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第198章 发报人

第198章 发报人

四月十七。大明宫。

微风徐徐,天气正佳,李隆基起身之后,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杨钊献上来的《琴高传》,乃是以东晋《搜神记》为背景说的志异故事。

“圣人,可看看薛白写的?”高力士含笑问道。

“竖子肯写新故事了?”

“那倒不是,而是邸报印好了。”

李隆基不由笑骂道:“好你个老狐狸,故意逗朕。”

“老奴太放肆了。”高力士确实是故意开了个玩笑,君臣间偶尔也得有些小意趣才行。

“他既写好了邸报,呈上来吧。朕若满意,印便是了。”

“回圣人,不是写了一份,而是已印了上千份送到宫城,可发给识字的宫人,让圣人看看成效。”

“不可能。”李隆基当即摇手,沉吟道:“他找人抄录了上千份罢了,拿来朕看看,揭穿他的鬼把戏。”

“遵旨。”

不一会儿,几份邸报便呈到了李隆基的御案上。只看第一眼,他便目光一凝,意识到这是刊印出来的。

这本是不可能之事,纸上的诗是他前日才命那些臣子们作的,雕刻、刊印,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这便是所谓的活字印刷?

目光落在李泌那首用字复杂的诗上,铜版不可能已经铸了“寰”“瀛”这些字,临时铸更不可能有这么快。

李隆基目露沉思,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确实被薛白震惊了。

这是他吩咐薛白做的第一件实事,办得远远超乎他的意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工整,排版也舒服,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再看内容,不惜笔墨地宣扬大唐历古未有的盛世,圣人的功德……重要的是,如此邸报将刊发数万份,比许多书籍传得更广、更久。

“薛白是能办事的臣子。”

不由自主地感慨了这一句话,李隆基方才继续思考,待看完整个第一面,眉头愈皱愈深,再看第二面。

忽然,他重新拿过第一面看了起来,之后眉头一展,哈哈大笑。

“竖子休想瞒过朕!”

“圣人?”高力士还是糊涂。

“诗是先写好的。”李隆期道:“你看这面的诗,文章是竖子自己写的。诗呢?韦述、王维、李泌、苏明源、萧颖士、李华,全是与竖子交好之人。在望日早朝之前数日,他们就已经在刊印了。”

“原来如此,无怪乎这般快。”高力士惊叹道:“圣人竟连这都能看出来。”

“去将薛白招来。”

“遵旨。”

薛白就在皇城,很快便被带到了大明宫。

李隆基一见他来,当即便将一份邸报甩到他面前,叱道:“好大胆,连朕都敢欺瞒。”

“陛下看出来了?”薛白惊讶,之后应道:“臣无意欺瞒陛下,只是既担了邸报刊印之事,务求做到最好,此为‘先声夺人’之意。”

薛白确实是在四月初就把王维、李泌等人带到庑房中,逼着他们交出诗作了。

“好个先声夺人。”

李隆基虽还在叱骂,接着便得意而笑。

“怪朕事前与你说了要刊印何等内容,让伱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他其实在看穿薛白的小伎俩之后,也懒得再去深思薛白刊印时用了哪些具体的工艺。

总之就是活字印刷术吧,无所谓怎样……总之刊印邸报之事,薛白做得太好,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绝对够深刻的印象。

“请陛下容臣将邸报发行宫内,让陛下看看成效如何?”

“准了。”

~~

九重宫苑,御柳如丝。偏殿的窗上绣着芙蓉花。

偌大的一面扬州水心镜前,杨玉环化了新妆,正在试衣裳,忽听到宫苑中传来动静,不由好奇,招过张云容相询。

“出了何事?”

“是状元郎奉了圣人旨意,在宫城中散发邸报,”

“偏他鬼主意多,走,去看看。”

“……”

红色宫墙上的千叶桃快要谢了,风一吹,落花红蔌蔌。宫苑中的道路上,薛白正带着十余个宦官,如同货郎一般在发邸报。

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随意地挥动着,似在指挥身后的小宦官唱歌,唱的调子好生新鲜。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薛白也没用旁的更富有创意的办法,就这般沿着规定好的道路走一圈。

宫娥们少见到这般英俊的外官在禁苑行走,一传十,十传百,已纷纷涌来。

一时之间,那桃红色的裙摆飘扬,如同春日的桃花再次盛开了。

“慢些!慢些!”

