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有几人不是呢

灯下的人影轻晃,嬴政背着手站在凭栏处,暮色里行云渐远。

长空里依稀可见那星月与将落未落的垂阳同在,远处的鸣更的金鸣声已罢,是快要入夜了。

栏杆旁的老树枝丫轻动,好似在拨弄着这暮色。

两手放在了栏杆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今日朝会上,那一剑向他直刺而来。

他是真感觉到了那生死一瞬,下一刻自己就会死的感觉。

人的性命,当真是脆弱的很。

终有一日我也会死吗?

抬起了头看向那暮色中的江山如画。在这春秋所度,孑然之间。

眼中看着那江山,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着那江山。

他想起了握着那剑刃的手,还有那张日暮下像是未变的模样。

······

盖聂提着剑走在宫廷之间,如今他受封近王剑师。

这几日,他的名字倒是在外流传的甚广,皆说此人的剑术出神入化,一剑便以普通的利剑,斩断了被相剑师风胡子称为天下三柄凶剑之一的刺客之剑残虹,诛杀了刺伤丧将的刺客荆轲。

被誉为大秦第一剑客,甚至有人称他为剑圣。开始有不少人找上了他的门前向他相约奕剑。

当然对于这些,他并没有去做太多的理会,此时的他却是专心做着一件事。

在宫里找着一枚挂坠。

他已经在这宫中断续寻了数日,可以说已经去过了宫里大半的地方。

这宫中却是没有什么带着孩子的女人。

路的两旁开着白花,盖聂走在路上,脚步声不轻不重。

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小跑的声音,盖聂停了下来,提着剑站在原地。

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孩正举着一支白色的花枝跑过他的身边。

盖聂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一根绳子。

“等一下。”

小男孩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 微微喘气地看着那个叫住自己的大人。

“有什么事吗?”

盖聂转过了身来看着男孩, 他小心地捧着自己手里的花枝, 像是怕弄坏了一般。

“你要去做什么?”盖聂看着男孩似乎有些焦急的模样, 问道。

“我要把这花给母亲送去,上次来采的时候下雨了。”

“我听说, 花被摘下来马上就会死的,所以我要快些送去。”

盖聂看着男孩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你母亲喜欢这花?”

“嗯。”男孩看着怀里的花笑着点了一下头:“但是每年这花都只会开很短的一段时间。”

盖聂蹲在了男孩的面前,看着男孩脖子上的绳子,似乎是一个挂坠,但是坠子藏在衣服里。

“那你母亲为什么不自己出来看?”

“这。”男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向远处的偏殿:“母亲在地下睡觉,很久没起来了。”

顺着男孩的目光,盖聂也看向那。

······

回过头看向男孩,他指着男孩脖子上的绳子:“能把这个给我看看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眼前的人没有恶意,才缓缓地从自己衣领中拿出了那个挂坠。

是半枚绿色的挂坠,说是半个是因为这挂坠断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成半个圆环形,上面刻着的纹路却是和荆轲画给他的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盖聂放下了坠子问道。

“我叫天明。”

“姓什么?”

男孩疑惑地看着盖聂不知道他为什么问的这么详细。

但还是说道:“荆,荆天明。”

他如今身为近王剑师,可护卫在秦王身侧,自然也会知道更多的东西。

几日前,秦王就已经开始下令彻查荆轲之人。

恐怕这孩子的身份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秦王知道。

同时全城戒严,因为好几日都没有消息,荆轲告诉他会有接应的地方早已经人去楼空。

盖聂站起了身来,走到一旁地树边,在树上挑了一束开的最好的花,摘了下来。

递给了男孩:“帮我送给你母亲。”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要从秦王宫离开,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男孩接过花,疑惑地看向那离开的人,看了一眼手里的花,似乎是怕花死了,匆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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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城之中很沉闷,士兵无声地靠坐在城头。

