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第180章 贪心

第180章 贪心

礼部。

张垍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了班房的门。

“状元郎好生安逸。”

“没想到张驸马会来。”薛白本在睡觉,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道:“在此配合礼部核查些事实,失礼了”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张垍摇了摇手,在简易的小榻上坐下,仿佛与薛白很熟悉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位潇洒倜傥的驸马身上有一种能让人亲善的气质,确容易与人成为朋友。

“这次,是我出手阻拦了你的前程,也请你莫要见怪。”

薛白道:“张驸马来见我,就不怕被我牵连?”

张垍笑道:“无妨,我已与圣人坦言相告,听说伱也是?”

“那真是巧了。”

薛白见了张垍的笑容,心情并不好。

因为他发现,他们的计划撞了。都是想找个适合的时机向李隆基坦诚,结果让张垍抢了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张驸马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与圣人说的?”

“好。”

张垍竟还真就开口,娓娓道来。

“我年轻时与薛锈是至交好友,与唐昌公主交情亦不错,我差点就娶了她。薛锈死后,我对他抱有同情。当时我便知道,张曲江公虽已外贬,还是庇护了三庶人案中一些无辜被牵连者。”

“到了天宝三载,贺监致仕,临行前与我说,张曲江公收养的那些无辜者当中还有一些孩子未长大,养在一个院子里,托我照拂,但只过了两年,此事被八娘发现了,你们都被她发卖了,我亦无能为力。”

“都是落了贱籍的官奴,大部分都发卖到了皇子公主府上,我知八娘是何意,唉。唯独你活下来了,我不知是何心情,顾不得,因你搅出了太多事,早晚还是要牵连到我,我只好忙着撇清关系。”

“刑部郎中徐浩是我好友,他是张曲江公的外甥,一直想给张公立神道碑,我收买了他的近侍偷了纸稿交到刑部萧隐之案上,借郑虔一事,试探圣人的反应,果然,圣人宽仁,没有追究郑虔。我便准备着找机会向圣人坦诚。”

“不久,我得知唐昌公主见了你一面,为此又踌躇。好在,她没有被庆王怂恿,与你说了实话。你不是薛锈之子,而是他收罗来的孤儿,于是我才敢坦然与圣人实言。”

“知情者都认为你是薛锈之子,一直在以此大做文章。有人指责兄弟交构李瑛余党,还有人真想交构李瑛余党。圣人让我把一切呈现给他看,我就呈现给他看看。”

说到这里,张垍摊了摊手,神态坦荡而轻松,笑道:“就是这么简单。”

薛白反问道:“张驸马做这件事,只在意两个人,你自己与唐昌公主?”

一直以来,许多人都想利用薛白的身份,借着三庶人案攻讦政敌或收服盟友,经张垍这般一坦白,只会显出他自己与唐昌公主的老实。

唐昌公主老实之处在于虽见了薛白,却没有以薛锈之子的身份绑着薛白做事,实话说了薛锈蓄养义子之事,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也就成了张垍的底气。

“是啊。”

张垍坦然承认道:“希望经此一事,她的处境能好过一些。”

这句话听着温柔,好像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薛白却只觉得张垍相当冷峻,至少在这件事上,张垍几乎要害死他。

整件事到现在,张垍根本就没有与他提前通气。

薛白有可能弃考失去前程;也有可能因为瞒着真实身份而被杀掉……张垍就不在乎这些,自始至终目的都很明确,很简洁。

再细想张垍说的那些话,对那些官奴,他能庇保就庇保,他们死了,他也无所谓;对宁亲公主的感受也不在乎,连好友徐浩、郑虔的前途性命都拿去用来试探。

“那张驸马今日来,所为何事?”

