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首辅不想歇

王天官带着廷推结果,悠哉游哉的走了,一点郑重神色都没有,仿佛就像是出来逛了一圈庙会。

虽然廷推结果看起来很不靠谱,皇帝根本不会批准,今天就像是白费精力做了无用功,但王天官似乎仍然没有当回事。

陆光祖盯着王天官的背影,此时他终于想通了,他和王天官这主要对家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是想要在廷推上做成事情的,他要往内阁里塞人,他想要剥夺赵志皋的首辅,他想要恶心林泰来。

而王天官就没有什么具体目标,把廷推搅黄了也无所谓。

一般廷推结果多少也要考虑到天子是否会批准,哪会像王天官这样,一门心思就是奔着搞砸去的。

这就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后参加廷推的其他人也慢慢琢磨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陆光祖第一、林泰来第二”这种结果。

很明显,林党这边的铁票肯定全部投了陆光祖和林泰来,非常集中统一,两人都是保底七票左右。

除此之外,陆光祖再有几张清流党人票数和几张散票,就能有十五票;林泰来再来几张散票,就有十一票。

与此同时,清流党人这边的铁票,面对许国、沈鲤、陆光祖三个选项,在各自独立写票的情况下,即便是铁票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分散。

最后三人各自只有几张来自清流党人的铁票,但陆光祖这边还有林党铁票的“助攻”,所以能脱颖而出。

至于清流党人预定力推的许国、条件过硬的大佬沈鲤,只有随缘的散票的前提下,票数肯定无法超过陆光祖和林泰来。

想至此处,众人不禁纷纷感慨,文坛老盟主的选举功力恐怖如斯,仅凭操纵程序就达到目的。

近三十年来,文坛每隔十来年就评选一次“五子”,老盟主的选举经验真不是白刷的。

当日王天官便将结果奏报进了宫中,到此王天官今年的工作告一段落,可以安心准备过年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抱着奏疏,在翊坤宫前廊里等待。

宿醉的万历皇帝从郑贵妃身上爬起来后,听说张诚在等候,便召了进来。

张诚也没兜圈子,直接奏报说:“先前对陆光祖之奏疏有御批,着部院大臣廷推阁臣二人,昨日傍晚吏部已经将结果进奏。”

两个内阁大学士人选当然是朝廷大事,而且也只能由皇帝来做出最后决定,所以张诚不得不来打扰皇帝。

万历皇帝饮了几口汤,好奇的问道:“推举了何人?”

张诚答道:“左都御史陆光祖和林泰来。”

万历皇帝愕然,是自己起猛了幻听了,还是张诚口误了?

张诚重复了一遍说:“是陆光祖和林泰来。”

万历皇帝回过神来后,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胡闹么!”

你陆光祖先前上蹿下跳的强烈要求公平公正公开的廷推阁臣,还喊着不要私相授受,阻止他这皇帝直接钦点。

结果吵吵闹闹的推了半天,就是推你陆光祖入阁?

还有另一个结果是什么鬼?推举才二十几岁的林泰来入阁,还能更胡闹么?

张诚提出了批复意见说:“将廷推结果否了,然后将所有参加廷推大臣全部罚俸?”

万历皇帝却冷哼一声道:“这个结果可以批准!”

在整个朝廷里,只有一个人可以随意胡闹,那就是他这个大明天子!不允许还有比他更胡闹的存在!

张诚只感到心累,连忙劝道:“不至于!皇爷三思!”

虽然大部分时间太监都是听从皇帝旨意行事,但有的时候还是要劝一下。

挑事可以,但不能为了挑事而挑事,那朝政不就全乱套了么?

不过张诚隐隐有些忧虑,现在还有他们这些看着皇帝长大的宫中老人,圣母李太后也还健在,让内外事情不至于太离谱。

但等到他们这些老人逐渐谢世后,宫里还有谁能劝住不断放飞自我的任性皇帝?

