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不枉

魏毅、范浩、董新三个“微末小吏”,一跃成为内阁巨擘,这如同一记晴天炸雷,在朝野上下炸出了滔天巨浪!

无数人先为之失声,继而便有雪花般的弹劾奏章,飞进了宫里。

倒行逆施!

心怀叵测!

有不臣之志!

弹劾罪名一个比一个狠。

除此之外, 还有无数关于魏毅、范浩、董新三人的舆论传出。

也大多是标新立异,特异独行,有怪癖,不能和光同尘友善同僚。

更甚者,连董新家贫,为其寡嫂抚养长大,曾因天寒盖同一薄被之事都被人宣扬的充满了桃色……

总之,这四人立刻吸引了无数关注。

各种丑闻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有道德高士痛心疾首高呼:“太子年幼不知政事,被奸邪佞臣蒙蔽,把持朝政,竟随意安插内阁阁臣,天无宁日。朝廷养士百十年,击贼便在今朝!”

天下震动!

然此人随即被锦衣卫抓捕下狱,在朝野震惊之余,宫中在极短的时间内,于菜市口张铁露布皇榜,公布了此道德大儒之罪名。

原来,其子与魏毅有仇。

其子之官位,是用银子所买,偌大名声,皆为弄虚作假鼓噪吹捧而起。

甚至其子功名,都是靠营私舞弊代考取得。

因无真才实学, 所以数次吏部考功, 都被魏毅所“刁难”。

两家为十数年的大仇死敌!

如今见魏毅从区区五品官,一跃成为内阁阁臣,执掌大权, 焉能不心惊?

便有了这位道德大儒忧国忧民之声……

锦衣卫甚至还张贴出这位道德大儒之子的真实文章,更寻来了其先生为之佐证。

人证物证俱全之下,那篇“锦绣文章”,成为此次事件的终结者……

也掀起了崇康末年最大的一次京察……

在心虚之人风声鹤唳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之余,淘尽黄沙始见真金。

无数曾经被夸夸其谈之辈打压掩埋的踏实能干之官员,也渐渐展露头角,开始走向他们应得的位置……

最有趣的是,随着赵青山大力整顿吏治,不断的有官员落马,国库,竟然又神奇的渐渐充盈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够了啊!”

大明宫后,太液池中,蓬莱山上,天心亭内,贾琮警告叶清,离他远点。

叶清却睁着大眼睛,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狠瞧,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一般,对于贾琮嫌弃之言,丝毫不放心上。

见她这般,乖巧坐在一旁的黛玉抿嘴笑个不停。

如今她在宫里最有趣的事,便是看这二人斗嘴……

太液池上吹来的风带来丝丝清凉,有仙鹤盘飞山间。

远远的,都能听到小角儿领着方方元元,在不知哪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一切都很美好。

太液池虽说是池子,却是一眼也望不到边,如同一片瀚海般。

这传说中有仙人的蓬莱山上,却是避暑消夏的好去处。

天心亭内,叶清看的贾琮不自在,却还是盯着猛瞧,啧啧出声道:“清臣啊清臣,我算看错你了,天下人也都看错你了!”

贾琮不理睬,黛玉则好奇问道:“怎么呢?”

叶清看着黛玉正色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奸诈啊!超乎你的想象!”

黛玉愈发稀奇,问道:“到底怎么了?”

叶清道:“你知道昨儿他给九叔送的什么寿礼么?”

黛玉摇摇头,笑着看了眼贾琮,问道:“什么?”

叶清叹息一声,道:“无耻啊,无耻。他就给九叔送了幅画儿……”

贾琮忍无可忍道:“你是老鸹落在猪身上,看不到自己黑?你自己不也就送了一幅画?还是我的画!”

叶清正经着脸色,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就是只看到了猪的黑!”

“噗嗤!”

见贾琮瞬间黑了脸,黛玉一下喷笑出声,伏在白玉石几上,大笑不已。

叶清也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随即又同黛玉告状道:“你这三哥哥,心思忒奸诈!他画了幅画,画的是九叔、孝贤皇后和他的合家欢。还是画了两幅,一幅让九叔烧了给孝贤皇后……我真真说不下去了,就没见过这么会拍马屁的人!我看错你了,清臣,我看错你了!”

贾琮忍不住对黛玉笑道:“有个人自作聪明,拿我的画儿去当寿礼。结果……呵,被太后批不用心,小气!对了,父皇很喜欢你送的礼,说你有心了。”

黛玉送的是亲笔书录的一份清臣词……

作为钦定的太子妃,她已经有资格给天子送寿礼了。

其她人则还不行……

叶清实在不想说此事了,转移话题道:“林妹妹,你以为我说的只是此事?你不知道你三哥哥有多坏啊!他各种礼贤下士收买人心,然后用那老烈货替他清理朝纲!”

