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 极境

“大神降术!”

龙窟,通玄禁区。

一只花斑母豹忽然腾足立起,凄声嘶鸣,很快其腹部裂开,从中跨出一道星袍中年人身影。

他一手玉梳,一手铜镜,梳着湿渌渌的血水长发出来,很快将一身污秽都震落,端是潇洒。

身后母豹凄惨呻吟着,他便反手一道星光甩去,母豹伤势痊愈,惊恐着跑离此地。

“居然是龙窟……”

道穹苍唇角微抿,若有所思打量着久违的通玄禁区的周遭环境,神情颇显惊讶。

将玉梳、铜镜塞进胸口中,腾出手指来稍稍一掐,其眉宇间忧色也才能有所舒缓。

“第三十七次来了,此前却从未发现异常,确实反倒可以说明问题……”

“明明如若真无异常,大可不必逆势来此地这么多次……”

他的自言自语是有声音的,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说话。

略略再思忖完,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缓缓伸出手,边低喃道:

“白雾禁区……”

嗒。

一步迈出,已出通玄禁区。

第二步迈出,双手触碰到了白雾。

当第三步跟上时,他已经来到了白雾禁区中,徐小受最后所处的方位。

“我进来咯。”

道穹苍轻笑着,右手触碰着空间。

也不见其身上圣力波动,四下隐约却有流动的水声哗啦轻响。

顿时,白雾禁区空间这边,道穹苍的身影淡去,生命药池里头,一道虚幻的身影逐渐凝实。

“记忆……”

徐小受亲眼看着道穹苍“穿墙术”一般就进来了,大为惊奇。

一开始理解不了,旋即转以术道的角度去理解这一手“穿墙术”,若有所得:

“以所触摸到的空间为主体,以这主体上所承载的过去记忆为沟通,寻记忆中最薄弱处渗透进来?”

“实则可能直接就是跟着这方空间被开辟的那一刹进来,约等于一直在,也一直不在,但如此,药祖开辟的空间,药祖不会发现吗?”

“还有,空间并非如人一般的主体,也不会主动去记忆什么,他怎的能寻得到空间的记忆,以及记忆中的过去?”

道穹苍,在主动暴露!

他应该能有别的法子进来,再不济唤自己帮忙就可以了。

但他却主动选择了暴露他在记忆之道上的诡异能力,为什么?

徐小受压下波澜,像完全没看懂,皱眉问道:“怎么做到的?”

他在打量道穹苍,道穹苍也在打量这位“北槐”,初始一怔,过后失笑,无甚所谓道:

“记忆。”

“空间,能有记忆?”

“不能。”

“那你还……”

“正常情况下,不能。”

“那,不正常的情况下呢?”

道穹苍闻声呵呵一笑,他的目光从北槐身上挪开,掠过空荡荡毫无一丝能量的空间,落定到不远处那团灰白色的阴翳上面,边仔细打量,边道:

“正常情况下,南域风家剑阁的那块剑碑,也只是一块破石头,后人观之,瞧不见内里风家先祖留下的风采,悟不得其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剑道感悟。”

“正常情况下,青居不过凡铁剑一柄,记不住它的主人到底姓甚名谁,也不晓得真正让它得到蜕变的,到底是后来者的二次锤炼,亦或是无形的名的滋养。”

“正常情况下,空间也是死物。”

这家伙……

不得不说,骚包老道讲话,有时真过于拗口了。

徐小受愣是费了不少脑细胞,翻遍意道基础知识,才对这家伙言下之意若有所得。

正常人的视角是:

人是生命体,人有记忆。

石头不是生命体,石头没有记忆。

道穹苍的视角是:

人是生命体,人有记忆,通过搜魂可以得到本来看不见的记忆。

石头不是生命体,石头却不一定没有记忆,只是以生命体的手段,一般读不出非生命体的记忆。

那么……

或是将石头变成类生命体,于是有了天机傀儡,如此便可读其记忆了。

亦或者走入另一个极端,于记忆之道的正反面上,寻至背面,读到常人所读不到的记忆?

“记忆背面……”

徐小受轻声低喃,觉着这有点太抽象了。

哪曾想,方才还云淡风轻的道穹苍,闻声瞳孔突然放大,不可置信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啊?”徐小受愣住,“有点感悟……”

道穹苍恢复了平静,上下打量着这位“北槐”,平静说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也别多想,容易走入极端,将之当作你跟我提过的普通生命之道来理解即可。”

你要这么说的话……徐小受心头泛起古怪,莫不是戳到道穹苍的“真谛”?

