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番外命定之约篇(一)

“起帆咯!!。”

大秦东海,伴随着嘹亮的喊号声,一艘大型渔船的船锚收起,赤着胳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用力,船只凿破水面,海面炸开一片水气,水里面的鱼腥气还新鲜着,扑打着脸。

夏日港口的晨光里浮动着十万种声响。

牡蛎壳刮石板的沙沙声、新桐油刷船底的笃笃声、当铺朝奉拨算珠的噼啪声。穿夏布短打的少年们扛着整扇牡蛎壳走过,新出炉的麻饼香味混杂在水气里。

盛世气象,业已彰显。

大秦太平元年的夏日。

各地商路打开,又有墨家先生们改进了船只。

出海业变得越发繁盛。

一处摊位那里,胳膊颇有力气的大婶用生蚝鸡蛋面粉,在烧得通红了的铁板上摊开,是一种沿海特有小吃食,甚是能填饱肚子,今日路边摊上倒是坐着一位中原来的先生。

坐在帆布搭的小摊旁边,口若悬河,讲述些奇闻轶事。

周围围了一大圈儿人。

这老先生讲故事讲的好,却不要银子不要钱。

只要吃喝。

如今大秦天下平定,若说是要钱,那多少心思里面还是要考虑一下是不是骗子出来了,要吃的,便是不讲这故事,也会塞给你个窝窝头,足以饱腹。

可这老先生,讲故事却讲得好听。

就靠着这一张嘴,就足以在五湖四海,天下四方,骗吃骗喝。

啊不。

是且以诗文换酒钱。

这小摊贩的店家心里面的杂念头压下,给这老先生端过去这一盘小吃,旁边还放着一碟子蘸酱,听那一身蓝袍的老先生口若悬河般讲述:

“你可知道,那秦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大婚,却是壮阔非凡,百官朝服列班,内廷女官持凤翣、华盖导引。皇后銮舆以九龙九凤为饰,珠玉垂帘,宫灯千盏,辉映如昼。”

“鼓乐齐鸣,声彻九重。百姓夹道焚香,口呼万岁,喧阗之声,达于天听。”

“嘿嘿,那一日啊,陛下乘龙而来,可谓……”

他说的时候引经据典,倒似是亲眼看到了似的。

百姓们呢,就看个热闹。

就只背对着这里,一个戴着斗笠钓鱼的男人冷笑一声。

“就他?”

“秦皇怎么可能有钱搞这种排面的?”

旁边一个正在拿着竹篓子卖乌龟的老者嘴角抽了抽:

“给留点面子,别到处乱说。”

钓鱼的男人冷笑道:“这还用说?”

“麒麟军里面哪个不知道他们那个大将军和陛下的做派?”

末了,还是道:“放心,他们听不到。”

确实如此,那说书人身边围绕着的人不少,可来往的人却都似没有见到这一个钓鱼的和卖乌龟的两人闲谈,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只如两个世界一般。

众人只听那老先生谈论四方的趣事。

竟仿佛不远处两人,此刻身在另一方世界一般。

钓鱼人听得那说书人谈论秦皇帝后如何大婚如何大婚,额头青筋贲起,却不自觉手中钓竿微震,海面泛起涟漪层层,将就要钓上来的鱼儿给惊走了。

旁边老者:“…………”

鱼篓里面的老乌龟:“…………”

钓鱼人看了看甩了下尾巴游走的鱼儿,轻描淡写道:

“涂胜元这一张嘴,还是太能说了点。”

旁边的老头子和老乌龟面面相觑。

行走于四方的墨家游侠,儒门夫子,还有那些商路商人们,将四方的消息都带来了,只是这先生却又说了,最近墨家的夫子们在制造什么钢铁大船,这些话语,海畔渔民们是不信的,只有木头能悬浮在水面上,这不是常理吗?

铁疙瘩,一落水就沉下去了。

还要建船?

