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广东之富

“若不是顾念你们昔年出兵助官军平叛,如今又岂会给你们这大好机会?”

广州南城外,解经傅看着这嘉靖四十四年后才加建的南关新城,顿了顿之后坚定地说:“将来不会再借助尔等之力了!”

艾德嘉已经习惯了解经傅的强势和雄心勃勃的模样。

那时候的事与艾德嘉无关,但他知道,这位大明皇帝陛下亲自派出的大臣说得没错。

嘉靖四十三年年初,潮州饶平拓林澳这个海防道营寨里的四百东莞水兵闹饷。这饷,闹得名副其实,确实是他们已经被克扣太多。数月无银无粮的情况下,又被将官要求调动到他处,仍不补发及拨给行粮。

于是先是哗变,而后又联络了附近贼寇、私盐贩子,以要粮为名一路打到了广州城外。

能有这个战果,原因很复杂。总之,他们虽然攻不破广州城,但整个广东震动是免不了的。那个时候,这边的总兵正是俞大猷,但他在沿海剿倭备倭。当时的两广巡抚,又在剿另一伙山寇。最终,葡萄牙人出了一些兵“自外洋入”,再加上紧急调动的一些其他兵力,才把这场拓林兵变迅速压了下去。

次年,广东开始营建南关新城,加强城防体系。

解经傅在参谋院任海事参谋,这场暴露了广东海防道体系脆弱的兵变当然是一个研究案例。

正因为葡萄牙人帮了广东一把,所以才得到了许可暂住于澳门,并且市舶司给了他们抽税政策。按例应该是两成,折半只抽一成。

葡萄牙人在这里的贸易已经享受了三十余年的抽税优惠,所以解经傅毫不犹豫地收了他们在澳门上已经建设好的不动产。

虽是叛兵,但那也只是地方卫所荒废,从民间选募的营兵。他们愤而闹饷,确实事出有因,只不过这都是当年的糊涂账而已。

于他内心而言,这些西洋人毕竟还是杀了汉民。

“钦差大人!”

前方不远处,身着朱袍的广州知府笑着迎了过来。

“起东,你我同科,称字便可,何须如此?”解经傅也上前去与他见礼。

“仲说自东莞坐海船径去香山,小弟这些日子愁苦不已啊。府内诸县,人心不安。”

解经傅哈哈大笑:“多虑了,多虑了。我为枢密院之臣,又岂会涉民政?放心,并无其余差遣。只是忝任海事参谋,自当先巡视一下沿海府县海防。”

“仲说能担此重任,可见并非无因。勤慎之处,小弟远不及啊。请!”

“起东若不是登科之后痛失慈母,守制了三年,不然如今也该在京里了,何必自谦?”

广州知府,泰昌元年的进士刘宗周。

登科之时,他才虚岁二十四。在进士圈子里,这当然算是“少年得意”的。

只不过当年就遇到了母亲的丧事,因此直到泰昌四年才开始授官。如今才五六年,他已经是广州知府,当然算进步神速。

原因在于刘宗周学问上十分有天赋。皇帝有了格物致知论后,刘宗周当然也关注这新出来的学问观点。也许因为他当时还没到三十岁,比较容易接受新观点,因此连写了数篇文章,其中还有刊载于《学用》朝报的。

谁都知道《学用》朝报都是要皇帝过目的,刘宗周当然是简在帝心。

因此,去年刚刚虚岁三十三的刘宗周就到了广州任知府。

两人走在前面,解经傅问了一句:“广州府人心不安,并不只是因为我没先到府城吧?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刘宗周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仲说兄知道,我是绍兴府人。我既然能听说一些消息,自然也有很多人能听说到这消息。”

解经傅微笑了一下:“不打紧。陛下岂不知绍兴师爷之名?既然能让你们听说,那就是想让你们听说。”

“……这么说,市舶司果真要移到……那南都?”