再细细一想,此前便有过臆测。

道穹苍的修道方式,同傩祖的“我”互为极端,可说为“他”,或可说为“凭”。

他擅长通过外人,可以是神之遗迹星空外那上千万天机傀儡,也可以是道部、圣山高层、南域散落各地的别人,去凭定自己。

这或许是他明辨我的方式。

而今看来,不仅是“人”、“类人”,他可通过凭的方式去掌控之。

连“物”、“非物”的石头、空间,他也能以“记忆”的方式得到连接,用来凭我,或是明辨我。

彼时之想,真验证了?

道穹苍,修的真是“他”之道?

徐小受一副还在继续思考的表情,状似无意的又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他……”

道穹苍却毫无反应了。

他认认真真打量完戌灰之翳,皱着眉似也完成了脑海中对此物的确证、总结,头都不回,随口搭话:

“他什么,你不是叫我来看这戌灰之翳的吗?”

哇,这也太不经意了吧!

骚包老道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如若真不在意这个问题,你是愿意浪费美好时光,来跟我一起讨论这么无意义的话题的。

这么回避,说明自己的思考,很有意义!

道穹苍有意暴露,却完全没想到过,他这一手记忆之道运转,能被自己极境意道反推出来这么多?

徐小受这一次,反而有些敢去肯定“他”之道的存在了。

而如果是走和“我”截然相反的路子,是否分化出去的每一个道穹苍,每一个“他”,在收回时,道穹苍都要求有所得?

天机之道、星辰之道……

穹苍绘卷、炼灵奥义……

天机大阵图纹、生命图纹……

是了,这便不难理解,高层的道佩佩和道穹苍,明明感觉上为同一人,却又有丝微确实为独立存在的两个个体的感觉。

底层的道部各般成员、圣山高层人员、南域突然百花齐放的天机术士,确实也都算是在体验尽人曾得到过的“百态人生”。

还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司徒庸人、贰号、宴生等,也属于“他”之道零零碎碎,可有可无的一些尝试?

所以实际上,道穹苍以记忆之道为主,其他各道兼修,在走主路的同时,对各家之道,也有既要又要的野心。

同时,以“他”的方式,将影响分散出去,规避了其余大道之巅存在,也即魔、药等祖,对其本体的关注?

想着想着,徐小受突然有些汗毛立起。

他从未放弃过对道穹苍最终目的的揣摩,也从未放弃过对他内心真实所图的研究。

而许久未见的道穹苍,再一次接触时,依旧带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他之所藏,深不见底。

“北槐兄,你在想什么呢?”道穹苍终于回眸正视而来,目光深邃,似有芒光闪烁,再不避让。

徐小受却毫无畏色,盯着他许久,而后缓缓说道:“我在想,你曾对我说过,你我之道,截然不同。”

道穹苍唇角一掀,露有微笑:“当然,所以我们才是朋友。”

朋友……

这段关系,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你掀桌的时候,到底是要对魔、药发动,还是要对我出手呢?

徐小受不再多忖,摒弃杂思,望向戌灰之翳:“朋友,给我讲讲这个吧,我很好奇。”

实际上,徐小受还好奇道穹苍怎么敢以真面目进生命药池空间。

他原以为,要么骚包老道会变成自己,要么会变成其他人,以迂回的方式进来。

要知道,被“北槐”看到,也无异于暴露在药祖视线之下了。

实则却无。

实则道穹苍还敢主动暴露。

或许,这同样是一个信号,也差不多是时候道穹苍想要入局了?

“戌灰之翳,据我了解,有着‘精神污染’的能力,擅长对人之灵、意发动攻击。”

“分没分化过,我不清楚,但这里的戌灰之翳,强度算是很高了。”

道穹苍并非是以灵犀术联络。

实际上,当徐道二人碰面时,灵犀术已经停了下来。

他二人所说之言,或许此刻药祖一字不落听了去,道穹苍却十分放肆,有什么说什么。

“北槐兄,真要取这东西,药祖怕就得跟你秋后算账了。”道穹苍笑意吟吟。

“秋后算账,那是秋后的事情了。”顶着北槐脸的徐小受无所畏惧,突然又想到……

该死的道穹苍!

