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王爷驾临!

陈大侠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

姚师就常常对他说,他很笨,做事得多转转脑子,否则就容易被人当剑使;

那位平西王倒是一直说自己很聪明,

然后一边说自己聪明一边拿自己当剑使。

但在此时,在这张饭桌上,陈大侠却有些疑惑,疑惑于自己忽然觉得,这仨人,有些不聪明。

那位姓郑的王爷,人现在可不是宅在府里陪自己的老婆孩子,人现在正领兵打仗呢。

在领兵打仗时,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一时间,

陈大侠竟然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希望可以通知当地的驻军,燕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就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一种预感,一种直觉;

且这种感觉,在这仨人的笑声中,愈发变得强烈起来。

身为乾人,

自当在这种事情为乾国着想,这是根本的立场问题。

陈大侠可以保护郑凡,甚至可以帮郑凡打野人打楚人,毕竟,虽然他总是拿自己当剑使,但这个人,是真的够朋友的。

陈大侠也认郑凡这个朋友;

但现如今,毕竟这里是乾国,毕竟可能会牵扯到直接的战事,大是大非,陈大侠其实比在场的仨人,都分得清楚。

这是很可笑的一个事实,

因为无论是吴家还是这位喜彩土司家,他们并未真的将自己认为“乾人”;

而哪怕是这位苏明哲小苏先生,也更多的是和这些需要“外交”管辖的地头蛇进行安抚;

朝中不是没人知道,优待,更多的优待,不会让他们懂得“感恩”,只会使得他们愈加坚定地想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也就是所谓的“离心离德”;

但鸿胪寺一系的官员,以及背后有这些家族牵绊的官员,却一直在默认且推行着这种政策,因为,他们的利益实际上已经绑定了,甚至,每年朝廷下拨给地方的“赏赐”,他们还能从中得到返点。

这一点,苏明哲是知道的,但他不说,甚至,还默认着。

在场四个人里,

反而是陈大侠这个江湖人士,最为心系乾国。

陈大侠伸手拉了拉苏明哲的袖口,

道;

“你能见到兰阳城的节度使么?”

乾国的节度使官衔,也早就泛滥了,前朝时,一个节度使,往往是实际上的一国之主,大夏分崩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地方节度使的不断坐大;

而到了乾国,节度使实际就相当于是知府上面的一个官阶。

兰阳城原本不是什么要地,北面有三边存在,可以抵御来自燕人的威胁,但奈何前些年靖南王镇北王打这里走了一遭去开晋后,乾人这才马上将这里进行了补全。

增设节度使,整顿防务,操练兵马。

但从地缘军事上考虑,燕人一是从晋地出兵攻打乾国,距离燕人本家遥远,后勤补给消耗太大;二则是,乾国北方三边的存在,是燕人无法跳过的一个坎儿,这一点,燕乾两国都心知肚明。

苏明哲问道:“见倒是能见到,陈兄要见他为何?”

一边的吴襄和苏蓉蓉也很好奇地看向陈大侠。

陈大侠开口道:

“因为我觉得你们再笑下去,那位平西王很可能就真的率军打到这里来了,所以得提前告知节度使大人做好抵御燕人的准备。”

众人闻言,

先是互相对视了几眼,

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陈兄也会开玩笑啊,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陈大侠心里的不安,则在继续地加剧。

他对苏明哲道:

“真的可能要来了,真的可能要来了啊。”

“哈哈哈哈哈!!!!!”

陈大侠沉默了,

然后,

陈大侠也释然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要以何种理由去劝说节度使大人相信自己的话,而是认为,自己已经提醒了,自己也就尽责了。

这是剑圣在一起喂鸡时,对陈大侠说的话:

世间事,求全往往而不可得,求心安即可。

姚师也曾对他说过,守矩,问心无愧即可,人呐,别活得太累。

所以,

他们就继续笑吧。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是苏明哲的一个随从,他进来后在苏明哲耳畔耳语了几句。

待其退下后,

苏明哲开口道:“刚收到孟帅的消息,我朝大军准备班师了,这仗,算是彻底落下帷幕了。

只可惜,又成全了他平西王的所谓威名;