啧啧啧,当真是,这天南海北,到处都有的游商们,还有学宫夫子们,虽然是极大的方便了生活,但是也是让这消息,到处乱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船老大吧嗒了两口南地的旱烟。

“是时候出海了。”

于是众人都散开来,各自忙碌着。

那说书人的老先生晃了晃沾着海边儿风里鱼腥气的酒壶,带了三分醉意,却又觉得有人拉扯袖袍,低下头来看,却是个十来岁娃娃,那娃娃道:

“老爷爷,听说皇帝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真的吗?!”

“秦皇陛下比起赤帝更厉害,应该有,更多,更多的吧!”

钓鱼人的身躯顿住了。

背对着那说书人和一群渔夫,耳朵竖起来。

前·天下第一楼首席客卿涂胜元哈哈大笑:“这秦皇陛下崛起于微末之间,纵横于四海之列,自有许多性命交托的红颜知己,但是七十二嫔妃什么的,却实在是属于谣传了。”

“不说别的,有个也是和他年少相识,游历四方都不曾分开的女子,其父可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是前代最年轻的武道传说,亦是阵道魁首。”

“心眼儿比屁眼儿还小!”

钓鱼人:“…………”

额头青筋崩起。

喝醉了酒的涂胜元大着舌头道:“当年,还给人下了药,才生下了这姑娘。”

“生出孩子之后,又害怕见到这个孩子,跑到东海上钓鱼。”

“一去就是十几年。”

“也不怎么问。”

钓鱼人旁边的老者脸颊抽了抽,反手扒拉起老乌龟,往前面一挡,屁股用力,蹭一下往旁边窜出去了好几丈,屁股都要冒出火星子。

看着那边大着舌头的说书人,又看看低着头,头顶黑气翻滚的钓鱼人,又看了看那边的说书人。

白头发老爷子和老乌龟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涂胜元,好死!

找死不要溅我一身血啊。

可就在钓鱼人缓缓起身的时候,那天下第一楼客卿仰脖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儿,道:“有这么个不负责任的老爹,你就说,能好吗?!”

“不过,这个老爹虽是不负责任,但是对这个独生女儿,确实是关爱有加,这秦皇一路行来,几度生死与共的人,倒也罢了,若是真要滥情四方美人的话,怕是这钓鱼佬都要拎着鱼竿,闯一闯则天下第一禁地,大秦皇宫了。”

钓鱼客脸上想要把这家伙给扔到海里面鲨鱼群前面打窝的冲动终于缓缓散开来了。

自始至终,仍旧还是武道传说的气度从容。

那种行走于红尘万象之间,俯瞰苍生的安定和淡漠。

一切皆在我掌控。

直到这个天下第一大嘴巴涂胜元又灌了最后一口酒,道:“不过嘛,这家伙也实在是不靠谱,就连自己女儿要和秦皇成婚的事情,都不知道。”

“使臣派去找了他们之前的地方,死活找不到。”

钓鲸客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嗯????

“出海咯——!!!”

“出海咯!!!”

夏日白昼,又要有一艘大船出海,这些颇有一把子力气的汉子们喊着号,波涛翻卷,一片祥和的模样,却在此刻,忽而听得了一声巨响。

轰!!!!

似是鱼竿砸在海面上。

辽阔海域,波开浪斩,刹那之间,直接塌陷数里长沟壑,水流汹涌,往下砸落,声音轰然若雷霆,犹如开海瀑布一般景致。

一尾鲸鱼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钓得飞起。

无形气劲化作鱼丝。

鲸鱼翻腾到天上数丈之高,投落阴影巨大,东海之畔百姓如何见得过这般景象,一个个都被震住,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老司命和玄龟抱在一起怪叫:“艹!!!”

“钓鱼的你发什么疯?!”