“解决麻烦。”张垍道:“事是由我而起,自当由我来解决。”

这倒是真的,李隆基大可不必为这点事烦神。

张垍拍了拍薛白的背,显出些长辈的和蔼可亲来,道:“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也会尽力。”

这也是真话,他虽然冷漠,但并没有故意害人的打算。若薛白死了便算了,既然薛白能自救。在不损害自己的情况下,他也不吝于出一份力帮一把。

薛白虽看得明白,但不至于连“虚以委蛇”都不会,眼下与张垍翻脸没必要,他遂问道:“驸马打算如何解决?”

“先说一点。”张垍道:“你做错了,你是逆罪贱籍官奴,却隐瞒此事,贪图官位。你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薛白不承认。

他虽生在这大唐,心里却对这规则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同。

但张垍也不在乎薛白心里怎么想,从问话的方式“肯不肯承认”几个字就听得出来,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是我错了。”薛白马上道。

“好。”张垍道:“你犯的是大罪,长年累月的欺君之罪,对吗?”

“对,我有大罪。”

“按理,圣人该杀了你。”张垍道:“但圣人宽仁,没有忘记你一直以来的孝敬。还有,杨贵妃、高将军都会为你求情。因此,可以饶你一命。”

“圣人大恩,也多谢驸马。”

张垍道:“如此,保下了你的命。但代价必须有,天宝六载上元节,你亲口承认你是薛灵的儿子,御前认亲,圣人不会错。你犯了讳,也是真的。”

“驸马也知道,圣人曾答应许我一个状元。”

“不错,既然圣人如此厚待于你,当时你却欺瞒着圣人,如今竟还有脸提此事?”

也难怪李隆基喜欢张垍,确实是太懂事了。

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点做得不好。

他沉吟着,缓缓道:“也请驸马体谅,当时我若自揭身世,必然要死。”

“不会死。”张垍道:“你至多也就是被重新发配为官奴。事实上,你若自揭身世,求一个贾昌一般的富贵也不难,你就是贪,为了贪心宁可欺瞒圣人,你还敢让我体谅?我帮你,是觉得你知分寸。若不知好歹,我会请圣人赐死你。”

“我志不在当贾昌。”薛白道:“我志在社稷。”

“我呢?”张垍道:“我亦志在宰辅,薛郎可否帮我?”

“好!”

张垍难得愣了愣。

他是在反讽,没想到薛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驸马若欲拜相,我必全力扶持。到时国舅为右相,驸马为左相。”薛白道:“我平生,恩必报,债必偿。”

“够了。”张垍竟是被薛白气笑了,道:“科举这条路你走不通了,先保得性命,待献上戏曲,等圣人消气了,再请赐官吧。”

薛白思忖着。

其实这并非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从一个逆罪贱奴,一年间把处境改善到这地步,算不上太差。问题在于,往后用来哄圣人的新奇手段只会越来越少,若不一鼓作气,前程只怕有限。

但张垍说的也是实话,李隆基再大度,被蒙骗了这么久,自是不会再赐状元了。而且赐薛白状元还意味着得去推翻去年上元节御宴上的佳话,就薛白现在这招他烦的样子,怎么可能?

“这其中关节想通了,答应我不再闹事,我带你出去。”张垍道:“你还是薛灵之子,没有人能再陷害你。但一个状元之衔,换一个心安,值得。”

薛白沉吟着,缓缓问道:“有一些人,拉拢了杨钊,掌控了竹纸的工艺、定价,可是驸马出的主意?”

“此事我确实知道。”张垍道:“我教他们如何逼你犯讳,他们便知顺势夺下竹纸之利益。”

“不是驸马安排的?”

“我不管闲事。”

薛白又问道:“崔翘宁可丢掉礼部尚书之职,留下犯糊涂的名声,也要对付我。除了顺从圣意,可还有别的原因?”

“并非每个人都是成心对付你,崔翘亦不好受。”张垍道:“春闱本该由礼部侍郎李岩主持,如此,出了事还有斡旋的机会。但你们春闱五子闹得厉害,将崔翘架了上去,他名望虽高,却无实权。逼迫他的人很多了,名次、竹纸、权争,他是真心想调任东都留守一职。”

薛白问道:“若罢黜了我,谁会是状元?”