那平西王爷,说不得又要作诗一首了。”

洒脱是洒脱,那也是在外人面前为了维系风评所表现出来的,否则,就只能让人嘲笑自己帮人顶了雷,这太丢份儿。

骨子里,

苏明哲还是对平西王爷有些不满的。

当然了,他说的也不算错,乾楚联军不打算打了,各自归国,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平西王爷逼退了乾楚联军收复了梁国。

但实则,乾楚联军只是想保存实力和保存战果罢了。

这一点,当事三方高层必然是心知肚明的,但百姓可不会这般想。

吴襄笑道;“让他半步又何妨,且等三年,踏碧波,一扫尘与浪。”

陈大侠提醒道:“燕国没有海。”

吴襄则道:“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大海辽阔,起大风时,就是经验再丰富的船舵子也不敢出海的,但只要待得风平浪静,千帆依旧可以航行于海面之上。”

这是将燕国比作了大海起风浪时,

将乾国比作了避其锋芒以求最后结果的胜者。

陈大侠还是摇头道:“燕国没有海。”

吴襄皱了皱眉,道:“陈兄,这我知道,我不就是打个比方么。”

“海上不了岸,但燕人在陆上。”

“这……”

苏明哲开口打圆场道:“二位,刚还得知了另一条消息,我乾军一支兵马已经先行归来了,二位可愿与苏某一同去迎?”

“去,当然要去!”

“自然得去!”

吴襄和苏蓉蓉马上同意。

陈大侠有些犹豫,没说话。

“大侠,你不去么?”

“行吧,我去,若是平西王来了,有我在,兴许能保一下你们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

……

一支兵马凯旋,

其实,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乾军,至少,不是梁地的乾楚联军主力中的哪一部。

且兵马还少,只有七八百人,他们实际上是护卫粮道的一支队伍。

归属于乾楚联军,实则并未正儿八经地打过仗。

早些时候,乾军入梁地,粮草军需分两路运发,兰阳城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自然也就有专司护卫粮道的兵马。

但因为燕人拿下了赵国国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粮道的安全,再加上乾楚联军已经下了决断,不打了,保存实力回家;

所以,这一支粮道护军,就成了第一批返回的乾军。

真正的主力要回来,还要一段时候,毕竟得和燕军绕几个圈子,一边转移一边还要保持着提防。

但不管怎样,

对于早就在兰阳城等待着的一众官员以及各方势力的代表以及本地的普通的乾人而言,

这是他们所期盼的,

第一支得胜归来的王师。

因为平西王率军出南门关,使得这儿的各个阶层所准备好的政治秀,被耽搁了,故而好不容易流出了水,哪怕就那么一丢丢,大家也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赶紧舔两口入喉;

解渴自然是不解渴的,但至少能品咂出一个味儿来。

绝大部分人只能选择在兰阳城外等待,

但也有一部分有条件也有需求的,得主动向东进得更远一些。

苏明哲早就做好了一首诗,等待着“凯旋”这一刻,然后“有感而发”地作出来。

吴襄和苏蓉蓉,身为乾国地头蛇势力,对乾军的这次大捷,也是格外地关注,要是乾人真的练就出了一支强军,那他们家族之后的政策,自然得改一改了。

所以,他们是策马而奔,后头,有三家人,加起来将近百余名护卫紧紧跟随。

陈大侠也在其中,

他曾听那位姓郑的王爷教训手下:你这服拉格立得,可太重了。

重是什么重,

口味么?

是的,

陈大侠自己已经闻到了一种呛鼻的味道。

人很可能就真的会在某时某刻,就有这样子的一种感觉,冥冥之中,就预感到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一样。

这种感觉,很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两次。

不过,

转念一想,

又能见到郑凡了,

而且自己的师父按照常理,应该也在郑凡的身边;

自己正好新悟了两记剑招,正好可以请师父斧正一下。

一念至此,

陈大侠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看,那是节度使大人的队伍!”

出了兰阳城往东一段距离后,众人发现前方的节度使大人的队伍,显然,这位节度使的政治嗅觉相当灵敏。

另外,因为众人全是骑马,比马车要快,继续前进后,还发现了兰阳城知府的队伍,兰阳城守备将军的队伍,兰阳城安抚使的队伍,各种队伍,可以称得上是“八仙过海”了。

乾人盼着这场对燕国的大捷,盼了一百多年!

