挂着闪闪发亮的灯球。

“圣诞节都已经过了,这是又要过什么节?”

“雪祭!”

栗原小卷解释说,每逢一二月份的时候,北海道都会举办隆重的“雪祭”活动。

方言一问才知,类似于尔滨的国际冰雕节,雪祭期间,会展示各种雪雕、冰雕和灯光秀。

栗原小卷笑道:“你觉得这里的雪景怎么样?”

“的确像是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

方言熟练地说了出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在遥远的山颠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

栗原小卷静静地听着,沿运河往下来到北滨桥。

桥边偶会停驻几只海鸥,几个静坐着的老人画着运河的风景。

“晚上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到河边放一些烛光浮球,大人、小孩、情侣、老人,什么人都有。”

栗原小卷正要说下去,却忽然发觉没了方言的身影。

一时间,惊慌失措,扫视四周,就见他竟然躺在雪地里,屏住呼吸,任凭雪花飘落在脸上。

此情此景,就像《情书》电影开头时一样,渡边博子孤身一人地躺在雪上,仰望飘雪的天空。

方言觉得现在躺的地方,就是当初电影的取景地,于是动了亲身感受的念头。

雪花渐渐飘落在他的身上,自己却安安静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想攥住什么,却又总是松开,而当想把手松开,却又放不下,似乎有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情书》的结尾,渡边博子对未婚夫男藤井树的死终于释怀了。

而自己跟松坂庆子呢?

仰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感受什么,但绝对没有感受到彻骨的寒冷,只有雪花的温柔。

耳边,响起阵阵踩雪的脚步声。

接着,栗原小卷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方言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突然想到小说里的一个场景和这个很像,一时间没忍住。”

方言站起身,动手抖落掉身上的雪。

“呼呼,原来如此,真的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一时想不开,想要自……”

栗原小卷拍拍胸脯,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言会心一笑道:“自杀是吗?”

栗原小卷点了点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算要自杀,我也不会选择这种死法,躺在雪地里冻死,那死得得有多痛苦多窝囊啊。”

方言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方言君,笨蛋!”

栗原小卷抓起一把雪,往他衣领里一塞,随后就往旅馆里飞奔而去。

“好啊!”

方言紧追其后,把手里的雪揉成雪球,丢了过去,但就是故意丢偏。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进了早已预订好的旅馆里,老板娘洋溢热情地招待着。

方言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立马拿起了电话,照着松坂庆子给自己的联系号码打了过去。

打了好几通,电话终于打通,听筒里传来松坂庆子微哑的声音:“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方言,我现在在用旅馆的电话……”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许久后才收到回音:“你……你好吗?”

“我很好。”

方言道:“我来到小樽以后才发现,这里居然有雪祭活动,等你忙完了,庆子,你要不要和我和小卷一起来看冰雕?”

依稀间,从电话里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接着就听松坂庆子噗嗤一笑,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好!(本章完)

第424章 情书

1月9日,大阪。

邓丽筠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拖着疲倦的身体,靠在后驾驶座。

“辛苦了,小邓!”

舟木稔递上装有咖啡的杯子,“再坚持坚持,红白歌会以后,你的唱片销量和人气一直在猛涨,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松懈,必须一鼓作气,保持住这股势头,才有机会超过松坂庆子。”

“我看很难吧?那首《夕阳之歌》是不是又蝉联乐有线放送点播的周冠军?”

邓丽筠幽幽道:“算一算,应该连续15周了对吗?”

舟木稔沉默片刻,立马安慰道:“《夕阳之歌》确实比《偿还》火爆,但这并不意味着小邓你不如松坂庆子,这一切完全都是方言君的功劳,如果能请他为你量身定制一首歌的话……”

邓丽筠担忧道:“我和方先生才刚刚见过一面,就这么冒昧地请他为我写歌,是不是太急了?”

“怎么会呢!”

