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诏狱扫盲班

“视荣誉高于生命。”

朱棣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桌子上的纸张,看了许久后缓慢说道:“这句话真好,朕记得很清楚……朕小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命徐达大将军率军二十五万北伐中原,北伐的檄文里,给朕印象最深的,却不是你们都知道的那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始终保持深沉的道衍,此时反倒对这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哪一句?”

朱棣答道:“众少力微,阻兵据险,贿诱名爵,志在养力,以俟衅隙,此关陕之人也。”

这里要说的是,朱元璋没有开地图炮的意思,所谓的“关陕之人”,不针对老百姓,而是彼时割据关陕或是即将逃窜入陕的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

朱棣之所以说这句话,便是有感而发了。

“为什么元末战乱的时候,陕西的割据武装会出现‘贿诱名爵,志在养力’?其实归根到底,不就是姜先生的这句话反过来嘛,元朝地方上到将领下到兵卒,根本就不把名誉当一回事。”

朱棣继续借题发挥。

“开国、靖难,武勋的地位是高了,可地下的大头兵,是不是还是你们嘴里的‘臭丘八’?在百姓心里,国公爷能跟尚书放到一块了,什么时候伍长什长能跟童生秀才放一块呢?”

“.朕当然知道,这怕是永远都不可能了,但为国效力的将士,得到点应有的尊重,也是应该的。”

“所以说,朕觉得姜星火的提议很不错。”

“正好靖难结束,朕总觉得除了封赏功臣,给了功臣们奉天靖难某某武臣的称号,对底下的将校兵卒反而少了点封赏,就用这套勋章体系吧。”

道衍在旁边提议道:“八百勇士夺北平的单独用一个勋章,这是大功,根据功勋,可以授银章起步;真定之战打败耿秉文的时候也单独用一个,那时候有功的将士,可以授铜章起步;北平守城战和郑村坝之战,打的都艰苦,也可以授铜章起步;白沟河之战打败曹李景隆的时候,就铁章起步吧。”

远在日本的五星天皇麦克景隆,此时打了个喷嚏。

随后,便是根据战役的艰苦程度,定下了东昌、夹河、藳城三场血战都是银章起步,灵璧决战则是铜章起步。

不同战役的勋章可以同时获取,而勋章能获得什么样的优待,朱棣表示他还要再思考一下。

身为文官,蹇义和茹瑺当然是不愿意见到皇帝抬高武夫,尤其是寻常武夫的地位。

但是皇帝一边念叨着靖难战事的惨烈,一边说着将士艰苦,他们还能说啥?

“夹河、藳城,血肉磨坊似地呦,多少好儿郎战死沙场那时候战况极为惨烈,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将士阵亡、受伤。朕当然知道战争的残酷,所以,朕从没想过退缩,只希望能够尽快靖平国难。可如今想来,朕对不起那些死难的将士啊!”

“陛下!”

坐在一旁的蹇义和茹瑺立刻跪了下来。

两位人精当然知道,再说下去,可就真戳到这位君王心里隐藏的痛处了。

“臣等已经知晓陛下的心意。”

发勋章这是肯定是归兵部尚书茹瑺管的,眼见皇帝的心意不可违逆,所以,忠诚伯体现了他的封号。

“陛下圣明。”茹瑺接口道:“臣相信即便没有这些东西,将士们也会理解陛下。但战事毕竟是残酷的,将士们在战场浴血奋战,也是为了靖平国难,若是没有足够的奖励,恐怕将士们会失落啊!”

蹇义难以置信地望向茹瑺。

虽说这不是什么涉及到根本利益的事情,但你也不能从心的这么快吧?

茹瑺梗着脖子目不斜视。

突出一个“忠诚”!

