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5.第911章 不掺合

第911章 不掺合

京中朝局将有变动,不知这变动是什么?

林延潮心底揣测着问道:“回京?”

高淮点点头问道:“先生,难道此心不愿回京?侍奉圣驾?”

“那倒不是,只是回京……”林延潮言语中有几分踌躇。

高淮见如此,立即问道:“先生莫非是担心回京担任何官?”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是考量之一。要知道眼下朝堂有不利于我之风声。若是回京,恐怕……还有同在翰苑的赵兰溪,之前得罪江陵公,也是与我一般被贬,去任解州同知,眼下江陵公虽不在位,但也只是南京太仆寺丞。”

“还有张新建,也是开罪张江陵,被贬为徐州同知,现在为南京尚宝丞。他们二人都没有调回京师,若我回京师,恐怕朝堂上会有非议,”

赵兰溪就是原翰林院侍读赵志皋,张新建就是原翰林院侍讲张位。

这两个人都是当年张居正丁忧时,与王锡爵一起冲到张居正家里大闹的两位翰林。当时众翰林逼宫,逼得张居正拿了刀子以自尽相威胁。

堂堂权相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很窝火的事。

那件事后,王锡爵以探亲守制为名,挂冠而去,既用实际行动打了张居正脸,也是避祸。

而赵志皋,张位他们就都被算账了。二人一起贬为同知,现在张居正挂了一年半,二人也只是调至南京任闲职。

尚宝司丞、太仆寺丞虽说是清流,但也只是正六品,与当初侍读,侍讲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说这两位兄弟,与林延潮可是同病相怜,一并从翰林讲官,贬至同知。林延潮刚贬,张位贬了一段时日了,赵志皋更是从万历五年就贬官了,至今三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京。

高淮点点头道:“是啊,虽说眼下圣心回转,但先生现在若回京大概,也只能如赵,张两位先生那样,先任尚宝丞,太仆寺丞,待过数年,大概就可以回翰林院。”

“但就算如此,也算是回到京师了,在陛下身边,如果稍有功劳,被陛下看在眼底,那么回翰林院也是迟早。”

尚宝丞,太仆寺丞这样的官职,在官场里被称为升转之阶。

因为名和实不可能一并给你。

当然任京官,确实比任地方官风光多了,这就是名。

就算是一名尚宝丞,整天在尚宝司里给皇帝用黄绸子抹他的宝玺也是一等风光。

因为这是一名人人向往之的京官。

林延潮默然,然后推开了窗户,冷冽的空气瞬间侵入屋中。

林延潮负手立在窗边望去,但见天空亮得有些迟,可依旧是亮起来,从正月起,以后每一天都会亮得更早。

而不知不觉间,院里的老树开始抽出了新芽。

“宫里最近有什么大事?”

高淮没料到林延潮为何突然问了这一句,先是讶异,然后低下头道:“宫里?宫里能有什么大事?”

林延潮转头看去,以审视的眼光看着高淮。

高淮吃不住当下,额上渗出冷汗来道:“我说,我说,恭妃与皇长子移居景阳宫!”

林延潮闻声愕然,心道果真还是如历史上一样,恭妃失去圣眷。

内廷里三宫六院,三宫指的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

乾清宫为天子所居,皇后住坤宁宫

至于嫔妃住东六宫。

嫔妃是否得宠,一般是看居处离乾清宫远近而论。

东六宫里景阳宫位于东北角,距离乾清宫最远,也是紫禁城里最为冷清的宫殿。

皇长子与恭妃住在这个地方,颇有失宠嫌疑。

“眼下宫里得宠的是郑妃,郑妃现在虽还未诞下皇子,但恩宠早已十倍于恭妃了。恭妃看不过,她再如何能忍,在如何不与郑妃争,但她也不能不替皇长子争啊!”

“但哪知郑妃说了几句什么话,陛下就把恭妃连同皇长子一并移居至景阳宫。”

林延潮心道,不好,自己儿子当初与皇长子同日而诞,天子还说过要让自己儿子给皇长子当陪读的。

事后恭妃找到自己,恳请自己照顾皇长子。林延潮当然虽没有答允,但也是出了主意。

这一次自己回京,难保恭妃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若是天子继续不喜欢恭妃,自己处于这两难之间,如何做人?

