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半张

马三儿刚跟人闹了一通,又差点儿被自行车给撞了,狼狈的坐在地上,张嘴就要骂街,结果抬头看到是顾北,讪讪的笑了。

“是小北啊!没上班?哦,今个是周末。”

说着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土。

顾北朝马三儿夹在腋下的那个包袱皮看了一眼,包裹的形状细长,联系马三儿正在干的买卖,应该是一副画。

“三哥,您这是……”

“嗐!晦气到家了。”

马三儿今个确实晦气,本来已经谈好的买卖,有个初中同学做中间人,帮着他联系上一个老外,打算出手几件东西。

结果到了才发现,那个老外也并非全然是个棒槌,带着帮手过来的。

他把带来的几件东西一亮,就被那个请来的帮手一通臭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马三儿也明白,自己手上根本没有好东西,买卖自然黄了,还惹了一肚子闲气。

“得了,我也不跟你说了,还有事,晚上到家再聊。”

简单把事情说了,马三儿也不愿意继续在这丢人,夹着他的东西转身就走了。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顾北的第一桶金还没着落呢。

总不能每个周末都出来,帮着维持治安,靠反打劫积累吧。

想着,顾北推车就进了胡同,正巧看见一个矮胖的老头儿陪着个老外从一户人家出来。

“史密斯先生,您要是真想收老物件,最好还是别跟这种人打交道,他们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拿个夜壶,敢说是慈禧太后用过的,都是蒙人的,他们盯着的都是您口袋里的玛尼,真要是有心,我家里倒是有些好玩意儿,您愿意的话,咱们去瞅瞅,保准您不吃亏。”

矮胖的老头儿一口地道的伦敦腔儿,唯一不足的就是把夜壶翻译成了stool,意境明显不足。

“先生,如果你相信他的话,恐怕损失会更大。”

眼见两人要走,顾北赶紧开口留人。

顾北前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清关公司,整天跟老外打交道,英语完全不成问题。

被人打岔,矮胖老头儿顿时冷了脸,等看到顾北是个小年轻,顿时面露不屑。

“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按你的意思,我是打算蒙骗国际友人了?”

顾北一条腿支着地,歪坐在自行车上:“是不是蒙骗不好说,不过您眼睛不也盯着这位国际友人口袋里的钱嘛!”

这句话,顾北是用英文说的,为的就是给那个老外听。

果然,那个老外闻言,看向老头儿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老头儿的脸色再变,目光透着狠厉:“小同志,也是行里人?在哪发财啊?”

呵呵!

这话说得倒是挺江湖。

“现在可没盘子让爷们儿落脚,打鼓串宅门,雅号包袱斋。”

老头儿面露诧异,显然顾北的年纪,不该懂这些行话:“老家儿有干这个的?”

“盘我的家底?没用!遇见了,瞧着不过眼,点上两句。”

老头儿被怼得有些难受:“小子,成心搅合我?”

“没那意思,就是懂点儿,要不……您带着我开开眼。”

看着顾北满脸嬉笑的模样,老头儿感觉血压一阵上扬,他明白,顾北就是来搅局的,可打发又打发不走,顾北这一会儿英语,一会儿中国话的,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让身旁的老外个听了去。

明摆着的,今天要是不带顾北一起去,那个叫史密斯的老外,怎么着也不能从他手里收东西。

“行,小子,今个王大爷高兴,就让你开开眼,走着。”

说完,又小声跟史密斯叨咕了两句,便当先走了,顾北跟在两人身后,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跟那老外搭上桥。

王老头儿住的地方倒是不远,穿过一条胡同就到了,住的也是个大杂院,瞧见他带来一个外国人,邻居们倒也没谁觉得奇怪,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嚯……

走进王老头儿住的房,顾北还真是暗暗吃了一惊。

本以为是个豁子,没想到还真是个虫儿。

博古架上摆着几样东西,顾北瞧了一眼,都是清末民初的,只是窑口一般,不值什么。

“小子,当心晃花了眼。”

顾北哪是个吃亏的,当即就刺了回去:“就您这屋里的东西,也就那掸瓶还有一眼,不过圈口让人动过手,您要是真能把慈禧太后的夜壶拿出来,别说晃花了,晃瞎了我都认。”

王老头儿又是一惊,他是个老虫儿了,解放前就在琉璃厂当学徒,后来开过铺面自己当掌柜的,当年在京城古玩行里也有一号。

屋里摆在明面上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唯一真正的老物件就是那只掸瓶,明成化官窑的,只可惜圈口残了,后来找人修过。

万没想到,顾北这小年轻只远远的看一眼,就给瞧出来了。

这份眼力……

王老头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今天刚砸了人家的买卖,原想着顺手蒙史密斯一道,结果好巧不巧的遇上了顾北。

拿真东西出来?