“这是自然。”

朱棣轻叹一声道:“朕当然知道,这样做其实算是惠而不费的举动,可这样做了,总比不做要强得多。更何况,朕又怎么舍得,这些忠诚于我们大明的将士寒心呐”

道衍闻言也点了点头,道衍的年纪比起朱棣大了一轮还多,不管是从体力上讲还是作为谋士的身份上讲,他都不具备亲自上阵杀敌的条件。但靖难之役的艰苦和惨烈,身为彼时燕王谋主的道衍,感受的恐怕比那些亲临战阵的将士还要深刻。

“陛下心意已定,臣坚决支持。”蹇义也低着头说道。

朱棣颔首道:“有两位爱卿的支持,朕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瞧瞧,不表态的时候叫尚书,表态了就秒变爱卿了。

“不过茹爱卿,有个事情姜星火刚才也说了,靖平国难固然值得庆贺,但也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啊。”

朱棣看着茹瑺说道:“朕登基方初,虽然对内算是勤加节省,可户部还是屡次反应,大明全国的兵马实在是超出了寻常年岁的需求和承担能力,是时候让一部分在靖难时候快速扩编的兵马退伍了,可军队编制的变化,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多,而且牵连太广,这个过程不容易推行。”

“臣愿辅佐陛下慢慢完成裁军,另外,军队也是陛下手中的刀枪,陛下想必早有计划,臣唯命是从便是。”

忠诚的茹瑺恭敬地躬身说道。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

现在地面上写着:

①组织准备,是否建立独立乡级税收机构?

②人事准备,需要满足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

③政策分解

④政策实验

⑤政策宣传

⑥政策推广

姜星火继续说道。

“按照我们的倒推,设立乡级收税机构,所需要人员的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四个条件里,后两个已经满足了,那么再来看看前面两个能否满足。如果可以,那么①和②也就都具备了可行的条件。我们再继续③。”

夏原吉看着地面上井井有条的程序,愈发地感慨。

这似乎,极大地提升了办事效率?

姜星火继续说道:“先说懂术数,伱们觉得完成收税需要了解术数到什么地步?需要多久才能训练一个人弄明白?”

“虽然俺整不明白。”朱高煦指着地面说:“可俺觉得,起码也得十年八年吧?毕竟那些账房从学徒干起,一般也就是小十年,才能当上‘大算盘’。”

作为天底下最懂术数之一的人,夏原吉倒是给出了不同的理解。

“一年就差不多了账房那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肯教真的。”

事实上,这也是夏原吉根据他的数学知识,得出的结论。

华夏文明并非没有点“数学”这个学科点,事实上,华夏文明的数学水平,长期领先于世界,这种领先,是以千年来计算的。

至于姜星火前世看得无脑历史小白爽文里,动不动就九九乘法表震惊秦始皇,那更是扯淡!

须知道,春秋时期的《管子》就已经提到“安戏作九九之数以应天道”;在战国时代,九九口诀已经相当流行,诸子著作如《荀子》等已把乘法口诀的文句作为论证来引用了。

到了南北朝的时候,祖冲之更是在刘徽开创的探索圆周率的精确方法,也就是《九章算术》所提到的割圆术的基础上,首次将圆周率精算到小数第七位,保持世界领先地位上千年。

那么,既然华夏文明的数学研究历史如此悠久,为什么后来落后了呢?

是我们缺乏总结性的书籍,以至于后人要重新摸索前人走过的路吗?

不是的。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五曹算经》、《孙子算经》.

不说基础和进阶数学问题基本囊括,也可以说是说所漏着百不存一了。

根本原因在于华夏文明的数学,作为单独的学科,在古代封建王朝与农耕传统造成社会风气的压制下,先天性地缺乏重视和普及,仅限于“够用就行的状态”。

那么怎么打破这种状态呢?

姜星火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两点。

第一,降低数学的学习门槛,推广(非发明)更容易使用的阿拉伯数字。

第二,完善数学的形式逻辑,撰写由易到难,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数学教材。

形式逻辑在中国没有发展的结果是,我们的华夏文明见长于归纳,但是缺少形式逻辑,缺少演绎的、严格的框架,同样缺少严谨的定义。

譬如数学上有二项式定理,中国历史上有杨辉三角形,展开以后实际上就是二项式定理,但是它的表述和思考方法不一样.杨辉三角是中国古时候的数学家为解决高次开方问题找到的工具,但当时的著作中没有给出具体推导过程,所以后世人只能认为杨辉三角是当时的数学家通过归纳总结发现的。

而二项式定理不同,是逻辑推理演绎出来的,牛顿给出了二项式定理的一般公式和推导过程。

而【定义】【逻辑】这些,无不是近代科学之基础。

在姜星火的心中,【定义】【逻辑】【教材】的推广普及,远远比自己一个人狂点科技树,要强得多得多!