而后张诚又继续道:“苏杭织造孙隆前日奏报,预计明年就能有海船从新吴淞口出洋。

若让林泰来入直文渊阁,不方便他在外面做事。年轻人身体强健,该放在外面多活动才对。”

等起床气消失了后,稍微平静的万历皇帝又吩咐道:“这次还是让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各自推举一人!

另外罚陆光祖闭门思过三个月,所有参加廷推大臣罚俸一年!”

独守内阁的首辅赵志皋最先看到了旨意,终于感到出了一口恶气。

难怪林九元说,首辅当得爽不爽,主要看外朝支持力度大不大。

如果没有外朝力量的支持,只怕首辅也是政令不出文渊阁。

不过赵首辅觉得对陆光祖报复的还不够,只闭门思过三个月就完事了?好像政治追杀谁不会似的。

于是赵首辅又拿起了两本积压数日的外省奏疏,其一是河南数名官员联名检举河南按察使邹学柱监察失责,致使省内弊端丛生、科场舞弊时有发生。

其二是湖广数名官员联名检举湖广按察使侯世卿严重渎职,致使大批百姓受楚王宗藩荼毒后无处伸冤,甚至惊扰过路官员。

先前形势还不明朗时,还不好悍然处断这两份奏疏,现在时机就差不多了。

刚票拟完这两个本子,忽然又送进来一个紧急本子。

一看内容,非常在情理之中——苏州府隔壁松江府民变,百姓暴动抗税!

赵志皋刚当首辅,新鲜劲儿还没过,又兴致勃勃的提笔拟票。

老首辅过年都不想歇了,但别人都放假了,怎么办?

其实万历皇帝这道否决廷推的旨意,基本在大臣们的预料之中,脑子有包才会批准这种廷推。

大家集体喜提罚俸只是小事,最倒霉的还是陆光祖,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那就相当于暂时停职了。

虽然中间夹杂着过年,但实际停职事件也有两个多月了。

当然根据能量守恒原则,有人倒霉就有人受益。

朝臣们在复盘后,公认有两个人受益,其中一个就是首辅赵志皋。

可以视为成功反击陆光祖,还暂时消除了许国这个潜在隐患,算是把新首辅的权威立住了。

至于另一个受益人,就是远在两千里之外的林泰来,纯属躺赢。

虽然他被大臣推举入阁像是搞笑,最后也“功亏一篑”,但这就是一种实打实的资历。

以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获得这种“被廷推为入阁人选”的资历,在整个大明朝可能都是独一份了。

虽然已经临近年底,但是各衙门还没封衙,所以陆光祖是在都察院上班时接到了旨意。

所以陆光祖只能放下所有公务,准备回家闭门思过。

清流御史得知消息,纷纷来到左都御史公房拜见和送别。

毕竟陆总宪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不能会面了,闭门思过一般是不能见外人的。

陆总宪不复往日的斗志,有点抑郁,众人纷纷劝慰道:“今次不过小小挫折而已,总宪何必如此气馁?”

陆光祖长叹道:“我岂是因为被罚思过三个月而气馁?”

往常每当趁着林泰来不在京师时,总能捞回一点好处。

但是这次却没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吃了大亏,内阁局势进一步崩坏,自己也被整了,怎能不感到抑郁?

看着屋中十来名同道御史,陆总宪警示道:“这次林泰来不在京师,林党仍能占了上风,岂能不叫我忧虑?”

生怕同道不能理解,陆总宪又解释说:“这足以说明,林党已经围绕林泰来这个核心,凝结成为坚固的集团!

现在即便林泰来不在京师,他们仍然能在朝廷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诸君应当警醒!

这次廷推事件,看似后果不很严重,但却证明了林党的成型!

申时行虽然走了,但比申时行及其党羽更强大的敌人却已经出现!”

经过这番教训,众御史面面相觑,突然就感到压力倍增了。

突然有人打破了安静,慷慨激昂的叫道:“这就是结党,公然的结党!朝廷上下都不是瞎子!

虽然贼势猖獗,但我仍然要立刻弹劾林泰来结党专权,纵然粉身碎骨也无悔!”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

另一个资深御史何倬也激动的叫道:“我愿与钱兄联署!即便拼却此身也能激扬士气,让天下人知道,朝廷还有敢言之人!”