小宦官们高声尖叫起来,嚷道:“识字的才能领!识字的来领了,给旁的人念……你们都是哪个宫的呀?”

“真是状元郎进宫来了?!”忽有宫娥激动地喊道,人群混乱,也不知是哪个。

杨玉环远远见此情形,只觉好笑,正要上前,对面的方向却有一行人先到了,是梅妃江采萍带着宫人亲自来看。

“见过梅妃。”宫娥宦官们不敢造次,纷纷让开行礼。

“薛郎给我一份如何?”江采萍问道。

薛白连忙正色,拿起邸报递了过去。

江采萍看到杨玉环已过来,清冷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临行前却是低语了一句。

“太真有个好义弟。”

杨玉环这才上前,笑道:“圣人怎不派高将军陪你一道?不怕让这些宫娥吞了你?”

“圣人考验臣。”

“不管,我这当姐姐的,该给你押阵。”

“谢阿姐体谅,免得旁人说我坏了宫中规矩。”

杨玉环嗔薛白一下,整顿了秩序,让那些宫娥依所在的宫殿、识字人数领了邸报退下。

趁着那些宦官忙于分邸报,她凑近了些,问道:“你将我阿兄推得太高,不会反害了他吧?”

“阿姐若信我,杨家只会比原来好。”

“信你。”杨玉环笑了笑,背对着那些宦官,低声道:“我会遣弟子到太乐署,往后你有急事,可让她直接联络我。”

“好。”

“你呀,莫再让我催你《白蛇传》的戏文了。”

杨玉环笑语了一句,伸手在薛白额头上一点,自走掉了。

薛白则继续带着宦官们在宫城中绕了一圈。

~~

是日傍晚,李隆基心血来潮,摆驾到大明宫几处宫苑逛一逛。

每遇到宫娥、宦官,他便要将人招到跟前来问一句。

“可知近来天下有何大事啊?”

“圣人要修一本空前的巨著,是……旷古未有的盛事。”

“这‘空前’‘旷古’之词你是何处学来的?”

“今日赵才人念邸报,奴婢学到的。”

“走,去看看赵才人。”

李隆基随口吩咐着,之后招高力士近前来,低语道:“此邸报,可使君王越过中书门下直诉于臣民啊。”

高力士不解,问道:“可圣人何必绕过中书门下?”

“是啊。”李隆基一代雄主,不被人架空,自是没有必要的,最后也只是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邸报不可操于宰相之手。”

~~

“何物?”

“便是薛白一直在忙的邸报,与开元杂报相似,一日之间几乎要传遍长安了。”

“谁做的?”

李林甫皱起了眉,心知由南衙巡卫、京兆两县不良人帮忙,是最快传遍长安的办法。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酒楼茶肆,摊贩商贾,好事文人,还有一些坊正里正。一些大酒楼里都有人念报;沿着朱雀大街,或是各坊门处,皆有小厮赠发,但只赠给识字之人;另外,还有国子监的生徒在大作文章。”

“给本相看看。”

李林甫接过那邸报一看,当即又吃了一惊,喝道:“把十郎喊来!”

几个属官对视一眼,只听这语气便知,此番必然又是要怪在李岫头上了,低头掩饰了心中同情。

果不其然。

“废物!让你担任将作少监,你便是这般一问三不知?!”

“是阿爷说过,只要杨党不曾起争权之意,一些纸墨工艺的小事……”

“犹敢狡辩?!”

此事隐隐可能威胁到相权,李林甫心头恼怒,当即上前,一脚将李岫踹翻。

“他们从你这废物身上寻得办法争权了!”

“孩儿这就去查!”李岫连忙认错,道:“查他们是用了怎样的工艺……”

“查?现在查还有用吗?”

“是,孩儿这就去拉拢人。”

提到此事,李林甫想到薛白已与颜氏订婚,愈发勃然大怒,又踹了李岫一脚,叱道:“一件事办不成,事事跟着出错,祸根皆在你!”