“这我就不方便说什么了,枢密院只涉军政。”解经傅看着他目带深意,“只能说命你来任广州知府,应该是陛下和朝廷相信以你之才能担此重任。学以致用,广东大有可为。”

“小弟斗胆,可否不叙官阶职差之别,仅以私交教我?”刘宗周认真问道,“若皆是为国为民,应当不算兄台涉了民政吧?广州府多少生民,十八甫都仰仗市舶司过日子。”

“那今日就先游一游十八甫,今夜一叙别情,如何?”

“求之不得!”

刘宗周放下了心来,迎了钦差入城,先办了公事。

解经傅提前到广州来,就是广州这里诸藩朝觐、海贸博览会及万寿盛典的军方筹备负责人。

广东都司、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海防道、广州府衙三班,许多事都需要安排。

现在算是正式打了照面,开始做准备工作。

而两人口中的十八甫,则是西关城的商业区。西濠涌十里河道,源自古兰湖,汇入珠江。沿河两岸,自北向南就有八个小码头,每个码头附近都聚为一个小村镇。

到了第八甫后,又折向西,只沿大观河分布。这大观河是一条运河,南北又排布了一共十甫。

这第十八甫旁,就是怀远驿。

“轲峨大舶映云日,贾客千家万家室。”怀远驿大大有名,因为它背靠市舶司,腹地又有十八甫做支撑。

其兴盛,更可追溯到唐宋时。海贸一直都有,藩邦海商到了广州,往往要等到风向转变再回程,因此可能在广州呆上数月不等。宋时嘉佑年间,这里就有个海山楼专门招待外商;后来,这一带才形成了怀远驿。

大明驿站很多,但其中三个驿站很特别。福建来远驿、浙江安远驿、广东怀远驿,恰是三处市舶司所在,兼具开展贡舶贸易。

嘉靖元年,福建、浙江市舶司一度关停,只保留了广东市舶司“一口通商”,这里更是得到爆发式发展。

在这怀远驿和十八甫一带,一时不知有多少新牙人出现,作为不熟悉大明情况的外商与大明本地之间的沟通渠道。如果一切仍旧继续发展下去,他们后来有了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其中佼佼者以“广州十三行”名留历史。

刘宗周就住在府衙里,夜里是家宴,主客仅二人。

“西关十八甫不必说,南门之外,东西还绵延近十里。人烟辐辏,货贿山积,店铺无算。这都是市舶司之功。”刘宗周叹了口气,“不知仲说兄可读过叶中甫那《游岭南记》?”

“读过。”解经傅点了点头,“起东可是想说,广州商都颇讲信誉那一段?”

“正是!仲说兄博闻强记,实在佩服!”刘宗周先敬了一杯酒,随后继续道,“叶中甫屡试不第,并非什么交游广阔、声名显赫之人。一生纵游吴越,北历燕赵,东到福建,南入岭表,见闻不可谓不广。”

“我是因他那《平倭策》,这才又寻了寻他的其余著述。《贤博编》里,确实有各地见闻。陛下也读过,还命人置入通政学苑各地方书库里,以备阅用。”

两人说的是嘉靖元年出生的徽州人叶权。

这人和徐霞客倒有点像,喜好旅游,也写了不少游记,汇聚成一个《贤博编》。在这之中,有一篇《游岭南记》,对广州大夸不已。

其中就有一句感慨:广城货物市与外江人,有弊恶者,五七日持来皆易与之,非若苏杭间转身即不认矣。

一时之间,广州民风淳朴、商人极讲信誉,与苏杭奸商转身不认账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更是说到“广城人家大小俱有生意,人柔和,物价平,不但地产如铜锡俱去自外江,制为器,若吴中非倍利不鬻者,广城人得一二分息成市矣。以故商贾聚集,兼有夷市,货物堆积,行人肩相击,虽小巷亦喧填,固不减吴阊门、杭清河一带也。”

意思是广州做生意的普及程度远胜苏杭,风格也是主打一个货物多样、薄利多销,并不像吴中那边追求暴利。

譬如说花市。每天城门一开,第一批入城的竟是贩卖鲜花的花农。

“花数百担,每日猪肉就要五六千头,还有鱼、禽……”刘宗周说着,“几乎家家做买卖,因而家家也都愿买用,终归就是互相帮衬,又因为市舶司既在此,日子便有盼头。”

解经傅点着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广州府分出数县为南都之地这件事还算能办,你愁的是市舶司移去南都,广州府民生因此凋敝。”

“正是!”刘宗周郑重地端着杯,“仲说兄教我!”