“杨誉。”

“卷子写得好?”

“弘农杨氏,与天宝六载的状元杨护算是族兄弟。”

“哦,想冒认我为子的杨慎矜的亲戚,与杨洄也是亲戚?”

张垍懒得再与他说,问道:“你要活,还是要状元?”

“驸马可否容我考虑。”

“我虽不急,你却要想清楚。”张垍道,“若晚了,有人要落井下石了。”

说来,李林甫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大概是在谨慎观望。也许就是这一两日,可能出手给薛白致命一击。

~~

右相府。

议事堂内,达奚恂说了许久之后,发现李林甫捻着胡须,似乎走了神。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

“右相,下官是说,薛白这次是真的承认了,右相此前多次在圣人面前禀报的都是真的!”

“那又如何?”李林甫叱道:“你要本相去与圣人说‘陛下请看,老臣全都对了’不成?”

达奚珣一愣,不由叹服,赞颂道:“右相真是……圣贤啊!”

“圣人是不会错的。”李林甫道:“此事最后无非是薛白丢了状元换得圣人宽恕,依旧为薛灵之子。”

“可如此一来,右相此前被这竖子进谗言……”

“圣人还能亏待了我不成?”

达奚珣又是一愣,心中奇怪这位右相为何变得如此大度了?竟没想着趁机报复薛白。

只见李林甫来回踱步,目露沉吟,忽问道:“你方才说,薛白自述身世,是薛锈儿子还是义子?”

“义子。”达奚珣道:“其实哪是什么义子啊,收留孤儿培养死士,都懂。”

“确定?”

“此事,下官是向崔翘打听的,当是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

李林甫踱着脚,喃喃道:“无怪乎此子言‘心中毫无仇怨’,原来他一直知晓自家身世。”

“回右相,薛白说他失忆了,是唐昌公主相告。”

“他说你就信吗?”李林甫叱道:“若只是义子,不论他失忆真假,还能记得六岁前薛锈的恩惠吗?”

达奚珣听糊涂了,问道:“右相之意是?”

“义子,无仇怨……此番他丢了官途前程,贪心不足,活该……”

李林甫心中自语了一会,吩咐道:“去唤崔翘来。”

“喏。”

“来人,招十郎,十一娘来。”

不多时,儿子与女儿到了,李林甫径直道:“薛白自述非薛锈之子,乃孤儿死士。”

“若是真的便罢。”李岫道:“若是假的,那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揭发亡父之罪责,实为不孝了。”

“终日将孝挂在嘴边,未见你成器。”李林甫道:“若此事是真的,薛白身世尘埃落定,倒非死仇。且他失了前途,正可为家中门客。结亲之事,你们办得如何了?”

李岫一愣。

结亲?

他记得,当日薛白说杨党只普及竹纸,阿爷结亲的事情就淡下来了,此后就没再提过。

但似乎确实也没提过不结了。

“阿爷。”李十一娘道:“我本说让十七催薛白提亲,是十哥说阿爷要重新考虑。”

“畜生,你能干得成什么事?”

“孩儿知错。”

“不怪十哥。阿爷不妨将此事交给女儿来办。”李十一娘笑道:“不怕阿爷知晓,十七近来常在薛白的新宅呢。”

“去吧。”

李林甫挥退儿女,赶着处理了一些庶务,等来了崔翘。

“薛白乃薛锈义子之事可是真的?”

“我不知。”崔翘道:“不过,圣人该已派人查了,未再发怒,该是真的。”

“不难查。”李林甫喃喃道:“从来没找到任何薛锈置别宅妇人的痕迹,若唐昌公主也承认,当属实了。”

可见他很多事都知道,只看符不符合他的心情、利益。当他一定要弄死薛白的时候,这些他就视若无睹。

“敢问右相之意?”

