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元宵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南京城坊间百姓采松竹杆结棚,满城尽缀华灯,彻夜箫鼓喧闹。

小儿女有放花者,有荡秋千者,亦有贪恋于闹市酒肆者,端地是个热闹。

“好个奢遮景象。”

乡下人曹端惊讶地浏览着眼前的一切,颇有些目不暇接的意思。

反倒是理论上的“外国人”,他的新同僚胡季犛熟稔地说道:“《宋史·礼志》载,自唐以后,常于正月望夜开坊市门燃灯,宋因循之。上元前后各一日,城中张灯,大内正门结彩为山楼影灯,起露台,教坊陈百戏,其夕开旧城达旦纵士民观,后增至十七、十八两夜.大明倒是初八夜上灯,十七夜落灯,似是少了一夜,不过热闹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端面对胡季犛这个曾经的外国君主,此时显得有些拘谨,他怕自己莫名其妙说错话被牵连到不必要的麻烦里,所以能不开口的时候,都尽量闭嘴。

看着曹端不搭话,胡季犛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人流拥挤,曹端怕走丢了,反而是步步紧随。

此时,皇宫周围都是张灯结彩,而且有大量百姓聚集,这是为了彰显新皇普天同庆的意思.洪武、建文两朝并不允许百姓在皇宫周围观灯,而朱棣则是改了规矩,允许百姓在皇宫附近的城门门口观灯三天,并且朱棣也会亲自出席。

所以永乐二年的元宵节,就显得分外地气氛和谐。

“上元嘉节,九十春光之始。

新正令旦,一年美景之初。

桃符已换,醮祭郁茶辞旧岁。

椒觞频酌,肆筵鼓乐贺新年。

万盏明灯,象马人鱼异样。

一天星月,阶除台榭辉煌。

贺郎担担,表年年节节之高。

乐艺呈工,愿岁岁时时之乐。”

礼部下属教坊司的好姑娘们,此时也负责登台表演,一曲娓娓、余音不绝。

不过跟大多数百姓热衷于观看的戏曲类表演不同,胡季犛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他什么美女没见过?而且他都这个岁数了。

身后的曹端倒是很想驻足观看一下,可却还顾着脸面,怕被人认出来,传出去不好听。

其实这人挤人的状态,根本没人在意他。

而胡季犛既然邀了新同僚同游,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于是从旁边的官方摊位上接过一份文书看了起来,曹端心领神会地背对着他驻足眺望。

还好曹端又高又瘦,人群中还是能瞧见前面舞台上的表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磕碜。

而且程朱理学从来都不反对这些东西,相反,都是以此为风雅的总之,卫道士们致力于维护一个犯错高成本的道德社会,但提供这些服务的从业者,并不包含在这套准则里。

曹端看表演的时候,胡季犛认真地低头翻看着小册子。

作为新年中第一个满月之夜,传统观念里都认为今天是个吉利日子,而礼部间接指导的钦天监也特意印发了小册子,给百姓普及《星空志》的知识。

说实在的,南京城里百姓这一年是真没少长见识,甲骨文、科学实验、星空志你别说跟日常生活有没有联系,你就说新不新鲜吧?

因此,伴随着这种活动越来越多,南京百姓对于其耐受程度也开始越来越高了,轻易不会一惊一乍。

胡季犛拿着小册子仔细看了看,没看懂多少,但显然很有说法,尤其是星空对应大地的经纬度定位,按他想来,应该是别有深意的,这里面或许就跟大明在力推的解除海禁政策,放开海洋贸易有关。

而在胡季犛的身旁,就有几个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便装锦衣卫跟着,胡季犛全做不知。

胡季犛觉得,自个在外面转转,欣赏欣赏大明的风土人情挺好。

这时候要是被招到宫里,不管是以安南的身份,还是以大明的身份,都会非常别扭,简直就是被人当吗喽看。

宫外热闹,宫里此时也热闹。

上到后妃,下到宫女,各个打扮的光鲜靓丽,见面就说吉利话,欢喜之情几乎是溢于言表。

宫中的元宵节,主要是围绕着巨大的“鳌山”灯会展开。

此前说过,“鳌山”是用灯装饰成的灯山,这座灯山夸张点说,近距离仰视那就是高耸入云。

这座五颜六色的灯山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受邀前来的勋贵、大臣和宗室成员,穿着华美的服饰,都静静地待在高台两侧,等待着皇室的入场和节目的开始。