陆光祖很欣慰,虽然正义事业一时受挫,但只要还有不怕死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就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正当氛围到位之际,忽然有左佥都御史拿着章本进来说:“河南、湖广两省按察使皆被本省联名检举,奏疏已经批到都察院,要求严加勘查处置!”

陆总宪不用看也能猜出,这一定是赵首辅在折腾人!

毕竟快过年了,离封衙也没几天了,正常情况下,谁还会搞动静?

这时候,平时根本没有存在感的左副都御史詹仰庇也走了进来。

真的是没有存在感,这位詹副宪名义上是都察院二把手,但名气还没有那几个资深掌道御史大。

但詹仰庇和原左都御史吴时来堪称“双骄”,都是那种早年以刚直闻名,然后“晚节不保”的典型。

詹仰庇年轻时无论言论还是做事都极为刚烈,文字触怒了隆庆皇帝,被罢官居家十三年,然后被申时行找回来了。

而后詹仰庇的舆论形象就成了“阿附权贵”,一直被清流势力狂骂。

此刻詹仰庇对陆光祖问道:“刚才有章本下发到察院,总宪看过了没有?”

陆光祖冷淡的说:“看过又如何?”

詹仰庇没在意陆光祖的态度,这些年他在都察院这清流窝里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公事公办的又问道:“红批里说,有不同重要省份的风宪官接连出问题,其中定有深刻缘故,要求都察院彻查。

不知总宪有何见解?出问题的原因又是什么?”

陆光祖一针见血的回答说:“为什么河南和湖广这两大省份接连出问题,原因很简单!

就是因为这是林泰来绕路回乡路过的省份!”

詹仰庇:“.”

好心与你讨论公务,你却在这逗闷子?

陆光祖讽刺说:“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难道原因不是林泰来么?”

深吸了一口气后,詹仰庇继续一本正经的说:“我认为,这些重要省份风宪官接连出问题,说明我们过去几年的选拔、考察机制出了问题!

所以我们必须要从根子上进行纠正,认真倒查过去数年各省风宪官的选拔考察情况!”

各省按察使在业务上接受刑部领导,同时又接受都察院的考察。

而在过去几年,正好就是陆光祖先当刑部尚书,后当左都御史,如果倒查,肯定首当其冲。

陆光祖习惯性的轻蔑的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首辅的意思?申吴门才去国不久,你这么快又换了新恩主?”

被如此轻视的詹仰庇忍无可忍,突然伸手将章本抢了过来,朝着陆光祖就是一通狂喷!

“你已经被停职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模样?这些公务与你有何干系?

还不速速滚蛋,回家闭门思过去!难道你贪恋权势,舍不得走人?”

陆光祖:“.”

卧槽!在詹仰庇面前傲慢习惯了,一时间忘了自己已经被停职了!

压抑了许多年的詹仰庇还是不解气,又继续大骂道:

“本想着与你好言好语,象征性咨询几句,算是礼送你走人,你却非要在这装大聪明!

装你娘的装!你被停职了,都察院暂时由我主持!

这些公务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是什么原因就是什么原因!

你一个要滚回家闭门思过的人,在这指手画脚个卵子!”

陆光祖:“.”

完了!只怕这次损失远比想象的要大!

若自己回家闭门反省三个月,足够詹仰庇借题发挥搞出很多事情了!

很明显,这就是来自首辅的政治追杀!连过年都不消停,连翻过年都等不及!

一个在都察院低调多年的人,突然如此发飙,顿时把屋里的御史们都震住了。

疯了,都疯了,好像老实人一夜之间都开始张牙舞爪了,都被林某人传染了吗?

詹仰庇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陆光祖说:“别装晕,别装病,不然会有人弹劾你年老不济应该彻底滚蛋!”

众人终于能理解,为何詹仰庇在隆庆朝时,能把穆宗皇帝刺激得狂怒,被打了一百棍。

就这破嘴,皇帝能受得了?莫非先前一直被申时行强制封印了?