李林甫目光移回到了公文之上,淡淡道:“你去告诉薛白,若是知错了,此番本相可保他。”

崔翘有些诧异,须知上次来,李林甫还要捧杀薛白,这么快又变了。

他不管这些,问道:“那状元?”

“杨誉。”

崔翘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能让各方满意了,春闱的名次、巨大的利益、背后的权争,还是分润清楚了,官场最讲究的就是这分润二字。

就像湖面的涟漪再激烈,终究是要平静下来的。

薛白也不亏,一个逆罪贱奴,得到过一会状元,换得了圣人与右相的宽恕,幸运极了。

……

这般想着,崔翘回到礼部,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门,看向薛白的目光带着悲悯与仁慈。

“少年人心比天高,认命吧。”

“崔公只怕错了。”薛白道:“我没有少年心气,相反,我很现实。”

他犯欺君之罪却还能保命,旁人只当他幸运,却忘了他费了多大的心思讨好李隆基。

同理,他既想要保状元之衔,不能指望一个帝王同情他、理解他。要考虑的该是他在科场、官场上的价值在何处?

没价值就会被抛弃,这是现实。

可惜,崔翘一点都不信,摇头不已,感慨着这少年人的傲气。

“少年心性,羡煞老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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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2.第181章 谁贪

第181章 谁贪

二月十八,惊蛰时节,天上的云很重,将雨未雨。

颜宅后院的二楼闺阁中,颜嫣坐在窗边,支着耳朵,远远听到阿娘的动静了,连忙便往书房跑去。

惹得她的婢女永儿在后面慌张跟着。

“三娘,等等我呀。”

颜嫣才不等,赶到书房,果然见颜真卿从外面回来了。

她乖巧地行了个万福,道:“见过阿爷,女儿请阿爷春安。”

韦芸皱眉道:“女儿家娴静些,当心嫁不出去。”

颜真卿道:“又是着急过来,又是行礼,这是要与为父提要求了。”

“哪有?女儿是关心阿爷,既卸了县尉之职,不知阿爷今日去了何处?”

颜真卿不答,挥手让妻女下去,自走进书房。

但颜嫣却不肯放弃,偏要追问,道:“阿爷可是见了阿兄,他又被捉起来了?”

“没被捉。不过是礼部需核查一些事由,他不肯配合,遂一直赖在礼部。”

“这还不是被捉?”

“谁要捉他?他若肯出来,第一日便可出来。”

颜嫣不依不饶,道:“阿兄一定是为了保自己的状头,阿爷今日见到他了?”

“嗯。”颜真卿想着方才的会面,目光沉郁了些。

“阿爷也不肯帮他说话吗?我懂了,阿爷就是想带他一起去陇右。”

“非我不愿出手,是他这状元拿得不合规矩啊。”

颜嫣不停追问道:“哪里不合规矩?阿兄名动长安,才气不说第一,名气也是第一,主考官故意让他犯讳,这才不合规矩。”

此事背后的详情,颜真卿不知如何告诉女儿,叹道:“他年纪小,才华也配不上状元,毕竟连高三十五都落榜了。”

“咦,大唐科场,怎到了我阿兄这里就需要才华了?”颜嫣好生不解,道:“科场规矩,才名俱佳,以行卷打动考官,考场上卷子工整。他不正是仔仔细细全依着规矩办的吗?怎的,我阿兄中了状头,却连规矩都改了。”

“哪里学得牙尖嘴利?”颜真卿温柔地叱骂了一句,但他其实知道女儿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女儿只是不忿,阿爷好不容易才教出一个状元。”

“他欺君了。”颜真卿叹息着,道:“他不该将真实身世瞒着圣人,成也圣眷、败也圣眷……”

话到这个地步,颜嫣竟依旧还是坚决支持薛白的,道:“虽是欺君,可阿兄能说实话吗?那可是要丢小命的。他自然会找机会向圣人澄情,这与考官们何干?偏要多管闲事,给他使绊子。”

“住口。”

“女儿偏说,分明是他们暗中使了绊子,在考场上欺负人,却大义凛然说阿兄欺君。说白了,还不是看阿兄家里没势力……”

这道理不一定对,颜真卿却是神色一动,抚须思忖,末了,忽然推门而去。

~~

“清臣今日难得过来,可是为科场一事?”

