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归府,哭灵

崇康十四年,二月二。

俗称龙抬头,又名青龙节。

这一日,百姓们去水边之处,都要放轻脚步, 以免惊动了水中青龙。

然而,这一日,终究还是惊动了真龙。

邢氏丧音传来,贾琮当即跪地落泪。

但他没想到的是,比他动静更大的,却是崇康帝!

他伏地久久未等到旨意,借擦泪之机, 目光往上看了眼后, 就立即收回,然后脑袋再不抬一下,心中惊骇莫名。

崇康帝一张脸,竟狰狞起来,眼睛发红,甚至有眼泪渗出……

贾琮心中骇然,赶紧低头,心中诧异:什么情况?邢氏死了,崇康帝难过成这样?!

他自然不知道,崇康帝此时心中之苦,心中之恨,心中之委屈……

自三位皇子大丧后,崇康帝就始终木然着,纵然心如刀绞,也未落过一滴泪。

他认为, 皇子被害, 是因为有魑魅魍魉之辈躲在幕后要害他, 他身为至尊天子, 焉能落泪?

他无所畏惧,还要查出元凶,将其九族十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所以,崇康帝一直坚强的忍着。

纵然一夜白发,纵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曾落一滴眼泪。

但是……

崇康帝没有想到,老天待他会如此苛刻!

他费尽心力谋求一事,眼见功成,而后却败给了天意……

此事,又勾连起过往无数悲惨的回忆。

他自幼年起,因为有天资纵横的胞弟在,再加上他性子深沉,故而不得父皇母后之喜。

到大了后,更是唯有君臣之义,毫无骨肉之情。

哪怕至今,都是如此……

使得他只二十岁,便开始信佛礼佛,不食荤腥。

再后来,世人只知大乾出了一唐太宗皇帝般的绝世皇子,为大乾的无敌战神,光耀千古。

而在背后一直默默支撑着户部,筹措粮草运行的雍王,却连背景都算不上。

可是但凡粮草转运的慢了些,贞元皇帝就会严厉训斥于他。

根本不会去想,他在尽量保民生之平稳的情形下,筹措粮草是何等艰难。

然而他非但无功,还受尽委屈……

等到最后一役后,虽然那位盖世无敌的皇子再度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大胜,可国家财政已经到了濒临崩溃之境!

那时,崇康帝甚至觉得,朝廷财政还未崩溃,他就快要先一步崩溃了。

幸好就在此时,京城巨变发生,一夜之后,他从一位人人忽视的亲王,登上了九五至尊宝座。

但是……

崇康帝几乎没有感受到坐在这个至尊位有任何快意之处,帝王位不是那样好坐的,满朝文武,几乎无不心向武王。

大乾军权,更悉数在武王麾下手中。

崇康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总觉得朝不保夕,唯恐龙首原上那座王府中人,忽然站出来,指着他让他滚开。

真要有那么一天,崇康帝都不知道如何自处……

为了改变这个憋屈的局面,崇康帝大肆提拔相识于潜邸之时的大才宁则臣。

身为帝王,却亲手扶持一个臣子之党诞生壮大,为其保驾护航,驱逐旧臣。

这一路走来,他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却不想,新法还未大行天下时,他一手简拔于微末的宁则臣,又成了青史少见的大权臣。

虽其心尚忠,然其权,已真正威胁到了皇权。

天下督抚,竟有大半出自其门下……

这个人,成了让他宿不能寐的眼中钉,心头刺!

再加上宗室、勋贵、天下士绅……

举世皆敌!

崇康帝一颗仁爱万民之心,却让他连丧三子,成了千古帝王中的笑柄。

老绝户!

他仍不气馁,自信他这天子,必能感动上天,助他成就千古帝王之名!

可是……

可是就当他用尽气力,在这样艰难危难之时,刚刚磨好一把利刃,只待上阵杀敌时……

上天又给他开了这样一个顽笑,让他再度成了笑柄……

苍天,汝待朕,何其薄也?!

朕,为上天之子啊!!

“主子爷……”

一声弱弱的哭腔声响起,戴权落泪哀求道:“主子爷,保重龙体呐!”