而此时在另一侧的宫殿中,朱棣穿着朱红色与明黄色相间的龙袍,戴着不算正式的小冠,脸部线条坚毅,双眼深邃,神态淡然沉稳,浑身散发着一股王者风范。

今年的元宵,他的心情很好,自从靖难以来,他已经多久没有感觉如此轻松愉快了?朱棣怕是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他的身边,就坐着皇后徐妙云。

而朱棣身后站着的人,正是三皇子朱高燧,他比起刚进南京那会儿,明显成熟了许多,或者说自从开始谋划去吕宋国就藩的事情以后,就在朱棣面前刻意表现出这种能为国分忧的姿态。

看着勋贵和大臣们,朱棣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再过两天就要进行的三大营军改和京察的事情。

摇了摇头,朱棣望着前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把这些让他头疼不已的事情都处理完。

就在这时,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爷爷,孙儿祝您万岁!”一声稚嫩的叫喊响起。

原来是朱瞻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兴奋地跑到朱棣跟前,拿起酒壶就往朱棣手里灌,是的,手里灌,一看就是徐皇后故意指使的。

朱棣笑眯眯地看着孙子,却没有动作,只是用拇指扣着酒壶,朱瞻基两个小手都掰不出来。

“嗳!”

朱瞻基见状,转头向徐皇后求助。

“小家伙,哪有什么万岁,你一转眼的工夫也就长大喽,到时候也会有人想喊伱万岁的。”

朱棣的眼神中满是疼爱,朱家似乎有很奇怪的隔代亲,对于自己的几个儿子,朱棣总是恨不得踹两脚,而对于朱瞻基,朱棣则是连打都不舍得打。

老朱也是这样。

所以那时候挨揍的是朱棣,朱允炆在旁边乐,朱棣非常恨朱允炆。

“别胡闹了。”

朱高燧接过酒壶,放在案几上,只说道:“父皇的着凉刚刚好了些,今晚又要劳累,这壶里都是御医调配的滋补酒水。”

“哦”朱瞻基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他转而又对朱棣道:“皇爷爷,你要是喝高兴了,就跟以前似的带我去骑马,我想去打猎呢!”

朱棣听罢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朱瞻基毛茸茸的脑袋瓜,问道:“想去哪里玩啊?”

“想去北边。”朱瞻基回答得毫不犹豫:“南边湿冷的厉害,我想回老家。”

“好,今年咱爷俩就回去。”

朱棣和小辈儿闲聊着,很快元宵灯会就要开始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走上前来,禀报道:“启禀陛下,都已经安置妥当,请陛下移步观看元宵灯会。”

朱棣站起身来,带着皇后和一众妃子以及孩子们走出殿门,沿着宽阔的甬道往西行去。

这条甬道笔直而深长,两侧皆是高墙,每隔一段路程便有士兵守卫着,他们腰配横刀,全身甲胄,神情肃穆,显得威风凛凛。

甬道尽头是一扇大门,这里便是宴席所在地。

高台对着鳌山灯会,而高台两侧,便是一排排木质餐桌,这些餐桌呈阶梯型布满整个临时布置的区域,桌上铺着柔软的丝绸作为衬垫。

此时,在这些桌子之间早已坐满了人,文臣武勋两边泾渭分明,但彼此间却并无嫌隙。

朱棣带领皇室众人在高台落座,因为有女眷,所以高台用黄幔遮蔽了一部分。

文武大臣和宗室成员都跟着落座之后,朱棣抬头看了看鳌山处,见灯火辉煌,端地是一派祥和气氛,心中十分满足,举起酒杯对黄俨道:“传令下去,开始吧!”

“喏!”

黄俨立刻应道,他走下台阶,向外面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拂尘。

下面负责调度的少监,则是扬声呼喊:“开始!”

霎时间,灯光闪耀,绚烂夺目。

不仅鳌山灯火变幻,而且还有数百盏琉璃大花灯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汇聚成璀璨壮观的奇观,它们飞上空中,在天空中组合在一起,形成五颜六色的图案,如梦似幻,煞是漂亮。