朝堂,官场,必然会有惊才艳艳之辈一飞冲天,功成名就,但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还是需要熬资历。

眼前的这一场大捷,只要你能蹭上,你能沾上,你就能比其他人,多了一份极为光鲜的履历,哪怕,早一点,就早那么一点点,也都是快人一大步。

因为莫说如今在上京的那些同僚了,就是往前数多少辈儿甚至早就作古了的前辈们,

他们有谁,

能蹭上对燕大捷的资历?

没有,

真的没有。

这是一场属于乾国的狂欢,百姓们开心,因为自家终于打了胜仗,官员们则是……发疯了。

故而,才有了眼前这“猪突狗窜”争先恐后的一幕。

终于,

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乾军的队伍,他们正在缓缓地向这边行进着。

“来了,看见了,哈哈哈哈,第一支凯旋的王师!”

苏明哲放声大笑起来,

长袖挥舞了好几下,

意思是,

你们注意了,我要开始作诗了!

然后,

他还大声喊道:

“见此情景,吾心甚是激动,故而诗兴大发!”

吴襄和苏蓉蓉马上配合道:

“我等可都是等不及苏兄的佳作了!”

“是啊苏兄,值此情景,当以名篇来贺!”

花花轿子大家抬,惠而不费的事儿这些世家子怎可能不会做,再者,说不得诗名还能加上他们的名字,比如《与吾兄吾妹踏青寻游恰遇王师凯旋故有此诗》;

至少,咱也能添个名不是?

说不得,也能千古流芳了。

所以,

哪里有那么多的恰好,

哪里又有那么多的偶遇,

一首好诗好词,必然得经过精心雕琢,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推敲;

绝大部分的巧合,都是充分准备后的矫情。

陈大侠没有去注意留神听小苏先生的大作,

他的目光,

眺望向了前方正在向这边行进的乾军队伍。

你,

在么?

你,

在吧。

这边,

苏明哲大声赋诗,另一边,一众大人们则迅速地准备好自己的仪仗,打理好自己的官袍,没来的,身子骨不行的,就错位了,来了的,到了现场,那还是得论资排辈一下。

大家都得打理好,大家都得准备好,已经到这儿了,就矜持一点。

也有画师,已经在开始工作了。

像极了后世出了什么成果后喜欢抢前排合影表彰自己功勋的老爷们。

大家,都准备好了。

苏明哲的诗,也吟诵好了,而且,还誊写好了。

趁着那支队伍还有一小段距离时,苏明哲拿着自己刚做的大作,前往那些大人们扎堆的地方。

他本是清貴之官,再加上其老师的影响力,这些大人们也都对他很客气,也都愿意给面子。

纷纷接过他刚创作的大作开始赞赏;

做到这一步的大乾文武官员,怎可能会差了这基本功?

一时间,喝彩声不断,氛围可谓极其热烈。

就在这时,

那支乾军开始加速向这里冲来。

节度使大人轻抚自己的长须,笑道:“还算是有点儿眼力见儿,呵呵。”

快点过来,可别让大家伙等太久了,今儿个的日头,可是有点毒呢。

人群之中,陈大侠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曾对郑凡说过,乾国正在厉兵秣马,马上,就会出现好几支强军。

但那位大燕的王爷对此却不以为意,

只是回了句:

换汤不换药。

是的,乾国的军队,在梁地打了胜仗,但乾国,其实并未因为这个而发生太大的变化。

陈大侠看着那支正在加速过来的队伍,以及,隐约察觉到的,更后方传来的某种震动的韵律;

这是一种类似动物对即将到来海啸的提前察觉。

他觉得有些悲哀,

悲哀于自己是一个江湖人士,竟然在此时会觉得悲哀。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看到的,是大家的急不可耐,看到的,是大家的兴致盎然,看到的,是大家的某种兴奋和热切。

唉,

陈大侠张口,

喊了一声:

“燕国的平西王要来了!”