这一道声音,将崇康帝从极度抑郁暴怒不平种种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中唤醒了过来。

到了他这一步,心智早已千锤百炼,纵然一时心神失守,也不会让这种动摇他大志向的负面情绪左右他到底。

崇康帝目光一点点恢复清明,且愈发凝练肃穆,凛冽的几乎成了实质。

他看着贾琮伏地哭泣,沉声道:“冠军侯,汝父丧时,爱卿在黑辽雅克萨城下,为国而战,立下大功。今汝母新丧,于情于理,朕都该准你丁忧三载,以报亲恩。

只是……值此皇权危难之时,朕身不宁,故而,朕望爱卿,能效法古人墨缞从戎。”

说罢又问道:“天下人,皆言朕为寡恩之君,爱卿以为如何?”

贾琮闻言,深叩一头,道:“臣得陛下信重,焉敢无忠孝之心?臣本为武勋将门子弟,逢战之时,纵兄死而弟披甲,父亡则子出征!臣,将今日之局视为关乎君父国本安危之战。虽百善孝为先,然金革之事不避,臣愿舍孝尽忠。

至于陛下所言之事,臣在江南,确有听闻。但彼辈皆为因新法失利之辈,因失私利而怨君王者,无君父之小人也!枉读圣贤书!

臣已将此辈小人悉数拿下,交由江南总督衙门严惩!除此之外,陛下可派御史南下,亲闻民间百姓之声!

臣实奏陛下,纵然是白、安、秦、赵四家桑梓之民,也只骂臣贪婪暴虐,却无一人骂君父者。

盖因天下亿万黎庶,皆因新法受益。

臣之所以竭心尽力,忠于王事,便是因为臣认为,陛下乃千古以降,真正爱民之明君也!

虽秦皇汉武,虽唐宗宋祖,又有哪一人,愿为天下黎庶之安,与朝野权贵为敌?

唯吾皇万岁!

臣虽年幼,亦胸怀广志。

愿为陛下之宏伟远略,尽绵薄之力!

唯一所求者,只请陛下准臣,待屑小尽诛,国贼皆亡,海晏河清之日,准臣解甲归田,为双亲尽孝三载,以偿臣羔羊跪母、乌鸦反哺之心!”

崇康帝闻言,面色舒展,他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睛紧紧看着贾琮,过了足有盏茶功夫后,方从口中挤出一言:

“准!另,朕准你半月之期,理母亲丧……贾琮,朕望你,莫要辜负朕恩!”

听闻此言,贾琮自叩谢皇恩,戴权却失态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崇康帝。

什么时候,他这主子,有这等宽容厚爱之心了?

给急用之臣放假,这,这……

……

酉时初刻,天已暗沉。

贾琮自大明宫而出,又出了皇城西门顺义门,由亲兵接应上,往西城荣国府而去。

骑乘在马上,贾琮一言不发。

今日之局面,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邢夫人,竟死了……

对邢夫人而言,死其实比苟延残喘的活着,要痛快的多。

但贾琮偏因此,始终让人吊着她的命……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贾琮从来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故而贾赦夫妇都受尽了世间之苦。

只是……

她死的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尽管她的身体一直很糟糕,但只要照顾妥当,其实还能再苟延一二年的……

若说此间没有意外,那才是意外。

但连崇康帝都没有怀疑这是人为的,贾琮知道,在那座荣国府中,必定布满了中车府的眼线。

有那些人盯着,真有个风吹草动,宫里绝不会不知道。

邢夫人一死,宫里立刻就知道了,可见一斑……

难道真的是巧合?怎么可能……

贾琮眉头紧皱,勒着马缰随着队伍前行,脑海中却疾速的思考宫中之事。

一个冠军侯封下,想要丁忧自然是不可能的。

崇康帝又不是善人……

再者,到了这个时局,他本也不会再太在乎会不会背上刻薄寡恩之名。

在决定强力推行新法那一天起,崇康帝必已有这份心理准备。

只是……

冠军侯之位……

贾琮如果没记错的话,算上霍去病早夭之子,史上共有四人封侯冠军之名。

而其中三人,不得好死……

最有名之霍去病,便是在其名望达到最顶峰之时,暴毙而亡。

还死的不明不白……

贾琮不知道这个超乎想象厚重的隆恩封赏中,有没有蕴着这层偈言寓意。

但他知道,冠军侯本该是封赏于勇冠三军,战功冠绝三军之人的。

此侯位虽只为侯爵,却比寻常国公更贵!