他们已经死守了很多天了,秦军迟迟不退,附近的城池接连告破。

如今的大梁城孤城一座,前后,都已经再无援守了。

难得没有秦军攻城,一个士兵靠坐在城边上,怀里抱着他的长戈,压了压自己的头盔,挡住了直射着眼睛的阳光,躺在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上,合着眼睛休息着。

城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没有半点声音,有,也会不过是翻身带出的衣甲摩擦的声音。

黄河、鸿沟之畔,秦军的士兵排开了沟壑,水流涌出。

“轰轰轰轰。”

城头微微地震动,惊起了躺在城上休息的士兵。

大梁城外传来一阵阵响声,越来越近,直到变成了那让人震颤的声响。

将领模样的人站了起来,站在城边,看向外面,说不出话来。

城外的条条河道上,洪水怒嚎着冲了下来,遮蔽了天际,就好像是天河倾流。

大水冲在了大梁城的城上,使得城头一颤。

水流涌进,淹没了街道,淹没了房屋。

城里传来人们的哀嚎和呼救声。

纷乱不止。

“当。”一声轻响,一个士兵手中的长戈摔在了地上,他看着那城中,颤抖着趴了下来,伏身在地上。

抱着头,绝望地看着地面,很久很久痛哭了起来。

声音压抑着,却面色血红,脖子上蔓延着青筋。

低声怒骂着:“秦狗,秦狗啊。”

却始终骂不出声音,变成了一声声的模糊地哀嚎。

没人知道他哭什么,也许,那城中是有他的亲人吧,或是父母,或是妻儿。

但是谁不是呢。

魏国破碎,站在这的,有几人,不是家破人亡了呢?

蒙武骑着马站在山头上,低头看着那山下水流汹涌的大梁城。

身旁的蒙恬和王贲面色发白。

蒙武拨转了马头,向着山下走去,淡淡地说道:“看什么,没杀过人吗,这是战事。”

洪水没了大梁,但是那大梁城依旧固守了三个月,那城中的士兵就如同疯了一般择人而噬。

直到三月后,大梁城破魏王投降。

城门打开,魏王坐在小舟之上出城投降,面色无神,没有半点生机。

舟旁传来一阵漂流的声音,魏王回过头看到一具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从舟边飘过。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远处秦军的军队,和那面秦旗。

低声说道:“暴秦,当有天诛。”

此年,魏亡。

(本章完)

第210章 受命于天

嬴政青铜灯前,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火焰跳动。

直到他轻轻开口。

“燕太子丹?”

“是。”一个人半跪在他的身后:“此人名为荆轲,原是卫国人。受燕太子所托,刺杀大王。”

说完,抬起头小心地说道:“另,还有一事。”

“何事?”

“荆轲在卫国曾有一妻, 后被我军俘获,听闻曾由吕不韦献于宫中。”

“哦?”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个女子?”

“是。那女子多年前已经病死在了宫中,不过却留下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他见过那孩子一面,在宫中的白树下。

那人回报道:“数日前,剑师盖聂带着那孩子出了城。”

“盖聂?”语气里有一分疑问, 却也无什么波动。

跪在嬴政身后的人低着头:“大王,要追杀此二人吗?”

“不必了, 一个孩子而已。”嬴政摇了摇头:“你退下吧。”

“是。”秘卫的身影悄然退去。

火光中只剩下了嬴政一个人的身影。

他背着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火光。

火焰在他的眼中映射着跳动。

“燕国······”

————————————————————

灯火映射,桌案之前,那人提着笔,书文之中,笔锋落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长卷摊开, 字句之中响彻着兵马之声,墨色之中像是沾染着那年血色,烽火遮天。

······

马蹄的奔腾声震耳欲聋,刀兵交击在一起发出了一阵阵铮鸣,战鼓擂捶,沉闷地敲击着满腔胸血。

一地的尸体上,一个黑衣的将领跪在那。头盔摔落在一旁,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箭簇。血从箭身上流下,将箭尾部雁翎浸染。