他顶着真身来这生命药池,不就代表着,北槐这张脸下的人,若被发现另有其人,已不可能是道穹苍了吗?

总不能,道穹苍跟道穹苍在聊天吧?

这家伙真身到此,无异于告诉药祖,十字街角真北槐究竟跟谁动了手,天机大阵究竟又是谁布置的——其人身份,盖棺定论!

好好好……

道穹苍,你是真脏啊……

偷偷被摆了一道的徐小受,暗暗将这笔账记在了小本本上,并决定到时候报复一手。

但这个时候还需要道穹苍这个朋友出力,他当然不好发飙,对着戌灰之翳做了个手势:

“请。”

道穹苍本也就是为戌灰之翳而来。

有些时候,为了藏而藏,放弃到手的机缘,这绝不明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趁着药祖归零,哪怕暴露一些,也要摆祂一道,不止徐小受作如是想,道穹苍亦然。

他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两个玉瓶,将其中之一扔给徐小受,便捏起了印决,同时说道:

“此乃‘净炼妖瓶’,用来提炼六戌之力,你也能制作。”

没有多余解释,也无其他牵扯。

徐小受拿到玉瓶,感知一扫,便瞧出了端倪。

不是什么遗纹碑神器,只是天机造物,但内里蕴含的却是超道化的法则之力——记忆之道。

也就是说,精通天机/纺织之道、记忆/意之道者,可以制作,原理也很简单,靠法则之力,将之压进记忆、意之大道。

之后或食用、或再放出,随便净炼妖瓶持有者怎么使用。

徐小受又恍惚间,从这玉瓶所篆刻的阵法上,读出了极为强势的“我”的味道,仿佛能将人心神摄去、揉碎。

还没问,灵犀术有声音穿来:“别问,这个不好解释,是‘傩’予‘圣’之玉瓶的仿制品。”

真和癫傩有关?

道穹苍也见过癫傩了?

哦,也或许,是在鳞白之巫的记忆中见过?

“式!”

手印一打,有备而来的道穹苍,已经启动了净炼妖瓶,遥遥对着远处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吸纳了起来。

徐小受见状不再犹豫。

戌灰之翳确实好似又灵智,在感受到净炼妖瓶的吸纳之力后,惊恐躲闪。

可没用。

道穹苍不吸,之后药祖会来吸。

自己若不拿,则对此物更是毫无认知。

徐小受从来都不想要去吞噬戌灰之翳,融入自身,他猜测,道穹苍也许同样如是想法。

但对于此前“受到攻击”,不得不防。

若药祖之后展露出来戌灰之翳的能力,一击将自己控住,今日对外之仁慈,他日于我之残忍。

“式!”

徐小受催动净炼妖瓶,同样开始吸纳。

不多时,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便一分为二,被徐道二人平均瓜分。

生命药池空间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徐小受望着望向道穹苍,道穹苍也望着这个“北槐”,显然二人都有话要说。

当着可能一直存在的药祖的关注,徐小受边研究瓶中力量,边开门见山:“我想对阿药动手。”

“看出来了。”道穹苍点头。

“你呢?”

“我精神上支持你,朋友。”

徐小受气乐了,都到这一步了,还藏,藏得住吗你?

“道穹苍,你到底想做什么?”

“研究一下戌灰之翳的力量。”道穹苍晃了晃手上玉瓶,目光却眺向了外边,他想离开了。

见状,徐小受不再委婉:“道穹苍,你记忆之道超道化,到底是只超出一点,还是极境?”

“……”

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一问,道穹苍懵住了。

他瞪大了眼,怒视徐小受,又不由自主抬动眼皮,往上稍作示意。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么私密的事情,你就这么水灵灵问出来了,不会使用灵犀术传音吗?

“不能说吗?”

徐小受一脸无辜。

那表情仿佛在说,他并不知道刚超道化,代表着有封神称祖的可能;极境,则代表着有了随时随地明辨我归零的基础。

道穹苍失声无言。

徐小受脸不红、心不跳,为自己辩驳了句:“我以为你方才展露记忆之道那神鬼莫测的一手,代表想摊牌了;真身到此,代表有恃无恐,至少不怕正在归零的药祖神农百草。”

道穹苍:???

