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事整大了

次日上午。

望海县运输公司。

余东升亦如往常泡在办公室,枸杞缸子配报纸。

别怪他悠闲,油跟不上,车发不动,怎么安排工作?

你行,你上。

比起左右隔壁的那俩货,他已经很称职,起码按时上下班,能安排的也在安排,谁能挑根刺?

“咚咚!”

余东升慢不忧地放下报纸,咕隆!灌了口枸杞后,才侧头。

“进……咋又是你?”

诶?这是啥造型?

前天挺干净利索的一小伙子,怎么像上了趟战场样。

哈!

余东升突然乐了,爱吹牛逼,让人给打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

该说不说,起初他对这小伙子印象蛮好,知书达礼的,说话又好听。哪知人无完人,好吹牛逼,还敢激他立字据。

真是……现在想想也是够荒唐的。

那天火气上来,没把住,真应了他。

无所谓,臭小子要能搞来油,我就敢把字据吃了!

李建昆领着小王,没逼叨的习惯,嗖嗖一股风似的,来到办公桌前。

“啪!”

一张带红戳的信纸,摁在桌面上。

余东升心说啥玩意,几个意思啊,也不是我那张呀,够头一瞧。

嘶!

“北湾炼油厂,特批汽油指标……”

他立马伸手按住,连带批条和李建昆的手,一并锁死,生怕被抽走似的。

“伱你你……”

“领导,兑现吧。”

见了个鬼!

——

中午时分。

望海县废品收购站。

“站长,吃饭了。”

门口探进一脑袋。

黄涛点点头,合上硬壳账本,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后,起身,从木架上取下铝饭盒。

刚走出办公室,忽顿脚,瞅着门外空地上,迎面走来俩小子,勃然大怒。

“你还敢来?!”

“那我走。”

李建昆忽起玩心,勾起嘴角:“哎,好容易搞来几辆报废车吧,看来这边不想要。走吧山河,找别地儿。”

“得嘞。”

小王偷笑,卖力捧哏。

几辆报废车?

黄涛敏锐捕捉到关键词,表情十分质疑,但,万一呢?

兹事体大,不敢赌。

看到俩小子真·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一时慌了神儿。

“诶!你……等等。”

风太大,没听见。

唰!

背后有某物席卷而来。

一胖子,堵在身前,瞪着眼珠道:“让你等等啊。”

瞧给气的。

算了,人一好官,就不逗他了。

聊聊吧。

——

黄昏时分。

王秉权在前进电器厂待一整天,哪都没去。

起初的心思,是看儿子和建昆昨晚没回,原材料大概真有着落,这不满怀期待等着么。

但到日头西斜时,觉得事不对劲。

从市里到他们这旮旯,一天一夜,腿着都该回了。

现在倒有点担心俩孩子的安危。

倒不是怕路上遇到坏人,这年头走哪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不建昆前天才掉沟里吗?

这孩子,有点莽。

山河也没去过市里几回,怕是要跟着玩疯。

老王终究心大,坐在窗台前,嗦了根大红鹰后,寻思等到天黑。

要再不回,就去趟公社,打听下北湾炼油厂的电话,问问。

“厂厂长!”

门口传来动静,气喘吁吁跑进一人。

王秉权没好气道:“把气儿捋顺了再说。”

来人深吸两口气,喉结滚动一下,道:

“山河打电话回来,让你备一桌好酒好菜,说带个人来,还说你要能把他搞定,往后材料的事就不愁了。对啦,悄悄的,他原话。”

这货是一口气从向阳厂颠来的。

老王的亲信,明白事多大,不敢耽误。

作为石头矶公社,头号社队企业,公社卖天大面子,给向阳厂配了部拨盘式电话。

就有个钟表状圆盘,打电话时,要把手指头插到数字键下的洞里,一圈圈拨,里头会发出链条拖长的声儿的,那种。

老王蹭地站起,来个人,啥人?

娘的,本想着建昆能帮忙拉点废铜烂铁回来,他就要浮一大白。

现在是啥情况,直接把北湾炼油厂的领导请来了?

这事,它合理吗?

老王不糊涂,压根没朝自家崽儿身上想,那小子见了大领导,说话不结巴就算好的。

“厂长,那我去准备?”

“嗯!准备,好好准备,你赶紧去铺子,整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就……放这边厂里搞,人少,按山河说的办。”

山河说的,也是建昆教的。

老王心情特复杂,既惊喜,又头大。

建昆啊建昆,这事搞大发了喂!

你到底跟人说了啥,就我这小破厂,捞点他们大单位的剩汤剩水就行,怎么还搞出一副要跟人合作的架势呢?