“趋庭兄也听说了?”

“薛白也是我的学生。”郑虔叹息道:“听闻了今科诗题,我便知他考场犯讳了,竟还得了状元。近日颇为担心,使人去薛宅问,却无消息,不知结果如何了?”

颜真卿想看看世人眼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并不提前全盘托出,反而先问道:“趋庭兄如何看待?”

“觉得奇怪。”郑虔道:“几乎是圣人钦点的状元,崔公却为何故意刁难?”

“许是看不上薛白?”颜真卿道:“如李太白,虽才华惊世,终究是商人之子,不得科举仕途,蹉跎半生。薛白出身亦差,故而钻营于权贵门下,与面首、商人、优伶无异,诸公自是不愿点他。趋庭兄认为这推测合理吗?”

郑虔叹息,起身,抱着一捆纸张,摊开铺在桌上,指着问道:“想必与此亦有关?”

“不错。”

“果然,此事是诸公对薛白的打压了。”郑虔道,“我愿向圣人禀明。”

“不可,此事还有隐情。”颜真卿正色道:“薛白之所以有如此遭遇,根由在欺君……”

又是一番长谈。

郑虔对薛白的身世并不讶异,他早都猜到薛白不是薛灵之子。若一个赌徒欠债躲起来,哪有听说儿子声名鹊起了还不回来的道理?

无非因为这是圣人点的佳话,所有人都故作相信罢了。

“崔公是因薛白欺君了,才出手惩治他?”

“若是如此,那状元头衔必定是保不住了,连想法也不该有。不知分寸实为取死之道。”颜真卿道:“故而我说去陇右一年,避一避。”

他话锋一转,却是道:“但今日我去见这竖子,他却说若是连圣人许诺的状元都能丢了,岂非人人可欺他。”

郑虔道:“清臣有话不妨直说,但凡能帮他,我绝不推脱。”

“我就是在想,崔公以这等手段针对他,真是因他欺君了?还是因为我这徒弟不成器,不仅是面首、商人、优伶,还是贱奴,偏得到的东西又太多。”

这话有些隐晦,但郑虔听懂了。

同样的手段,目的不同,事情的本质就完全不同。

他倾身过去,问道:“如何做?”

颜真卿道:“得先看看他的卷子,若卷子不好,一切便不必谈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郑虔道:“我有一从弟在礼部任主簿,正是春闱阅卷官之一,我请他拿出薛白之卷子……当给诸公一览。”

“辛苦趋庭兄了。”

“不辛苦。”郑虔起身,笑道:“薛白曾不惜犯险救过我一命,能为他做些小事,幸哉。”

……

这日,先往礼部赶了一趟。

出来时,颜真卿神色便有些不同。

“不愧是清臣教出的弟子啊。”郑虔道:“文采不算上佳,工整到无可挑剔。”

“他也是趋庭兄的弟子。”颜真卿道:“字迹还是稍差了些,笔力功底不足。”

“严苛了,严苛了。”

回到家中,颜真卿已不再犹豫,磨了墨水,摊开一卷长长的竹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感天宝七载春闱取士与礼部崔公书。”

“二月十八,宣义郎、监察御史颜真卿,谨奉书尚书阁下。”

“侧闻士之显扬当世者,必得先贤宿望为之荐也;士之垂范后世者,必晚学后进为之承也,此诚千百载乃一相遇哉。阁下望重四海,方正务实,不随俗流,薛白微贱而抱不世之才,得获礼于门下,乃阁下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仆深感于此,试论国家取士之道……”

~~

“白幼时失怙,少时失忆,身若浮萍,蒙崔公不弃,擢为状魁,感激涕零……”

毛笔在纸上挥洒着,薛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头看去,见进来的是达奚珣,眼神里遂泛起警惕之意来。

“薛郎有礼了。”达奚珣却是笑脸相向,“这是在写什么?”