你搁这喊人呢!

你敢不敢再大声一点?

徐小受歪了歪脑袋,跟北槐一样喜欢歪脑袋:“阿药,别偷听了,我知道你在看我。”

还别说,直接就是有直接的好处。

一直以来,即便有种被窥探的感觉,信息栏没异常动静。

这一次,明晃晃就跳出了条“受到关注”,证明药祖正眼瞧了过来。

道穹苍同样脑海里在拉响警报。

他瞪着面前这个“北槐”,瞪了许久,摇头失笑:“其实,确实是可以说了。”

“怎么说?”徐小受还是歪着头。

道穹苍的表情、神态、语气,不再一惊一乍,而恢复了恬然。

他的唇角微微掀起,面上又挂出了那皮笑肉不笑的微妙笑容,淡淡道:

“极境。”(本章完)

第1964章 第一九六章 剖心

“记忆之道……”

悲鸣帝境,包裹在白阳般生命之茧中的药祖,不免也多动了几分心思。

道穹苍此人,祂早有知悉。

最早北槐进行生命研究时,所有人都大为惊恐,有的十分抵触。

只有乾始帝境的那个小子,眼里的那种疯狂,欺骗不了人。

毫无疑问,道穹苍也是一个极致的向道者。

北槐的研究,他兴趣十分浓厚。

二人一度互相引为知己,道穹苍也是为数不多以他族族人身份,受邀参观过北槐试验室的。

只是本质上,北道二人,还是有些差别。

北槐可以为了研究,放弃所有,乃至人伦,甚至在被禁止后由明转暗,待重被发现时,已一发不可收拾。

道穹苍则有底线,虽也在死物(天机傀儡)上研究新生命,被禁止后也由明转暗,最后却将大部分精力,放到炼灵界的俗事上去了。

相较之下,道之研究,进度自然就落下了不少。

药祖,也将目光从北、道二人,集中到了北槐一个人身上,专心致志培养起这个“自家人”。

道穹苍的实验失败了吗?

实则不然。

从道部、圣山高层等看,他也完成了死物缔出生命的研究,算是迈进了生命与轮回之道结合的大门。

但其功成,却是建立在北槐的基础之上,借他山之石,攻己之玉,沾了鬼兽寄体研究的光在。

而从整体上看,确实道穹苍的研究,强度也是不高,战力天花板也只捣鼓出了半圣贰号。

较之于早早就以初代六戌为做实验,往五域投下守夜、太宰慈等的北槐,他还真不得不算是小巫见大巫。

诸如此般现实种种,不胜枚举。

建立在这些实际例子上,十尊座道穹苍,在五域世人心目中评价甚高,于药祖眼底,实则是逐渐“泯于众人”的典型。

他的辉煌,早就是过去式了。

其人身上,目前还拿得出手的点,也就只有两个……本来甚至只有一个,也即他的“算计”还算不错。

药祖却同样工于心计,且是长达数时代、多伏线、高至祖神层级的算计。

因而最多也是赞声“不错”,还不至于将区区道穹苍短短几十年的所谓“布局”,放在眼里。

“记忆之道超道化,却又是何时成的道?”

这第二个优点,在今时被北槐道出来前,药祖竟毫无察觉,这倒是让人略吃一惊。

转念一想,毕竟当今时代十尊座,确实各个惊才艳艳。

或许道穹苍早年便察觉到了生命之道的顶上封死有人,无北槐硬碰硬之心,也聪颖过曹能有觉察,所以提前偷偷转修记忆之道,这不失为一机智之选。

如此看来,他的辉煌不是早逝,而是韬光养晦。

可人的经历是有限的,记忆之道超道化,药祖可以接受。

这二人当着自己的面,算计着要埋伏自己,还口出狂言说是记忆之道臻至极境……

“呵。”

药祖不由失笑。

极境之道,当今天下,才几个人?

而能将极境之道践实,转化为极境战力者,更是屈指可数!

圣道包罗万象,难以极境,却是魔道在偏执之后,得以臻至极致。

术道亦然,术祖祟化之后,祟阴一个“禁”字,也将术道的杀伤力推向极致。

八尊谙异类,姑且不提。

曹一汉念道立意太高,有圣、术之大道迹象,他缺时间,倒是那“假面”管中窥豹,或可短暂企及极境战力。

神亦则更无需多提了,凭借有怨之力相助而成道,有如烟花绚烂一时,转瞬即逝,伴随的必是凋亡。

道穹苍……

绝无可能!