他那点功劳,远远不够。

就算加上祖上余荫,可就是当年的荣宁二公,也未曾获得冠军之名!

他这样一个开国功臣一脉的少年,得到这样一个甚至隐隐力压贞元勋臣的爵位……

呵,就算他不想对付贞元勋贵,贞元勋贵们也绝不会放过他。

军人之荣辱,高于一切!

所以,他若选择丁忧,便是坐以待毙。

若不丁忧……

也需全力以赴,与贞元勋贵,见个高低。

这便是天子手段之老辣!

也罢,就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一下贞元勋臣们也好。

这些年,他们已经得意的够过了。

仗着贞元勋臣一脉执掌军权,连天子都容忍他们一二,武王又自囚于龙首原,这些年失去了约束,贞元勋臣中没少出败类渣滓!

开国公一脉和宣国公一脉几乎已是明着对立,开国公动不得宣国公一脉的勋贵,宣国公也动不得开国公一脉的勋贵。

越是如此,反而愈发纵得一些勋贵们没了敬畏,欺男霸女都是小事,坏事做绝。

对付这样的人,贾琮问心无愧。

至于天子所言,让他多和宁则臣商议……贾琮则认为暂时不必了。

宁则臣此刻怕已经魔怔了,一心只为推行新法。

他太急躁了,目前不必关联在一起。

今日他在天子面前,好一顿表忠心,夸赞明君,就效果来看,应该还是不错,能容忍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一段时日,不会过于逼迫他。等过了一段时日后,事情怕就会发生变化,到那时,再思考对策。守好自己的底线,以不变应万变……

心中定下破局之法后,正好队伍开始减速,贾琮抬眼望去,只见已到了西城居德坊、公侯街,荣府正门前。

门楼前业已挂白报丧,门楼内一片缟素。

早有人迎了出来,贾琏、贾环、贾兰、贾芸皆一身孝衣,见到贾琮缓缓下马,贾琏扑过来,抱着贾琮大哭道:“三弟啊,你怎么才回来,母亲病去了!”

贾琮一言不发,默默而坚定的推开他,往门内走去。

贾环这会儿最是机灵,道:“三哥,我带你去灵堂!”

说罢跑在前面带路。

一众人过了仪门,进了灵堂。

邢夫人为大夫人,除却贾母外,以她为最长最贵。

故而此刻,贾族内眷大半在此。

王夫人、薛姨妈、李纨、王熙凤、尤氏、秦氏及族中诸妇。

除此外,还有薛宝钗、史湘云、探春、惜春、宝玉等人陪着邢夫人之女迎春哭丧……

贾琮进来那一瞬间,原本哭声阵阵的灵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目光各异的看着他。

在众目睽睽下,贾琮一步步入内,于灵前,伏地,叩首,一滴滴眼泪滴下,打湿了地面,终究大哭出声。

其声如秋鸟哀鸣,声声泣血。

使闻者心碎,见者伤心。

虽皆知邢氏待贾琮之苛,但此刻,众人也无不为贾琮之孝心动容。

毕竟,其哭声中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她们并不知道,贾琮所哭者,非此世之母,而是前世的母亲。

那慈爱的音容笑貌,始终印在心底,不曾模糊。

子虽亡,亦虔诚祈祷:唯祝妈妈长命百岁,身体安康,无灾无病,儿子在这边,一切都好,您放心吧……

见他哀伤至此,愈发哭声悲切,灵堂上再度哭声大作,只是此次,众人哭声中多了几分真诚。

如宝钗等人,看着贾琮如此痛哭,虽不知到底为何,但莫不感同身受,因而纷纷泪如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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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94章 荣庆堂风波

荣国府偏厅灵堂上,贾琮大哭之声,引得满堂落泪。

他这一哭,原本还担心哭不出来的贾环也开始跟着嚎,贾兰也跟着哭。

贾琏之前不过勉强落泪,此刻自然不能甘于人后, 哭的昏天暗地,看的王熙凤满眼讥讽……

但闻丧前来吊祭的各府内眷们见了,却无不称赞贾家子弟纯孝……

而本在荣禧堂待男客的贾政得闻贾琮归来,原还等他去荣禧堂见客,却听闻贾琮在灵堂大哭的消息后,忙让人传话给王夫人,让她相劝。

王夫人哪里还用贾政吩咐, 早早就对探春道:“快去请你哥哥起来罢,可怜见的,这老远回来,又瘦成了这般,哪里经得起这样哭?”