“孩儿一定挽回,这就去拉拢!”

~~

左相府,陈希烈对着一份邸报左看看,右看看,喃喃道:“他将老夫的诗放在副面的第一版啊。”

“偏相公待这弼马温如此关切,他却将你置于韦述之后,不识好歹。”

“不不不,老夫是在想,他将嗣歧王的诗放在后面,莫非是捧杀老夫?”

“相公,妾身说句实话,嗣歧王这诗写得太差了,他要不是长得像圣人……”

“嘘。”陈希烈打断道:“给杜府的礼物备好了没?”

“相公是左相兼尚书,岂有给一郎中家送礼的。”

“让你备你就备。”陈希烈叹息一声,指了指案上的邸报,道:“看吧,老夫争的是往后,往后得看什么,年轻人啊。”

卫氏这才有所领悟,道:“那妾身这就去准备。”

“右相老了、国舅多病,往后这天宝盛世还得由老夫来担着,也唯有拉拢这些年轻人,不会惹人猜忌。”

陈希烈喃喃着,拿起邸报继续看起来,这次是细看,找哪些地方有自己的名字,一共有五处。

一处在版头有“秘书少监陈公督刊”,就在“校书郎薛白编篆”的前面;两处在正面头版,一处是“陈公上书”,一处是“陈公监修”;第四处在第二版开放秘书省东院书库之处……总之,薛白是懂得分润功劳的。

就是有些太多了。

~~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的客舍大堂中正十分热闹,学子们正在热情讨论今日横空出世的邸报。

相比于官员们更重视邸报背后的意义,白身读书人关注的则是内容。

“真的能到秘书省东院去阅览书籍?!如此我能省下许多钱财!”

“看清楚,这上面说的是‘国子监及诸府州县生徒、举子’。”

“崔兄,你正是国子监生徒啊,带我去如何?”

“……”

吵吵嚷嚷的对话声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乡贡举子迈入堂中。

“常衮,这里。”当即有人向他喊道。

常衮年纪轻轻,却是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不苟颜笑的样子,衣着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父亲是京兆府三原县县丞,七品的官,供他读书科举略有些勉强,但好在他自幼聪慧擅写文章。

此时客舍太吵,常衮根本没听到友人的呼喊,绕过正在听读邸报的一群人,径直向茶博士问道:“可有邸报?”

“客官识字否?此为何字?”

“瀛。”

常衮手里还摸着一枚钱币,犹豫这价钱值不值,一份邸报已递到了他手里。

“先生帮忙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吧,不要钱。”

“多谢。”

常衮还没听到友人的呼喊,一边走一边捧着邸报看,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

街巷那边,有人正在追逐。

“薛灵!别跑!”

“捉住他!”

几道身影倏地从常衮身边掠过,差点将他撞倒,他却是侧了个身,护着手里的邸报,站在街中间看着,直到街巷那边有一群人跑过。

“这有个识字的!”接着便是几人围上来,其中一人道:“先生念一念吧,到处都在说这邸报,我们也想听一听。”

“好。”常衮遂面无表情地念起来。

头版念过,他心想,如此一来,明年春闱录取的进士名额该就更多了,自己也有希望一争。

之后,他也不管旁人听懂没听懂,继续念第二版。

东院书库这是最与他利益相关的,他正好是京兆府举子,可以免费借阅集注,或只花纸笔钱抄录,这能省下非常大一笔开支。

他还看到边边角角的版面写了些秩事、农事。

“沤肥之法?”

常衮念过之后,回想了一遍,三原县的农户大部分是知晓怎么沤肥的,但往后若作为地方官,当知晓这些事,以便治理。

这是他长年在他阿爷身边养成的习惯,因此更懂得在这邸报上刊印这些农事相关内容的意义,不识字的农夫未必能看到,但有人能看到……

“刊报者是个能人。”他心想。

剩下的就都是诗文了,正面的几首诗文都很好,副面的除了崔颢、陈希烈,旁人的赋诗水平都比不上他。

整份报纸由此也就快看完了。

常衮的目光一移,看向了最后的一段话。

“邸报初刊,何以勉大唐男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常衮忽觉背脊一凉。

他再回想这报上各个版面的内容,才想到自己节省下的花费实则是国库花了,编巨著、开书库、刊报纸,所为何事?