一来以道穹苍心计,不可能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北槐全盘托出。

二来即将他短短时间内,领悟了记忆之道极境,这等感悟型大道可不比剑道,要践实为战力,更费时间。

须知祂神农百草将生命之道推向极致,再将轮回之道推向极致,之后还耗费了不知多少万年,才将之糅合为实际战力。

而这,尚需些许外力辅助。

道穹苍短短几十年,记忆之道便是能有气候,正面挡得了三界神亦霸王一棍否?

当然挡不住!

所以,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这个“极境”,骗骗北槐得了。

怕是这家伙聪明,早看出了北槐对上自己毫无半分胜算,口头稍作安慰而已。

“该睡了……”

药祖思绪逐渐沉缓,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该是源于谁的指引之力鬼压床,却也懒得多作抵抗了。

不对劲的当然还有很多,譬如魔祖那边,还有诸多后手,譬如祟阴那边,约莫还要生乱,就连被镇住的魁雷汉,生命图纹其实没藏住,他祂还有一搏之力……

太多了!

药祖将目光从道穹苍身上收回。

一力破万法。

归零之后,所有疑惑,都能解开。

至于道穹苍身旁的北槐,从头到尾祂都不放在眼里。

沉睡前的最后一眼,药祖反倒是交给了十字街角迄今都窥不破的大阵,心头不免泛起了嘀咕:

“名祖传人,不曾想却是败于本祖棋子之下,北槐可没剩多少战力了……”

“所以归根到底,那徐姓小子,祂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投注多少心力么……”

“不过也是,毕竟押中了一个八尊谙,以其状态,怕不是早已全部掏空了……”

杂思微动之间,药祖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无比安逸,毕竟破茧之时,便是化蝶之际。

徐之于名,有如道之于药,皆是弃子。

那归零后惟一要面对的,只有一个尚缺半步的圣魔一体,胜负焉能不晓?

“吾梦,安矣。”

……

从生命药池空间中出来,回到白雾禁区,甫一踏上石地,徐小受左眼皮不自觉一跳。

很异样的感受,像是有一只无时无刻不盯在自己背后的眼睛,闭上了。

浑身一轻!

早在意之大道极境后,心血来潮的能力,就有种蜕变为预知的迹象了。

徐小受向来也很尊重自己的第六感,譬如就在方才,他一语中的,戳中了道穹苍的“他”。

这会儿,同样没有放过这种感受。

十字街角那边,头发分身举着贪神,立即改口问上了别的问题:

“阿药归零,是否如你一般,会有一个类似‘虚弱期’的存在,在此期间,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不被看到?”

“有……”

“这代表什么?”

“茧闭期……代表……即将……归零……”

“需要多久?”

“长则……一月……短则……半日……”

那确实短!

不过药祖准备那么充分,也可以理解。

而北槐不一定揣摩得透药祖的,所以他的“半日”判断,理解成“半个时辰”,或许都不为过。

“在此期间,即便你呼唤阿药真名,他都不会反应吗?”

“不会……”

“如何才能令得他有反应呢?”

“入侵……悲鸣……帝境……”

那就难怪,药祖准备那么周全,最后还要以大世槐裹挟整个悲鸣帝境,开始流浪星空了。

还得是自己人懂自己人啊!

徐小受暗道北槐这一波,可真贡献了不少,若之后真针对药祖成功了,北槐得居首功。

回过头来,却是看到眼前道穹苍在自己盘问北槐之时,同样没有闲着。

他翻出了三枚铜钱,在玉盘上抛了六次。

出神略作思索之后,又偷偷将手指藏于袖袍之间,掐出了不少金光。

“……”

徐小受看得沉默。

这个神棍作法,现在是丝毫不加掩饰了,实在是看得人心头发憷。

待得道穹苍一系列操作停下来时,他立马问道:“你算出了什么?”

道穹苍唇角微掀,不答反问:“你刚才也走神了,在想什么?”

“我先问的。”徐小受寸步不让。

道穹苍懒得和这小气的年轻人掰扯了,眨了眨左眼,微笑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意思?”