受邀前来的日本内亲王雪舞樱,以及在国子监留学的吕宋国大王子,此时见了这番在自己国家从未见过的场景,更是一时失神。

“哇—”雪舞樱忍不住发出惊叹。

她虽然从小在南朝生活条件相对优渥,却还从未见识过如此绚烂多彩的夜景。

负责宫内宴会和饮食的尚膳监的宦官们,带领宫女把宴席菜肴流水般地呈上来,宫女们穿花蝴蝶一般,整个过程静谧而精准。

而上好了菜,皇帝倒也没有“简单讲两句”一直讲到菜凉的意思,示意了一下,就开始了宴席。

不得不说,朱棣是真的挺干脆一人,砍人脑袋干脆,请人吃饭也干脆,来吃就吃,别整那么多没用的繁文缛节。

皇帝请人吃饭,肯定不单单是吃饭,上古时期还有钟鸣鼎食呢,这时候更是不差。

在鳌山旁边就是样式精美的戏台,上面已经开始表演了,宫中的戏班子登台亮相,除了唱戏,还有表演歌舞,各种节目你方唱罢我登场,在戏台的后面,一帘之隔的地方就是乐师们的演奏之地,旁边的建筑物设计都是用来收音和扩音的。

此时,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明净的夜空中绽放,天穹中四散着烟花燃烧时的薄雾和璀璨夺目的光华。

被邀请来参加元宵宴会的人们,此刻尽情地享受着这种气氛。

姜星火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纯放松娱乐还带节目的宴会,虽然心中事情还有很多,但此时也是暂且放下。

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情,过了今天假期再说。

而吕宋国的大王子,以及琉球国的几个王子(因为琉球国内部有三个国家,对大明而言都称琉球国),此时却是心思复杂,甚至有些自卑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大明的人用看蛮夷土著的眼光看他们,他们觉得受到了侮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见识到了大明相对于他们国家碾压式的国土面积、人口数量,以及全方位的领先,便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个蛮夷。

人就是这样,非要强撑着,很多时候就是自己折磨自己,而一旦开始摆烂,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轻松了起来。

以前,你敢说我是蛮夷?

现在,我蛮夷也!

突出的就是一个理直气壮。

至于朝鲜和安南陈朝的使臣,这时候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而各部落的使者也明白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全然没什么礼仪上的顾忌,都该吃吃、该喝喝。

朱棣让大家都挺开心,但他自己并不是那么完全开心,因为身边还有讨厌的苍蝇,几个宫廷画师正在临场作画,有时候甚至还请求自己不要移动,搞的朱棣有些放不开。

但朱棣也清楚,这是宫廷传统,这些画作都是要作为珍贵史料,以后放到皇宫收藏里的。

而后世儿孙对于自己的印象,除了史书上的记载,就多半来自于这些画作了。

这些不自在只是暂时的,画师们很快完成了现场的简单描摹构图,剩下的结构和细节就可以慢慢填充了。

姜星火也坐的端正,只希望自己不会留在这个世界的后世形象太差劲。

最起码,也得有个《韩熙载夜宴图》里韩熙载的颜值水平吧?

当然了,要是遇到那种把老朱的大圆脸刻意黑成鞋拔子脸的画师,那确实也没办法就是了。

而这些念头,也仅仅是在姜星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接下来就是大家准备了许久的重头戏了。

正如元宵大宴请柬上那行金箔小字“贺喜丰年稔岁,颂称海晏河清”一般,今天突出的就是一个国泰民安,所以不好动刀动枪表演,而这种场合怎么可能没有诗词唱和呢?

现在显然就是文臣们发挥的时刻了。

但是尴尬的是,还真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原因很简单,本来抛砖引玉不是个好活,很容易成了给他人做嫁衣裳,那自己被反衬的很蠢,可不就是亏了。

但宴会的举办者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让诗才不好的大人们不尴尬,竟是安排了皇长孙朱瞻基来抛这个砖。

小孩作诗,格律工整、词能达意即可,本就不要求出彩,也必须平庸,这就极大地降低了后来人的心理负担。

“凤历颁新纪,王正肇此辰。

三呼祝圣寿,愿过万年春。”

没什么水平,可这首诗一完事,文臣们明显踊跃了起来。

就连朱棣也跟着赋诗一首。

“正殿初开澈晓钟,绣帘高卷见臣工。国朝礼乐遵明圣,万国衣冠庆会同。”

翻译过来就是“今天开门是个好日子,请臣工一起吃顿饭,咱们国朝礼乐还是老样子,外国的酋长们也都一起乐呵乐呵”.

六部六寺臣子,翰林学士、内阁众人,亦是纷纷献诗词以娱情。

可哪怕是之前志在必得,必须要露个大脸的解缙,也没想到风头竟然不是他的。

臣子们的诗作里,尤以跟随周王一起赴京的周王府长史瞿佑的一首《看灯词》最为出挑。

“风帘珠翠动纷纷,笑语声喧隔户闻。

明月满街天似水,不知何处著行云。”

这首诗一出,几乎就是毫无争议的最佳了。

“好一个‘明月满街天似水’!”