毕竟是个高手,他的声音很大。

但奈何四周嘈杂,且这话喊出来后,有心思缜密的人马上接话喊道:

“对,下一次将抓住燕国的平西王过来献俘!”

“此言大善!”

“会有这么一天的!”

“大乾威武!”

“……”陈大侠。

陈大侠已经有些麻了。

终于,

那支乾军来到了跟前,

打头一人,

应是主将。

但其并未下马给这些大人们行礼,大人们等得未免有些躁切;

毕竟,那一肚子忠君爱国的话,早就打好了腹稿,就在喉咙里窜着呢,弄得人直痒痒。

但很快,

大家就不痒了。

因为在前方,出现了一众骑士的身影,马蹄声,如同雷霆一般,滚滚呼啸,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抑。

黑甲,

黑龙旗!

众人前方的那名乾军将领,

摘下了头盔,

对着这边,

挥了挥手,

喊道:

“诸位大人们好啊;

亲爱的乾国,本王,可想死你们了!”

(本章完)

第847章 王旗下乾国!

头盔,在手里转了几圈;

老实讲,乾军的甲胄,穿戴起来那是真的极不舒服。

郑凡以前也穿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普通甲胄,甚至一度自己的将军铠什么的他还很抗拒去穿它,因为过于显眼。

也就是这两年,身份地位起来了,身边有剑圣和阿铭以及锦衣亲军外加也不用怎么需要自己带头冲锋了,故而才逐渐有恃无恐地穿玄甲,做一个合格的政治吉祥物。

但乾人的甲胄……

这是很颠覆人认知的一件事,乾国有文华第一的美誉,而且是货真价实不掺任何水分的;另外,佳酿、琴棋书画、美人、富饶、人口等等,很多很多方面,乾国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乾人的军力,在长久以来都为人所诟病,这绝不仅仅是“人”的问题,而是方方面面导致的。

乾国不是没有敢战之人,也不是没有愿意捐躯赴国难的勇士。

但乾人缺马,马政受官场风气所拖累,投入巨大,却很难有稳定的产出;

另外,乾军的甲胄,不拿将军对战兵,燕乾两国军队里,普遍的作战主力也就是战兵的甲胄,燕人的明显比乾国的要更好。

不单单是器料好,还有锻造技术上,燕人的锻造技术也更强。

乾国的富饶,是方方面面的,但乾国的虚弱,其实也是方方面面的,在甲胄这一点上,就能清晰地显露出来。

同样是骑兵的甲胄,燕人的甲可以让自家骑士在马背上拥有更多的灵活性,乾人的甲就显得古板了许多。

要不是想要突袭一波兰阳城,再回味一番“青春夺门”,郑凡还真不愿意换上这个。

不过好在,

乾人对自己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热情;

知道自己这身甲穿得很不舒服,很是体贴地主动出了城来到自己跟前。

看官服,看仪仗,看旗帜,

好家伙,

兰阳城最高一层次的官老爷们,怕是得有七成都聚集在了这里,活脱脱的像是一群将自己脱光光的小白兔等着自己的临幸。

自打入了晋地打仗,已经很久没再遇到这般热情的“老乡”了,甚是想念。

而当郑凡以极为跳脱的方式摘下头盔喊出这些话时,乾国的这些官老爷们起初还没能来得及反应过来。

他们是真不会料到,燕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料到,燕人的王,竟然会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且,还一身自家军队甲胄的打扮。

但伴随着远处以及早早就迂回而来的近乎望不到边的黑甲骑士不断地压迫而来,他们终于认知到,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郑凡坐在马背上,伸手拍了拍胯下战马的脖子。

和甲胄不同,在坐骑这件事上,他是真的有些矫情,还是貔貅骑着舒服,后背宽厚,底盘稳,跑起来,震感不强,很踏实很舒适。

嗯,待会儿得赶紧把自家大宝贝儿给换回来;

终于,反应过来的乾人里,有两个身着甲胄应该是兰阳城武将的存在,带着自己的亲兵似乎打算后逃,也有一些人自发地想要向后去,可能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给后方报信。

但,已经晚了。

先前早早地看见这群人,郑凡下令控制马速,不紧不慢了一段时间,乾人这边在吟诗作赋,在论资排辈,在整理衣冠,在让画师构图;