和东都不同,东都的设立本身就是要破除南京在南直隶绝对核心的局面,形成新的利益格局分化江南官绅。

南都是出于将来对南洋诸国、西洋诸国的战略考虑,但既然离广州如此之近,势必要影响广州府的未来。

这种影响里,广州府的大商富户们倒还好说,无非都去南都发展罢了。但是广州府许多的小门小户、普通百姓,却不可能尽数去南都,他们本来也只能就近喝点广州府商贸兴盛的汤。

解经傅笑了起来:“起东治新学颇有心得,当知凡事皆有两面。此事于广东固有危急,却也是机缘。南都既设,将来海贸规模远胜如今。要售往海外之货物,难道只能尽数从各地运来?况且,朝廷规划直道,前几年又大修灵渠。广州紧邻南都,难道还愁将来生计?再说了,南都以海贸为主,并无多少田土可耕种。即便只是供南都所需,整个广州府都不知道有多少生意可做。”

刘宗周默默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又叹道:“我明白仲说兄的意思。自商转工,殊为不易……”

“何谈不易?”解经傅反倒不是挺认可,“我看那高第街,棉布、蕉布、葛布、苎布……应有尽有;金器珠饰,能工巧匠亦数不胜数。广锅天下闻名,茶叶独树一帜。起东,两广多山,良田不算多。苏杭重丝绸,广商大可另辟蹊径嘛。再有,南都毕竟离南洋更近,想做南洋生意的,大多还是专到广东吧?那南都里,可只允外藩及官商、特允海商在那里,广州中转之便利,仍旧不失。”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况且,南洋舰队虽设于濠镜澳,但有广船的底子,军舰造办厂是要设在此处的,并配军工园。”

刘宗周大喜:“当真?”

“岂能有假?”解经傅笑道,“这海贸博览会,为何要在广州办?你之所急,陛下心里也清楚。”

说到这里,他十分感慨:“世人只知江南之富,殊不知广东已大有富庶气象。过去不以商税为重,广东一年不过税银十万余两。厉行商税后,诸省税银之增长,以广东为最,足足多了十倍有余。今后嘛,广东固然不能天高皇帝远了,但陛下南巡到广东,正是要再助广东更进一步。因此,你不必愁。”

“陛下圣虑周全,是我杞人忧天了!”刘宗周多日来的担忧终于得以缓解,“既如此,一心筹备,迎候御驾便是!”