只见得劲气汹涌,那戴着斗笠的钓鱼人踱步虚空,只是一扫袖袍,那不知道有多重的巨大鲸鱼就横飞出去极远,轰然坠下来,掀起波涛。

如此抖手开海,凌空劲气,钓上巨鲸的手段,犹如仙人。

巨鲸落海,掀起水气和海风混杂在了一起,犹如云海坠在地上,众人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或惊异或者本能地惊呼出声,下意识看向那凌空之人。

云海般水气狂风把那钓鲸客的斗笠掀飞。

一头银发落下,眉宇俊朗,恍惚如仙人。

但是脸上却带着一种睡过头误了大事之后,五雷轰顶之感。

“瑶光,女儿,成婚?”

“完了完了完了!”

“又误过去了!!!”

钓鲸客毫不犹豫,转身施展武道传说的神通,脚踏虚空,泛起一道道银色的涟漪,化作阵法,托举着武道传说的身影,犹如电光一般朝着江南的方向过去。

涂胜元坐在那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海水。

酒都醒了,呢喃道:“……好悬,这阵魁怎么在这东海,怎么这样的事情,都给我捧上了。”

“不过,还好,他关心这事儿,大抵没心思找我麻烦。”

“怎么样也是江湖巅峰,武道传说。”

“事已至此。”

“喝一口酒,先压压惊。”

涂胜元想要喝酒,忽而腰间一紧,神色凝固,然后缓缓低头,一点一点低头去看,看到一根肉眼可见的银色丝线就捆缚在自己的身上。

银色丝线犹如裁取下来一段星光。

流转光华,却又极为坚韧。

涂胜元嘴角抽了抽。

“……糟。”

这家伙是乞丐出身。

报仇不隔夜。

哗啦——

耳畔似乎听到了一阵大响,下一刻,涂胜元眼前一花,已经被这一根‘丝线’拉扯着,不知道去了哪里,狂风奔涌砸在脸上,脸上的胡须乱飞。

然后看到前面还有一个和自己同样造型的老头子。

“这不是,司命老爷子吗?”

“您老还好吗。”

老司命和老玄龟被捆在一起,闻言翻了白眼:“你看我算是好吗?!”

他还打算要说什么,却是神色一滞。

“艹!前面是鸟群,钓鱼的,慢点飞!!”

可是钓鲸客哪里还管这许多。

速度不断提升。

狠狠撞破了前面一切挡路的事情,以武道传说之力,硬生生在最短的时间里,腾飞回到了江南皇宫,也不管其他,直接落下。

守卫皇宫的大将军越千峰想要阻拦。

被钓鲸客直接拍飞。

如今不是天下列国相争的乱世,也没有大军,就算是大宗师境界,那也不是武道传说的对手,好悬没有一巴掌把后世北鼎公越千峰的铠甲给拍开线,落了地,也不管后面摇摇晃晃晕晕乎乎的两人一龟,大步往前。

却见得前面有一位老者,早已是穿着全套华服等待。

南翰文拱手道:“阵魁先生来了。”

钓鲸客一路急急忙忙赶回来,心里面着火了似的,左右环顾,眉毛竖起,道:“不是要大婚吗?!为何今日如此朴素。”

顿了顿,旋即大怒:“怎么回事?!!”

“那小子想要做什么?难道给我女儿的婚礼,远不如那薛家女儿?!”

南翰文面不改色,道:

“陛下自不会如此,是娘娘执意选择。”

钓鲸客眉头皱起:“什么?!”

“李观一那小子何在?!”

“陛下和娘娘如今都不在。”

南翰文取出一信,递给了钓鲸客,客气温和道:

“这是娘娘给先生准备的信。”

瑶光的信,压制住了钓鲸客的火气,他抬手夺回信笺,展开了信笺,微微怔住,看到那信笺之上,只是一个字罢了——

“【笨】”。

………………

吱呀吱呀——

马车行驶过大地,虽是夏日,但是因为火麒麟吸取了火气的原因,温度倒是最恰好最舒服的状态,银发少女安静看书,感知到了自己留下的信笺被展开,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书卷上收回来。

旁边是一身游侠模样的秦皇,盘膝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出来之前,他紧急加班和群臣将许多挤压的公务解决,如此方才出来。

“要去哪里?!”

“回家。”

银发少女的眸子安静如最初时候一样,李观一道:“想回观星一脉的秘地看看吗?”