郑凡那边,则是让后方的兵马,赶紧包上去。

眼下,包围圈已经形成,后路也被阻断,这点零星地窜逃甚至不用燕军发动什么冲锋,直接张弓搭箭当靶子射都能轻易地料理掉他们。

解决掉那些企图反抗的人之后,剩下的一大群,则基本都是乖宝宝。

按理说,这帮人也不少,各家大人各家护卫算起来,也有个小一千的样子,但里头真正能挥舞得起兵刃的,也就半数,更何况还是各家各户的压根无法统一;

在绝对的劣势面前,奋起反抗往往是很难的事,平躺下来反而是人的本能。

郑凡伸手指了指官服最鲜亮的那一位;

燕乾官制不同,官服的区别则更大,但不管官服怎么改,大方向是不会变的,总能让你分得清楚到底谁才是一众衣冠禽兽里最大的那一头。

兰阳城节度使大人至少在此时显露出了一种叫做气度的东西,他缓缓走出,这时,其身边不少大人开始劝阻他。

“大人,不能去!”

“大人,不能去啊!”

然后,节度使大人停下了脚步。

随即,先前劝说他的同僚们,一下子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你不去谁去?

我们只是客气客气而已,你可切莫当真!

这种氛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节度使又向前走了。

他走到郑凡面前,

他依旧挺直着自己的腰板,

哪怕他站着而郑凡坐在马上,

但自有一股子不畏强敌的风采流露而出。

这一点上,乾国的官确实比燕国的官更有优势,就比如大燕的许胖胖搁这儿,就绝对起不到这种效果。

许文祖一看就是“民脂民膏”喂肥了,官貌真的很差;

只是,许文祖可是曾打算造反的,也曾亲自在银浪郡和燕军操刀子冲杀过的,而眼前这位节度使大人,郑凡瞅见了,其后背固然笔直,但嘴唇,在抑制不住的发颤,膝盖,也有些微微地不规则弯曲。

他怕了,

他很害怕,

一众为官端架子撑气度的本能还在架着他,但很快,恐惧就会吞噬掉他的全部。

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对这种气息其实很是敏感,你到底是怂包还是真爷们儿,比常人有更为敏锐的判断。

“敢问阁下,是何人?”

节度使大人问询道。

郑凡先前自称过“本王”,也不晓得是没听清楚还是还没能完全消化亦或者只是为了走一个形式,这位节度使大人又问了一遍。

郑凡目光看着他,

开口道:

“孤,郑凡。”

这时,外围的燕军骑兵里,打出了郑凡的王旗。

因为这次出来,郑凡带的不是本部兵马,就是王旗也是在南门关处时临时赶制的,所以,旗帜不够精美,但远远的看,其实没什么区别;

旗帜,代表的是一种身份,而不是什么布料。

当大燕平西王的王旗被打出来后,

那群大人之中,不少人直接一屁股瘫倒在地,还有不少人惊恐地喊了出来,这是被完全破了防。

虽然平西王爷只是在刚出道时在乾国捞了一桶金就去晋地了,但乾国也一直流传着关于平西王的传说。

尤其是在上一代两位王爷一个故去一个远走后,大燕军神的标签,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平西王的身上。

平西王打野人时,乾人会假设如果是打自己会怎样;

平西王打楚人时,乾人也会假设如果是打自己会怎样;

虽然好多年了,平西王一直没能来打他们,但有时候还不如真的打一下,老是自己吓自己反而更容易将自己心态弄崩。

最重要的是,大家完全没一个缓冲,完全就是神兵天降般的下来了。

要知道,在郑凡提出这个战略构想时,连陈阳,不,是一开始连魔王们都觉得自家主上疯了,就更别提这些乾人了。

这节度使大人倒是没瘫倒,但他的颤抖,更厉害了。

读圣贤书,确实是有人能够养出浩然正气的,但并非所有的读书人都能成功。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是个样子货就好了,要真是那种不畏强权敢于舍身取义的,自己反而会头疼。

他翻身下马,

主动走到这位节度使大人面前;

伸手,握住了对方那一双已经无处安放的小手。

这位节度使身体猛地绷直,如同受惊的小鹿;

这个画面,像是一头猛虎,正在用舌头舔着小鹿的脖子。

“敢问大人名讳?”

