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渡河

次日,宋军于西河河畔扎营。

这里是一个河岔口之地的下游,河水自北向南而流,在宋军驻营之处,分作东西两支。

宋人称此河为西河,而西夏称为两岔河。

当年李元昊在两岔河打野,与之秘密随行没藏氏,正是在这里诞下西夏二代目李谅祚,因两岔之名取谐音为谅祚。

如今宋军抵此,向西渡河,则是要城南牟会,向东渡河则是天都山,天都山朝北的山麓处,便是大片的瓦舍殿宇,这是西夏离宫。

当年李元昊宠爱没移氏,为了博红颜一笑,在天都山山麓修建了这处行宫。但李元昊也因没移氏,而冷落了皇后野利氏。

此引起了野利家极大不满,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借用种世衡的反间计,杀了皇后野利氏的两个兄长名将野利遇乞,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一死,左厢神勇军也迁回了夏州,如今只剩天都监军司。

拂晓前,军营里的刁斗声传来。

章越已是晨起,借着一点亮光,将怀揣着几封收到家信从头到尾的又看了一遍。

然后章越起身磨墨对着亮光写起家信来。

十七娘为自己又诞下一子,章越接到信时,长长地说不出话来。对妻子的感激之情,自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同时又满怀欣慰。

此时此刻,预感到大战在即,章越也是动笔给家里写信,除了问好外,也说了好些思念的话。

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

章越叮嘱十七娘保重身体外,还对长子章亘的功课之事格外关心,如今章亘学业进步很快。

经王安石科举改革,天下读书人只知捧着经义读,以经义为黄金屋。

但章越认为除了经义外,还劝章亘多读史籍。

古今中外的帝王将相,莫不是精通历史。

读史可以助人明智多识。

章越写到这里反复叮嘱章亘功课之事,同时读书不可抱功利之心……

写到这里时,章越听得军中鼓声,不得不停下写了一半的信。

章越走出帐篷,但见宋军已是起床收拾起来,准备行军渡河。

此刻河面上迷茫着雾气,尚看不清对岸的景象。

旁帐的王韶父子也是掀帐而出,他们早已是将铠甲穿戴整齐了。

章越问道:“现在渡河?”

王厚道:“回禀舍人昨日探过了没有浅滩,我打算先率军渡河立在阵来,之后大股兵马再行渡河。”

王韶道:“最少要在河面上搭两座浮桥方可渡河!”

“那可要费不少功夫。”

王韶整了整了皮手套道:“没办法,但我若是西夏军主帅,就在对岸埋伏。”

章越问道:“西夏怎知,我们渡东岸还是西岸?”

渡西岸是天都山,渡东岸则是重镇南牟会,照例应该是渡东岸,攻击对方重镇。

王韶没有回答。

这时候河岸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名眼尖的士卒道:“你看东岸!”

章越看去只见在薄雾中,隐约看见东岸上立着不少帐幕,而这帐幕昨日白天还没有。

这帐幕是西夏的疑兵之计,还是真有大军在此?

这时候天更亮了一些,却见东岸远处的南牟会城头,居然燃起烟来。

“似党项人烧了自己的城哩,仓皇而退。”王厚激动地言道。

王韶闻言翻身上马,驰骋至临河之处,章越,王厚也是跟上,这里看的更清晰了些,确实城头上着着火,而且不小。

若是是党项人的诱敌之策,那么代价也太大。

王韶左看右看,河东岸这边地形开阔,西夏人很难有伏兵。

“既是如此,没有理由不去看看!”

王韶一声令下:“搭两座浮桥渡河!”

众军士闻言有些骚动,几名蕃军首领因为新附没有立下战功,又兼是贪图南牟会中的财货,生怕西夏人都逃走了,于是纷纷主动请缨愿为先锋。

王韶见此当即答允道:“便选尔等先行渡河。”

这些人各个欢喜。

王厚本以为父亲会派自己先渡河追击党项人,闻言后变的有些闷闷不乐。

此刻宋军已开始搭盖浮桥。

河水不深,有些地方可以泅渡而过,只是辎重的马车骡车必须经浮桥渡河方可。

这时候王韶又对着西岸道:“稍后在此也搭设一座浮桥!”