银发少女点了点头。

“嗯。”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涟漪和波动,道:“不喜欢人多。”

“我想要回去,见见老师和师娘。”

“在那里。”

银发少女拿起一个口袋,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却有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我已经准备好了,干粮。”

打开之后,是一整个包裹的馒头。

火麒麟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李观一的额头抽了下,银发少女把包裹合起来,看着旁边的青年,李观一转头的时候,被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脸颊,阳光穿过叶的缝隙,在银发少女的脸上打落淡金色的影子。

少女的眸子通透澄澈,犹如当年。

秦皇看到瑶光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安详和微笑的感情。

模样亦如十七岁少女的瑶光脸上的情绪变化很淡,认认真真思考,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和语气,却很庄重地问道:“按照中原的说法,这样的,算是【回门】吗?”

李观一愣住,笑:

“还没有拜堂,理论上不算。”

“但是,你说是,那便是咯。”

“啊,我要不要带点礼物上门?”

银发少女眸子安静,盘膝坐着的游侠儿笑着说什么,少女膝盖上放着一卷书,书卷合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墨色的文字——

【霄玉儿与狸奴儿旅行录】。

你和我的故事。

续幕,揭开。

(本章完)

第569章 番外命定之约篇(二)

山高水长,星光明亮。

入夜的时候,没有了白天的燥热,感觉上倒是舒爽许多,李观一打来了猎物,处理之后,打算做个烤肉吃吃。

吃了几天馒头,嘴巴里面都淡的没有味道的火麒麟配合态度很好,热切得吐出一口火来,趴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大,亮莹莹的,盯着烤肉一眨也不眨。

一身简朴衣裳,犹如江湖游侠儿的青年转着木棍。

烤肉的表面上刷了一层蜂蜜,以麒麟火烤炙,当代天下第一的武道神话,秦国人皇亲自掌控力度,表皮逐渐变得金黄,散发出一股股诱人无比的香味。

火麒麟早就已经急不可耐。

“好了吗?好了吗?”

祂的两眼放光,如果不是还要控火,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要吃好果子!”

李观一薅了一把火麒麟的头,悠然笑道:

“不要着急,有你吃的。”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火麒麟不屑一顾:“我是火麒麟欸,我又不怕烫!”

李观一哑然失笑:“那倒也是,忘了这一茬,再等等吧,等一会儿,就是最好入口的熟度了,半生不熟的,味道不好,吃了拉肚子。”

顿了顿,略带调侃地道:

“不过嘛,你是火麒麟,这一点应该不重要。”

小麒麟郑重道:“不,这个很重要。”

李观一张了张口。

看着一本正经,对于最完美入口熟度极为在意的小家伙,一时间倒是有了那么两分无力感。

不是很懂你们麒麟。

他抬起头,视线偏落到旁边,一块大石上,银发少女抱着膝盖坐着,安静看着天空,银发少女忽而轻声道。

“白虎七宿的光,忽然提高了一个星辰亮度。”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似乎也带着了一层淡薄的星光,瑶光的眸子里带着细碎的光点,眉心有淡金色的痕迹,笼罩在星光中的时候,缥缈的不像是凡人。

她在记录着天上星象的变化。

打算把乱世中几百年的时间里,各自成篇,散乱不成体系的天象学典籍整理起来,从西域到突厥,从中原到西南,不同地方,不同族裔的人们,却都有着抬起头看着天空星辰的行为。

这是以往的天象学家,观星术士们连畅想都不敢畅享的伟业,想要完成这一步,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位观星术士的学识,还需要一个安定祥和的时代,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以及一个能够让天下各族都臣服认可,取出自己秘传抄本的帝皇。

银发少女观测天象,提起笔,在旁边的书卷上写着什么。

直到李观一道:“烤肉差不多了。”

缥缈淡薄,仿佛从这个世界剥离而出的少女眸子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那一卷被后世称为天文天象学开篇巨著的草稿,从石头上轻轻跳下来。

哒。

鞋子踏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响。

银发少女的发丝在月色下扬起。

然后以一种丝滑的姿势朝着前面扑倒。

李观一抬手抱住少女。

银发少女的神色安静,站稳,嗓音仍旧不起涟漪,道:

“腿,麻了。”

李观一失笑,轻轻松开手,笑道:“毕竟瑶光你刚刚在那里坐了很长的时间,饿了吗?来,差不多可以吃了。”

火麒麟觉得自己有点饱。

火麒麟思考之后,放弃了理解这些事情。

管他呢!