姜星火笑吟吟对身旁的姚广孝说道:“颇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之意境了。”

这时,有人起哄说道:“国师工诗词,怎地不赋诗词一首同乐?”

倒是没有什么挑衅的意味,包括外国使臣和王子在内的大部分人,看着平常基本接触不到的姜星火,都非常好奇。

他们好奇这位年轻的、传闻中近乎无所不能的国师,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

姜星火也不怯场,我本来不想装逼,是你们非要逼我的。

元宵诗词,以宋为绝巅。

无论是欧阳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生查子·元夕》,还是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青玉案·元夕》,都可称之为难以超越,姜星火自然也做不到。

但今日的各位词臣,水平明显不行。

不是刻意粉饰太平,就是重蹈五代宫闱体的脂粉气,格局不够大。

都说了,如今乃是千古未有之变局,格局得打开。

姜星火沉吟片刻,提笔在奉过来的案上写道。

“高台夜永鼓逢逢,蜡炬金樽烂漫红。

列第侯王灯市里,九衢士女月明中。

玉笛奏遍江左乐,火树能禁塞北风。

惟有清光无远近,它乡故国此宵同。”

自有人在旁边一字一句给他念出来,当念道“惟有清光无远近,它乡故国此宵同”的时候,便是方才有些复杂心绪的外国王子们,此时也不由地原地怔了起来。

朱棣也是愣了愣,旋即开怀大笑道:“国师这首诗好的很!四海之内,皆是大明的子民,汝等无论来自天南地北,今日今夜,何妨度此良宵?”

众使臣轰然称是。

姜星火的这首颇有格局的诗,将整个宴会的氛围推向了最高潮。

众人开始畅饮,直到各自酩酊大醉方才出宫离去。

尽职尽责的杨士奇几乎是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人,他在纸上记录道。

“是夕,上设宴于宫,放灯观赏,又明诏文武臣工同观之。既夕,赐坐于鳌山之前,万灯齐举,光焰烛天,晃焉如昼。上命传宴,教坊呈百伎,同群臣乐饮至醉,既醉罢出,而月当午矣。”

放下笔,看着身前的场景,杨士奇却不由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过了今天,文官方面就要开始京察了,武臣方面也要进行三大营的军改,而他们年前策划的事情,经过了朱高炽的默许,也不知道能否实现。

显然,眼前一切美好时光都是短暂的。

(本章完)

第503章 京营

正月十六,民间百姓还在享受着灯节的最后两天快活,南京各部、寺衙门已经开衙上值。

因为很多年没进行过京察,经过了改朝换代,京官的人数又有些过多,吏部考功司的熊猫们正顶着熬了半个月的黑眼圈,继续在小黑屋里加班.

估摸着还得个几天的时间,而吏部没干完活,文官这边的京察就不能继续下去。

但武臣们操刀的三大营军改,却是马上就要顺利落地了。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这一轮改革对于文官来说是贬官或丢乌纱帽,而对于武臣们来说,则是重新划分利益蛋糕,积极性自然不一样。

而且还涉及到一个事情,那就是所谓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靖难之役以后,大明的五军都督府里,从以洪武开国勋贵为主,变成了以骤然跃居高位的靖难勋贵为主,姜星火所提议的京营三大营改制,非常符合燕军和靖难勋贵的利益倾向。

因为这样一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大明最核心的军权,捏在自己手上。

同样的道理,这也符合朱棣的利益。

因此,在京营三大营改制开始最后一轮高层讨论,随后就要正式形成制度落地的这一天,姜星火也作为为数不多的文官之一,被邀请了过来列席讨论。

实际上,除了姜星火和半个武臣茹瑺(虽然是兵部尚书但有伯爵爵位)之外,其他的涉及到的文官,哪怕是兵部的两个侍郎级别的大佬,都一样只能旁听,不能说话。

今日的五军都督府会议厅挤得是满满当当,顶盔掼甲的将军们一路排到了外面。

这些将军的军阶一般都是少将,但也偶有几个中将,都是列席旁听的,没有上桌讨论的资格。

当然了,倒也没人要求他们一定要披挂整齐,穿个大棉袄来也不是不可以,可打工人嘛,就怕内卷,就像是正式开会场合没人严格要求穿正装,但底层打工人一定会怕别人穿了自己没穿一样,那不就成了万花丛中一点绿?