黛玉为贾琮分辩道:“三哥哥不是为了减少内耗么?所以才大权悉数交付。”

叶清咬牙切齿道:“所以我才说他狡诈如狐,连我也被狂骗进去了!赵青山那老孤拐回到内阁,就提拔了三个和他一样孤拐的臣子进内阁。此刻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杀气腾腾!好多人甚至托关系托到我这来了,只求一条活路。那四人就是四把尖刀,能活活把好多官员劈死!什么减少内耗?狗屁!”

叶清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求到她门上的,都是这些年她悄悄积攒下的实力……

原她是想送给贾琮使,但没想到,这坏人翻手就要先拿这些人开刀!

实在可恶!

贾琮呵呵笑着,对黛玉道:“非是欺骗父皇,只是,减少内耗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异己者消灭。若他们只是政见不合倒也罢了,可这些人屁股后面都是……”

“呀!!”

黛玉快炸毛了,怒视贾琮不许他说那样粗鄙的话。

叶清趁机上眼药道:“听听,林妹妹快听听,减少内耗最好是消灭异己者!这得多黑心的人才能说得出口?你知道最可恶的是什么吗?他从一开始又是拜太傅、又是说什么先帝留下的肱骨之臣,还告知天下说他自己年幼无知,不通政务,故而垂拱而治,将大权全托付给赵青山,他自己要先观政数年。就在天下儒生都在夸他圣贤,以后必会是圣君时,得,赵青山这时候出去一通咣咣咣的猛打猛杀。你说说,谁来背这个锅?!”

黛玉闻言,眨了眨氤氲晨露般的美眸,看了看贾琮后,对叶清正经道:“叶姐姐,后宫不能干政呢。”

“……”

叶清一张脸凝固了,呆呆的看着黛玉,直看得黛玉不好意思起来。

贾琮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痛快之至!

他倒不介意后宫言政,就算她们想干,其实也没机会。

赵青山若是理会叶清是哪个,她也不会到他跟前抱怨不休了……

“不许笑!”

见叶清懵住了,黛玉心中歉疚,对酣畅大笑的贾琮娇声嗔道。

贾琮止住大笑,对叶清微笑道:“你放心,我不忌讳这些的。知道你只是被圈在这深宫内不自在,闲不住。要不我给你寻点事做?”

叶清闻言,面色微微一紧,心中凛然。

她最怕的,就是贾琮会对她起提防忌惮之心。

在她看来,贾琮就是一个天生帝王心术的种子。

这样的人,对皇权看的必然极重。

虽然贾琮一再表明没有权势欲,可他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却着实让叶清感到心惊。

贾琮用一幅全家合家欢,彻底摆平了武王。

就在叶清以为,他可以为所欲为时,贾琮却将大权悉数托付于被先帝打压贬低到河套的赵青山,亲自拜为太傅。

这等知遇之恩,这等旷世未有的信重,别说是之前备受屈辱打压的赵青山,换作任何一个臣子,但凡有点忠义之心,都会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下赵青山的做派,分明是不打算给他自己留一点后路了,就差抬棺上任!

若非如此,不至于满朝皆惊,都求到她跟前了……

然而这场朝堂上的滔天风波中,贾琮这个主使人,却安坐钓鱼台!

居然没人认为他才是“幕后黑手”,还有些傻不愣登的,还在赞他为圣贤太子……

这等权谋手段和敢将大权交付的心性魄力,在古今帝王中,都颇为少见。

若是贾琮对她起了猜疑之心,叶清实在不知该如何解决了……

她刚才故意引出话题,就是因为她得知,她在外经营的那些朝中势力,正在面临灭顶之灾。

她不知道贾琮是有意针对之,还是什么……

其实她这次是真冤枉贾琮了,赵青山展开京察整治吏治,是全面清查,又怎会是定点针对哪个?