抬头看去,只见酒楼茶肆间热闹非凡。

但不知这长安城内,一时之间,有多少人与他一样,被这四句话所激励,或将影响到一生的志向?

隐隐地,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喊。

“功业!功业!我辈男儿当有更广阔的志气!”

“竟有这般的邸报,一生难忘。”

“……”

常衮忽然想到什么,把手中的邸报翻回正面,往版头看去,再看向原本被他忽略掉的几个字。

“薛白?”

因印象太过深刻,这日,他记住了这份邸报,以及办报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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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01.第199章 家人

第199章 家人

玉真观。

小池边杨柳依依,李季兰搁下手中的笔,瞥了李腾空一眼,莲步轻移至琴台。

素手拨琴弦,泠泠三两声。

李腾空看着纸上的词曲,随着那琴音唱起来。

“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一世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

唱到最后,歌声渐低,犹婉转起伏。

恰此时,皎奴赶来禀道:“十七娘,十郎来了,让你到大堂相见。”

李腾空遂匆匆走开,李季兰于是独自揣摩着方才的歌声,修改着唱词,偶尔抬起头看向天空。

“眠儿,你说西湖是怎样的?我还未曾见过西湖呢。”

“与曲江差不多吧。”眠儿正趴在案台上磨墨,似睡非睡,嘟囔着应道。

“不,薛郎说了,西湖有断桥残雪,有飞来峰灵隐寺,有孤山落梅。”

“季兰子听他胡说,他才多大,一定也没去过苏州。”

“是杭州。且他真的知道好多,天下各地风土人情信手拈来,博闻强记,平生仅见。”

李季兰一直夸,眠儿听得睡意顿消,想到自己都帮忙勾引了,如今还落到这结果,分外委屈,在心里骂了好几句。

过了一会,李腾空从前院转了回来,李季兰问她家中来找是因何事,李腾空只是不答。

“定与薛白那负心汉有关。”皎奴低声抱怨道。

“不许胡说。”李腾空叱道,“我是修道人,往后莫再让我听到你这等言语。”

“就是。”李季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伱我师姐妹著书弹琴,多自在,本就是不打算嫁人的。”

“季兰子。”李腾空很欣慰,“你终于有道心了。”

“我知道的,腾空子与薛郎不过就是朋友间的往来,就像无上真人与摩诘先生,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对……不是,不是的。”

“哪里不是?”

“嗯,确实是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既如此,我们走吧。”李季兰开心道:“得去问问薛郎,西湖到底该如何写。”

~~

辅兴坊离皇城很近,穿过安福门,再往南走一些也就到了。

然而,才到皇城十字大街,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吃了一惊,只见许许多多的书生已将秘书省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翻涌着。

“看看我的行卷吧!”

“薛郎,刊刊我的诗啊,‘雨颗青玑密,风香白雪翻’,如何啊?!”

“吾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薛状头……”

这场面长安城不是第一次出现,往往春闱之前,主考官的府邸总有这样投行卷的举子。今日则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许激昂。

让人吃惊的是,倒还真有小吏出来,一本正经地在檐下支了张桌案,收集行卷并登记他们的姓名,此举更是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倒有些像曲江会时小娘子们簇拥状元郎的情形。

“皎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喏。”

皎奴过去时,只见那些书生们正在小吏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她遂上前向那小吏问道:“薛白呢?”

“校书郎刚才还在,此时自是去求见左相了。”

“信你?”皎奴冷哼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小娘子来了,让他来相迎。”

她语气傲慢,那小吏还没有反应,在排队的书生们已有人叫嚷起来。

“你谁啊?凭何状元郎要先见你们?”

皎奴不愿自报家门,转头一看,遂道:“见如仙女一般的小娘子,当然好过见你这又老又丑的书生。”

“去去去,状元郎见我辈志存高远之士尚且来不及,岂会见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就是!”

皎奴还要反驳,旁的书生们已扬起了手中的邸报,纷纷述志。

“男儿志在千古功业,岂因红粉误身?”