这要是让皇帝一眼看到了记下来,以后前途八成就废了。

而且对于经常出塞作战雪地里厮杀的燕军悍将来说,穿着盔甲站几个时辰有什么打紧的?是一定要开年给上面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在这种内卷之下,哪怕是已经成了绣花枕头的某些二三代勋贵,这时候也不得不强忍着寒冷和负重,穿上动辄四十斤起步的沉重甲胄。

“国师好!”

对于姜星火,勋贵们的欢迎态度都表现得很积极热烈。

因为人家国师不仅给他们谋福利,而且是真给钱啊!

但凡出钱参加了海外贸易初始投资的勋贵武臣,今年过年没有说自己家没过一个肥年的。

而随着吕宋等战役传回来,封赏给下去,这也让更多郁郁不得志的将军,开始考虑转型水师或是水师陆战部队来寻个新的发展前途了。

毕竟跟各个都是猛男,卷的要死的骑兵、步兵等兵种来说,转变赛道迭代打法考虑一下新的蓝海行业是非常有必要的。

“同、同僚们好。”

姜星火为表尊重,特意穿了一身麒麟服,身姿笔挺,徐行如林,此时一路走来,端地是惹人敬慕。

会议厅里,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茹瑺,羡慕地看了看姜星火。

兵部右侍郎师逵是个很著名的清官,但他为人处事比较死板,竟是真的扭头问旁边的左侍郎乔稳道:“咱怎么没这个待遇。”

“唉”

乔稳叹了口气,只说道:“不招人待见呗。”

该来的已经差不多都来了。

五军都督府这头,曹国公李景隆在安南当太上皇,魏国公徐辉祖在北京喝西北风,剩下的几位国公,按座次排序是成国公朱能、淇国公丘福、荣国公姚广孝、定国公徐景昌.前两位是五军都督府实际上的正副手,老和尚是以前负责军需后勤和统筹的,徐景昌则是现在军方的财神爷。

至于侯爵,洪武开国侯爵这边,随着长兴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的过世,已经算是凋零殆尽了,来的都是二、三代靠边站的侯爵们,属于是今天正式被切走权力蛋糕的那批人,没什么发言权,安陆侯、凤翔侯、栾城侯等,现在都坐在角落默不作声,虽然有发言的权力,但肯定任人宰割不敢出声就是了。

没办法,谁让南军打输了呢?实力配不上位置,那保住荣华富贵都是极好的结局了,再多的肯定不用奢求,这也是为什么安陆侯会在两淮盐税案中果断弃卒保帅。

而稍微能说上几句话,但话语权不大的,就是靖难勋贵里的侯爵们了。

这里面包括代表大宁系的思恩侯房宽,代表蔚州系的安平侯李远和靖安侯王聪,代表水师的武城侯王聪。

除此以外,就是燕军嫡系以及河北系的侯爵们了,两者其实就是从龙时间先后的关系,在朱棣心里肯定有远近之分,但从外部来看,基本上是一体的,包括永康侯徐忠、武安侯郑亨、成阳侯张武、同安侯火里火真、泰宁侯陈珪、成安侯郭亮等几人。

总的来说,武臣这边就是能拍板的公爵们多说几句,作为代表的靖难侯爵们少说几句,洪武侯爵们闭嘴,其他伯爵一律靠边旁听。

不多时,朱棣也到了。

朱棣此时也是一身戎装,满面肃杀之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让人望而生畏。

来到众国公面前,朱棣撩起裙甲,在上首位子端坐,目光如电,威仪赫赫,扫过堂下诸将后,目中掠过一道冷芒。

“众位爱卿!”

朱棣沉声喝道:“今日之会,朕有意改革体制,建立京营,欲推行新制!以往部分制度都要废除,今后便按新的规矩来,今日议定,若是以后谁再敢破坏规矩,那便严惩不贷,绝不宽容。”

众将齐齐称赞:“陛下英明!”

在姜星火的干预下,京营军制改革比前世的历史线提前了很多,前世是成于永乐,定于仁宣,散于堡宗,但本质上,并没有太大不同,都是新兴的军功贵族们,为了从开国勋贵手里面名正言顺地拿到属于自己的利益,这是大势所趋,进行军改也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而且经过了三十多年的演变,过去洪武开国时定下的军事制度,确实也不再适合现在的情况了。

不管怎么说吧,现在朱棣既然下定决心,想必他也看透了一些东西。

朱棣点头,继续说道:“让成国公来说吧。”