“如我所料不差,祟将开眼,药已沉睡。”

徐小受突然就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不成自己拿下的那个北槐是假的,还是说贪神早被道穹苍标记了,十字街角发生的事情他知道?

不对啊……

意道盘早已经大扫除过了。

自己身上、贪神身上,一个道穹苍的尿迹都没有的,他现在也不敢在自己身边人身上乱来的。

骚包老道如此坦诚,徐小受倒也不怕被读出点什么了,说道:“你如何得知,阿药沉睡了?”

道穹苍伸出手,在徐小受面前大掐特掐,表示方才难道你眼瞎了,没看到我在算?

徐小受摇头,不信这是能掐出来的。

道穹苍突然左眼皮一跳,笑道:“你刚才很……如释重负。”

这算什么?

徐小受盯着他不语。

道穹苍再道:“巧了,我也一样,感觉松了一口气。”

你也有意道盘?

你这记忆之道极境,难不成还真不是随口一说?

“这并不是你得出这般结论的理由。”徐小受觉得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有人能接受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抛几下铜板,掐几下手指,就能得知一个事实真相——你有天机系统吗?

这未免有些太恐怖了。

他之后要是用这系统来掐算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只能遗世独立不给掐不成?

“你多虑了。”

道穹苍摇头失笑,“当今五域,对我有威胁的定数就那几位,天数一变,则‘定数’改‘变数’,目前能动的,也就祟、药二位了。”

说着,又面泛古怪:“加之你的反应,不难得到肯定结论……事实是北槐落你手上,你的猫也有三厌瞳目……而如果没有一个‘虚弱期’,悲鸣帝境大可不必携之流浪。”

徐小受听得再度沉默。

会算不可怕,会推理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家伙算得、推理得,从来有理有据,只是人的大脑怎么可能转得这么快?

就一个彼此的“如释重负”,能读出来这么肯定且重要的几个关乎于祖神的信息?

“时间紧迫,不多闲聊了。”

道穹苍明显比徐小受还要急:“我且问你,若在魔、药、祟、我之间,选一个人,你选择谁?”

嘶!

突然这么直接吗?

徐小受有些窘迫,后退了半步,表面扭扭捏捏,却是实话实说:“其实吧,我都不喜欢……”

“选我如何?”

嘶!

道穹苍你疯了吧?

徐小受都有些绷不住了,没好气道:“你在说什么,你认真的吗,那我可真选了?”

“我认真的,你选吧。”

“既是认真,为何这选项里头,没有曹、神二位?”

道穹苍张了张嘴。

道穹苍微微摇头。

道穹苍手上翻出了天机司南,盯着其上星光玄妙变化,言辞平静如初:“四选一。”

徐小受没来由心头一沉。

骚包老道此话何意,莫不是在他的算计当中,魁雷汉、神亦,从来都没有成道的可能,亦或只能如华长灯一般,昙花一现?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顺着“四选一”的问题,徐小受目光不由瞥到了十字街角的蜷缩的北槐,以及滚到阴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那颗血世珠。

他笑了笑,说道:“我的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当然是选你啊。”

“那假话,就是选祟阴吗?”

道穹苍表情有些受伤,语气却还能保持平静,“所以我们共同历经生死,也在青原山一夜畅聊风花雪月,云云种种,最终却不及祟阴让渡月宫离一次,能得你心?”

徐小受张了张嘴,心头大吃一惊。

头发化身那边,立即开始重新打扫整个天机大阵下的十字街角,发现确实都清理干净了。

根本没有道穹苍的尿迹!

也就是说,这家伙不是在问问题,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白雾茫茫,荒地上只余两道身影,略显萧瑟,道穹苍转身踱去,沉沉一叹:

“我从来都知道,我是一个异类,不招人喜欢。”

“确实于本心论,我也不喜与蝇营狗苟之辈交友,相反更喜神亦、八尊谙这些真性情之人。”

“即便祟阴无道,自恃甚高,本质却也算言而有信之辈,值得最终夺道之战时一句托付。”

“加之敢让月宫离成道而吞之,证明祟阴归零已有思路,而其意识人偶握于你手,虚弱状态更有你刚从生命空间中拿到的海量能量补充……祟阴,可驭也。”

“如此,假以归零祟阴之手,拖住魔、药二祖之一,确实是你最好的选择。”

这一次,徐小受已不用去扫荡十字街角了。

道穹苍完完全全读懂了自己的内心,而自己的心一尘不染,决意如此,无需大扫除。

道穹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盯着那黑发的年轻人:

“我还知你心中所想,其实不全因祟阴。”

“即便经过多次尝试,我虽难彻底算清‘情感’,却也可以理解‘情感’,并尊重其存在。”

“天人五衰之躯,牵涉重大,不止北槐、药祖,祟阴更提前布局,以血世珠谋划,因而也可制衡体内意识一二……而你,打算与祟阴做一次交易,将守夜意识换出来,代价便是你与祟阴携手归零,共诛魔药,是与不是?”