咱有自知之明啊,不是那根葱。

以北湾炼油厂的规格,这事要传出去,指不定能见报,到时不提旁人,公社第一个不放过我!

但,人来了,不招待也不行。

哎,先看看吧。

——

晚6点,天已黑透。

两台拖拉机,一前一后,不惊不乍地驶进石头矶。

突突突的声音,镇上居民习以为常,哪天不听个上百回?

附近各大队的拖拉机,但凡出山洼,准往镇上开。

镇上本身也不少。

没人当回事,瞧都懒得瞧。

这正中拖拉机上人的下怀。

不然你以为,为啥掐这么好的点?

后斗都盖着油布,夜色掩盖下,跟个透明的样。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镇上普通居民是不关注,有心人就不同了。

畜牧干事罗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跟工作性质有关系,成日下各大队,教饲养员们料理牲畜,颠习惯了。

这不,刚在公社食堂吃完晚饭,待那小院里闷得慌,出来消消食。

这会蹲在一条机耕路上,打个手电筒,盯着地上深得不正常的车轱辘印子,面露沉思。

片刻后,站起,小眼睛仿佛能穿透黑夜,循着突突突的方向望去……

两台拖拉机,一路突突到人烟稀少的镇东头,钻进前进电器厂,关门!

王秉权可等好一阵,屋檐下满是烟头。

“爸!”

王山河跳下拖拉机,那叫一个激动。

这两天的经历,跟个神话故事似的。

刷新了他对买卖行道的认知,也刷新了他对建昆的认知。

你猜怎么着,那一摔好像把建昆摔聪明了,虽然他以前也不笨,但没到这种神乎其技的程度。

王秉权快步迎上去,没鸟他。

瞥了几眼拖拉机后斗后,视线定格在李建昆旁边的胖子身上。

“领导您好,小地方简陋,劳您亲自过来,实在对不住,有什么事也该我去见您啊。”

老王哈着腰,双手抓着人家,摇了又摇。

(本章完)

第15章 来龙去脉

黄涛有点不习惯,感觉对方过头了。

这趟货他必须亲自押!

本就不正规,更不能流到某些私人手里,过来一瞅,确实是家社队企业,左右心里好受点。

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违心事,这算一件。

没办法,人家给的实在……

违心一回,以后再也不当孙子。

“叔,跟你介绍下。”

李建昆凑到老王耳根子旁,小声说:“县废品收购站的黄站长。”

“哈?黄站长?”

老王瞪眼,那我不认识吗?

再仔细一瞧……哎呀喂,可不就是黄站长嘛!

只怪天太暗哪。

等等,说好的北湾炼油厂领导呢,咋换成黄站长了?

老王感觉脑瓜不够用。

算了,先不管,有些话现在不好问。

这位对他而言,也是尊大佛啊,该说不说,比真来个炼油厂领导,更让他兴奋。

纯兴奋,没忐忑。

“黄站长,还记得我吗,去年,哦不,前年年底,我去拜访过您……”

对,然后被轰出来了。

“记得记得。”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实际记得个鬼,这种人黄涛每月要轰走一沓。

“来,黄站长,里面请里面请,劳您亲自跑一趟,备点了便饭。”

“这就不用了。”

“要的要的,不然传出去,该说我们石头矶的人没礼数了。”

传出去……黄涛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为啥,心头有点擂鼓,脚也就挪动了。

李建昆跟在两人身后,扶额,咱县要多条虫,应该,不关他的事吧?

一顿饭吃得气氛古怪。

老王是真兴奋,撸袖子敬酒,建昆这小子把黄站长请来这手,简直妙啊!

他可知道这人有多难搞。

县官不如现管,厂里以后要再开不了工,等着原材料救急,还真的就这位最能指望。

咱心也不大,时不时的……喏,像今晚这样,搞一点就好。

说句不好听的,暴露了,事也不大,黄站长扛不扛得住,不晓得,他死皮赖脸应该能顶一波。

不像北湾炼油厂那个大摊子,怪吓人的。

小王是亢奋,一肚子取到的真经,想跟他爹不吐不快,但黄站长和俩司机在场,又不合适,憋得慌。

黄涛呢,忐忑啊。

违心一回不说,鬼知道什么情况,咋还喝上酒了?

这一搞,真犯错误了呀!

俩司机只管吃,好菜啊,鸡鸭鱼肉齐活,酒没他们份,但站长在,又不好火力全开,吃一会,放下筷子,等两分钟,再提筷……

特羡慕隔壁那货,可劲造,贼痛快。

“厂长,公社的人来了。”

下午给王秉权报信的那货,蹭蹭跑进来汇报。

老王正准备说点啥,只听旁边咣地一声。

“哎呀,黄站长,您没事吧?”