自从皇帝在南京对重臣们先说、后来又隐秘流传的消息到达广东之后,对于这里即将出现一个南都,广东尤其是广州府的官绅富户们就不太坐得住了。

知道的信息太少,当然会产生忧虑。

解经傅不同,他知道得更多。枢密院虽然不涉及民政,但这个南都既是将来可能最大的海贸门户,也是大明海师最重要的一个前线基地。规划时,皇帝自然与枢密院透过很多底。

今天是旧友私下交谈,刘宗周说都是一心为国为民,解经傅所说都是助他,并不涉及私人权位得失。

当然,皇帝和朝廷能派刘宗周到广州来,当然是要给他帮助的,这才是解经傅愿意对他说这些的主要原因。

他现在不说,皇帝到了广州之后也会对他说。

对刘宗周这个耽搁了几年的人来说,如果能够在面圣时有更多准备,当然不能再好了。

于是刘宗周十分诚心地感谢着解经傅的提前解惑,再之后就只是闲谈。

他这场家宴,广州府内自然不知多少人在关注着。

其中就有沈一贯的儿子沈泰鸿。

提举广东市舶司多年,他作为沈一贯的儿子,消息渠道远比其他人广。

现在他也面对着诸多忧虑不安却又不得去陪饮、因此跑到他这边来的广东地方官。

“诸位,御驾将临,广州能承办大典、为陛下贺万寿,这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沈泰鸿劝他们回去,“厉行商税后,广东殊为忠谨。市舶司在内,税银数年间加起来涨了十倍有余,广东上下自然有功无过。”

“……就怕朝廷以为广东是太富庶了,这要翻往年旧账……”

沈泰鸿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和他们的交情都不算浅,因此话也能说得深入些。

“往年故事,又岂会深究?如何深究?只要泰昌朝以来广东忠谨,就不需多虑,都回去吧。”

沈泰鸿是苏州人,他自然知道其中区别。

广东文教和江南还是差着档次,过去的基础也薄弱得多。虽然嘉靖年间一度成为仅存的市舶司因而财源滚滚,但从商在大明的地位低。广东商风之诚心、民风之淳朴,都只是因为如今才到达这种富庶程度不久。族中子弟能入官场者、身有功名者的比例远没有江南高,因此怕杀怕罚而少庇护。

但有钱就能养人,一代代下去,总会根基越来越深厚。久而久之,又会与苏杭淮扬有什么两样?商人毕竟是逐利的。

因此厉行商税之后,广东这边反倒顺利很多。大商小商,都不敢像江南那边亦儒亦商的大族一样耍太多手段,更没到后来敢举火的汕头那样狠厉。

沈泰鸿来做广东市舶司提举,又有他那个父亲沈一贯的亲自提醒,知道轻重。

这种情形下,统治权力最顶层的皇帝南巡到广州,又传来了市舶司要移走到南都的消息,他们都担心这背后会有什么风波动荡。

有点露了富之后被盯上的感觉。

不会又像正德年间刘瑾过来,一次就捞走七十多万两银子那样吧?

当年刘瑾知道了广东有钱,随后那些年广东多苦啊。

现在,广东一年能上交税银百万余两,虽然很多都是昌明号、宗明号、市舶司这些乖乖贡献的,其余普通商人贡献得也不少。

偏偏能保护他们的力量,远不如江南的徽商那样强大。

此时,被朱常洛点选过的徽州大盐商们,刚刚从福建进入到广东地界。

“不必去广州。”吴时修说道,“按福建人的说法,广东敢于下南洋者,潮汕为多。今后雇选壮勇水手,怕是要多在福建潮汕这里了。”

他们这拓海团练大业,自然需要许多愿出海去博的人,而且听说福建广东早已有不少人下了南洋,去了之后必定好站稳脚跟。

广东商人缺的官场力量,徽州有!

何况他们这是皇权特许?

(本章完)

第403章 沐家往事,煌明将来

时至今日,不论是去湖南也好还是去北京也好,又或者湖广及南直隶的人去广州,其实早已不走灵渠。

沿珠江的支流北江,在韶州东北面,经过梅关道就能到达江西的赣江。水陆联运,路程更近。

毕竟大明的两个核心都已经在广州的东北方向,而非秦汉唐时的长安洛阳。

而这一次,皇帝偏偏走了灵渠,经广西再到广东。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两代黔国公都被宣到了桂林府,而后再与御驾一同经漓江、西江到广州。

桂林山水甲天下,朱常洛过了灵渠后,经过灵川县城就到了桂林府治所在的临桂县,下一站是阳朔。

朱常洛眼下感兴趣的是沐家父子的口音、广西地方官的口音。

“过了淮河后,江南一带自有吴侬软语。到了武昌、长沙,又是大有不同。到了广西,又是一番风味。广东嘛……”