衣甲残破,他似乎还未死去。

嘴角的鲜血滴落,手中还握着一面旗帜,旗帜高举,上面的一个楚字飞扬。

哀嚎声四处想起,马蹄踏下,骑军的车骑举着长矛从他的身边冲过。

人影纷乱,他仰起头,对着那面楚旗,从口中咳出了一口鲜血。

引声长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刀刃斩在一旁的一个士兵的脖子上,微热的血溅洒在地上。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远处秦军的旗帜下,望不到头的秦军冲来。

将领的视线一阵模糊,眼中只剩下了那高空之上的黑烟滚滚。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他一句一句地唱着,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嘴角的血迹滴落在衣甲上。

那声音在纷乱的战场之中微不可闻,只是伴着楚旗猎猎作响。

唱到最后一句,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目眦欲裂,从那嘶哑的喉咙中怒吼出声。

高声而起,迎着狂风呼嚎。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一个骑兵冲来,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刃落下。

将领只感觉自己的身上一轻,眼前的天地翻旋。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那楚旗在烈风中无力地倒下。

九歌无再。

······

房间之中,燕太子丹睁开了眼睛,昏暗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背负着一把剑。

“来杀我的吗?”他静静地问道。

那人默然地点头,声音低沉:“大王之命,以平秦怒。”

“平秦怒?”燕太子丹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一声,摇着头,最后看着眼前的人说道:“燕国,已经亡了。”

秦国根本就不可能停下。

“来吧。”他仰起了头。

身前的人低头不语,抽出了背后的剑。

剑过发出一声轻响,鲜血溅在了窗纱上。

次年,秦国的铁蹄踏至了燕地,燕王喜被俘。

······

难以计数的秦军围在城前。

一个人站在齐王的面前,慢慢拜下:“大王,降吧。”

齐王瘫坐在自己的座上,轻声地问道:“没别的办法了?”

殿下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齐王闭上了眼睛:“降,寡人,降了。”

······

公元前232年秦破楚军于蕲南,陷寿春,俘楚王。

公元前231年燕王喜杀太子丹献其首求和不得,次年,秦破燕军。

公元前229年,齐国受围而降。

于此,六国兼并。

殿外金宫辉煌,群臣立于殿上,手握笏板。

长空无云,唯有天光浩荡。

“砰!”

“砰砰砰!!”

殿门前的高鼓擂动,沉重的声音回荡于高穹之下。

宫外,一只黑甲军分立两侧,面覆兽容,手中执掌兵戈。

黑甲军之前,是一位白衣素甲的战将,凶面如肃,腰间挂着一柄黑剑,手中持着一柄云纹长矛。

嬴政站在那金殿之上。

他的目光穿过那面前的珠坠。

穿过群臣,穿过宫闱,向着那无尽处望去。

似是落在了那青天之下,瀚海之滨的每一个地方。

目中带着一股狷狂,荡袖而立。挺直了身子,像是要将那天地撑开。

他张开了嘴,声音恍若浩然洪鸣。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殿中寂然,所有人抬起头,看向那个高立之人。

这一刻,天地如是晃荡,天下无声。

直到高呼声起。

“拜见吾皇!”

殿上群臣拜下:“拜见吾皇!!”

殿外,那白甲将的长矛高举横空,身后的数千黑甲刀戈直立。

千军拜下。

在璀璨到将要灼烧的光芒中。

那呼声响彻,和着愈响的鼓声:“拜见吾皇!!”

声声高喝之中。

天地之间,五岳伫立,破开了层云,像是长空立起。

黄河长江奔涌不止,像是这大地的血脉奔腾不息。

这一刻,要天地授命。

封名为帝,立号为皇。

春秋战国五百余年,烽烟遮世五百余年。

于此告结,天下,授名为秦!

顾楠回过头去,看着那天光刺目,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良久,垂下了眼睛,不再去看。

宫殿之上,一抹金光盘踞,恍惚间一条似有似无的金龙升空而起,龙吟沉于天中。

额,昨天有读者提出为什么顾楠不知道有朝会。是因为禁军不参加朝会的,前文有写到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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