成国公朱能作为大明军界的中流砥柱,年纪轻、资历深、能力强,是未来数十年内大明军界绝对的第一人,由他来主持军制改革,是理所应当之事。

朱能面前的报告很长,因为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虽然之前基本都打过招呼通过气了,但也并不能完全当做走形式,要准备的内容极为繁杂,面临利益争夺的情况也是必定会出现的。

朱能缓缓说道:“京营三大营的作用,即类似于宋朝禁军,但并不完全相同,更多的是用于卫戍中枢,作为战略决战的预备队,同时也要求承担起野战兵团的职责。”

“之所以计划建立京营,是因为按照洪武朝开国制度,也就是卫所制,确实存在一些缺憾。”

“按照卫所制出征的兵将分离的原则,军户们平日无战事则在各自卫所负责屯垦与训练,到了临战之时,则征召到指定集结地点,交由五军都督府派出的将领指挥。”

嗯,其实说白了还是宋朝“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那套,只不过没有那么离谱,好歹卫所制下,中层和基层军官还是带兵的,只是高层将领平常不跟他们接触而已这样制度设计的好处就在于,一个所那点人就甭提了,一个卫,最多也就是五千来号人,就算真混熟了,五千人能造反还是咋的?不可能的。

而一个地区,基本上只有一个卫驻防,平日里也接触不到其他兄弟卫所,这些军户本质上跟农民也没区别,信息和交流都很闭塞,如果没有联合作战的任务,十几年甚至一辈子见不到别的卫的士兵都是正常的事情。

“但卫所征召制度的弊端在于,涉及到上万人的任务,譬如演习军阵协同作战等,单独的百户所、千户所,乃至满编卫,都无法实现,而一旦仓促上阵进行十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大兵团野战,就会造成极为严重的指挥失调和配合脱节。”

听到朱能这话,在场没有一个将军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因为朱能虽然没少说,但真就是句句在理,几乎一个字都删不得。

——这都是鲜血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和制度弊端。

最简单的问题,为什么靖难之役前中期的时候,南军大兵团动辄四五十万人,打燕军十几万人就是打不赢?

原因就在朱能说的这一点。

南军的大兵团,无论是耿炳文还是李景隆亦或是何福,都无法克服的一个指挥问题就是,诸军素质严重参差不齐,且极度缺乏联合作战的能力和意识。

一个卫五千多人,五十多万人那就是一百个卫!

想想看,一百个从天南海北各地方调过来的卫,平常根本没见过面,操着不同的口音,习惯于不同的战术,你是统帅,你怎么协调?光是想想脑袋都要炸了。

事实上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对于普通现代人来说,玩个5v5游戏就配合指挥不明白,你要在数十里宽度的战场上,在海量信息的堆积下,靠着战争直觉和拉跨至极的通讯条件,及时、准确地指挥100个原子化的军事单位进行作战,伱觉得是什么难度?

而对面的燕军呢?

对面的燕军主力是燕山系和大宁系,投降的河北系和蔚州系负责填线打下手,而燕山系和大宁系的军队不仅战斗素质首屈一指,配合默契无间,而且机动能力极强。

这就造成了每次战略决战,燕军的战术其实都是那么一套——让河北系和蔚州系的步兵以及大宁系的步骑兵负责正面防御,这些军队由张玉和朱能、丘福分别指挥,然后当战场充分展开以后,朱棣和朱高煦率领燕山系的嫡系精骑以及蒙古鞑官从侧翼展开突破迂回。

套路很简单,但南军那么多名将一开始就是破不了招。

原因就在于不是教练看不透,而是定下了战术,选手也执行不了。

因为想要逮住机动能力强的燕军,以步兵为主的南军就必须在野地里进行迫近决战,那就必须保持一定的正面宽度,否则人数太多根本铺不开,数十万人最少也需要十几里的战线。

而摊开战场宽度,就意味着左右两翼会有一翼被燕军精骑迂回突破,继而绕背威胁中军。

这么宽的战场,数十万人挤在一起,全都是临时召集在一起,以前从来没打过配合,甚至大部分战争经验极度匮乏的卫,在极端拉胯的通讯条件下,一旦被燕军精锐绕背,前面又攻不破燕军主力军阵,那就必然会发生崩溃。

真定、郑村坝全都是这么打的。

后来白沟河之战的时候,李景隆苦思冥想,想出了对策,那就是让松潘精骑等少数精锐骑兵,同样对燕军进行绕背,这就直接导致了白沟河之战鏖战到最艰苦时刻的时候,负责后方的大宁系元气大伤,不少中高层将领都重伤或阵亡,也正是因为大宁系咬牙挺住了,才让朱棣和朱高煦捅了李景隆的中军,继而取得了战役胜利。