“小娘子就一边去吧,休影响我等做大事。”

“你们……”

“去吧,去吧。”连那小吏也劝皎奴道:“状元郎公务繁忙,连见这些士子都来不及,如何有工夫理会你们。”

“哼。”

皎奴虽有拳脚,见这场面也是无奈,气呼呼地走了。

周围一众书生顿时欢呼。

恰此时,有小吏忙不迭地奔来,大喊道:“薛状元求见了左相、韦公,已得到答复,将再办一份邸报,名为《天宝文萃》,使诸君佳作传扬天下。”

“太好了!”

“若能刊我的诗,我愿奉薛郎为座师!”

“……”

那边的马车中,皎奴将这情况回报了,李季兰竟是道:“原来薛郎真是这般忙碌,难怪许久不肯来见我们呢。”

皎奴听得这般没骨气的话,不由白眼一翻。

“毕竟是做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李腾空道。

今日是无可奈何了,她们只好转回玉真观。

但她们要见薛白总是有办法的,明日薛三娘便要出嫁给杜五郎,薛白总是要去的。李腾空遂安排皎奴先去看看薛三娘。

“你去问三娘有何需要帮忙准备的,我与季兰子明早再过去陪她梳妆。”

“喏。”

~~

秘书省。

陈希烈眼看着小吏匆匆跑了出去,焦急地起身踱了两步,回头一指薛白,道:“本相何时答应过办《天宝文萃》报?本相说的是启禀右相。”

薛白彬彬有礼地一抬手,道:“左相请便。”

“你!”陈希烈脸色不豫,质问道:“为何不等本相禀报过之后,再告知那些士子?”

薛白却是连借口都不找了,含笑不语,意思是左相你也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这态度有些讨厌,但其实比随便找个借口反而真诚些。

陈希烈叹息道:“你把本相架得太高了啊。”

薛白云淡风轻道:“做份内之事而已。”

陈希烈没工夫再掰扯,摇了摇头,急匆匆赶去右相府。

无论如何,他得说服李林甫答应办这《天宝文萃》报,打个时间差,仿佛是听右相安排才答应那些士子。

~~

平康坊,李珍、杨洄、李昙、贾昌正在打骨牌,桌案旁摆着的正是好几份邸报。

“若不看这邸报,我还没意识到,陈希烈近来很显眼啊。”

“老东西耐不住寂寞了,哥奴都还未辞相,他已准备站出来主持朝局。”

“嘻,哥奴忍得了这个?陈希烈完了啊。”

李珍随手打出了一张牌,淡淡道:“不是这般简单。”

因他长得太像圣人年轻时,给周围人一种陪圣人打牌之感。

平时也是,众人下意识都会仔细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李珍愈有威严,且他对时局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陈希烈没变,还是那窝囊样。上表著书,开馆刊报,杨党故意推陈希烈出面,吸引哥奴的注意,实则好处落在谁手里?”

“原来如此。”杨洄早见识过薛白的手段,此时恍然大悟,问道:“那若是陈希烈、杨銛联手,可斗得过哥奴?”

“一个盖章宰相,一个昏庸国舅,济得了何事?”李珍面露讥笑,“圣人虽宠爱杨妃,却不糊涂,岂可能放心将国事交给这些人?”

杨洄指了指邸报,又问道:“那这?”

李珍先从容淡定地碰了一张牌,反将那邸报的副面翻出来,点了点自己那首七言律诗。

“歧王的诗写得真好,比得了李太白。”贾昌盛赞道。

“好诗!”李昙吃了一张牌。

李珍笑了笑,道:“由那些老东西们去急,急也是瞎急,邸报是给年轻一辈养望的,上了报的名字,往后方是大唐之柱石。”

“通篇看来,唯此一诗最好!”杨洄赞道:“歧王不仅诗好,看待朝政更是目光如炬。”

“改日你设宴,邀薛白来。”李珍道:“此子是个会做事的。”

“好。”

贾昌不敢聊朝政,话题转到薛白身上了,他才渐渐话多了起来。

“对了,杜宅婚宴还给我下了帖。想必杜家子娶薛灵之女本意也是为了亲近薛白,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昙摸着牌问道:“薛灵也欠了你不小一笔钱吧?”