探春闻言,忙去上前搀扶贾琮,只是一时间竟扶不起来。

宝钗见之心里大痛,心疼不已,只是她却不好上前。

她与宝玉是姨表姊弟,和贾琮却隔了一层。

此刻有别府诰命内眷在,她若上前,便是轻狂不自重了。

不过湘云不妨事,宝钗便在湘云耳边叮嘱了两句。

湘云本就想上前帮忙,这会儿得了宝钗的叮嘱,愈发“名正言顺”,便上前与探春一左一右搀起了贾琮。

贾琮起身后, 只见双目赤红, 隐隐肿起。

再加上一脸风霜之色, 和印象中浊世公子的模样对比, 着实让人心疼。

他先与身旁的探春、湘云点点头后,又自己整理了番仪容,而后对王夫人、薛姨妈等人躬身礼道:“贾琮见过太太、姨妈、诸位夫人。”声音沙哑。

众人忙叫起免礼,王夫人怜惜道:“好了,在家里就不必多礼了。先随我们去见老太太吧,之前老太太还在叹息,你若能回来,也能见一面。大太太走前,还清醒了会儿,有话叮嘱你呢。”

贾琮再度落泪道:“皆琮之不孝也!”

薛姨妈一直打量着贾琮的周身气度,这会儿问道:“哥儿几时往回赶的?”

贾琮道:“回姨妈,琮腊月三十因急事南下粤州,正月二十六领旨意归扬州,再折返都中,今日方至。”

听闻此言,走过这段路的薛姨妈掩口骇然惊叹道:“老天爷!怪道黑瘦成这个模样,你这哪里是在赶路,分明是在赶命!”

王夫人劝道:“好了,这些且后面再说,先去见了老太太,再往荣禧堂去见老爷罢。老太太那边也还有客,咱们都在这,她老人家周全不来,到底有了春秋……”

一行人遂往外走去,只留贾琏、凤姐儿做孝子孝媳,迎春同留下来作孝礼,毕竟她还未出阁。

贾环、贾兰叔侄二人穿着孝衣,跟在贾琮身后。

前面王夫人、薛姨妈引着诸外妇行去,李纨、宝钗、湘云、探春、惜春、宝玉等在后。

此刻虽不能说话,但贾琮的目光却与宝钗几次相触。

那绵软细腻,温柔缠绵的目光,让贾琮之前心中激荡苦涩的心境平缓了许多。

而贾琮明亮锋利的眼神,却让宝钗心中跳跃,搅起满腔思恋……

宝玉渐渐靠了过来,先看着贾琮连连摇头,道:“黑了好多,也瘦了……”而后切入正题:“贾琮,林妹妹何时能到?”

贾琮看了他一眼,一旁湘云恼道:“爱哥哥,你这会儿问这个?”

宝玉认真解释道:“大娘去了,我们自该伤心哀悼,却也不必太过悲痛,连正经日子也不过了……咳咳。”正说着,被一阵风刮过来的烟给呛住了,他恼道:“按我的道理,连这纸钱都不该烧!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只要逢时按节,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可怜世人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

探春忍不住笑了下,忙又绷紧俏脸,道:“二哥哥被烟气熏了下,就熏出这般多大道理来。快去同老爷讲讲吧,老爷必定会高兴的!”

宝玉闻言一滞,随即跺脚嗔怪道:“三妹妹如今也愈发顽皮了,就会拿我取笑!”

开什么顽笑,让他去劝贾政别给邢夫人烧纸,上一炉香再饶一杯清茶就行,那估计大家很快就会给他烧香了……

只是这娇嗔的语气旁人倒还罢,跟在贾琮身后的贾环,却膈应的一张脸差点扭曲……

他身旁的贾兰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示意最前面王夫人还在呢。

这时宝钗提醒道:“都快别说了,这会儿让人瞧见了不像。”又与贾琮对视一眼后,眸光似水……

众人方收敛住,再不多言,一起往荣庆堂行去。

……

荣庆堂内,贾母坐在高台软榻上。

周遭还有六七家诰命,正一起说着闲话。

王夫人等人入内后,众人起身相见,又重新落座。

贾琮上前,行大礼道:“贾琮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在上头,看着下面贾琮这幅不冷不热生而疏离的模样,便心生不喜,淡淡应道:“回来了就好,起来罢。给大太太磕过头了?”