在申时行辞官后的半月,清流党人开始想念至少表面装着宽大的老首辅。

(本章完)

第661章 年底的父慈子孝

其实在年底,发生了很多事,但在“旧党瓦解、新党重组”的主旋律背景下,就不那么醒目了。

比如镇守辽东二十二年、号称大捷数十次、武功盛极的总兵官李成梁,在六十六岁这年的最后一个月,被解除了所有武职,只以宁远伯身份回到京师。

当然对生于辽东、发迹于辽东、基业全在辽东的李成梁来说,这是被迫离开故土,远赴他乡京师,不能算是“回”。

李成梁在大明官场的名气非常大,多少年来一直是言官猛烈抨击的对象,关于虚报冒功之议论不绝于耳。

但是李成梁财大气粗,舍得花钱,善于结交首辅,所以在历代首辅的庇护下一直安稳无事。

这次前首辅申时行突然下台后,李成梁立刻就顶不住弹劾了,以“欺罔冒功”被解职。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朝廷的政治变动牵连了,遭受了“池鱼之殃”。

当然,也可能与长子李如松的逐渐崛起有一定关系。

如果是文官,被解职后多磨蹭几天问题不大。但将官就不行了,必须立刻走人,否则就要被喷图谋不轨。

所以李成梁抵达京师很快,但也很低调,尤其在高层剧烈动荡的情况下,就更不起眼了。

鉴于万历皇帝的德行,连朝觐面君这环节都省了。

李老将离开了舒适圈,又暂时融不进新圈子,毕竟京师里文官也好、祖传勋贵也罢,和近年靠武功发迹的李家都不是一路人。

于是李老将只能闲住在非常陌生的宁远伯府,不免陷入精神内耗。

今日李老将坐在堂上无所事事,不见好大儿来晨昏定省。

询问过后,家奴说大爷还在睡觉,李老将生气了。

李家嫡长子李如松如今官职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算是武职的最顶端了。

本来京师五军都督府高级武官的工作就轻松,到了年底封衙后更是没卵事。

所以李如松昨夜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问了也不说,最后贪杯大醉而归,到了今日上午仍然在高卧不起。

李老将将好大儿从热被窝中强行叫到堂上,严厉训斥道:

“我们乃是将官世家,以军功报国,和那些靠祖宗的勋贵完全不同!

故而须当时刻勤勉,可是你安敢如此废弛!往日我不在京师时,莫非你都是如此度日?”

孝道之下,李如松不敢顶嘴,只能老老实实听了训。

又到次日,李如松大清早的就起身,在堂前练起了十八般武艺,自日出一直练到午时。

李成梁背着手走过来,站在廊下斥道:“我们李家多年来平安无事,各人始终保持着稳中有升的态势!

你看大同麻家、宣府董家的各人,那都是起起落落的,哪有我们李家稳当?

靠的是什么?就是因为你爹我比他们都有政治头脑!

像你这样只知道闭门练武,不知抬头看路,真乃蠢笨不可及!”

李如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间接实锤了,父亲就是对自己不满!

估计父亲心里认为,就是因为自己表现太好,才害得他老人家不得不离开辽东。

而后李如松忍不住说:“父亲你是被解职的宁远伯,儿子我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都已经是富贵闲人,完全不领兵了,哪还有招惹顾忌?”

李成梁又斥道:“你弟弟还在蓟镇!你作为家中顶梁柱,怎能只想自己?不能太自私!”

李如松没好气的说:“父亲你所说的政治头脑指的是什么?”

李老将傲然道:“虽然我常年远在辽东,但能让张江陵和申吴门两代首辅都为我说话,这就是我的政治头脑!

如今朝廷里换了新首辅,你身为李家如今的顶梁柱,不去琢磨如何与首辅搭上线,只知道在家练武有个屁用!”

听到父亲一口一个“顶梁柱”,李如松总感觉被解职了的父亲这是在阴阳怪气。

于是李如松决定亮一亮肌肉,用实力说话,争夺自己的家庭地位。

“如今朝廷中有一个秘密社团,社团名字叫什么,社团里都有什么人,这都需要保密,我不能说。

但是父亲只需要知道,当今的赵首辅就是这个社团的二号人物!而我李如松则是这个社团的荣誉社员!

