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军议

许昌东南的邸阁内,诸库大门洞开。

一袋又一袋的粟米被启运出仓,运往洧水中的船上。

幕府有令,发粟四十五万斛送往新郑仓。

新郑仓则调拨差不多同样的粮食输往荥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战物资的囤积是发动战争的前提,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之事。

许昌宫附近,邵勋召开了一次现场会议。

榆柳树荫之下,平东将军幕府的主要僚佐们都到了。

最先发言的是长史裴康。

他垂垂老矣,但做了长史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容光焕发,身体似乎也好了不少,简直医学奇迹。

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堪称沉稳有力:“明公,仆以为此时不宜动刀兵。四郡国去岁刚有盈余,便开始治水,大发役徒,消耗甚大。若要出征,要不要从四郡国征粮?”

四郡国指的是襄城、南顿、新蔡、陈郡,总计二十个县、约三十六万口人。因为是直辖属地,因此进行了重点建设,确实消耗很大。

这几年,邵勋主要向士族豪强索要粮草,他们一般来自四郡国以外的地方。长期下来,多多少少是有点不满的,合着你安排了大量屯田百姓,却不向他们收税,只朝我们索取,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还有理由,比如流民尚未扎根,收获有限等等。但这都第三年了,四郡国甚至有余粮治水,你再不收税就不合适了。

“五月麦收,六七月间可酌情征集些粮豆、干草,一户出三斛粮豆、五束干草,如何?”邵勋说道。

四郡国约有七万七千余户,大概能征集到二十万斛出头的粮食,不到四十万束干草。

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

事实上直到两宋时期,北方平均亩收也就只有一斛(唐斛、宋斛100斤出头,等于三晋斛),一家五口人,平均每人每年吃四斛粮食,总共消耗二十斛,也就是大人小孩平均一下,一人一天吃一斤多。

一天一斤二两的粮食,对现代人绰绰有余,但对古代人而言,则不够吃,还得另寻蔬菜、瓜果补充,以度过青黄不接之时,故一家人必须耕作二十亩中田才能解决温饱,这还是不缴税的情况下。

如果要缴税,或者耕作的是下田,那就要饿肚子了。

如果耕作的是上田,则勉强能够支应。

水利工程的作用就是尽可能消灭下田,将其变为中田乃至上田,提高产量。

四郡国的百姓,平均每户三十亩地还是有的。

今年夏收之后,确实可以少量征收一些粮食。

“明公既有成算,仆也不好多说什么。”裴康说道:“最好放在夏播结束之后再动兵。”

夏收之后还有夏播,主要种杂粮,下雪前收获。杂粮亩收很低,但也是一笔收获,不可轻忽。

“夏播都六月了,收拾完毕再出兵,已是七月,待至敌境,怕不是已八月,四个月过去了,还打什么仗?”左司马陈有根眼一瞪,说道。

裴康看了他一眼,懒得多说。

陈有根虽然一直在努力认字,看似好学,但骨子里还是个武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仿佛不攻城略地他们的大业就没有进展一样。

水利工程、移栽桑苗、厘定官制、收拾人心,哪一样不是夯实根基的大事?

“有根稍安勿躁。”邵勋轻声说了句。

“是。”陈有根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右司马羊忱在一旁看了,暗暗点头。

在此之前,他有点担心陈公被武人裹挟,渐至穷兵黩武,那样羊氏投下的本钱可就危险了,有收不回来的风险。

如今看来,陈公还是有数的。

武人裹挟不了他,他有足够的威望压制武人,同时也很注意夯实根基、休养生息,给了他们文人施展抱负的空间。

若换个威望稍差的人,文武失衡,日子可就难过了。届时他也就没太多心思做事,要么明争暗斗,要么袖手旁观。

总之,他对陈公放出武人这头猛兽,侵蚀世家利益是不太满意的,无奈前期投入太多了,现在撤出有点舍不得。再加上陈公明事理,知道搞平衡,他就稍稍放下了心,忍忍吧,世道都这样了,每個人都要付出代价。

“那就夏播结束后再出兵,在此之前,但输送粮草军资。也不用太急,别征发太多人手,马上就要夏收了。”邵勋一锤定音,众人再无异议。

“明公。”从事中郎柳安之说道:“先前明公定下伐王弥之略,今又在荥阳囤积粮草,何也?莫不是有变?”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正是今日欲与君等商议之事。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打谁还未下定决心。弘农、河内、河北三者择其一,尔等议一议吧。”