“小……下………本官兰阳节度使,周昌。上宝十二年进士……”

很显然,周节度使是话都说不利索了,连自己的科举都说了出来,这一般是同僚之间打招呼见面才该说的。

“哦,原来是周大人。”

平西王脸上露出了久仰的神色;

“本王在燕国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周大人的名讳,都说周大人爱民如子,是一个好官,受百姓爱戴。”

“真……真是这样……么……”

郑凡右手抓着周大人的一双小手,左手在掌面上轻轻拍了拍,道:

“本王疲乏了,本王的大军,也疲乏了,还请周大人念在兰阳百姓的福祉安危上,让本王能够入兰阳城;

本王保证,对兰阳百姓必定秋毫无犯,百姓也必然会感念周大人今日之恩德。”

“不……不……”

郑凡的手,微微用力,周节度使的话,被强行收了回去。

“唉,周大人,您也看见了,眼下这么多官员就在这里,已经是本王手上的蚂蚱,蹦跶不出去了,您觉得,这兰阳城还可能守得住么?

与其刀兵相见,不如为苍生计。

本王敬奉周大人的名声,相信,百姓也会记得,哪怕是大乾的官家和诸位相公们,也会记得的。”

言外之意就是,

你看看眼下这个局面,

兰阳城就算是真的要守也不可能守得住的,不如这样,你方便了我,我也方便一下你;

你开个城,让我进去,我给你扬个名,尽量减少你的罪责,还能落一个爱民如子的名声,这叫及时止损。

“如若不然,就只能……”

郑凡有些惋惜道:

“送周大人上路了。”

平西王爷很少这般“平易近人”,除了面对大众的政治秀,他已经懒得去礼贤下士了。

但这一次,他愿意在这位膝盖有些软的节度使大人身上费点口舌,因为这笔买卖,很划算。

夺门,是有失败的可能的。

自己眼下攥了这一大把兰阳城高官,看似兰阳城近乎纸糊的了;

但郑凡还真怕兰阳城里还有哪个当官的亦或者武将,秉持着正念,依旧要坚定地组织城内百姓誓死守城,那就麻烦了。

他率军至此,是为了突袭入乾国深入的,要是就在这儿攻城,那还深入个屁?

若是兰阳城能自己打开大门,自家兵马可以从容休整和补给一番,到时候再深入,就能轻松很多。

且再看看眼前,

跟风凑热乎钻营于官场渴望蹭功劳的这批官老爷,差不离都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兰阳城内剩下的可以说得上话的大官儿里,正直的、不参与蝇营狗苟的,他比例就相对变大了。

一群官僚出来了,剩下的就都是做实事的,岂不危险了么?

周节度使后退了两步,

郑凡依旧微笑看着他;

只见周节度使俯身一拜,

道:

“本官是小,苍生是大,劳请平西王爷顾念百姓,切勿伤我百姓丝毫,一切罪责,由本官担起。”

平西王爷满意地点点头。

“宜山伯。”

“末将在!”

“送周大人回城安歇。”

“末将遵命!”

陈阳看着周大人,道:“周大人,请。”

“将军请。”

这时,后头的一些老爷们已经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不少人踊跃地出来,喊着自己也想回城歇息。

很多时候,人就不能犹豫,犹豫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卖国也是一样。

陈阳看向郑凡,

郑凡点点头,

道;

“愿意去的,同去。”

让节度使带着一众兰阳城的官员去喊城门,问题,应该就不大了。

要是再有问题,那就是自己这次出征的运数不好。

紧接着,

燕军士卒上前,

弓弩架起,刀锋前逼;

绝大部分各家大人的护卫,都选择了缴械。

燕军开始将他们进行收列和看押,在王爷的吩咐下,倒是没进行什么粗鲁的举动。

“放下兵器!”

“放下!”