跟首辅搭关系这种事,谁不会啊?原本也不须父亲费心了!”

李成梁愣了愣后,又喝道:“你以为,你和首辅同在一个社团里,就能算搭上关系了?

没想到你这样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如此幼稚!竟然把社团的实力竟然当成自己的本事!

首辅在这个社团,充其量只能说明这个社团厉害,而不是你有多厉害,也并不意味着你和首辅建立了真正的私人关系!”

“什么叫真正的私人关系?”李如松还是很不服气的问道。

李成梁问道:“听说首辅比我还年长,你敢叫首辅一声世伯吗?”

李如松顶撞说:“我敢叫世伯,但赵首辅他不敢答应,非让我叫他老哥!”

李成梁:“.”

自己是不是对儿子太过于苛刻了?竟然开始满嘴胡说八道了,这样传出去,只怕要招惹祸事啊!

李如松见父亲不信,又说:“前夜我喝多了,就是去参加了社团年终聚会!本来这聚会不该说出来的!

当时我就坐在赵首辅旁边席位,敬酒的时候,他说林九元一直称呼我为老兄,所以他可不敢以世伯自居,让我也喊他老兄!”

李老将怀疑人生,巴结首辅这么容易吗?那他自己二十年来送出的一箱箱的金银人参,意义何在?

自从父亲到了京师,一直被骂的李如松忍不住挑衅说:“你结交张江陵或者申吴门时,可敢与他们称兄道弟否?”

李成梁抄起手边的如意就打,一边打一边喝斥道:

“首辅让你这样喊,你就真敢这样喊?让别人看了,只以为我李家没规矩!各论各的,这个道理懂不懂?”

四十多岁的正一品左都督抱头鼠窜,一直逃到了大门外。

他算是看出来了,父亲就是气不顺,哪怕自己回家进门先迈左脚也是挨骂。

这个家真没法呆了,想到这里,李如松再次生出了出外当总兵的念头。

本来李如松就不喜欢在京师当孙子,更愿意出镇当土皇帝。

由于种种原因,很难如愿,好不容易当了半年宣府总兵,又被赶回来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如松还是挺理解父亲的。

如今亲爹被解职了,自己不用留京城当“人质”,做总兵机会是不是又来了?

于是李如松转头就往兵部尚书叶梦熊府邸而去,这种事兵部尚书是经办人,最好使。

自己和叶梦熊好歹有一起宁夏平叛的交情,还都是更新社荣誉社员,说得上话。

到年底了,各大佬家门口访客都很多,还都是带了年礼的。

李如松插了个队,直入叶大司马书房,请求道:“如今家父蒙皇恩得以归宅休养,但我李家报国之心却未曾休养。

我愿意代父继续出镇边陲,大小不拘,远近不论!”

叶梦熊笑道:“李都督稍安勿躁,再等等。”

李如松疑惑的说:“等什么?”

叶梦熊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林九元离京前与我谈话时,专门提到过对你的安排。

他就说了四个字——以待天时,所以我让你稍安勿躁,再等等。”

“以待天时?”李如松琢磨了一下,忽然大惊失色,“莫非要造反?这可万万使不得!”

叶梦熊:“.”

你李如松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从叶大司马这里出来,李如松又去拜访赵首辅,他准备请老哥哥随便题几篇字,拿回家镇压父亲。

年终岁尾,社交多聚会多,已经下台的三位阁老那边,也是门庭若市。

虽然他们下台了,应该返回老家去,但是总不能大过年的赶路,所以都是准备过完正月十五再启程。

还能“门庭若市”倒是挺稀奇的,按一般规律来说,人走茶凉才是正理。

但是任何看似违反规律的事情背后,肯定都有着更强的规律在运转。

原次辅王锡爵的心情抑郁,但还是打起精神接待宾客,虽然脸上笑容很少。

算命的说他有首辅之姿,眼瞅着已经当上次辅,怎么就和申时行一起回家了?