一网下去,鱼和虾米一块打掉。

不如此,没有一个高效率清正廉洁的政府,一千万两赈济银子撒出去,能有两百万两用在灾民身上,贾琮就该磕头上香了。

贾琮见叶清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她的小心,甚至连心思敏感的黛玉都察觉出不对来,神色严肃起来,目光隐隐担忧的看着贾琮……

这些日子,她也读了不少宫中典籍,知道了许多外面绝无可能知道的事。

至少,已经初步了解了帝王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她原不信贾琮也会变成那样,可现在看看,她最推崇的女孩子叶清,都这般着紧,不由心中沉重。

贾琮垂下眼帘想了想,然后复又抬眼,看着二人微笑道:“你们搞什么名堂?我在你们面前,从不打机锋,心里想什么说的就是什么。我若连结发一生的枕边人都信不过,活着岂不可悲?我会当帝王,但不代表我要当孤家寡人。你们是我的妻子呢……”

说着,他牵起面色动容的叶清和眼睛明亮的黛玉的手,握了握后又松开,起身站起,行至亭轩栏杆处,负手而立,远眺含元殿,道:“这个世界,远比青史之上所记载的,要大的太多!而在外面,正有一群野蛮之极的邪恶蛮夷们,正用坚船利炮,在烧杀抢掠,积累财富,在迅速强大。我之所以用赵青山大刀阔斧的去清理吏治,不惜损耗一些元气,甚至可能引发一些动乱,也在所不惜,就是因为我明白,时不我待!

清儿,你是不是怀疑过,我为何会懂的那么多?为何思维异于常人?”

此言一出,叶清面色骤然一变,虽然贾琮没有回头,她还是点了点头。

怎能,不疑!

贾琮淡淡道:“那是因为我曾在贾府东路院那个小小的耳房中,做过一个长长的梦。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百年之后,北方的罗刹鬼,东方的东洋倭奴,西方的盎格兰人、红夷鬼还有海西佛朗斯牙等等,这些通过在全世界烧杀抢掠的邪魔恶鬼们,在瓜分了整个世界后,终于还是将战火,烧到了大乾的家门口!那一门门数不清的火炮,那一艘艘钢铁铸成的铁甲船,那一排排喷射着子药的火器……整个华夏,都被那些蛮夷肆意践踏。战火烧尽了大明宫,我们割地赔款亿万万……”

“啊!”

莫说黛玉,连叶清都霍然色变。

目光惊骇!!

她从未想到,贾琮做过这样一个梦。

若是从前,她断然不信。

可是见识过火器之威后,由不得她不信。

难道,果真有皇天气运,上天派了一个贾清臣,来拯救大乾?

就见贾琮转过身来,目光明亮的有些骇人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既然我做了这个梦,既然上天让我前知了百年后中国的血债和屈辱,但凡我还有一丝血性,都不会再让这种悲剧重现!我要为我们的民族,去争夺天下气运。我要开疆拓土,我要血债血偿!

所以,我只怕身边有能为的人不够多,却从不会去怀疑猜忌,更不会猜忌你们!

我连李道林他们都容得下,更不怕新党一党独大,还会容不下你?

你有这份能为,待日后,我打下一片国土,移百万民众过去,封你做个女国主又如何?

我的子孙都不用担心夺嫡自相残杀,因为外面的世界广袤无垠,有夺嫡的功夫,不如去自己拼搏出一块国土来。

咱们大乾的百姓最是勤劳能干,只要有一片可耕种的土地,不肖二十年,便能将土地繁衍同化成我中华故土……

胸怀有多广大,这个世界便有多广大。

我希望有朝一日,凡日月所照,凡江河所在,皆为华夏故土!

清儿,你还觉得我会猜忌你,对你下手么?”

叶清缓缓站起身来,整个身子都颤栗不已,明媚的大眼睛泛着晶莹的泪花,她一下飞扑上前,紧紧抱住贾琮。

这一刻,她才终于体会到,所托得人的幸福!

不枉她……

不枉她舍尽一切,陪他走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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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1章 恩断义绝

应天府,江宁县。

宋家老宅,宾客如云。

自都中传来消息,先帝驾崩,传大位于武王,本已惊掉世人下巴。

而原锦衣卫指挥使, 大乾一等冠军侯贾琮,为武王失散民间多年的独子,更是震惊的举国失声。

这等连话本戏曲中都不多见的传奇故事,着实让寻常百姓同过年般喜逐颜开,已经讨论了大半个月了,热度依旧不减。

而前大司空、一手抚育贾琮长大成年的天下高德大儒松禅公宋岩,便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消息传来那一日, 位于江宁县的宋家老宅门槛几乎都被访客踏破。

宾客车马骡轿挤满了宋家门前原本静谧的街道, 而宋家仪厅内, 也快要挤不下那么多来客了……

前内阁首辅、旧党魁首葛致诚,已经眼半瞎耳半聋,今日也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前内阁次辅、旧党巨擘陈西延,携孙陈墨,内阁阁臣、旧党巨擘孙敬轩携孙孙胜亦来了。