苏蓉蓉和吴襄命令自己的护卫也同样缴械。

苏明哲默默地压了压手,他的那些护卫,也丢下了兵器。

转而,

待得平西王爷准备回身上马时;

吴襄和苏蓉蓉一齐走出了队伍,在快靠近平西王时,被燕军士卒拦截下来。

郑凡也留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看了过来。

“东海吴家少家主吴襄,久仰平西王爷大名,特来拜见平西王爷!”

“喜彩土司之女苏蓉蓉,仰慕王爷久矣,我土女性格直爽,求王爷能赐予一夕缱绻之缘。”

土人的风俗和乾人重礼教确实不同,但也不至于张口就约泡。

之所以这么说出来,只为了吸引一下注意力。

“哦?”

郑凡走了过来,接受两位二人的参拜行礼。

男的,挺小白脸的;

女的,长得还可以,就是身上的首饰有点多,容易束手束脚和压头发。

“东海吴家,久仰。”

吴襄闻言,喜不自禁,马上道:“家父也很敬重王爷,说王爷乃当世第一麒麟,恨不得能为王爷驱使。”

身后,苏明哲听到这话,小声啐骂道:

“恬不知耻!”

“本王争取,早日给你父这个机会。”

吴家在海上,想要让吴家给自己当狗,最起码得打穿整个乾国。

晋东现在做的,是陆地贸易,但郑凡清楚的是,海上贸易到底能有多大的利润。

瞎子和四娘曾开玩笑地说过,要是出生地不在燕国,而在乾国,前些年,南北二王的风头,他们不会去碰,谁碰谁死,倒不如去寻个海岛,当个海岛做个岛主,发展发展贸易什么的,等实力积攒足够了,再尝试反攻大陆。

吴襄闻言,马上道:“静候王爷佳音!”

地头蛇最大的本钱就是,朝廷也很难奈何得了你,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舔,最重要的是,在场的大哥不笑二哥,都是俘虏了,还讲个屁气节,有气节你去死啊!

苏蓉蓉见平西王不搭理自己,有些着急,开口道:“王爷,奴的母亲也和奴一样很仰慕王爷您呢,恨不得能和奴一起……”

郑凡还真看过来了,然后郑凡笑了。

吴家因为是海商,所以他觉得有些意思,至于乾国的西南土司什么的,郑凡还真瞧不上眼,当年他又不是没打过狼土兵,只能说,乾人军队战斗力太渣才会导致西南土司之乱一直无法平定,要是换做自己,那些土人休想闹腾。

不过,人家都这么“热情”了,平西王爷也微微点头,道:

“有机会。”

苏明哲又默默地骂了一句,

“呸,不要脸!”

这时,

数个燕军士卒来拿人,让俘虏归队看押。

苏明哲挣脱开了束缚,燕军士卒马上举起刀,

苏明哲马上喊道;

“王爷,我是苏明哲啊,苏明哲的苏,苏明哲的哲啊。

王爷,

我刚刚诗兴大发,为王师写了一首诗,我念给你听!”

陈大侠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仨人,哪怕他不在,他们似乎也死不了。

燕军士卒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大侠肩膀一晃,两个燕军士卒马上后退了数步。

这时,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陈大侠的面前,其人手里握着的,是龙渊。

“师父。”

陈大侠很是恭敬地向剑圣行礼。

是啊,

他既然来了,师父肯定是在旁边的。

剑圣其实早早地就感应到了陈大侠,但先前陈大侠没出声,郑凡是真没留意到他,但剑圣可是一直盯着呢。

“打个招呼去?”剑圣说道,“打完招呼,让你走吧,你可以向乾国传信,就说燕军来了。”

剑圣是晋人,倒是能理解陈大侠的立场问题。

大家是朋友,是师徒,没必要闹这么僵。

至于说陈大侠的传信,到时候大军出动,波及甚广,多一个陈大侠少一个陈大侠传信,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找个合适的借口,让他走。

真要是直接耿脾气上来,抽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杀平西王,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这时,樊力留意到这里的情况,也走了过来。

陈大侠看着剑圣,

道;

“我之前就感觉到了,你们要来,我已经提醒过他们很多次了,但他们都觉得我在说笑,觉得我是不是疯了,认为我就是个傻子。”

樊力听到这话,

伸手拍了拍陈大侠的肩膀,

道:

“俺也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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