“嗯。”贾昌道,“薛徽将军与我交情不错,冲着他的面子借出去上百贯。”

“我和薛灵的账可也还没算。”李昙冷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牌摁在桌上。

薛灵欠了他赌债不提,还敢让狐朋狗友打劫他的妻子张泗,此事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

傍晚,刊报院。

“薛郎,我们用的毕竟还不是真的活字印刷,若刊《天宝文萃》,不得给这些无名气的士人凭白雕版?”

“不妨,目光放长远些。只要好好筛选,安知这些人当中没有往后的高官?”

“薛郎这般一说,小老儿做起事来心里就畅快得多了。”

“继续忙吧。”

薛白把今日收来的行卷都看了一遍,自知看不出这些诗文好坏。若真能办一个文报,等王昌龄到了,他倒恰是个适合的主编人选,或是李白也不错。

他不由想到,若干年后等这些事办顺了,也许世间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们能在院子里把酒写诗,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只是想着,都觉太过璀璨了。

第一份的邸报还在印刷,因圣人下了旨,不仅要传遍长安,还要传遍天下。李林甫为朝堂省纸,这方面也是拘束了圣人数年,如今难免要敞开了印,畅快一回。

刷墨、覆纸、刷纸,一张报纸形成,被放在一边晾晒,这画面其实看得人很舒服,薛白看了一会,长安城的暮鼓声已经响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

“要下雨了!快把报纸都搬进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好不容易趁着大雨下来之前,把报纸都收进衙堂内。

这一忙就到了夜里,薛白才往官廨后方的号舍走去。

他近来公务繁重,又因定了婚约,正在回避一些红颜知己,最近都是住在这边。

青岚也过来照顾他。于薛白而言,如今他也没有别的亲人,去哪里只要把青岚带上了,哪里就是家了。

官舍狭小,青岚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满意日日能陪薛白,每天都很高兴,说这边的饭菜好吃,又庆幸主母是她喜欢的颜三娘子。

“郎君明日要到杜宅吃喜宴吧?可惜下雨宵禁了,不然我们今夜就该过去呢。”

“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明日早间过去也是一样的。”

“好,郎君知道吗?再过几场这样的雷雨,天气更热,盛夏就要来了。”

~~

一夜无话,次日雷雨过去,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这是四月十八日,杜五郎成亲的日子。

薛白早起后先是布置了今日的邸报发行事务,又嘱咐了小吏们接待好前来投稿的书生。

之后,他方才领着青岚离开,去参加杜五郎与薛三娘的喜宴。

想到二杜、二李都在,薛白也觉有些头疼。

他们先是回了宣阳坊的薛宅。

薛三娘虽然不是薛白的亲妹妹,但今日还是会由薛白亲自送她出嫁。此举虽于礼不合……总好过由赌到败家的薛灵送嫁。

“郎君可算回来了!”薛庚伯每次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样子,显得有些慌张,道:“昨日傍晚娘子与七郎吵了一架,七郎到现在还未回来,唉,昨夜那么大一场雷雨。”

“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也不大,柳湘君自从得知薛白不是她儿子之后,一直十分失望,渐渐地也认清事实了。与儿女们说,不宜在此打扰薛白的生活,打算带儿女们回到长寿宅,好好规劝薛灵,往后自力更生,总不能白吃白喝,如寄人篱下。

薛崭就不这么想,他是绝不肯再回去认薛灵为父的,认定了要跟着薛白,顶嘴道:“我与阿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往后我习得文武,随阿兄做事,自能撑起门户,不要阿娘闲操心。回去?那赌徒狗改不了吃屎,回头必卖了阿娘与妹妹们!”

当时柳湘君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薛崭气得跑了出去,一整夜也不知去了哪里……

此时,薛白听过,察觉到不对。认为薛崭虽然冲动,却也很懂事,不至于在薛三娘出嫁当天都不回来。

“柳娘莫怪七郎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我教的。”

“老身真是太亏欠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白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反而比以前与柳湘君更亲近些。

“是呀,娘子莫要担心,七郎一向是懂事的,一会就回来了。”

然而,等到杜五郎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前来接亲了,薛崭还没出现。

此时柳湘君大概也意识到出事了,愈发不安,只好找了个时机,低声对薛白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给我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

薛白不信是薛崭拿的,问道:“薛灵来见过你吗?”