本祥瑞,不是很懂你们人类。

好果子已经熟了!

火麒麟低下头,开心快乐地开始了大快朵颐。

李观一随手弹出剑气,将烤肉片开薄片,分给瑶光吃,然后顺便问道:“白虎七宿的星光明亮起来,难道说是有下一代的白虎大宗要出世了吗?”

银发少女小口咀嚼着烤肉,咽下去之后,小幅度摇了摇头,嗓音宁静,不起涟漪地道:

“白虎大宗是在乱世争锋的气运之中诞生的,现在天下太平的时代,就算是有承载白虎天命的人出世,也会成为太平时代的战将,而不是掀起乱世之人,不能够被称呼为白虎大宗的。”

少女面无表情,腮帮子微微鼓起,小幅度动。

咀嚼,咀嚼。

咽。

李观一失笑,伸出手把银发少女嘴边留下的痕迹擦干净。

瑶光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星光流转。

“白虎七宿横贯于辽阔黑夜的西方,我们已经靠近观星学派的地方,观星一脉,历代都和白虎大宗有关系,但是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脉的传人去寻找白虎大宗,白虎大宗上门来,这还是第一次。”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让学派里面出现了什么变化,才有这样的不同吧。”

李观一看着天空。

这一段时间里面,他和瑶光从江南开始,一路西行,沿途见到许多风光,银发少女都记录在了那一卷手册里面,如今却终于是要进入观星所在之地。

也终于要见到瑶光的老师和师娘。

吃完东西,熄了火,火麒麟化作了一只猫儿,盘在李观一怀里,李观一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和星辰,和瑶光闲聊些十几年前初遇的事情。

聊着聊着,忽而感觉到肩膀一沉。

微微侧眸去看,却见到那银发少女已是困倦,盖着一层薄薄的挡风披风,靠着李观一的肩膀,呼吸变得沉缓细腻,似是已经睡着了。

银发垂落下来,呼吸的时候,身躯微微起伏。

犹如团作一团白雪的锦缎猫儿。

李观一想到,十几年前的时候,在少女和自己相遇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每一个澄澈的星空下看着天空,然后蜷缩在一起安眠。

李观一自语笑道:“看来这几天还是太累了,已经睡着了。”

“………我,醒着的。”

李观一看到银发少女闭着眼睛开口,理所当然。

安静靠在他的肩膀。

李观一轻笑,他靠着山石,一侧是火麒麟,一旁是银发的少女,心境安宁,万事万物都不变,只有夜色长空之中,横贯天穹西方的白虎七宿,流转着清冷的星光。

一片祥和宁静。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观一和瑶光在此处,自是游山玩水,同游天下,钓鲸客那里的事情便有些倒霉了。

或者说,倒霉的并不是钓鲸客,而是涂胜元。

“我女儿呢!?瑶光呢?!!”

“哪儿呢!?”

“哪儿,哪儿呢?”

“我不知道啊。”

“我就是个说书的。”

“要不然我给你来两段!?”

钓鲸客怒道:“来个屁!!!”

他缓缓往前,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冒着火,咬牙道:“今日,你落在我的手中,若是你能够说得出瑶光在哪里,老夫便饶过你今日口中不敬之言,否则……”

他冷笑两声,道:“我就带着你去南海之外八百里,深海漩涡之处,拿你去打窝钓虎鲸。”

涂胜元的脸都白了。

恨不得回去把之前喝醉了酒就乱说话的自己给抽一顿。

你说书就说书。

说那么多干什么?!