“为何?”

王韶道:“若是南牟会中无敌军,则从此渡河往天都山!”

王厚揣测道:“爹爹,我看党项在东岸不过是故设疑兵之策,其实他们主力正埋伏在西岸,等我军至东岸后扑了一个空呢?”

王韶道:“又无从得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章越怀疑,西夏人难不成会神机妙算不成,预先知道宋军一定会渡河往东,或者渡河往西?

因此提前埋伏在东岸或者西岸。这样的事怎么都说不通。

话音落下,但见第一座浮桥已是搭好,便有蕃军急不可待地渡河,然后在河边摆下阵势,以防止党项人半渡而击之。

不过章越放眼望去,但见东岸一直是静悄悄的。

章越与王韶聊天道:“听说党项人出兵只在只日,今日正好是只日。”

王韶点点头道:“不错。”

章越道:“我研究过了,党项人从不在晦日作战,粗看迷信,细看也是有道理的。”

“晦日的晚上都是没有月亮的,若是两军夜战风险极大,故而才有此说。”

王韶一愣随即笑道:“舍人所言极是。”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也预感到空气中那股大战将至的压迫感,也是借着与王韶说什么,来排解情绪。

自己再如何也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第一次骤逢大战,情绪难以平静。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摸了摸怀间些了一半的信,若真……有什么,那么信里的话……

这时候第二座浮桥搭好时,河岸的蕃军已集结了上千之数。

随着两座浮桥一并搭好,如今宋军过河的速度更快了。

蕃军初渡河时一直担心有党项军偷袭,但如今随着渡河的人渐渐多了,也不见党项军来袭,也是有些懈怠。

等到过河的蕃军骑兵有三千之数时,王厚道:“爹爹我们也渡河吧!”

宋军一万五千骑,真正的战兵不过七千骑,其余都是类似于党项的正辅与负担,充作支援或打杂。

渡河的三千骑兵都是正军,眼见足以应对后,派出一支两百骑的分队前往查看党项人所立下的营帐。

这营帐立得离河岸有三里多的远,即便骑兵也需一会功夫。

王韶眼底看着前往侦查的骑兵,对王厚道:“不急,让辎重先渡河!”

王厚见唾手可得的战功与自己无缘,再度闷坐在一旁。

这时候马车骡车已开始渡河。

而前往党项营帐侦查的骑兵,呈扇形半包围地入营帐搜索。

却见营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几匹驮马,还有些席子,酒壶,马鞍等物,没什么值钱东西。

继续搜索时,他们看到营帐中央空阔处有个大箱子。

两名蕃军骑兵见状一喜,当即拿出马刀挑开了箱子。

这时候见得箱子猛地一动,但听噗嗤的声音响起,两名蕃军吓得连忙后退。

这一刻王韶但见党项人的营帐内,上百头白鸽冲天而起,震翅高飞,然后一并向西南而去。

“不好!”

随着王韶色变的一刻,突然之间喊杀声响起。

而这震动山岗的喊杀声,不是从东岸传来,也不是从西岸传来,而是从王韶,章越的身后传来的!

王韶大喝道:“变阵!全军向后御敌!”