又送走了好几拨客人,协助父亲搞接待的王衡很刻薄的说: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积极个什么劲头,阁臣又轮不到他们去做,父亲也不可能推荐他们!”

三位阁老虽然下台了,但蒙皇上的恩准,可以各自推荐一人入阁,以补充内阁空缺,这好歹也是一项很大权力了。

王锡爵淡淡的说:“你说错了,他们并不是来求推荐的,而是想打探我会推荐谁。

知道了我会推荐谁,他们就可以提前去烧未来阁臣的冷灶了。”

王衡不服的说:“我当然能想到,而且我还知道,父亲年纪还不算太老,将来依然有起复的可能性,所以他们想继续维持善缘。

毕竟内阁那位老头子已经六十八岁了,指不定哪天就卒于官!”

这点也是很多人都能想到的,毕竟申时行五十七,王锡爵五十六,王家屏五十五,年纪在这里摆着。

王锡爵叹口气,原本觉得自家儿子聪明伶俐、个性鲜明,比申家那平庸无能的哥俩出彩多了。

但是现在,王赐爵真有种“惟愿孩儿愚且鲁莽”的心情。

你看同样是阁臣父亲下了台,申家老大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像是解开了限制上升的枷锁。

就因为申家这些儿子心思单纯,看到大腿就敢放下宰相公子身段去抱,抱住就不撒手。

而自家这儿子,当年在府学明明有机会与九元真仙混个同窗情分,结果硬是被宰辅公子的傲气整没了。

王衡还没有体会到父亲的忧愁,很关心的问道:“父亲到底想推举谁入阁?”

王锡爵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推举谁,我准备问问首辅赵兰溪,看看他有什么建议。”

王衡疑惑不已,父亲你吃错药了?怎能把推举新阁臣的大权拱手相让?

他质疑道:“你不想留下一点班底,以待卷土重来了?”

王锡爵有点失态的斥道:“卷土重来你娘个头,我将推举之权让出去,还不是为了你!”

再说就朝廷现在这形势,还留个几把班底!

有别人留班底的空间吗?没看到连所谓的申党都被吸收完了吗?

而后王锡爵又对仆役吩咐说:“今日不见客了!我出门去!”

王衡一脸懵逼,父亲这是怎么了?很少这样情绪爆发。

王锡爵出了门后,直接前往首辅赵府!

反正他已经下台了,不用避什么嫌,只要自己不要面子就不无所谓!

赵志皋正在和李如松说话,听到王锡爵来访,又赶紧把王锡爵请进来。

对于已经下台的大佬,反而在礼节上更不好慢待。

“什么?你征询我的意见?”赵首辅和王家大儿同款一脸懵逼,同样怀疑王锡爵吃错药了。

王锡爵坚定的对赵志皋说:“你让我推举谁,我就推举谁!

但我也有个条件,明年会试要让这个人当主考官。

在我想来,你应该不会去当主考官吧?不如将主考官指定给别人。”

当今会试主考官要安排一名大学士来充当,一般是没当过主考的大学士轮流上,可现在内阁只有赵志皋一个人。

但赵志皋刚当上首辅,正是积攒威信时候,肯定不愿意暂时离开内阁,在贡院与世隔绝的关一个月。

所以明年春天会试的主考官,必定从三名新的阁臣里选出。

赵志皋顿时就明白王锡爵的想法了,王家嫡长子王衡如今还在混国子监,估计明年打算以国子监名额参加会试。

王锡爵是想以一个大学士推举权为代价,换取儿子的前途,而且至少安排一个庶吉士。

如果王锡爵不在了,就凭王衡和林九元的关系,怎么可能进步?

真是造孽啊,林九元虽然不在京城,但影响力仍然渗透在各个角落。

隔着两千多里,也能隔空送一个大学士推荐权到他老赵手里。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赵志皋忍不住感慨道。

又指着李如松,对王锡爵说:“李都督为父亲求字,以慰籍父亲抑郁之情;

而王太仓你为了儿子甘愿舍弃权柄,你们两家真是父慈子孝,家风醇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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