舍不得!

不拿的话,往后史密斯这条线可就断了。

犹豫再三,王老头儿心一横,接着进了里屋。

“小朋友,你很了解古董?”

王老头儿刚进去,史密斯便迫不及待的跟顾北搭话。

“了解说不上,多多少少明白一点儿。”

上一个说我“小”的人,损失了一套房。

不过,这个叫史密斯的老外,现如今在顾北的眼里是善财童子,所以决定原谅他,只让他损失钱,房子给他留着吧。

“我明白,我明白,中国人都很谦虚,明明知道的很多,却总是说一点点,一点点。”

史密斯说着,朝里屋看了一眼,见王老头儿还没出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准备雇佣你,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会付给你一笔报酬。”

顾北一扬眉毛,装出很心动的模样:“怎么说?”

“我很喜欢中国的古董,但是,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为我服务的话……”

话没说完,王老头儿便拿着东西出来了,史密斯没再往下说,着急的给顾北使了个眼色。

“小子,今个就让你开开眼。”

“行啊!我等着,现在好玩意儿可不好遇,真想在您这儿开开眼。”

王老头儿板着脸,将另外两个画卷放在桌子上,解开手上这一幅的扎带。

“搭把手!”

顾北上前接过,画卷徐徐展开。

“仇十洲的郭子仪拜寿……”

王老头儿的话还没等说完呢,顾北松开手,画直接耷拉了下去。

“干什么你?”

王老头被吓得差点散了魂,赶紧拿好,看向顾北的目光都带着火。

“老头儿,蒙谁呢?还仇十洲的郭子仪拜寿图,款儿都错了,赶紧收起来,别跟这儿丢人了,留着当擦屁股纸挺好。”

我这一口血今个非喷在你脸上不可。

王老头儿压住胸口翻腾的气血,黑着脸将那副赝得不能再赝的赝品放在一旁,接着又拿起了一副。

“小子,当心着点儿,这可是文璧的真品。”

文璧就是文征明,传世的画作不是很多,谁要是真能得着一幅,恐怕不会轻易示人。

顾北呵呵一笑,也不搭话,帮着王老头儿将第二幅画展开。

呃?

有点儿意思。

不过展开半幅的时候,顾北还是叫了停。

古玩当中,顾北最擅长的就是字画,瓷器虽好,可终归带了几分匠气,字画就不同了,一副真品拿在手上,细细端详,顾北会有一种穿越千年,跟古人直接交流的感觉。

因为喜欢,所以钻研的也深,各朝各代的大家,每一位的风格特点,顾北都了然于胸。

前世也经常有朋友来找他鉴宝,一幅画作,只要展开半张,顾北就能断出真假,人送外号——顾半张。

“东西仿得不错,要是不看这起笔处,我还真瞧不出来假。”

顾北说完,伸手朝画上的某处一指,王老头儿的脸色顿时变了,看向顾北的眼神,已经不光是诧异了。

这幅画还是他当年收上来的打眼货,一开始也以为是真的,过了好些年,才发现端倪,没想到顾北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看顾北也就二十郎当岁,怕不是在娘胎里就干上这一行了?

“老头儿,你到底有没有好玩意儿啊?有的话就拿出来,要是没有也别瞎耽搁工夫了。”

挑衅完,顾北还将刚才那两幅画的情况跟史密斯说了一番,实话实说,一点儿没亏心,更没掺假。

第一幅就是擦屁股纸,近代仿的,笔法都上不了台面,第二幅倒是有些价值,虽然也是后人的仿作,可是看笔墨应该是清代的仿品,想要的话,拿回去当一乐。

史密斯摇摇头,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看向王老头儿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满。

“王先生,如果你只想通过欺骗来获得利益的话,我只能很遗憾的通知你,今天的交易是没办法达成的。”

“好,好!”

王老头儿咬着牙说道,也就是岁数大了,牙口不好,不然的话,他能将顾北给生嚼了。

“小子,你再来看这一幅。”

画卷缓缓展开,同样到了一半被顾北叫停。

“东西不赖,款儿也对,笔法大差不差,可您要说这是沈周的画,您自个信吗?”