说完,他又解释了下河北的突发情况,让众人能更深刻地了解如今的局势。

曹魏时期,因为乌桓人大部迁入中原,在北方草原上留下了真空,因此慕容鲜卑开始迁入辽西,后因协助司马懿平定公孙氏,被封为率义王,居于大棘城之北(今辽宁阜新一带),及至今日,且牧且耕,渐次发达了起来。

元康四年(294),慕容廆正式迁都大棘城,建立官制,收拢胡汉百姓,优容士人,国家日渐兴旺。

中原大乱之际,有些士人就北上投靠鲜卑。

比如,东莱刘氏的刘胤欲避乱辽东,行至幽州时为王浚所留,表为渤海太守。

除刘氏之外,东莱、北海、平原、泰山等郡国皆有人北上投靠慕容氏。

就目前而言,还只是派了一部分子弟过去打前站,家族代表人物还没过去,但再发展下去,很难说。

世家大族固然有很多废物,但眼光精明之人不在少数。慕容廆那边都有人投靠,可见这帮人是真的对天下大势有深刻的认知。

胡毋辅之前阵子就说,他们家有人带着家小、部曲、工匠以及书籍投靠慕容鲜卑了,并提到慕容氏法纪严明、虚心纳贤,不断学习中原典章制度,并做了本地化改造。

以世子慕容皝为首,贵族子弟纷纷拜师,学习中原文化。

慕容廆理政之余,也至学堂听课,朗诵经典。

偏偏慕容鲜卑还很能打。这样一个政权,崛起的势头已经非常明显了,邵勋还给了他们助攻,段部鲜卑大概率挺不了几年了。

而说起段部鲜卑,他们现在几乎已完全退出辽西,部众投靠宇文、慕容二部的比比皆是,剩下的多奔入幽州境内。

曾经角逐辽西的三家势力,现在只剩南部的慕容鲜卑和北部的宇文鲜卑了。

宇文鲜卑原本实力比慕容强,但太安二年(302),宇文鲜卑主动进攻慕容氏,一年内败两次,损失极为惨重,双方的实力差距已没之前那么大了。

而段部鲜卑势衰后,慕容氏分到了最大一份遗产,双方实力已经极为相近,再加上慕容氏骁勇善战,又极力学习中原文化,有士人帮着打理地方,出谋划策,宇文鲜卑败落也是早晚的事情。

局势分析完后,幕府僚佐们却不是很感兴趣。

在他们看来,那些事有点远了。

慕容廆看起来确实是一代雄主,但势力范围止步辽西,目前也尊崇晋室,似乎没有造反的想法。别的不谈,国朝在辽东还有平州刺史,有诸太守,慕容廆攻取这些地方并不难,但他没有这么做,可见其态度。

“明公,段部鲜卑是否已依附王浚?”参军庾亮问道。

“算是吧。”邵勋说道:“他们不甘心退出辽西,还做着收复失地的大梦。王浚没法,得陪着他们打,恐无力应对匈奴攻势。”

“王浚之兵能战否?”庾亮又问道。

参军金正嗤笑一声。

庾亮猛然转头,心中愠怒,但没说什么。

“明公。”金正说道:“从太安至永嘉,十年矣。王浚若独自出兵,少有胜绩。昔年石勒刚刚起势,飞龙山之战,亦只能令石勒小挫,十万兵几乎全师而退。石勒之所以惧王浚,怕的不是幽州兵,而是鲜卑兵。真以为王浚有什么本事呢,没有鲜卑女婿助战,石勒灭之易如反掌。有些士人,不必高看他们。”

这下好多人看向金正了。

金正不以为意,一个个回瞪过去,咋地,老子还怕你们不成?况且我又没把士人一棍子打死,只提了王浚,你们那么敏感作甚?

邵勋也看向了金正。

金正气焰顿消,拱了拱手,道:“我以为当击石勒。关中、弘农随他去吧,顾不过来。先把石勒摁住,别让王浚被他灭了。”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

裴康咳嗽了下,道:“但凭明公做主。”

“明公,打石勒吧。”陈有根、柳安之几乎同时说道。

“明公,仆以为还是得打河内。”从事中郎毛邦建议道。

“哦?为何?”邵勋问道。

“若不攻下河内,银枪左营难以撤下来,无兵可用。”

“说的什么话?”新近升任幕府督护、领黑矟督军的侯飞虎不满道:“黑矟军已募至二千余人,操练有年,又有屯田军相助,守御河阳三城绰绰有余。”