又有宋岩好友李儒、曹永二人,携孙李和、曹辉前来。

还有江南九大家石家家主石公寿、梁家家主梁正平、褚家家主褚东明等大人物,皆至。

而除了这些在野大贤外,江南总督唐延、江南巡抚诸葛泰,竟也来此拜访。

一时间,整个江南最有权势,也最具影响力的大人物,几乎都汇聚在了宋府的仪厅内。

宋岩长子宋先、次子宋元、三子宋崇并长孙宋华,帮助老迈的宋岩待客。

宋岩真的老了, 满面的老年斑, 眼帘似也越来越重, 寻常都不睁开,只到了说话时候,才缓缓睁开,看一眼,说几句,复又垂下。

葛致诚自恃资历最高,最先开口,他含混不清的说道:“松禅公啊,让新党这样折腾下去不行啊。你瞧瞧,你听听,江南遍地哀嚎,如同鬼蜮。莫说秀才,就是多少举子和致仕老臣,都几无果腹之食,无庇寒之屋哇!新党横征暴敛,追杀迫害,民不聊生,不能这样下去了……”

陈西延、孙敬轩等旧党核心大佬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原本就是江南大乡绅大豪族的代言人。

在他们秉政之时,那些乡绅豪族根本不必交税纳粮,只要家中供养出一个举人,就能庇佑家族数十年。

虽然国法规定,一个举子的优免田为一千二百亩。

但到了举子地位,已经能和县太爷称兄道弟,只要不做的太过,根本无人监管。

自可广收田地,广纳仆婢。

家族中虽无一人从事生产,然从上至下皆能富足享乐。

然新法一出,曾经举子可收献无数优免田的好事一去不复返,一个举子的优免田不过数百亩。

这里的数百亩,是真正卡死的数百亩,绝非挂着羊头卖狗肉。

如此一来,虽依旧能保证举人饿不死,冻不着,还能读书,但再想向以前那般,却是再也不能。

也就难怪葛致诚等人言新党暴政了……

只是这话,却让新党大员江南总督唐延和江南巡抚诸葛泰颇为不满。

唐延工于心计,口才却不是很好,便以目示诸葛泰。

诸葛泰缓缓开口道:“江南遍地哀嚎,如同鬼蜮?本官实不知此言从何谈起?”

不等被群起攻之,诸葛泰就紧接着道:“新法之前,虽举人可受投献田地。可大乾立国百年,江南美田早已被各省豪绅巨阀瓜分殆尽。多少新科举子,身份虽贵,却根本无人投献田地,使其饱受饥寒。”

譬如当年的贾雨村,虽是举子,莫说进京赶考的盘缠,连寻日里的一日三餐都难对付,只能靠给人书写度日。

便是由于此因。

诸葛泰声量渐高,道:“自新法革除旧弊以来,豪绅巨阀不愿为土地交税纳粮,不得不将名下大量土地散出,反倒使得江南大量读书人受益。就巡抚衙门所计,数以千计的举人,得以获得田地供给,让他们可以继续读书,不复饥寒之忧。

杜少陵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方为儒家仁人之心!

只顾几家几姓豪绅巨阀之利,而无友善天下士子百姓之心者,国贼也!!

安敢惑乱人心?”

对于这些政争之手下败将,诸葛泰自忖新党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他们甚至没追杀到死,斩尽杀绝,还让他们在江南繁华之地优养晚年。

然而这些老贼竟然还想翻盘,真是不知死活!!

听见素以沉稳低调著称的江南巡抚忽然撕破脸皮破口大骂,旧党诸人无不面色大变。

眼见气氛愈炙,连宋先等人都皱起眉头,不悦的看着诸葛泰,似想逐客。

一直闭目不言的宋岩却忽然睁开眼,看着诸葛泰缓缓道:“元宫,莫要焦躁。”

此言一出,反倒让旧党诸人的面色愈发难看。

而诸葛泰则起身一礼道:“松禅公当面,是下官放肆了。”

宋岩面色淡然,微微摇了摇头,而后对葛致诚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怎样呢?”

葛致诚太老了,气都有些喘不均匀,见他不济事,陈西延接口道:“松禅公,今时已非往日了。如今新皇登基,合该废黜暴政了。新皇还为武王时,我等便皆支持于他,视为千古帝王。新皇亦友善我等……”

宋岩看起来面色有些奇怪,他道:“既然如此,汝等何不直接进京,去面见新君,阐述心意?”

陈西延闻言一滞,心里憋个半死,面上无奈道:“可如今新皇将国朝大政,悉数交由太子,让太子监国。然储君年幼不知事,竟将天下权柄都让给了赵青山那匹夫!”