第十七章 放长线,钓大鱼

说起沈周,外行人知道的不多,但是提起他的两个学生可谓妇孺皆知,其中一个就是唐寅,唐伯虎,还有一个文璧、文征明,再加上一个仇英,仇十洲,号称明代四大家。

沈周,后人提起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他在绘画方面的造诣,而是……

好人一个。

为人性情随和,当年吴门之中,一些贩夫走卒,拿张纸去向沈周求画,他也是有求必应。

还有更绝的,有人拿着别人仿他的画,来求他题款儿,他也高高兴兴的给人题,还给人家用印。

说白了,王老头儿这张画也是仿的,笔法不错,气运不逮。

“要是大名头仿大名头,仿的也能卖上高价,您这就差点儿意思了,老头儿,多少钱捡的啊?”

再看王老头儿的脸色,顾北显然没看错。

既然都点明了,当着行家的面,王老头儿也不再装了,一把将画给抢了过去。

“小子,听你说话,也是行里人,规矩都不懂了?”

古玩行里的规矩,别人在做买卖的时候,同行就算是瞧出了破绽也不能说,更不能坏了人家的生意。

这是气极败坏了?

顾北呵呵笑着:“哟!老爷子,这会儿想起来跟我盘道了?我跟着过来,就是为了开开眼,可惜了,我没开眼,您倒是现了眼。”

王老头儿被一通嘲讽,眼珠子都红了:“行,行,英雄出少年,王大爷混了这么些年,栽到你一个毛孩子的手里,你说我现眼,难不成你有好东西?”

他还这不信了,顾北一个小年轻,手上能拿得出来真东西。

要说以前,京城作为六朝古都,抠下块砖来都是古董,但经过时代洪流的冲刷,好些东西都被毁了,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大多都在各大博物馆珍藏,民间确实也有,但却很难寻了。

“真不凑巧,我们家八辈儿贫农,压手的东西,也轮不到我们家,不过我没有,可我知道谁有。”

“谁?”

这话一出口,王老头儿就知道自己失态了。

实在是被顾北连番挤兑,道心早就不稳。

“小子,吹牛打哈哈,别人手里有?你能拿得出来?”

“这您就甭管了,怎么着,想开开眼?”

王老头儿的眼睛瞥向了博古架上的一方砚台,很想抽过去抄在手上,狠狠给顾北来一下子。

“史密斯先生,很抱歉,今天的交易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不过,这位……小朋友的手上有您想要的东西,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去他家里看看,当然,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还可以帮您鉴别一下真伪。”

史密斯虽然不知道两人刚才说的是什么,但很显然,他的朋友,密斯特王拿出来的三幅画都是赝品,这让他不禁大失所望。

此刻听说,顾北有珍品,立刻动了心,他已经准备要回国了,就想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些东方古国的收藏品。

只可惜,此前急于求成,买来的东西都是破烂货。

“小朋友,王先生说的是真的?”

顾北没急着回答,故作犹豫,先稳上一波再说:“很遗憾,那件东西不是我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倒是能拿出来,可是否出售,还要看我朋友的态度。”

史密斯闻言,面露遗憾,王老头儿却听得明白。

什么朋友的,无非就是不想担着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给外国人的坏名声罢了。

真当他家里没有真东西,就靠赝品蒙人呢?

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而已。

“现在时间还早,小子,不如今天就把东西取来,也让我开开眼啊!”

嗬!

顾北一声冷笑:“您当谁都跟您一样,指着这个吃呢?大礼拜天的,谁家还没点儿事,本来想能在您家看看真东西,开开眼,谁知道瞎耽误工夫,这样吧,真要是想看,下礼拜我把东西带来。”

下礼拜?

王老头儿现在心里就跟猫抓一样,他已经认定了,顾北的手上肯定有好东西。

干这一行的人,要是听说谁有好玩意儿,却瞧不见,摸不着,心里甭提多难受了。

又抬了几句,顾北却根本不接茬儿。

王老头儿只能照实和史密斯说了。

“小朋友,不知道下个周末,我能不能一起来看看你朋友的藏品。”

顾北又是一番犹豫,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小子,事情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跑了不见人,今个挤兑我,你算是过足瘾了。”

呵呵!