王厚恍然之间明白过来,原来党项人不在东岸埋伏,也不在西岸埋伏,而是埋伏在他们身后。

若是方才王厚没听王韶的话,让自己率三千宋军渡河,那么留在河岸边的辎重,必然被党项所袭。

王厚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要是为帅,全军就交待于此了。

正在这时候,见从河的上游,突然窜出几只火船。

火船上满载着薪火,正燃烧着冲浮桥而来。

水流颇疾,当宋军欲阻拦时为时已晚,火船马上撞上了第一座浮桥。

浮桥上有一辆马车进退不得,顿时连车连马带桥都熊熊燃烧,浮桥顷刻之间被烧断,接着又烧断了第二座浮桥。

可恶,党项人竟狡诈多谋至如此。

王厚心底大恨。

浮桥一断,渡河的数千蕃军已是无法返回河岸支援。

这时候章越,王厚回看山谷方向,但见一东一西杀来了两路兵马。

王韶手下的一名虞候正清点的党项兵力,立即报道:“好教抚判知道,有两个头项的兵马,差不多在七千八千之间!”

王韶点头道:“我看得也差不多。”

如今留在河岸,尚未渡河的宋军有三千正军,七八千的辅兵,虽然人数比党项人多,但其实胜算是颇低的。

王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党项骑兵要冲破我的营帐也没那么容易!各部各司其职,随我御敌,若有后退者斩!”

章越此刻也是满心在打鼓,他默默拿起自己的弓箭,站在王韶的帅旗下。

唐九,王恭二人也是一脸警惕地一左一右护在自己身前。

唐九低声道:“老爷,一会交兵刀箭无眼,你还是退得远些,若是实在不行,俺们在这给你挡着,伱便抱着马泅过河去。”

王恭听了点点头。

章越听了唐九的话,顿有等屈辱的心情,又想自己身为一个文官,逞什么能?

他喊道:“嚷嚷什么,我不退!”

(本章完)

第675章 擂鼓

“宋将居然没有让骑兵先行渡河,看来也是有谋之辈!”

一名党项将领进言地言道。

“否则也不会率军孤师来至此天都山了。”嵬名令达言道。

“可知宋将是何人?”

“帅旗上是一个王字!”

嵬名令达对左右道:“好生记住此人,若他今日不死,日后必为我党项大患!”

众将领闻言面面,皆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若是真的了得,又怎会了俺们的计?俺先率几溜人马冲一冲!”

嵬名令达道:“不,让撞令郎先冲!”

……

章越笨拙地穿上铠甲,几十斤重的铠甲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但这一副铠甲穿在身上令章越心底稍定。

至少等闲的流矢可谓不惧。

不过话说回来,这铠甲真是重,走几步路都是沉得紧,更别说奔跑了,但听说西夏人的步跋子,也是重装步兵,却能在身披重甲下行走如飞。

这是党项人招收横山羌族所组成的精锐,幸亏对面的党项军应该是没有这支人马。

但见西夏骑兵远处奔驰而来,可宋军已在王韶指挥下,稳住了阵脚。

王韶命从古渭带来的六个指挥宋军中的五个指挥,以长枪硬弩结成坚阵摆在党项人的正面,而王厚率一个指挥骑兵驻在中军。

至于左右两翼则是辅兵负担持弓守卫。

因为是背着两条河列阵,宋军阵势几乎呈了一个口袋状,这在兵家上看来是属于是绝地。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却见对方气定神闲,章越试探地问了句:“抚判,有何高策迎敌?”

王韶摇头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章越心想,宋军处于如此战略劣势,王韶还信心满满。

这时候但见日头正好跃过山岗照来,但见五个指挥的宋军闪烁生光,看着披着重甲,手持硬弩神臂弓的宋军,面临党项军奔驰来奔驰去的骑兵却坚如磐石。

王韶淡淡地言道:“昔日,唐太宗道,吾之所以百战百胜,所依者,不过是甲坚兵利尔!”

“咱们且看儿郎们破敌便是。”

……

此刻党项军阵列分开,一群留着秃发,穿着皮袍的党项军手持各式兵刃朝宋军冲杀而来。

王韶看了一眼,不屑地道了句:“是撞令郎!”

章越听过撞令郎的名字,这些都是西夏入寇宋朝边境时所掳掠走的汉人。之后西夏将这些汉人作打扮党项人打扮,平日作战时放在第一线冲阵,说白了就是炮灰!