毛邦扭头不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王雀儿、金正、侯飞虎这帮相识多年之人现在和他有些生分了,让他有些伤感。

“明公,仆以为还是要打王弥。”幕府参军、弘农太守垣延说道。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因为弘农的局面太艰难了。

当初因为忠武军的存在,以及弘农战略要地的位置,他得以列名六参军之一。

现在忠武军只剩几百残兵败将了,完全抵挡不住王弥。每次贼人冲杀过来,都要集结檀山、金门、云中、甘城四坞堡的丁壮救援,久而久之,洛水河谷成了前线,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子难过。

邵勋听完他的话,沉默不语。

忠武军是他帐下第一支几乎被成建制歼灭的部队。

鼎盛时有四千五百步骑的忠武军,现在只剩不到五百残兵了,确实难以支应如此宽广的洛水河谷。

现在匈奴小股骑军经常从王弥的地盘出发,窜入洛水河谷,烧杀抢掠,农业生产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这是西线的一个重要敞口,还在持续失血,确实非常危急。

“营军都督何在?”邵勋开口问道。

“末将在此。”大侄邵慎地位较低,坐在后面,闻言直接起身。

“忠武军须得重建。”邵勋说道:“兵员自甘城四坞征集,我再从广成泽屯丁中抽一部分精壮付你。至于器械——”

邵慎心中大喜。

垣延看样子要失势了。没了军队,他已和县令无异,还不如直接常驻许昌,专心当幕僚得了。从今往后,洛水河谷将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邵慎定下的妻子杜氏就出身宜阳。

“随我去趟洛阳吧。”邵勋说道。

“诺。”邵慎坐下了,神色颇为振奋。

幕府僚佐们纷纷寻思。

现在有三个方向可能爆发战事。看陈公的意思,倾向于打石勒,但宜阳那边也是个麻烦事,须得解决。

河阳北城会不会爆发大战,谁都不敢保证。

青州曹嶷会不会西进呢?很难说。

兵虽众,却处处接敌,分身乏术。

“彦国。”邵勋看向西阁祭酒胡毋辅之,道:“你跑一趟南阳,就说我要羊彭祖(羊聃)率军北上。”

“诺。”胡毋辅之应道。

羊聃的兵不是朝廷经制之军,而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国士族豪强的私兵部曲。

他率军北上,自然要和南阳世家大族商议了,让他们同意放人。

羊聃性情残暴,但他手下的兵却多历大战,前阵子还败过杜弢一次,怎么着都比屯田军强多了。

“就这样吧。”邵勋摆了摆手,宣布散会。

(本章完)

第449章 围魏救赵(上)

邵勋起床时,发现常穿的红色戎袍被收起来了,转而是一件依据他身形定制的紫色戎服,华贵非常。

在卢薰的服侍下穿好戎服后,邵勋笑了笑,请叫我七彩战袍·邵。

厨房后半夜就开火了,为邵勋和他的亲兵们制作饭食。

庾文君起来得稍晚,丈夫的饭食由她亲手制作。

“面一斗、羊肉二斤、葱白一合、豉汁及盐……”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跳出了烧饼的制法,手下动作飞快,肉熬熟后立刻开始做饼、炙烤。

仆人更是进进出出,将一筐筐蒸好的胡饼抬到外面,军士们在院子内外席地而坐,抓着胡饼便吃。

府中还提供了一些酸菹,吃起来爽口无比。

一人二饼,很快就下肚了。

队副以上军官则坐在偏厅内,吃着细环饼,另有鱼汤,有酸菹,甚至有肉脯,待遇比普通军士好了许多。

而所谓细环饼,顾名思义因环形而得名,是一种油炸食物。在荏油内走过后,颜色虽然变成了绿色,但香脆可口,非常好吃。

“听闻制荏油的工匠富得流油啊,娶了三房小妾,比陈公还多。”

“府内荏油皆问他买,当然富了。”

“年初有几个徒弟出师开店,许昌买荏油没那么难了。”

“这么快就出师?”

“陈公向他买荏油的条件就是多带徒弟,不得藏私。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敢藏私。”

“如此甚好。我这人就爱在吃上面考究,陈公饱我口福。”

吃喝间,军官们窃窃私语,互相交谈着。

大部分人对如今的生活比较满意,陈公真是改变了太多,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好处。

另外一边,高级军官们聊的内容就更多地与时势相关了。

“多半不会打王弥了。”垣喜说道:“府君还盼着我等去为他报仇雪恨呢。”

刘灵嘻嘻一笑,道:“哪个府君啊?是你以前的主人吗?”