却将这个煞星给惹恼了来,又是何苦来哉。

涂胜元只觉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道:“这,阵魁先生,不合适吧,再说了,秦皇和瑶光姑娘,情投意合,十几年感情,这,两人外出,年轻男女,共游山河。”

钓鲸客道:“你是说,孤男寡女,独自出游。”

????

涂胜元倒抽一口冷气。

钓鲸客的老父亲视角翻译之后的语言,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下第一楼首席客卿心尖尖都颤了好几下。

“我,我是说,他们大婚,您这长辈不用着急过去。”

钓鲸客的脸都黑了:“你是说老夫过去会碍事?”

“碍事。碍什么事情!?”

涂胜元的嘴角抽了抽。

这没法聊啊。

“年轻人们的事情,你个老东西就不要掺和了。”

那边的老司命就已经开怀大笑,乐呵呵看戏,大笑道:“人家两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外出同游,自是好事,你个老头子去掺和什么事情?那可不就是碍事吗?!”

“他日等着抱外孙就行了,哈哈哈哈。”

“老涂,说的好!”

“这一次我站你!”

说着,老司命挤眉弄眼,添油加柴,投来同一个赞许的目光。

涂胜元整个人都要麻了,道:“你可闭嘴吧。”

老司命和老玄龟的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未曾想到钓鲸客的目光横扫过来,道:“老司命,你的玄龟不是可以联系到那小子吗?!”

“找!”

“找到他们,要不然,我也把你拿去打窝!”

老司命:“???”

“这玩意儿得要双向联络的,老头子我怎么能单方面找?”

钓鲸客道:“你那老乌龟不是厉害的很吗?”

老玄龟:“???”

啊?单方面联系开辟大一统皇朝的人皇?

谁?!我啊?

正要开口反驳,那边涂胜元却已大声道:“久闻阴阳家之术法玄妙,天下独步,有司命老前辈之助力,想来寻到秦皇所在只踪迹,亦不过只是举手投足的事情。”

天下第一楼的首席客卿露出‘狞笑’。

一起死吧,老家伙!

老司命神色呆滞。

“说,瑶光在哪里!!!”

白毛钓鱼佬双手,一手拎着老司命的衣领子,一手拎着涂胜元的衣领子,剧烈摇晃着,两个老头儿的脑门子嗡嗡的,老司命狂翻白眼,涂胜元觉得自己的胃酸在殴打自己的大脑。

再加上之前喝了好几宿的酒,大脑停止思考。

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可能回娘家了!”

钓鲸客大怒:“放屁,我这里才是娘家!”

老司命道:“十几年都没怎么见面的娘家?!”

钓鲸客被击穿。

呆滞了一会儿。

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钓鲸客,老司命,涂胜元的眼睛动了动,几乎是齐齐道:

“观星学派!!!”

下一刻,涂胜元怪叫一声道:“不好!”

可是已经迟了,磅礴无边的气息勾勒了天地四方,化作阵法纹路,下一刻,钓鲸客已经提着他们两人冲天而起,碎裂虚空,朝着观星学派而去了。

南翰文准备了美酒,美食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听到了他们最后的交谈,于是遗憾道:“这便走了吗……观星学派。”

南翰文摸了摸胡须,略有疑惑,而后自语道:

“说起来。”

“破军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打算看陛下和瑶光姑娘的大婚,所以提前算好时间,也返回师门了?”

“好像,也是这观星学派来着?”

……………………

第二日的时候,瑶光和李观一到了隐蔽之地,寻找到了观星学派的所在之地,银发少女以秘术打开了原本笼罩在学派秘地之外的星光。

观星奇术犹如分开的两片瀑布,而瀑布之下建筑古朴。

依靠着山势和水势而修筑。

自有三分出尘世外的味道。

李观一也见到了瑶光的师父和师娘,她的老师是一位看上去有些肃穆,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而师娘则是个温柔女子,见瑶光回来,两人都只有些微的惊讶。

师娘褚问旋往前几步,把住了瑶光的手臂,神态亲昵欣喜,又说瘦了,又说这么长的时间,除去了简单几封信汇报平安,也不知道回来。

她的老师眼底隐隐激动,脸上神色却肃穆,并不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道:“回来也好,回来也好。”

李观一正要开口,就听到了瑶光的老师道:

“秦皇那里既待不下去的话,回来就是了。”

“我观星学派存续于时间千年之久,你是当代传人,天下偌大,何处不能去得?”