舟木稔说:“你忘了,他,还有他一家人都是你的忠实歌迷,为偶像写一首歌,有何不肯呢?”

邓丽筠摇头,“可……可我还是觉得太快了。”

舟木稔提醒了一句:“方言君在日本呆不了多久,他不是说了嘛,只在小樽市住一段时间,然后就要马上回国,以后你再想约歌,恐怕要么亲赴大陆找他,要么等他下次再来日本……”

邓丽筠万分纠结,“内地,我暂时去不了,好像也只能等他重回日本才行。”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下一次来日本会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半年?一年?还是几年?”

舟木稔见她始终拿不定主意,语气加重道。

邓丽筠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我亲自去找方先生约歌。”

“这就对了!”

舟木稔激动道:“等明天的电视采访一结束,我们马上就出发去小樽市。”

邓丽筠不免吃惊,虽然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华夏有句古话,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舟木稔语气里透着担忧,“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松坂庆子会不会也找上方言君。”

……………

小樽市的夜晚,挂在街道林荫上灯球,开始渐渐亮起,瞬间变为火树银花,炫丽缤纷。

各色各样的冰雕,配上静谧浪漫的灯光,吸引着往来的无数行人情侣。

松坂庆子戴着口罩,漫步在温泉街上,道路两侧整整开了10间温泉旅馆。

按照电话里所给的地址,总算是找到了方言和栗原小卷所在的旅舍。

“庆子!”

“小卷!”

看到栗原小卷站在门口,松坂庆子脚步加快,飞扑了过去。

“真是的,还是和平常一样冒冒失失,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栗原小卷没好气地白了眼。

“嘿嘿,不会有事的。”

松坂庆子抬起长着鞋钉的防滑鞋,余光里却不见方言的身影,眼神略显黯淡。

“你不要胡思乱想!”

栗原小卷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还不是你来晚了,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以为你迷路了,方才在外面找了好一会儿,零下十几度呢。”

松坂庆子啊了一声,既自责又不安:“他还在外面吗?我们快去找他吧!”

“不用了,他已经回来了。”栗原小卷无奈道,“现在在泡温泉,暖身子呢。”

松坂庆子内心松了一口气,拉着闺蜜的手臂摇晃,“对不起,我错啦。”

栗原小卷道:“还说呢,早说了让我和方言君去车站接你,你偏偏要自己过来。”

松坂庆子换好拖鞋,拎着行李,边走,边说:“我不是想让你和方言君多休息嘛。”

“恐怕不是为我,是为方言君吧。”栗原小卷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松坂庆子撇了撇嘴:“还不是你自己说方言君这些天为了小说,从早忙到晚的!”

“所以才让他多泡温泉解解乏。”

栗原小卷把她领到方言的房间,打开门道:“好了,赶紧进去吧。”

松坂庆子愣神的工夫,后背被狠狠地推了一把,就被推进了屋内。

只见榻榻米上铺着被单,被褥乱糟糟的没有叠好,旁边的桌上堆放着厚厚一叠的手稿。

此时,方言正惬意地泡着温泉,汤底堆积的泉水析出物如鱼鳞一般,呈现略带泛灰的淡蓝颜色。

由木架流入的温泉水,徐徐地冒着白气。

烟雾缭绕中,裹着浴巾的松坂庆子映入方言的眼帘。

四目相对,第一声却格外的温柔贴心:“小心地滑。”

“好。”

松坂庆子钻入温泉里,心怦怦直跳,血液不住地沸腾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终还是脸皮薄的女人败下阵来,整个人蜷缩在温泉里:

“斯尼马赛,方言君,是我太任性了……”

“你托小卷转告我的,我心里有数了,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方言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和认真。

松坂庆子突然大声道:“我当然想好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方言面不改色,“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未必会经常来日本?”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松坂庆子笑道:“喜欢是喜欢,可我不想介入你和我以外的生活,我就在日本,你要是想来就来,我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能觉得幸福,就足够了,这就叫,唔……”

方言说:“远离生活的琐碎,只享受爱情的美好是吗?”