“崔公点我为状元,我得感激他。”

“不必,不必。”达奚珣抬手,道:“礼部这班房真是太简陋了,薛郎这就请吧。”

“去何处?”

“唉,崔翘老而糊涂,出错了题,又误点了你为状元,已经上表请求罢黜你的状元了。”

“是吗?崔公与我说好再核查几日,如何变卦了?”

达奚珣上前,小声道:“薛郎糊涂,还想成状元不成?我都听说了,你竟让崔翘、张垍容伱慢慢考虑?当自己是谁?取死之道啊。再晚一步,圣人见你如此不识好歹,一道旨意下来,谁都保不了你。还是相府十七娘苦苦哀求右相,右相这才肯出面。这就走吧,事情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好听,却极为强势。

崔翘、张垍还能商量,李林甫身为右相,却自有一股霸道,不需要征询薛白的心意,直接让礼部上书罢掉了他的状元。

都是权贵,行事只看利益,眼见薛白失了圣眷自然要开始人瓜分,旁人争夺的是薛白的科举名次、杨党势力、产业利益,分到最后,李林甫轻蔑一笑,笑这些人不知什么才是最值钱的,抬手一指,划走了薛白这个人。

就像分一块肉,当然不需要理会这块肉答不答应。

如此一来,薛白再留在礼部也没有意义了。

达奚珣领着他一路往外走,安排好马匹,道:“薛郎随我去右相府一趟便是。”

“不必了。”

薛白翻身上马之后,居高临下扫视了达奚珣一眼,却是径直驱马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达奚珣摇了摇头,讥笑道:“不识天高地厚。”

~~

“薛白离开礼部了?”

张垍得到消息时有些诧异。

他答应过薛白,等其考虑两日,但没想到,右相府行事干脆利落,直接将事情处理了。

当然,这也是最妥善的处置办法,不给圣人添任何麻烦。

“驸马,郑三绝来访。”

“不见了,便说我病了。”张垍摆手道。

这个婢女才走,又有一个婢女匆匆赶来,道:“驸马,右相府有请。”

“推说我病了。”

“喏。”

张垍苦笑着,看向身旁面若寒霜的宁亲公主,漫不经心道:“好了,事情了结了。你没有因我的这些破事牵连,圣人也没有因此怪罪我们,满意了吧?”

“薛白明明是薛锈的儿子,你与那贱人却推说是义子,避重就轻。不弄死唐昌,你还问我满意与否?”

一说起来,宁亲公主马上就控制不住情绪,吼道:“你那破别院里养的每一个贱奴都要死!我要你全部杀了证明给我看,为何还有一个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满意?我能满意吗?!”

“与我何干?”张垍淡淡道:“我未曾与他们联络过,他们是何说辞我如何得知?我只求圣人不猜忌我们……”

“你真该死!”宁亲公主大怒,拿起酒杯丢在张垍身上,骂道:“你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沾那贱人这些破事,以为我不知吗?多管闲事,犯贱!要不是你答应贺知章那老东西,能有这些事吗?!”

“我为何答应?”张垍反问道:“还不是你们兄弟姐妹留下的烂摊子?”

“为了谁?我为了谁的前程才与胞兄亲近?你去死吧!”

又一个酒杯砸在身上。

张垍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去,嘴里还平静地道:“总之事情过去了,公主好好平复一下吧。”

“你敢出门?张垍,我会派人盯着你,你敢碰别的女人一下,我阉了你!”