一切战术转换家,看起来很简单不是?但在冷兵器时代,能够组织和协调一支数万人的部队在战场上脱离后方进行战术迂回穿插,那真的是顶级名将才能够做到的事情,而能执行的部队,也寥寥无几,必须有长年累月的配合和实战训练,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至于靖难后期,燕军的套路确实基本失效了。

这就是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随着战争进程的加速,大量的南军部队完成了大浪淘沙的过程,彼此之间配合程度提高了,或者说不会跟友军配合的,基本都自然淘汰了;第二个原因则是燕军从战略防御转向了战略进攻,后期都是燕军主动出击,南军处于防御状态,因此不需要太过宽大的正面来包围燕军(也没有那么多兵力进行两翼包围作战了),战线缩短的同时,也开始用车阵和火器部队来应对骑兵的迂回,防御效果很好。

无论是德州还是藁城、夹河,燕军的骑兵迂回都没讨到什么便宜,甚至好几次撞得头破血流,折损了多名大将。

到了建文四年淝河之战的时候,燕军猛将王真与白义、刘江各率精骑进行远距离机动,结果中了平安的圈套,援兵被南军死死地挡在外面,王真等人被重重围困,其人大呼“我义不死敌手”,自杀身亡。

王真的死亡,意味着燕军的战术对于铁了心缩龟壳里当王八的南军已经基本无效了,反而成了进去多少送多少,直接把包括朱棣在内的燕军全体将领信心都给打没了。

当时诸将都劝朱棣退兵,因为深入敌后后勤补给线随时可能被断,大军粮草马上告罄,而且现在野战也啃不动南军了,再不撤没准就要全军崩溃,是朱能按剑而起,说“汉高祖十战九败,最终却能夺得天下,而今我们连连得胜,岂能小有挫折便退兵而回,再向他人称臣”给硬劝回来的。

朱能向朱棣保证,一定能迭代战术想出破解办法,朱棣这才厉声叱责,诸将也都不敢再言。

后来朱能果然改了战术,靠着“火器+重步兵”正面硬碰硬击败了平安所部银牌军,又击败前来救援都督陈晖,这才有了后来的灵璧决战这也是为何燕军骑兵将领们明明都瞧不起火器,但真就没几个反对使用火器的缘故。

两字,真香!

五个字,谁用谁知道!

回溯历史,放眼当下,谁都知道想要打胜仗,卫所制肯定是不行了。

没了卫所制怎么办?

“故此,五军都督府暂拟决定更改国朝部分军制,在中枢建立京营三大营制度,在边疆设立挂印总兵官制度,内地则依旧保持卫所制不变。”

总兵官制度倒是没有出乎意料,因为这已经是默认的现行制度了。

宁夏总兵官宁远侯何福、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辽东总兵官保定侯孟善

在洪武朝时期,除了塞王们负责镇守边疆,老朱就经常派遣勋贵武臣去非塞王驻防的区域坐镇,而到了眼下的永乐朝时期,为了取代塞王守边的制度,也形成了各关键地区由镇守总兵官负责统筹军备的情况名义上总兵官是临时差遣,但实际上就是长期职务,统领整个地区内的所有卫所兵,纸面上规定的“平时兵将分离、战后散归卫所”在执行中已经被打破了。

故此,勋贵武臣们其实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京营三大营。

京营一旦组建,那就一定是所谓的禁军,是整个明军的核心组成部分。

在过去不是没有这个提议,但老朱怕如五代故事,又整出来一个“点检作天子”的事情来,是不允许组建类似五代殿前司这种性质的京营的。

但京师周围的好几十个卫,确实有一点跟其他卫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共用训练场地。

《大明会典》载“国朝京营之制,主训练在京官军……国初立大小教场,以练五军(非五军营,指的是五军都督府下属)将士。”

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一直到建文四年,燕军大军南下的时候,建文帝还只是让魏国公徐辉祖领京师诸卫援山东,跟京营这种同一的指挥、训练、参谋、后勤单位是有巨大差异的。

靖难之役结束后,朱棣将最亲信的燕军主力留在南京,而以北平、大宁的部分部队回去驻防,还是没有统一的京营。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是永乐六年的时候调集的内外马步军八万人北巡北京,全军分驾前军和五军,永乐七年因为丘福在漠北全军覆没,朱棣无帅可用必须亲自北征,所以又抽调各都司兵马共八万五千人赴京从征,加起来十六、十七万人,组成了北征大军也就是京营,出征军中督率左右哨、掖的总兵官,就是率外地军赶赴北京的各地镇守总兵官。