贾琮还未言,王夫人便在一旁解释道:“已经哭过了,哭的太狠,连前面老爷都惊动了。派人传话让我劝住,先给老太太请安,再去荣禧堂见客。”

贾母看了眼堂下贾琮的模样,黑瘦粗糙,模样不讨人喜,一身粗衣风尘仆仆,更让人不喜。

她看了眼还在一旁抹泪的一年轻妇人,忽问道:“琮哥儿,我问你,你与我如实回答。江南甄家的頫哥儿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害他性命?你莫不是不知道,甄家与我贾家相交甚厚,几辈子的交情?”

贾琮闻言,眉头微皱,道:“回老太太话,甄頫与反贼勾结,欲谋我性命,故而除之。”

“胡说!”

贾母身旁那年轻妇人激动不已,忍不住开口道:“我頫弟最是儒雅,江南谁人不知其知礼高义?但凡有求到甄家门上的,少有他不帮的。好端端的,他怎会害你?”

贾母也奇道:“他怎么不害别人,只害你?”

那少妇得了贾母助攻,愈发涨了气焰,激动道:“我頫弟之前还曾书信于我,让我见见大名鼎鼎的清臣公子,若能求得墨宝一副,便是最好的年礼。他那样推崇你,怎会害你?必是你这般模样,空负偌大名声,却不及我頫弟风流,嫉贤妒能而害之!我甄家必不与你相干!”

这质问发难的口气,让荣庆堂内的气氛忽然一凝,连贾母的脸色都变了变。

在她看来,甄家不比旁家,且与贾家几辈子交情。

贾琮已经将人杀了,为了弥补两家关系,她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该狠狠斥骂贾琮一遭。

何况人家都上门哭诉来了。

可她骂是一回事,她是贾琮祖母,打骂都随她。

然而外人进门来骂,那就是不知礼了……

只是到底念及甄家死了人,所以还是决定再退让几步……

宝钗、湘云、探春等人无不担忧的看着贾琮,见他一身粗陋,面容惨淡,都难过不已。

更为他担心。

然而众人却发现贾琮的气度慢慢变化了,他目光淡漠的看着那年轻妇人,问道:“汝为何人?”

那年轻妇人昂起下巴,泪目却傲然道:“我乃二等襄阳侯夫人,原江南甄家四姑娘……汝不过二等伯,还想让我与你行礼不成?”

贾母都羞恼啐道:“什么好下流种子,还想排排官位高低,耍耍威风不成?我问你,你害了甄家大哥儿的性命,甄家太夫人和老爷,没有兴师问罪,让你磕头赔罪?”

贾琮淡淡道:“回老太太的话,自今而后,已经没有甄家了。”

听他这般说,贾母心中咯噔一声,那少妇更是眼睛一直,看着贾琮忙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贾琮垂下眼帘,道:“六日之前,琮奉天子旨意,查抄甄家。适时正为甄家太夫人李氏七十寿诞,故而才能将甄氏族人悉数缉拿到案,此刻押在金陵千户所狱牢中,等待圣意裁决。”

说罢,不给贾母机会,他看着那年轻妇人又沉声道:“今日看在你入贾家凭吊大太太的面上,我方与你说这些,望汝自重,莫再多言。连宫中皇后都不敢干知政事,汝为何人,不知妇德为何物耶?”

那年轻美妇闻言,瞠目结舌罢,又用绣帕掩面大哭。

贾母这才反应过来,气的浑身哆嗦。

在她看来,贾琮如此粗蛮的对待一个女客,不止在羞辱人家,也是在羞辱她!

这要传出去,人家会如何看她?

如贾家这样的人家,最看重的,不就是一个体面?

不给大人留面子的孩子,连宝玉都要打死,更何况是这个孽障?

且他这番话,哪里只是说给甄家四姑娘听的,也是说给她这个老太婆听的!

贾母勃然大怒下,就要让人教训贾琮,却忽然听门外传来通秉声:“老太太、太太,门外来了传旨天使,请三爷接旨!”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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