“这才哪到哪,我怎么着也得送您一程。”

怎么茬儿?

还真打算把我给气死啊?

王老头儿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归西。

从大院出来,顾北刚要推车走人,却被追过来的史密斯给叫住了。

“这是我们说好的,非常感谢,你今天让我避免了损失。”

史密斯走到跟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不是外币,也不是外汇卷,而是硬挺挺的人民币,面值10块,看厚度少说五百。

这算投石问路?

老外不玩ABC,玩上兵法了?

顾北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接过,这倒是让史密斯有些意外,他熟悉的国人内敛、含蓄,即便是赠送些小礼物,也会反复的推让。

这个年轻人还真的是……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

史密斯说着,又靠近了一点儿。

“还有刚刚你提到朋友的藏品,如果你能说服他出售的话,我还会额外在支付你一笔报酬,当然,你朋友的藏品,我也会出一个让他满意的价格。”

鱼已经上钩了。

“好说,下个星期天,还在密斯特王的家里,我把东西带过来,如果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找个懂行的人过来帮着掌掌眼。”

呃?

史密斯没料到顾北会主动提起,他当然要再找一个内行人,对王老头儿,他已经不再信任了。

看史密斯的反应,顾北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要敢拿出来,越是假的东西,就越不怕别人看。

“古德拜!”

说着跨上自行车,两腿一用力,等史密斯回过神,顾北已经骑出去很远了。

自行车在大街小巷来回穿行,除非是专业搞刑侦的,否则就算是鼻子再灵的狗,也甭想跟得上。

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顾北拐向了一家早就踩好点的委托行。

委托行跟当铺的职能差不多,老百姓可以拿东西寄卖,缴纳一定的手续费,卖不出去还能赎回来,或者店里直接买断,然后自己出售。

价格非常便宜,因为有条规矩叫“旧不超新。”

这年月,逛委托行是很多人的爱好,不为买,只为逛,眼尖的主儿时常能淘到一些好宝贝。

一进门就觉着光线昏暗,商品也不整齐,货架上、柜台里,甚至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家具、瓷器、服装、皮货……

只有想不到,就没有在这地方找不见的。

种类繁多,大多是旧货,而且不用票。

顾北直接奔一个金鱼缸去了,那里面横七竖八的塞着一大堆画卷,注定没有好东西,有价值的早就被文物抢救小组给带走了。

选了一幅,顾北都没打开,画肯定是匠活,年份有,但艺术价值约等于零,他看重的是那挂老绫子,还有这幅画的用纸。

交了三块钱,拿东西走人。

也就是现在,等再过些年,这东西都不好寻了。

骑车回家,半路买了点儿菜,都是城郊农民挑进城来卖的,不用菜证,还便宜。

“小北,大礼拜天的上哪去了,你妈可念叨你半晌了。”

刚进院,刘婶就跟顾北报了信。

今天是全家大扫除的日子,结果顾北悄默声的跑了,逃避劳动的行为,注定要被批判。

“有点儿事,婶子,您先忙着。”

顾北打了声招呼,推车进了中院。

果然,李素芬还在水池边上,跟几家邻居一起洗衣服呢,顾孝武也没闲着,把洗好的衣服、床单、被罩挂上晾干。

“哪去了,大清早就没影了,半天都没瞧见人。”

见着顾北,李素芬上来就是一通数落,等看到他挎在车把上的新鲜蔬菜,这才熄了火。

虚心接受了批评,并且做了一番深刻的检讨,顾北这才获准回屋。

先把两版邮票藏好,接着从口袋里翻出全部家当,有原主存的结余,有反打劫的战利品,还有史密斯给的酬劳。

清点过后,顿时感觉豪富。

七百八十三块四毛五分,外加粮票、肉票、烟票若干。

现如今京城人平均年收入是多少?

按照顾北现在的工资标准,就算是顺利转正之后,差不多也得一年半才能赚这么多。

尤其是史密斯给的五百,顾北拿在手上甩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钱来的太容易,他都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做个专业掮客了。

小富即安不可取。

拿起从委托店买的那副画,老绫子的品相不错,用纸也好,长线已经放下去了,大鱼也已经上钩了。

“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出来,就等着累我和你爸俩人呢?”

李素芬的喊声传来,顾北哪敢怠慢,赶紧把东西和钱都收好,脱了外套,撸起袖子。

就算是人上人,家务活该干也得干啊!

“妈!您歇着,我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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