要知道皇后可能无法诞下皇嗣,那么皇长子将来继承大宝的可能性很高。

天子又不喜欢皇长子,会不会也要自己拿主意?

将来万一……这可是要丢乌纱帽的,甚至脑袋的事。

果真汤师爷没有骗自己,这京师现在已是凶险之地,自己实不易在这个时候去掺合。

于是林延潮道:“公公放心,我马上书信一封给陛下。但京师,我是暂时不会回去了!还有我劝你一句,你若是回宫,切记不要掺合进恭妃与郑妃之间的事,就算天子问你也一个字都不要提。”

高淮露出疑难的神色。

林延潮正色道:“怎么你已经站在谁的一边了?”

高淮连忙道:“这倒是不曾,只是……只是老祖宗他……”

林延潮道:“你说得是内相他?他支持恭妃?”

高淮叹了口气道:“我也劝了老祖宗他几次,但老祖宗说了,皇上可不喜欢恭妃,但不能不疼他的皇儿啊!他实在是看不过去啊!”

林延潮想起是张宏,不是高淮,心底松一口气。

高淮没事就好。

林延潮道:“此事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管,对了,这一次你来河南宣旨后,安顿潞王之事后,就要回京了!文墨的事可有长进,你好歹也是进过内书堂。”

高淮摇头道:“文墨之事我不甚喜欢,我与先生一样喜欢事功。”

林延潮听了顿没好气,他离京前,一再叮嘱高淮多用功读书,努力争取进文书房。

在宦官里内书堂好比官员的进士出身,文书房好比翰林院。

凡宦官升司礼监者,一般必由文书房出任。

而能在司礼监里担任掌印,秉笔太监的宦官,有的人文章水平甚至不输给进士出身的官员。

但高淮这个样子,看来进文书房是没有戏了,实在是浪费了自己一番苦心。但你不爱读书也就算了,干嘛一定还要扯事功二个字,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这时高淮道:“对了,这一次天子派陈矩替马玉,来办潞王就藩之事,他马上就要到了。你若有意,我可以帮你引荐!”

(本章完)

926.第912章 太仓王家

第912章 太仓王家

听高淮提及陈矩两个字,林延潮不由脚步一顿。

林延潮自穿越之后,虽说有过目不忘这个天赋,但是对穿越前的事,却并非能够过目不忘的。

比如穿越前,林延潮兴趣使然,看过明史,神宗实录,但是穿越后明史的内容却记得不多。

所以说林延潮要将整部明史背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否则明史,神宗实录在手,林延潮以后官场仕途,就好比看着攻略打游戏一般。

虽说不记得了,但林延潮近来读史,读书,涉猎典籍时,比如看到一个人名,有时会将这个人在明史上的事迹,竟偶尔给‘回忆’起来。

比如上一次,林延潮为了救张居正,提前让张敬修他们将自己以往给张家的投书都还回来,那就是林延潮突然记起自己看过明史时,严清传里那么一段记录。知道皇帝后抄家后,有乱翻大臣书信的习惯,所以未雨绸缪。

而现在高淮提及陈矩,却一下子令他记起这个人来了。

在明史里,这人可是日后的东厂兼掌司礼监印,集行政、监察大权于一身的人物,比张鲸,高淮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厉害。

若能得此人为政治盟友?

林延潮不由思量,当下道:“陈矩正在哪里?”

高淮道:“他奉了圣命,要先去苏州府太仓见荆石先生,再转道来河南。”

荆石先生,就是王锡爵。

对于王锡爵,林延潮虽从未见过他一面,但翰林院里满满都是这位哥的传说。

此人与申时行,余有丁都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三鼎甲。

会试时,王锡爵第一,申时行次之,殿试时,申时行得了状元,王锡爵为榜眼。

后来王锡爵也担任过天子讲官,天子对王锡爵的器重信任,不在沈鲤,申时行之下。

当然王锡爵开罪张居正后回家了,天子三请五请要王锡爵出山辅政,而且开的价码,正是位极人臣的内阁大学士。

但是王锡爵以服阕未满的理由,数度拒绝了天子。

王锡爵恪守礼法,数度拒绝内阁大学士的延揽,每拒绝一次,反而声望更隆重了一次。朝堂上清流对王锡爵也很敬佩,认为论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人出王锡爵左右。