他笑而不语,其他人不知道皇帝这是在乐什么,地位最高的沐昌祚只得说道:“大明疆域辽阔,生民万万。虽各有习俗俚音,皆服王化。陛下所到之处,无不既恭且诚,喜迎真龙天子。”

“西南不算太平,朕知道,播州之乱不远嘛。”朱常洛摆了摆手,“幸有黔国公世代镇守西南,又有无数朝廷命官不畏山高路远、民风彪悍,这云贵两广,才能水磨功夫一般大体上心向朝廷。”

“臣不敢……”

沐昌祚刚开了口,朱常洛就说道:“老国公,朕只是一时兴起,感慨一番罢了,并无深意。”

说罢看着桂林地方官:“过灵渠时,朕瞧见了。工程修得不错,平日维护也多亏桂林府上下。你们就回去继续办事吧,把桂林府经营好。朕既从永州府经广西而去广东,便是朝廷将来需要广西办好不少事。”

“臣等谨遵圣谕。臣等告退。”

能得皇帝一句夸,现在又能先离开,他们当然是既松了口气又欢喜。

等他们都离开了,朱常洛就吩咐道:“启驾吧,老国公,沐睿,你们就留在龙舟上,陪朕说说话。”

于是便只有两代黔国公心情忐忑地伴着君皇。

到了这里,如果只是一味赶路,用不了几天就能到广州了。

但御驾自然不必赶路,船行悠缓。秋日未到,暴雨常有。御驾出行,安全最重要,安逸也很重要。

船行虽稳,沐昌祚父子心里却七上八下。

“扶国公刘綎啊,埋怨过不少你不肯多出力了。”朱常洛坐着喝了一口茶,瞧了瞧沐睿,“老国公把这公爵之位让予你先行袭替了,你虽在昌明号等事上无不踊跃,但云南诸多土司,还是敬重黔国公的。”

一旁自有内臣宫女在摇着扇子,让这楼船里更通风凉快,但沐睿感觉有点过于凉飕飕的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不知该说什么。

沐昌祚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弯下腰:“臣教子无方,犬子无能,实在有负陛下信重……”

朱常洛看了他一会,搁下茶杯站了起来,走过去扶着他埋怨道:“老国公!朕都新封了刘綎为扶国公永镇东北,难道朕是器量狭小之君?宣你们父子来,一路同行去广东,既是要再交交心,二也是要共商将来大计!沐家的心病,朕难道不知道?”

硬把他摁到了座位上坐下之后,朱常洛才又踱回去,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山几重水几重,北京到云南,是很远。史册里记得分明,你们自然是惧怕什么时候就沾上大罪。何况,你父亲又落了那样一个晚年?就好比老国公,身子骨硬朗着,在朕面前却定要这般老态龙钟模样。”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父亲那也是做得太过了。想必皇爷爷再有心,也不好乱了朝廷法度。”

沐昌祚低着头:子不言父过。

朱常洛也看着面前的黔国公父子。

在大明,黔国公一家极为特殊。某种程度上,他们这一家除了世袭权利,还真正有领地、有治权。

但毕竟已经不是魏晋时期,大明在云南的督抚司体系才是牢牢控制住云南的根本。沐家的实质权力,往往来源于另授的镇守云南等处总兵官及其他临时敕命。

他们家的永镇云南,不是早已明文定下的制度性职权,而是一种基于天家信任的惯性。

但是到了嘉靖年间,皇家和沐家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个巨大裂痕。

嘉靖二十六年沐朝辅去世,他儿子还只有四岁。因此,虽是沐朝辅的儿子袭替公爵,但朝廷任命沐朝弼为都督佥事,代替侄子镇守云南。

嘉靖二十八年,沐朝弼这个六岁的侄子又去世了,按规矩是他另一个侄子继承爵位。这随后,有沐朝弼的母亲请求嘉靖皇帝先送该袭爵的幼孙去北京居住,又有这个幼孙随后暴病夭折。