黄涛摇摇头,被扶起后,沉吟道:“我得走。”

他的想法,老王大抵能猜到,但老王又不想让他走,这不正事还没谈么。

刚尽喝酒了,想着先给他灌二两,好成事。

看着黄涛领着俩司机往外走,他忙起身拦下,小声道:“黄站长,这会出去,要撞个正着。”

要不……老子去爬墙?

黄涛肠子都悔青了,之前就该结完账,直接走的!

老王适时道:“黄站长,其实您多虑了,这事儿,公社敢宣扬?”

那我也不想跟他们照面!

“要不这样吧,黄站长,我找个地儿,您先委屈一下,等他们走了您再出来。”

这特么叫什么破事!

一辈子没这么见不得人!

“也好。”

——

厂院里。

罗阳一个,张卫国一个,还有公社经管干事,也是公社管理委员会主任,曹星伟。

仨,一人一只手电筒,绕着两台拖拉机打转转。

“哗啦!”

油布掀开。

嚯!

好多铜啊!

件都不大,什么破水龙头、门把手、铜管……架不住半车斗都是。

其他倒是大疙瘩,没怎么生锈的那种,八成不是纯铁。

“哗啦!”

另一个车斗里,也差不多。

罗阳惊讶,“王秉权这是哪搞的?”

张卫国板着脸说:“主任,这事可大了啊!”

曹星伟没说话,侧头望向灯光处,看到正主向这边走来。

“老王,怎么回事啊?”

“主任,安全可靠,毫无后顾之忧!”

必须拿出这个态度,王秉权心知肚明,这帮家伙胆小得很。

话说回来,人家废品站站长,亲自摸黑押货,还能不安全?

“哦?”

“主任请进吧,外面风大,我向您汇报汇报。”

一行人进屋,自然不是摆酒的那屋,来到老王办公室。

李建昆和王山河也在。

因为这事具体是怎么个过程,老王也满脑子浆糊,得让俩小子讲,他也想听听。

“山河,倒茶。”

“建昆,这没外人,讲讲?”

王秉权最疑惑的是,从昨儿到今儿,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就算真能搞到点废铜烂铁,那也应该来自北湾炼油厂。

做梦都没想到,突然蹦出一个县废品站,跟黄站长。

这俩单位,两件事,两方领导……有啥关联吗?

想不通。

罗阳听出点话外音,上下打量着李建昆,诧异道:“这材料是他搞的?”

老王点头。

啪!

“那还能不出事!”

张卫国拍桌而起,咆哮道:“老王啊老王,你这回犯大错误了!”

老王特淡定,丫也就是不晓得,县废品站站长,正猫我后院。

“张干部别急嘛,先听孩子讲讲。”

“哼!”

四人注意力全集中在李建昆身上,这货刚准备开口,小王倒完茶,抢先道:“我来我来!”

可算逮到机会了,差点没憋死他。

李建昆乐得清闲。

王山河清清嗓子,无由来的颇为骄傲,娓娓道来:

“这事建昆最先找的,其实是县废品站,但不好搞,被轰出来了,偶然间建昆发现,县废品站缺大车,心心念念想要。

“于是他又冲到县运输公司,他们有大车,搁那生锈的就有三辆!

“但也不好说话,死活不肯匀出来,建昆又了解到,县运输公司缺油,就激他们领导打了赌。

“后来建昆就想啊,哪能搞到油呢,石油公司这条路估计走不通,运输公司领导肯定找了无数遍,他突然想到,北湾炼油厂!

“咱市里唯一一家炼油企业。

“说句不好听的,不考虑行政关系,石油公司还靠他们吃饭呢。

“建昆连夜冲去市里,喏,身上伤就这么来的,黑灯瞎火,掉沟里了。

“你猜怎么着?北湾炼油厂它还真缺电风扇,我昨儿去过,那家伙,大火炉啊!”

小王兴哉说到这里,还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慨。

“爸,伱们销货吧,总以为这些大单位高高在上,跟咱们差距太远,去了人家鸟都不鸟咱,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大单位才好说话呢,建昆说那叫素质,叫气量!

“他们也不像想象中那么神通广大,说你们不信,北湾那边工人住窝棚的都有,甭管领导还是职工,也是要吃喝拉撒的,热了也要用电风扇。

“但采购又跟不上,听说我们有现货,嘿,领导都乐了。”

你娘的,突然被小兔崽子教训了……

老王陷入沉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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