垣喜脸色一变,对刘灵怒目相视。

“咯嘣咯嘣。”刘灵仿佛没看到垣喜难看的脸色,旁若无人地吃着细环饼,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蔡承咳嗽了一声。

垣喜收回目光,默默喝着鱼汤。

“无妨。”蔡承安慰道:“弘农那边早晚会料理的,忠武军都要重建了。”

垣喜拱了拱手,表示感谢,然后又问道:“幢主也觉得不会打王弥了?”

蔡承不太适合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早晚会打的。”

垣喜默默点头。

“幢主,忠武军重建,可缺军校?”刘灵一看垣喜怂了,顿感没趣,于是问道。

“想外放了?”蔡承拿起一块肉脯,问道。

“亲兵幢不是新招了百余人嘛,大家都在传,这次至少放一队人去忠武军。”刘灵说道。

蔡承对他刮目相看。

这厮贱兮兮的,像个好斗的公鸡,四处得罪人而不自知,偏偏还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有点意思。

但他也皱起了眉头。

陈公确实有意放数十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去当忠武军的基层军官,但这事目前还只停留在口头上,幕府尚未实际操办,风声怎么传出去的?

思来想去,多半是有些值守的亲兵嘴巴不严,私下里说出去了。

得好好查一查,这帮混蛋!

“不该你关心的事就别瞎操心了。”蔡承看了刘灵一眼,面容严肃地说道:“你也别大嘴巴四处宣扬,若出了事,当知后果。”

刘灵脸一白,居然没饶舌还嘴,而是应了声是。

垣喜冷笑一声,意味不明。

刘灵似无所觉,唏哩呼噜喝完鱼汤,满足地叹了口气,道:“终究不如肉汤。上次那头被我撂倒的野猪肉汤是真好喝,有人第一刀都没砍中,却不知道吃出了什么滋味。”

蔡承踹了刘灵一脚,道:“吃完了赶紧去喂马。”

“遵命。”刘灵走到门边,将粗壮的旗杆拎在手中,出门之后,耍了几下,院里的亲兵们纷纷低头,害怕被扫倒。

“好玩,哈哈!”刘灵将旗杆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去。

蔡承被他气笑了。

此人如此顽劣,但陈公却对他十分优容,原因便在于刘灵勇力惊人。

披三层甲,挥舞着势大力沉的旗杆,战场上一扫一大片,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刘灵也是幸运的,他遇到了陈公。

如果是其他人,未必能容忍他的性子,这就是命。

吃罢早饭后,天色已经大亮。

亲兵们默默检查着器械,做好出发的准备。

蔡承去了后院,请示邵勋何时出发。

邵勋正给庾文君盛粥,道:“你等先至院外整队。”

蔡承领命而去。

邵勋静静看着妻子吃饭。

庾文君有些脸红,又有些不舍。

自年前开始到现在快五個月了,夫妻二人努力了许久,她终于怀孕了。

那一天,她喜极而泣,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成熟了,一下子想了许多许多。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个贪恋夫君温柔的小女孩的话,怀孕后的她,内心有了新的牵绊。简而言之,她要为人母了,以后那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将占据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邵勋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妻子的蜕变。

人总是会成长的,有时候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丰富而成长;有时候则因为某件大事,一夜之间成长。

文君的脸上还残留着很多小女孩的稚气,但已经开始有成熟妇人的风韵,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见证了他的崛起。

他见证了她的成长。

在这一刻,邵勋忘记了其他女人——在这一刻。

说真的,邵勋以前觉得小娇妻很黏人,一度有些烦。现在小娇妻成长了,他又有些失落,文君是不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黏他了?是不是不再一回家,她就扑进他的怀里了?

人啊,就是贱,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夫君当以国事为重。”庾文君吃完后,轻声说道:“妾会打理好家中诸事的。”

邵勋微微愕然,这话就不像庾文君之前的风格。更像是一位合格冷静的主母,而不是痴缠他的小女朋友。

“好。”邵勋说道。

“早点回来,我天天数着日子等你。”庾文君忍不住又道。

就是这个味!对味了!邵勋松了一口气。

他的女人们,疑似太成熟了,让他有点审美疲劳,需要点不一样的味道调剂一下。

“你会亲征吗?”庾文君又问道。

“不好说,看情况了。”

“幕府僚佐数十、兵众数万,不必事事亲为,将士们也有想有立功的机会。”

“嗯。”邵勋点了点头。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亲征。

但银枪军这种核心武力,交到别人手上带出去,总觉得不放心。

万一别人玩砸了呢?