徐小受不由笑出声来,看向道穹苍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头怪物,最后却是重重点头,不再儿戏:

“是!”

“我却还想再争一次。”道穹苍突然上前,深情款款,就要捧住徐小受的手。

“你做甚?”徐小受吓一大跳,连连爆撤,伸手指他,“退!”

道穹苍居然也不一激灵了,呵呵笑着,伸手便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捧在手上砰砰跳动:

“此为我真心也。”

“我们开门见山,当着这颗真心,聊一聊真心话,我再为你筹算一二。”

“若选祟阴,纵使你之大计可成,祟阴为你拦下‘药’,你则还要独挡一个‘魔’……”

徐小受无波无澜,他早已计算清楚一切,只是姑且猜不中道穹苍还有什么底牌罢了。

道穹苍却没停下:“以及一个道祖、念祖、亦祖,你可独战四祖?”

徐小受面色平静,心头却是一沉。

不是魁雷汉、神亦无成道之可能,而是道穹苍可一念之间,令二人为他所用?

诈我?

威胁?

徐小受摇头不答,等候骚包老道下文。

道穹苍见其不语,微一停顿,再是倾情出声,情感之丰富溢于言表:

“可若是选我!”

他上前,又想抱住徐小受的手,急忙给后者躲过去了。

“若选我!”

“药、祟,我帮你解决。”

“曹、神,成不了危害。”

“你所需要面对的,只有一祖,哪怕祂彻底归零,只有这一祖……魔!”

徐小受纹丝不动。

好话谁不会说,以道穹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自己若真火力全开,他实则已扛不住碎钧盾一砸。

却在这时,道穹苍手里翻出了一个净炼妖瓶,恳声道:

“意之大道极境尚且无能为力,毕竟意只是意,无法救人。”

“祟阴只要读出你之所想,拿捏住此一节,便足以同你玉碎。”

“而守夜,凭我记忆之道,却可以帮你护住。”

这话却才令得徐小受目光一动。

而道穹苍显然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不可置信捧住其掌上真心,唇角蠕颤,很是受伤:

“万般允诺,竟是不许,敢情你我之间、你我之间,真就隔着一个……守、守夜?”

道穹苍两行清泪低垂,捧着心儿砸跪在地,端的是我见犹怜。

徐小受看着他嘴皮子狂抽狂飙戏,人都给整麻了,却没接他话茬,正色问道:

“既有诸般后手,你又为何选我?”

他实在想不明白,道穹苍有法子拿捏药、祟,制衡曹、神,那他若真封祖,实则需要硬抗的,也就魔祖罢了。

如何一直想与自己结盟,从神之遗迹的“伪朋友”,到之后北域宴生、姜呐衣那波“伪结盟”,再到如今的“付真心”?

刷一下,道穹苍起身,将心脏安进了胸口中,再将皮肉盖上,低叹道:

“我的徐,还记得方才我跟你说的,想主动跟你坦言些什么吗?”

“嗯哼。”徐小受点头。

“方才之言,皆发之肺腑,便都是我想说的。”

“不信。”

“……”

道穹苍一怔,有些烦躁挠了挠头。

最后低头沉沉再叹,才抬动目光望来,带着几分迟疑,似已窥不见天机玄妙:

“诸般我已看透,独独看不清你。”

“八尊谙都无法独战四祖,毕竟定然力有不逮,我却真不知晓,你究竟能与不能。”

他上前一步,却不再是要来握手,而是诚挚邀请:

“你我之道,互不侵扰。”

“你不惧万一,我却惧万一。”

“若受爷有能力携人上天境,与其便宜祟阴,不若便宜道某……怎么说,我这老朋友肯为你剖心,祂祟阴能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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