李观一:“哈???”

肩膀上化作猫儿的火麒麟更是瞪大眼睛。

嗯???秦皇那里待不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它狐疑地看着李观一,又看了看那边的银发少女,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李观一,眼底写满了疑惑。

李观一回了一个眼神,表示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正当他们两个默默暗中交流的时候。

这时候,那中年男子也对李观一道:“有劳这位少侠来送在下弟子归来,在下俞炎铭,暂为观星学派瑶光一系教习,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李观一抱拳一礼,道:“在下江州人士,学宫道门弟子,李药师。”旋即将祖老给的道门度牒拿出来,俞炎铭神色缓和,道:“原是道门高徒,难怪一表人才。”

“请进,我观星一脉虽是久居世外,也是懂得待客之道的,门中尚且还有好酒,鸡豚亦是不缺,道长请。”

“先生请。”

李观一余光看到了瑶光正在和师娘轻声交谈,便是安心,这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吩咐其余弟子,且去搜罗酒肉,准备家宴,酒过三巡,李观一自是没有什么,但是俞炎铭毕竟是术士,没有武者那种强横体魄,已有了些醉意。

李观一借助这醉意,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先生说,瑶光在秦皇那里待不下去了,这是何解啊?”

“据我了解,瑶光姑娘和秦皇,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距今十余年,也算是几经生死历练,为何说这等话来?!”

俞炎铭长叹一声气,哼哧了半晌,这个曾经对瑶光说,天下英雄,就是天下杀人最多之人的古板术士只是道:

“秦皇,哼,秦皇,倒是也不差了……”

师娘正来斟酒,见他哼哧半晌说出这样话来,白了一眼,道:“还说这样话语,平素里,你不是常常自语说,千古往来,难有如当代白虎大宗一般,汇聚了观星一脉两路传人,还开辟大业的吗?!”

“如今怎么这样了?”

“却在年轻人面前,说这般话语,一副老顽固做派,却也不知羞。”

俞炎铭被抢白两句,有些讷讷尴尬,道:“这,这是另外一码事情。”

见李观一看来,俞炎铭也只好当做无事发生,道:“却也实话说给你听,本是好的,但是破军那一系的传人,和瑶光不同,时常有写信回来,最近倒是越发得意起来。”

似乎是提起此事,让俞炎铭颇为不忿。

他把手中的杯盏放在桌上,不服气道:“最近那封信,说他破军一脉彻底胜过了我瑶光一脉,说什么——”

“【自此以后,破军一系大胜,瑶光已经再也不是主公的谋臣,再也不是】云云。”

“那破军一脉的老头儿得意洋洋,带着弟子数次过来。”

“还把信留在我这里,好生气我!”

李观一呆滞。

“信?”

俞炎铭看他一眼,醉醺醺道:“是啊,许许多多,都是当代破军那小子写来的,十几年来不知道多少了,厚厚一大沓,他的老师和师爷直接背着个包囊全拿来了。”

“你要看吗?”

李观一神色古怪:“未尝不可……”

与此同时。

某个紫色瞳孔的谋士,再度带着师爷和师父来到了这里。

今日之后,破军一系,彻底胜过了你,瑶光一系!

重回观星一脉谋士榜第一位!

天才谋士嘴角勾起,袖袍一扫,从容不迫地进来,目光带着倨傲,嘴角勾着,看到了观星学派的大殿,看到那边的温柔女子,看到那边蹲在旁边撸猫的白毛,还有……

嗯??等等?!!

白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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