“是,因为女儿的婚事。”

如今颜家也派了一些管事仆役过来帮忙,薛白遂又问了他们,得知薛灵昨日确实来过一会。

怪的是,今日薛三娘出嫁,这当阿爷的却又不见了。

“无妨,先送亲吧。”

……

待杜五郎念完他那稀松平常的催妆诗,薛白方才找到机会,低声问道:“让你派伙计看着薛灵,伙计呢?”

“不知道啊,我也很忙的,忙糊涂了都。”

“好吧,先送亲再谈。”

“嘿嘿。”杜五郎犹在傻乐。

薛白亦拿他没办法,亲自策马随着薛三娘的花轿往杜家。

大部分重要宾客都还未到,从人先将两口子请进青庐。

忙过之后,薛白一转头,远远便见李腾空在后院门边向他招了招手。

“腾空子。”

“可看到皎奴了?”

“皎奴?”

“我昨日让她到薛宅去,一夜未归,可是留下陪三娘了?”

“我昨夜在秘书省,不知此事,现在去问问吧。”

“好。”

薛白余光一瞥,已见到杜家姐妹向这边走来,另一边,李季兰与李月菟竟也携手而来。

他转过头,还看到一名颜家管事匆匆赶来,不由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

“郎君。”

颜家管事微有些焦急,把薛白请到无人处,低声道:“长安县派人来了,出了一些小乱子,老奴不敢声张,将人带到书房了,郎君还是过去一趟为好。”

“长安县?”

薛白早预感到出了事,脸色不变,穿过张灯结彩的两个院子,步入书房。

杜有邻坐在那,脸色十分难看,而此时来访的长安县吏员薛白也认识,正是当时随颜真卿一起到城郊查逃户的刘景。

先是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薛白关了门,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薛郎。”

刘景先是起身打了招呼,道:“不是我想煞风景,但昨夜确是出了命案,薛灵死了。”

杜有邻微微叹息,也不知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棘手。

但刘景话还没说完,沉吟着,又道:“根据我们得到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怕是……薛崭。”

最后那个语气为难的停顿出现时,薛白便已有所预感,问道:“薛崭人呢?”

“在县牢。”刘景道:“弑父罪大恶极,便是薛郎今日之声望,也一定救不了他。”

“证据确凿?”

“我不会乱说。”刘景看向杜有邻,问道:“杜公,小人可以暂不声张,外面这场婚事……”

杜有邻都要把胡子揪光了,满脸都是愁色,看向薛白,叹道:“老夫这些儿女的婚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为之奈何啊?”

薛白道:“伯父请担待,暂瞒住此事,让这对新人先成婚,如何?”

“那……好吧。”

“我代薛家承伯父这份情谊。”

薛白这才起身,道:“还请刘先生带我往长安县牢走一趟,待我问过薛崭再谈,如何?”

“好吧。”刘景欠了欠身,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

杜宅第四进院,一顶青庐立于庭院当中。

“运娘。”

“嗯?”

“对了,你怎么没戴我阿姐送你的金链子?”

“我……”

薛三娘摸了摸脖子,低声道:“慌慌忙忙的,我没找到。”

“没事,回头慢慢找。”杜五郎傻笑两声,拉了拉手里的红绸,问道:“我得去接待宾客了,你饿不饿啊?给你拿些吃的。”

薛三娘犹豫了片刻,小声答道:“你上次给的肉脯很好吃。”

“真有品味,那是我做的,等我拿给你。”

杜五郎出了青庐,赶到二院,从酒席上拿了两份肉脯,正好见薛白从书房出来。

“哎,你帮我招待一下宾客,运娘饿了,我给她送点吃的。”

“我得离开一趟。”薛白道:“你莫管我,尽快拜堂成亲。”

“官迷,这可是我的婚礼,你还要去公务?今日可有好多宾客都是冲你来的。”

薛白不答,伸手替杜五郎整理了一下吉服,转身走了。

今天我更早开始写了,想着两章一起写完,结果第一章写了5500字,第二章还是要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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