现在满天下的官员,读书人都希望他能复出入阁,执宰天下,所以王锡爵实可以称得上身负时望。

二月的江苏太仓,已是春风度来,万物复苏。

太仓自元开漕粮海易后,已成万家之邑,弘治十年时,苏州府割昆山、常熟、嘉定三县地建太仓州。

太仓之地,人物锦绣,大官名士层出不穷,民间也是读书成风。

王锡爵居所就在于太仓城城厢,王家乃簪缨之家,宅院气派非凡甲于太仓。

这一日两顶轿子落在王宅门前,轿帘一掀。

一位气度清贵的老者走下了轿子,此人正乃当今文坛盟主王世贞。

王世贞也是太仓人,另一顶轿子坐着则是他的弟弟王世懋。王世懋也是当今名士,进士出身官至南京太常寺卿,擅诗文,只是名气不如其兄。

太仓王氏,若叙渊源乃琅琊王氏支属,放在晋汉时那就是顶级门阀,到了明时,太仓王氏也以衣冠诗书著称于世。

而王世贞,王世懋就是其中翘楚,而王锡爵则与这兄弟二人同姓不同宗,他出自太原王氏,也是昔日五姓七族高门。

王世贞,王世懋二人抵时,王家下人立即通报,不久王锡爵之子王衡出迎。

王衡生于其父中榜眼时,当年张居正夺情时,王锡爵恶心了张居正一把。

王衡作了一首和归去来辞,请他父亲回家。王锡爵当时拿着儿子的手书,对众翰林同僚说,吾不归,将为孺子所笑。

当时王衡不过十四岁,已是名满天下,并以诗文著称。

王衡持后辈之礼见过王世贞兄弟二人后,王世贞对他弟弟一面介绍,一面调笑着道:“此王家之千里驹,可惜其父名气太大,才华为门第所掩。”

王衡闻言笑了笑道:“这么说,世伯的公子,也与我有一般之苦恼了。”

王世贞二人都是大笑。

王世贞负手道:“犬子焉能与你相较,当世后辈才名与你并称者寥寥无几。”

王衡笑着道:“余子也就罢了,不知世伯眼底,小侄比你的门生林三元如何?”

王世贞闻言笑而不语,王世懋知王世贞不说的意思。不过他不忍拂同乡青年才俊的面子,当下道:“林三元的诗文,一定不如你的。”

王衡点点头也不谦虚,王世贞道:“汝父何在?”

王衡答道:“正在见一位老友,两位世伯这边请。”

说着王衡将二人引至后院。

这王家的宅子很大,江南园林嘛,山水萦绕,亭台楼阁,仿佛如人间仙境。

王衡带着二人来至一处碧湖边。

但见春风吹拂湖面,湖旁雅轩里四面帘子高高挂起,山水亭湖之间,但见王锡爵穿着素净的道袍,发髻用木簪定住,正在雅轩里烹茶待客,好似神仙中人。

王世贞,王世懋望去,但见王锡爵高坐上席,而来客虽坐于客位,但居卧如常,丝毫也没有顾及尊卑的意思。

王世贞不由问道:“这来人是谁?居然可与荆石公平礼?”

王衡冷笑道:“听说是海盐来的举人王文禄,但因为是家父故友,故而才这般托大。”

王世贞道:“荆石现在虽是在家守制,但当今天子是要招其入阁。服阙之后,即身居揆地,纵然来人是他旧友,如此也非礼也,传出去恐为官场中人笑话。”

王世懋摇了摇头道:“我却以为荆石大有古风,此乃老友穷达之不拘套者。”

不久来客告退,王世贞二人来至轩中,王衡离去。

三人见礼后,各自入座,说说笑笑谈及旧事。

正在这时,王衡又来至轩里道:“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南京礼部郎中李三才在门外求见!”

王世贞知李三才乃是王锡爵的门生。

而且不是一般的门生,王锡爵曾数度对外人说过,自己这么多门生里,以李三才最为得意。

王锡爵对李三才的器重,就犹如申时行对林延潮的器重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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