譬如何福后继任的宁夏总兵官陈懋,史书上就记载“十一年冬还镇,十二年春,上复亲征,公仍将左军,明年还镇。二十年春,上复北征,公率所部兵以从,还京”。

第二次北征结束后,外地军队也是解散还乡的,所以第三次北征需要再度调兵将入京,而后三次北征连年发动,绝大部分外地军未曾遣返,在京师保持着出征时的五军营编制,继而形成了京营三大营的班底。

而之所以说京营三大营“成于永乐、定于仁宣”,就是因为前两次北征后,各部队解散还卫,连驾前精锐部队也未保留,但后三次北征在三年中连续发动,军队常驻北京,来不及解散还卫,而随着朱棣死于榆木川,仁宣在一年内接连登基,内忧外患俱在,为了抓住这支能征善战的主力野战部队的军权,把京营三大营定下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明太宗实录》里面如果不是战斗,就肯定没有三大营的名字出现,而以后的实录则是频繁出现,就是说京营三大营开始变为常设机构了,而从宣德元年开始调河南、山东、大宁都司、中都留守司、直隶淮阳等卫及宣府军士共八万人到北京操演,这些外地精兵就这么留在了北京,其实就是把原来从外地抽调加入北征大军的部队制度化了。

“那京营三大营?”

这时候没等朱能回答,朱棣淡淡开口说道:“按靖难旧制。”

短短五个字,算是给会议定调了,也打破了洪武勋贵们仅存的一丝希冀。

什么是靖难旧制?说白了就是燕军旧有的军事制度。

而这个所谓的“旧”,仔细追溯的话,其实也就是四五年的事情,一开始是北平被围城,朱棣千里奔袭大宁,收编了大宁系的军队,然后重新编组,当时命张玉统领中军,郑亨、何寿充中军左、右副将,朱能统领左军,朱荣、李睿充左军左、右副将用的是前后左右中的五军制度,其实就是五军都督府那套。

而后来随着战争进程的加速,兵员开始了大规模换血,制度也开始了调整。

之前说过,燕军在靖难前中期取胜,依靠的就是精锐骑兵的迂回,这个由朱棣和朱高煦统帅的精锐骑兵也是有名号的,全程叫做“大纛下三千小鞑子营”,这是最初的名号,嗯,就是后来的三千营.实际上靖难之役打到中期,编制就膨胀的厉害,已经远不止三千人了,这里面一部分人就成了现在的忠义卫。

虽然说出来不太好听,但实际上由于北方胡化严重,燕军真正干长距离迂回这种刀口舔血工作的,基本都是内附和汉化的鞑官,当然了,其中也有部分燕地汉儿,但客观来讲,蒙古鞑官占多数,这也是为什么建文朝的文臣在战争中总是宣传“再一次蒙古南侵”的论调的根本原因。

不过精锐骑兵确实是蒙古人比例高,但除此之外,燕军百分之七八十还是汉人的,跟安史之乱的那个燕军性质还不太一样。

除了三千营,就是主力五军营,以及负责斥候的哨马营。

建文四年燕军进入南京,论靖难战功时,就把燕军分成了五军营、三千营、哨马营、守城及其他杂类,三大营算是初见端倪了。

至于三大营的变革,在姜星火前世,朱棣第一次北征的时候,是用的三千营、哨马营和五军哨掖的体制,与靖难体制基本一致,算是完全承袭,只不过把五军营的改成了更利于指挥的中军、哨、掖;到了第二次北征的时候,就复杂了一些,全军分为随驾三千营、神机铳手、大旗大营马队并哨马官军、围子手、幼官幼军与旗鼓手、五军马步官军、传令营、舍人以及其他后勤、配属官军,编制很庞杂,而柳升带领的神机铳手,正是在第二次北征的忽兰忽失温之战中大放异彩,才给了后来神机营单独成立制造了机会;第三次北征则是记载的清楚,“时营阵,大营居中,营外分驻五军,连左哨、右哨、左掖、右掖以总之。步军居内,骑卒居外,神机营在骑卒之外,神机营外有长围,各周二十里”,正式有了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这三大营。

果然,既然有姜星火这个穿越者,那就不用这么慢慢摸索了,这次算是一步到位了。

“京营,设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为三大营。”

“第一版制度,三千营编制员额四个卫,神机营编制员额两个卫,五军营编制员额三十个卫,共计三十六卫,二十万一千六百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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