“对!”

松坂庆子凑到他的跟前,“虽然情人的关系确实不稳定,但也没有夫妻之间的琐碎杂事,我们可以相互体贴,相互慰藉,每一次难得的见面,都会是一次宝贵的时刻,多幸福啊。”

彼此之间,相互凝视,“纯粹的爱情又不是占有,婚姻才是,你说呢?”

方言没有回答,直接付诸行动,一把将松坂庆子揽入怀里,浴巾随之漂浮在水面上。

松坂庆子把整个人埋进他的胸膛,“你好过份啊!”

“有你那天过份吗?”方言摇头失笑。

“大不了你以后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松坂庆子抿嘴,“我们昭和女人最是逆来顺受。”

方言挑挑眉,“你还逆来顺受?”

“没办法,我只有一半的血统来自日本。”

松坂庆子半开玩笑地讲起家里的情况,母亲是日本人,父亲则是在日韩国人。

自懂事起,就很少见父亲回家,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也很恶劣,也正是从父母之间冷漠的夫妻关系中,自己领悟到,男人和女人不是整天厮守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

说话间,抬起了头,两眼水汪汪的像含着眼泪,“所以,我希望最初和最后的恋人都是你,可以吗?”

方言还是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爱的有多深。

幽静的群山绿水之间,热气腾腾的温泉肆意流淌,漂浮的浴巾在飞溅的水花下,越漂越远。

当两人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戴着口罩,手牵着手,散步在距离旅馆稍远的小樽运河边。

松坂庆子依偎着方言,媚眼如丝的面容,如出水芙蓉一般,嘴角妩媚地一翘。

就见男女老少在河面上放置了一个个烛光浮球,寄托着每个人的祈祷和愿望,顺流而下。

“你来放,还是我来放?”方言举起早已备好的浮球。

“这还用说嘛,当然是我们一起!”

松坂庆子拉着他,蹲了下来。

方言侧着头看去,就见明艳端庄的女人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心里虔诚地许着愿望。

松坂庆子拍了下手,睁开眼睛,“干嘛这么看着我,你刚才许愿了嘛?”

“当然!”

“骗人!”

“不信?”

“阿诺,阿诺……”

松坂庆子支支吾吾,就听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孩的声音:“下雪啦!下雪啦!”

此话一出,运河两边的男男女女瞬间沸腾起来,小孩们成群结队地奔走相告。

方言往水里放下烛光浮球,然后望向月空:“庆子,今夜月色真美啊。”

松坂庆子愣了一下,笑容随即如樱花般绽放,“嗨依,方君!”

日本人表白基本不会直接说“阿姨洗铁路”,像夏目簌石,就会文绉绉地来句“月色真美”。

方言道:“月遇从云,雪遇和风,但愿今宵之月,绝不西沉,只此美梦,不再苏醒。”

这些言行举止,落在身后路过的行人眼里,就算是成双入对的情侣,也被狠狠地撒了把狗粮。

女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就是文化人的高级浪漫吗?

男的又是敬佩又是震惊,不是,哥们,你泡妞真下血本啊!

就在众人目瞪狗呆的时候,紧紧搂着方言的松坂庆子清晰地听到他的清唱:

“拉长的身影并列在柏油路,”

和你漫步在这片暮色中,

多想和你一直手牵手,

永远陪在你身边,

甚至有想哭的冲动,

寒风渐起,

冬日气息弥漫,

这座城市也将迎来,与你更靠近的季节……

飘舞的雪花,

在窗外下个不停,

没有停止的迹象,

染白了我们的街道,

我才知道这种为了谁,

想做些什么的心情,

原来就是爱……”

在有且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雪之花》中,两人的目光一道随着漂走的烛光浮球,飘向远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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