总而言之,沐朝弼在嘉靖三十三年袭替了黔国公的爵位。

沐朝弼平定元江府土司那鉴反叛,又有其他讨擒叛蛮的战功,其实也算能帮朝廷分忧。但嘉靖四十四年,沐朝弼还是被弹劾骄纵害民、事母不孝、奸污嫂嫂、夺兄田宅等。

嘉靖皇帝也只是略加惩戒,“其嫡母、太夫人李氏,嫂夫人陈氏敕抚按官护送南京居之,给庄产养赡。”

但沐朝弼扣着自己母亲和嫂子不让走。

关键是沐朝弼干了一件朝廷难以容忍的事:用调兵火符遣人到京师刺探朝廷反应。

时逢嘉靖驾崩、新皇登基,朝廷事情很多。等朝局安稳了些,这事自然被提了起来。“黔国公沐朝弼残忍无亲,暴横不道,抗违明旨,拘留母嫂,不遣占恡恶党蒋旭等,不服听断,又用调兵火牌遣人入伺京师动静,请责以抗违之罪,诸佐使为奸及诇伺京师者,捕鞫如律,其火牌即行革罢,以川贵调兵事添入巡抚敕中,用稍折其奸萌,兵部覆如一敬议,从之。”

其实这桩案子里最大的一个影响就是:本来一向由黔国公负责调集外省兵马镇压云南土司的职权被交给了云南巡抚。

因而从此之后,袭替了黔国公的沐昌祚既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在南京被幽禁至死的结局,又感受着皇帝和朝廷文臣对沐家权力的忌惮。

云南确实仍然如同惯性一般离不开沐家,但并不是离不开黔国公。

于是他也立下一些战功之后,就称病提前退休,把位置让给了儿子。

“高处不胜寒。”朱常洛唏嘘地看着沐昌祚,“老国公,在大明,朕是如此;在云南,沐家亦如此。你父亲既有那性情,这才有了后面诸多事。其间种种,如今也不必再多追述辨析了。但这个结,总要解一解。朕想来,只怕也只有往将来看。”

沐昌祚再次站了起来:“父亲犯了国法,幸赖皇恩浩荡,并未论死,亦未夺了黔国公铁券。沐家上下,无不感念天心宽仁。陛下但有差遣,臣虽老迈,臣的儿子、孙子,沐家子弟,皆愿效死。”

“你们在云南,朕在北京,打得上交道的,也就一些奏本题本罢了。”朱常洛微笑起来,“此去广州路还长,咱们慢慢聊。”

舟行漓江上,朱常洛开始只论沐家的功。

沐家当然有功。

云贵这一带,汉时虽受朝廷统治,但两晋时实则已经是事实上的地方独立。强如盛唐,拿南诏又有多少办法?至于赵宋,拿大理就更没办法了。

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在大明灭大理之前,这里的地方政权已经延续几百上千年。

是大明的卫所移民屯垦和黔国公一脉不断平定地方土司叛乱,才让大明把云南纳入到官僚体系的直接管理当中。

“数代以来归化之功,莫过于云贵。云贵有今日之安定,沐家世代功不可没。”朱常洛对他们说着自己的见解,“朕看的并不是一朝君臣得失,朕看的是华夏万年基业。没有沐家代表的朝廷武力基础,文臣在云南的教化、归化就无从谈起。百年千年后,史册和民间里,沐家定然是万古流芳。太祖率领群杰驱逐鞑虏再造华夏,沐家世代镇守归化云贵,到了那时,沐家之名又会逊色朱家几分?”