见对方杀来,宋军摆下步阵中的士卒当即张弓搭箭!

……

章越不懂军事,在旁也不过看个热闹而已。宋军的营地虽是普通,但昨夜扎营时也挖了一道壕沟,不过只有半丈深浅,若人奋力一跃,还能跳过去。

同时为了砍木料渡河,还在靠近山的地方建了一个木料营。

但党项骑兵杀来时,木料营里几十个来不及逃走的匠作和兵士当场了了账。

撞令郎杀来时,宋军箭矢如群蝗一般射出。

王韶兴致很好,与章越讲兵,章越听得累了,便取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河畔波涛声传来,撞令郎竟攻到了木栅栏前,然后被宋军用长枪逼退,但撞令郎死战不退,竟冲了数波,抛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后,方才退下。

党项首领见撞令郎退下大怒,正要率自家儿郎将退下的撞令郎都杀了,却给嵬名令达拦住道:“好了,都死了这么多了,以后打宋军还要用哩。”

有了嵬名令达一句话,这些残余的撞令郎才能活命。

“宋军都是披甲还有硬弩啊!”

用撞令郎试探了宋军虚实后,一名党项首领发表了看法。

嵬名令达抚掌大笑道:“胜了便都是我们的了。”

众党项首领闻言都是大笑。

“歇息好了?”

众将哄然称是。

“我看宋军左右两面的有些杂弱,一个头项攻正面,另一个攻侧面!”嵬名令达发号施令。

呜呜!

党项军中的号角声响起。

宋军中熟悉的老兵知道,党项人要进攻了,从好水川起,宋军屡战屡败,不少人听的都有些发毛。

王韶一听这些神色严肃了起来。

章越索性便观战起来。

随着王韶不断发号施令,宋军开始迎战,章越看着党项的骑兵不断逼近。

马蹄声隆隆响起两里,一里,半里,眼见党项骑兵中突然分出一支猛攻宋军的右侧。

马上的党项骑手当即推出了一轮雨,而负责宋军右侧的蕃部亦毫不示弱,与之对射。

党项骑兵冲阵后,并没有直接凿开正面,而是随即四散作两翼离开,同时将马上的标枪,掷斧朝栅栏后的宋军猛掷,宋军弓手亦还以颜色。

不少士卒都是发出一声闷哼,从马上栽倒或当场栽倒。

章越看去正面宋军因为有披甲伤亡较小,但侧翼的宋军就不行了,死伤居多。

章越看着党项骑兵在马上跳转腾挪,那等马术与箭术绝对是精兵无疑。而党项军也是精明,竟然猛攻宋军相对薄弱的侧翼。

党项军猛攻的是宋军左侧,数轮箭雨下,侧翼由蕃部组成的宋军死伤很大。见此一幕,党项军步卒出动。

党项军的步卒虽不比横山步跋子,但也是披着裹甲,手持刀盾。

他们用盾牌格开宋军的箭矢后,发了声喊便冲至木栅栏处破阵。

……

马上的嵬名令达看着党项军砍瓜切菜般杀入宋军侧翼,大笑道:“我没看错,宋军侧翼都是杂弱。”

但另一人提醒道:“可是大王,宋军正面的……”

原来正面的党项军也想效仿侧翼攻入,结果不仅没有得到,反而被推回来,战线节节后退!

嵬名令达骂道:“谁叫他攻得这么急,不知宋军正面是精兵吗?”

……

而这时候王韶看见两支党项军脱节,当即抓住机会对王厚道:“你带儿郎们去冲杀一阵,看准了两支党项军中间杀去!”

王厚大喜当即夸上了战马,但见宋军一个指挥的骑兵,人人牵着马缰坐在地上养精蓄锐,听了王厚一声令下,当即都翻身骑上了马。

王厚大喊一声:“杀啊!”

宋军骑兵当即从营帐里突出去。

这时候王韶从帅旗的土坡上走至中军大鼓,对着左右大声道:“擂鼓!”

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顿时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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