银枪左营那六千老兵,真的很难补。难道要全军覆没之后,再痛苦地大喊:“还我军团!”

对了,银枪左营已经撤下来了,刚刚下达的命令,取代他们的是征集的三千府兵,他们骑马奔至河阳北城换防,另有三千部曲慢慢步行赶路,前去汇合。

但这支部队也休整不了多久。

如果远征河北,光靠银枪右营六千人的话,不太保险。

同样是六千人,但左营、右营的战斗力差距很大。

“我走了。”邵勋拿丝绢替妻子擦了擦嘴,说道。

“嗯。”庾文君抱了他一下,刚想说些小儿女的思念话语,又止住了,道:“夫君勿要挂念家中,诸事有我。”

“好。”邵勋应道。

真的长大了!

携妻子来到院中后,蔡承已等候多时,杨勤为他背着长枪、重剑和备用弓梢、箭囊。

邵勋又看了下出门相送的父母、乐、卢二女以及两个儿子。

“也不是第一次出征了,回家好生歇息吧。”邵勋笑道。

“有些话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忍不住要说。”邵父叮嘱道:“现在不知道多少人依附你,你若有事,他们都将迎来灭顶之灾。勿要冒险,便是输一两场也不打紧。想当年,我跟着诸位将军出征,不是没吃过败仗——”

“行了。”邵母拉住了邵父,抱怨道:“尚未出征就言败,若被我阿爷撞见,直接斩了。”

邵父哈哈一笑,不说了。

老岳父的音容,他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扛着把大刀,看到后退之人就斩。

当年很怕他,更觉得他对自己很凶,没想到最后居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这一辈的时代过去了。

如今是子侄辈跃上舞台,但他总觉得似乎更加凶险。听亲兵们闲聊,得知居然有骑乘铠马出战的胡骑,这是当年未曾遇到过的。

胡人没以前好打了,唉。

邵勋又抱了抱两个孩子,然后看着乐氏、卢氏。

二人方才听邵父说得严重,脸色都有些发白。

邵勋哈哈一笑,道:“无需担忧,去去便回。”

出了家门之后,有信使递来侍中卢志的信。

拆开一看,原来是有关河北的。

石勒攻乞活军盘踞的广宗上白,杀乞活帅数人,俘其兵众。

王浚大惧,遣冀州刺史枣嵩屯兵易水,并仓促率军回援。

段部鲜卑大怒,指责王浚背信弃义,王浚不理。

慕容鲜卑趁势猛攻,段部节节败退。

“看样子,王浚顶不住了啊。”邵勋有些感慨。

作为八王之乱前中期的风云人物,王浚可是大出风头的,但他其实是典型的我和科比合砍81分。

青州刘伯根之乱,王浚平之,出手的是鲜卑骑兵。

破司马颖大军,攻入邺城,王浚所为,决定性战役还是鲜卑骑兵打的。

败石勒的飞龙山之战,鲜卑人也派了少量军士参战。而正因为少量,几乎没对石勒造成什么杀伤,还让他带着抢到的财货、人丁跑了。

只要能平灭石勒,那么就能连王浚一起端了,因为他和女婿好像已经翻脸了。

这事情弄得!

“给河阳传令,准备船只,越多越好。”邵勋翻身上马,吩咐道。

“运至荥阳的粮草,着杨宝调拨船只,输往敖仓暂存。”

“襄城、颍川武库,调拨战车一千五百乘,发往河阳。”

“给李重传令,选派军士,于濮阳诸津建造浮桥。”

“给广成泽传令,调拨马一千匹。”

“给襄城——与襄城公主商量下,借骡千匹。”

“义从军将马匹全部带上,至河阳集结。”

“银枪右营悉数开往河阳,屯田军——夏播后再出动。”

“给帐下督刘善传令,许昌世兵轮番夏收、播种,任何时候许昌城内都不得少于四千守军。”

文吏当场拟写命令,然后由信使发往幕府,交由僚佐们操办。

因为尚未正式出兵,因此邵勋并未指派许昌留守。

新年以来,曹馥又病了,恐不久矣,现在缺个合适的留守大员。

思来想去,或许只能指派几个人集体留守,共同做决策了。

但这事不必急于一时,先去洛阳看看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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