沐昌祚听了这么久,听的都是面前这个皇帝对沐家功劳的认可,甚至于拔高到万年基业的水平。

他想着自己经历的这大半生,又想着家中历代流传的一些教诲和往事,一时有些失神。

“……陛下襟怀广阔,睥睨万古。臣惭愧,臣家何德何能……”

他还是这么说,朱常洛却笑着:“朕说的都是心里话。老国公不必妄自菲薄,更不能再藏拙虚度。”

沐昌祚看着他,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忧惧藩镇之祸,担心勋臣武将拥兵自重,史书里确实有不少故事。因此,朕才设了枢密院。军队,要超然,它是国家最后也最暴力的手段。朕让胸有韬略的文臣也进入枢密院,从此就是改一改历朝历代文臣总要以文制武的法子、思路。”

他又接着说:“军队如此暴力,如此重要,当然是不能肆意而为。但制衡要有度,军方也要有相应的超然地位。朕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华夏万年基业,不只是为了朱明一朝。能跳出过度以文制武的窠臼,有一种新的制度尝试,这很重要。军与国的关系,与朝堂的关系,与民的关系,其中都有大量的事需要去做,去探索。”

沐昌祚只见皇帝笑着看他,神情殷切:“那些就是枢密院之中文臣的事了,勋臣武将呢,功名利禄,该有的自然都应该有。保境安民,流血牺牲,朝野都该敬重将士的付出。开疆拓土,力求金瓯臻于至好,那则是朕和朝堂重臣应当主动谋划的,以传后世,以待将来之用。”

“臣……”

沐昌祚欲言又止,朱常洛则很干脆地说出让他和儿子心神剧震的话。

“以沐家之功,足可封王!”朱常洛看着这父子二人,“据外滇苍莽,西可震慑缅甸,东则控扼安南。望南而去,阿瑜陀耶不敢造次。最重要的是,彼处本可服王化,安南便是一例。如今,西洋夷人已经去了。与其将那里让予西洋夷人奴役掠夺,王师何不解外滇南洋藩邦百姓于倒悬?”

沐昌祚还被封王二字震惊着,他知道皇帝说的孟养、车里、老挝、八百大甸一带。

如今,东吁已经吞了缅甸,吞了老挝和八百大甸。虽仍有原先权贵,但兵威既盛,那里能做主的自然不是原先权贵。事实上,既要面对西方的东吁,又要面对南面的阿瑜陀耶。

也就是安南如今还处于南北对峙之中,若是安南一统,他们就是三面皆敌。

东吁对大明也并非没有想法,最近这些年,又试探多次了。此前刘綎得以从伯爵进封为侯爵,就是又打退了东吁缅甸的一次尝试。

“这回到广州,就是一个机会。”朱常洛淡淡说道,“东吁虽然猖狂,但大明既然认的还是过去的三宣六尉,那么他们想过来看看大明态度,甚至通过贡贸得些好处,就只能仍旧遣出原先三宣六尉的人。就算这些人实受他们控制,到了大明,大可安排密议。老国公,可有心再立殊勋?”

他的眼神十分坦然,又十分坚定:“十年余以来,朕已封了宁国公、靖国公、扶国公,潞王为朝鲜王。大争之世,老国公说朕睥睨万古,那么此等谋定华夏万世基业的盛世,老国公热血凉否?”

“臣……”沐昌祚的白须微微抖动,看着皇帝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陛下但有所命,沐家自当效死,以报皇恩!”

“不是皇恩,是事业!”

朱常洛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双手。

沐昌祚赶紧起身,他儿子也忙不迭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乡音无碍,正要各地风采不一。但以我华夏文明之源远流长、繁荣昌盛,都能在中华这大家庭里,那就好。剩下的,就都交给岁月。”朱常洛看着他,“这是需要君臣一心去完成的事业。成此大业,即便将来宗藩再有龃龉,但只要有了这个根,将来自会结出果!日月所照,可以不必皆为煌明之土;但江河所至,应有心向华夏文明之民!”

如果从不曾有开拓,就不会得到果实。

朱常洛记忆里的,有活生生的例子。一片大陆、两片大陆……有迁徙之人,种下了种子,二三百年后,真正日不落的不是帝国,是种族、是文化。最终,源出同宗,总能结成更亲近的关系。

这就够了。

大明为何不能这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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