……

青门的康家酒楼的大堂,张垍独自坐下,自斟了一杯酒饮着。

于他而言,整桩麻烦都结束了。

但偶尔,酒楼中的一些闲谈也会落入他的耳中,他虽懒得理会,但其中有几个书生的言论难免还是让他在意到了。

“那薛打牌分明是犯了讳,不该为状元,去年的春闱五子成了今年把持科场的恶徒……”

一直到了入夜,书生们都在骂薛白。

到后来,张垍喝醉了,丢了一串钱币给店家,趴在桌案上就睡。这么做后果很严重,但他就是不愿回公主府。

是夜作梦,梦到了李白,他感到很羡慕李白。

一觉睡到周围又有了嘈杂之声,张垍醒来,揉了揉眼,竟是又要来了酒食,继续饮酒。

“真是要罢了薛郎的状元,改为杨誉?”

“听说是,昨日好几个酒楼都在传。”

“杨誉是谁?我从未听过。”

“国子监抄录张榜了薛白与杨誉的卷子,我去看了,天壤之别。你们可去看看,薛白能作那些传世诗词,名望才气倒是不缺的。但你们可知为何大宗伯故意出题逼他犯讳?点了他的状元,再罢了他的状元。多此一举嘛。”

“为何?”

“薛白本就不是那赌徒薛灵的儿子,乃一犯官收养的孤儿,落了贱籍。大宗伯如何能允这种人中进士?故意陷害罢了,另外也是为了不让杨国舅卖平价竹纸、集注,断了我们这些寒门举子的出路。这些隐秘,官场上早已人尽皆知,唯独瞒着圣人……”

张垍转头看去,只见那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书生说完话径直便走了,招呼旁人到国子监看卷子。

可见,薛白在市井之中还是有些实力的,已开始安排人改变士人口碑风向,可惜,这些动作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酒一杯一杯地饮,张垍又醉了过去,直到耳畔传来了那个他颇为不喜欢的称呼。

“驸马,驸马,快醒醒吧……”

“莫再唤了。”

张垍嘟囔着,睁开眼,只见面前竟是一个宦官,方才清醒了些。

“圣人召见,驸马还不拾掇停当,入宫觐见?!”

一瞬间,张垍再次想到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

可惜,他不是李白,他为了家族已经付出了太多,稍敢造次,近二十年的青春浪费得就毫无意义。

他用冷水洗了脸,又将自己拾掇成那个风仪潇洒的驸马,入宫觐见。

~~

梨树下,有妙曼的舞姿,清歌传来,原来是圣人排的《西厢记》。

张垍脚步从容,先在心中想好了评语,赶到李隆基跟前时竟是连见礼都忘了,开口便是情不自禁道:“敢问圣人,这是何新曲?行腔妙韵,旷古未有。轻盈柔媚,细腻传神,韵味醇厚,臣听了,仿有芳香入鼻,沁入心肺。”

“好了好了,知你会夸。”

李隆基听得开怀大笑,让张垍随他在湖边漫步,问道:“朕前些日子叱责了你,可有怨言?”

“臣做错了,绝不敢有怨言。”

“贺监致仕时,年逾八旬了啊。”李隆基显然已消了气,叹道:“他拜托于你,你又岂能不答应。朕置气,还能与他置气不成?”

张垍应道:“圣人宽仁大度,古来君王未有。”

“朕还不致于容不下几个被收养的孤儿,倒是那薛白,小觑了朕的心胸,妄图瞒天过海,该杀。念在是贵妃义弟的份上,饶他一命。”

“是,右相也是这般办的。”张垍知道自己猜中了圣人的心意,舒了一口气。

此事本该到此为止,不想,李隆基却继续往下说起来。

“高将军,把郑三绝递上来的那两份文章给他看看。”

张垍不由惊讶。

他知道郑虔一直很得圣人喜欢,被御口称为“三绝”,但自从郑虔私撰国史之后,似乎已经久未伴驾了。

不一会儿,两封纸笺便递到了张垍手上。

“请驸马过目,此为颜真卿、薛白师徒写给崔翘的信,已在长安传开。”

张垍看过,目露沉思。

高力士笑问道:“驸马可看出这文章是何意啊?”