提起赵青山,陈西延就咬牙切齿起来。

当年新旧党争时,赵青山曾指着他的鼻子,喷的他面红耳赤,一言也不能发。

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不止因为那一次朝会让他颜面扫地,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一天赵青山吃的是韭菜盒子。

他之所以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是因为在憋气,不然他怕被熏死!!

新党中人,他最恨的,就是那个老匹夫!

陈西延痛心疾首道:“松禅公,天下权柄何其之重,乃社稷神器也!怎可轻让于人?此必新党奸邪,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邪术,操控了储君。松禅公为储君恩师,焉能眼看着太子为奸邪所乘?”

其余诸人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倒不是刻意污蔑,而是真的认为贾琮是被赵青山之流给洗脑了。

不然就是再昏庸的帝王,也不可能将朝政大权交付臣子的吧?

先帝那样昏聩暴虐,可最后不也逼得宁则臣郁郁而死么?

便是为了一个权字!

然而就见宋岩长长一叹,道:“老夫与储君,早已恩断义绝,不复师生之义了。”

此言一出,且不说旁人,宋岩三子一孙闻言,便无不惊骇欲绝。

宋先、宋元、宋崇三人,原本还在自矜宋家和储君的渊源深厚。

甚至心中都以为,储君封宋岩为太师的谕旨怕已经在路上了……

宋家凭此,至少能恩泽三代!

也正是由于这份渊源,才使得宋家一跃成为整个江南最尊贵的家族。

隐隐已有当年江南甄家的影子……

却不曾想,竟从宋岩口中听出这样骇然之事来。

而宋华担忧的则是,其祖父的心情。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祖父有多满意他那位小师叔……

他也从未想过,这二人会有恩断义绝的一天。

褚东明沉声道:“松禅公,到底是怎么回事?缘何这等大事,天下竟无人知闻。”

他怀疑此为宋岩推脱之言……

宋岩淡漠道:“老夫进京,是为奉劝储君莫要杀戮太甚。也为劝谏先帝,莫要诛连太广,以免危及社稷。只可惜,先帝不听老夫之劝,而储君……也认同先帝之法。既然大道不同,师生之义又如何为继?

就算师生之义尚存,然尔等莫非以为,储君会听命于老夫,废黜新法,重启旧党?

当年旧党还未被赶出朝廷,葛老尚为天下首辅时,储君便不认同旧党之政,老夫都不能强求。

更何况今日?”

江南总督唐延此刻忽然笑道:“松禅公所言极是,诸公难道就没听说,先帝大行前,曾招太子于御前问曰:‘汝以为,往后朝廷,可依旧行新法否?’太子答曰:‘新法乃万世之法,绝不可废!’先帝大悦,放心而崩。可笑诸公,竟妄想死灰复燃?”

说罢,唐延再对宋岩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

既然宋岩和太子已经不复师生之义,那么他这个江南总督,也不必再委曲求全了。

他当然知道还得敬着,毕竟师生一场,这份情义京里那位肯定不会断掉。

但他却不会尊宋岩之命,去忌惮什么。

唐延身上好似去了好大一块巨石,让他轻快无比。

见他如此,旧党诸公无不唾骂:“猖狂!”

可是,看着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人也不再开口的宋岩,他们也只能无奈一叹。

纷纷起身告辞离去,失望而归。

待送完外客后,宋岩三子纷纷归来,急不可耐的问道:“父亲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眼看宋家就要一飞冲天,超然于江南诸家,谁知道,美梦还没做两天,就被戳破了。

这种失落感,差点让在家赋闲数年的宋家三兄弟崩溃。

然而宋岩却连看他们一眼的心思也无,站起身后,由长孙宋华搀扶着,缓缓进了后堂……

……

崇康十四年,七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还未明,贾琮便已经起身。

平儿、晴雯等人今日特意早起过来,服侍他穿戴好明黄龙袍大服。

这几日夜晚,贾琮都未和她们在一起,每夜都守在宝钗身边。

众女知道宝钗的遭遇,知她心苦,故而无人说什么,反而钦佩贾琮所为。

临上朝前,贾琮坐于榻边,看着宝钗娴静的面容,俯身轻轻一吻。

而后方起身,在平儿等人的簇拥下出了宜春宫,早有龙辇候着,载着贾琮先往慈宁宫和咸安宫与太后、武王请安。

然后再往含元殿,坐朝听政。

今日月初,有百官大朝。

而待贾琮离去,平儿、晴雯等人又回宜秋宫补觉,宜春宫内只有莺儿和小五在陪着宝钗时,细心的莺儿忽地发现,她姑娘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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