“颜真卿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先是在于保薛白状元之衔,他公然称薛白是犯官之子,出身微末,不谈薛白欺君之事,只谈论提携贫寒子弟对社稷之影响,述世家子弟把持科场之影响,再列举李白、高适为例,提出居于下位者就不能为国出力吗这个问题,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哈。”李隆基听得好笑,问道:“朕看不懂,故召你来为朕解释?”

“臣不敢妄言,故据实而述。”

“那你看,颜真卿是意在维护学生?还是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该是……都有。”

“薛白的信,你又如何看待?”李隆基有些不悦,道:“竖子不来求朕、不求贵妃,巴结崔翘以保他的功名,可笑至极。”

张垍犹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应道:“想必他是知晓圣人还在生他的气。”

高力士追问道:“圣人问你,颜真卿、薛白为何都只写信给崔翘?”

“崔翘毕竟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

“那他的所做所为,是顺着圣意?还是意在把持科场?若是前者,颜、薛师徒二人应该向圣人求情才对,难道在他们看来,春闱科场,崔翘的权力比圣人还大吗?”

张垍听得心惊,推测该是郑虔在圣人面前说了什么,才能让圣人有这等感受,也许说的类似于“圣人御口钦定的状元马上要被换成世家大族商定好的人了”。

他好不容易脱身,不愿再搅进这趟浑水里,遂应道:“是薛白醉心功名,病急乱投医了。”

“还敢醉心功名?圣人让驸马敲打他,驸马没能让他吃够教训是吗?若此子不思悔改,何不杀了?!”

“薛白确实认错了!”张垍连忙应道,“否则我必不敢主张留他性命。”

“既认错,如何还在捣乱?”

高力士连番追问,麻烦终于还是落回了张垍头上。

张垍猜测着圣人心意,忽然想到一事。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态度,道:“当时薛白问臣几句话,他问,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是否臣出的主意;又问崔翘想把状元给谁。”

李隆基听了,问道:“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

张垍应道:“是。”

“有人还想要今科的状元?”

“是。”

“何时开始的?”

“臣……真不知……”

“崔翘是何时知晓薛白欺君?”李隆基不问则已,一问必然是有备而来,道:“李昙是何时开始觊觎竹纸之利?杨誉是何时欲取这个状元?”

张垍当即惶恐,道:“陛下明鉴,此事臣实不知情。”

“你不知情,那他们知情否?薛白欺君,向朕瞒着他的身世,那崔翘、李昙、杨誉这些人欺君了没有?”

“臣……”

“圣人只想知道一件事。”高力士上前一步,扶住张垍,提醒道:“到底是薛白欺君落罪以后,他们拿走了圣人赐给薛白的东西?还是他们想拿这些东西才利用此事。”

“由臣来查?”

高力士笑道:“菜还没上齐呢,如何就有人把盘子都端走了?圣人将国事尽付右相,能直达圣听的事就这么几桩,总不能轻易让人欺瞒了。”

张垍深深行了一礼,领了圣谕。

他一直说薛白贪婪,此时才忽然发现,薛白不算最贪的那个。多次向圣人献宝,至今未有一官半职,只求一个状元。

因薛白太过卑贱,圣人只要给一个区区进士出身、授官资格,对于他都是天大的恩典。

圣人与这么一个小官奴有何好计较?难道因为一个官奴瞒着身世不说,还能让圣人感到莫大的伤心?

相比而言,世家大族、权贵高官们的胃口就太大了。

连圣人亲笔题过字的“千古风流”纸也要觊觎,连圣人亲口许诺过的状元也要夺。

崔翘一开始没有做错,确实是顺着圣意逗着薛白玩。可惜,紧接着就错在太贪婪了,宁可弃掉圣人给的官职不做,也要为亲朋故旧们揽好处。

其实不要瓜分那些名次、利益、势力就好了。

谁贪?

这章有6143字,第二章遥遥无期了,大家明早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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