不重视根基而妄图盛开。

便犹如刹那之烟火,过眼之云烟。

科学基础与体系的创建,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才是真正能造福千秋万代的事情。

否则等自己死了,大明的科技不又回到了老路?

这便是群众史观的另一种解读了。

不管是推广数学还是点科技树,同样也需要无数千千万万受过基础教育的人,经过筛选、过滤,去从事相关研究。

这些人中,或许有些人会去从事其他与科学和数学无关的工作和职业,但是当他们看到熟悉的让人头痛的数学知识时,还是会回想起年少青葱时的那段岁月,彼时种种难题,又何尝不是对未来命运的某种解答呢?

姜星火思绪飘忽,也不过是刹那之事,最终归于眼下。

他只说了三个字。

“三个月。”

“什么?”

朱高煦和夏原吉齐齐惊愕。

这个数字,跟他们提出的十年八年,或是一年,差距都有些过大了。

大到他们觉得姜星火是在开玩笑。

“我说三个月这是往长了说的。”

见两人不解,姜星火解释道:“你们觉得收税需要多高的术数本领?加减乘除,不够吗?只是让他们收税,不被轻易哄骗了就行,最后还得往上一级报呢,自然有更加专业的术数先生来做账、核账。”

“加减乘除。”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也挺难吧。”

夏原吉忍不住提醒道。

“一百个人里,有九十多个是不认字的。”

“不需要认多少字,就用阿拉伯数字,做账也是如此。”

“那涉及到多余的数怎么办?”

夏原吉同样以手代笔,在地面上写下了“三又一分四釐一毫六丝”,这是日常用到圆周率的文字表示。

姜星火直接写了3.1416。

“加个点。”

夏原吉愣了愣,旋即恍然。

确实简单地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姜星火前世,很多学生认为“分数”、“平方”、“开方”也是舶来词,其实不是的,《九章算术》所作的注本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分数还是称“分数”,“平方”、“开方”(全称“开平方”)也是一样的称谓。

实际上现代数学上的中文术语,大部分和古代从字面到意思完全一致。

至于夏原吉为什么不震惊?

人家是户部尚书,姜星火讲他从来没听过的经国济民学,讲货币体系,夏原吉当然震惊。

一个普通账房先生都懂的数学,有啥好震惊的?

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不过是另一种简单易推广的表达形式而已。

“如此说来,懂术数倒是可以解决了。”

夏原吉颔首,旋即疑问道:“术数只有这几个数,脑子活泛点,加减不教都会,乘除学学九九乘法表,大略也能应用.大不了死记硬背嘛,实在背不下来,印刷出来贴墙上也花不到一文钱。”

“问题是,识字怎么解决呢?”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煦也跟着深思起来。

军中的文化水平,朱高煦是有切身体会的。

基本全是丈育。

识字这件事,对中国古代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基本上是无缘的。

会说汉字不会写汉字,再正常不过了。

保守估计,大明此时的文盲率,至少是高于95%的。

原因也很简单。

中国古代绝大部分普通老百姓是不需要识字的。

为啥?

古代中国普通老百姓,基本都是农民,而农民不需要像现代那样学会使用化肥、农药,操纵新式农业机器。

他们只要会用锄头,会用镰刀,基本就没啥问题了。

这不是有手就行?

对于农民来说,他们一生都不会离开乡村,有的一生没有去过县城,只去过附近一二十里的乡镇。

那么,认识字又有什么用处呢?

况且,在古代学会识字,也不是很容易的。

正常来说,文字是比较难学的,儿童至少要学习三到四年时间才能达到看书、写信的地步。

当年没有公学,都是私塾,上学费用虽不高,也不算非常便宜,这对于孩子通常很多的农民家庭来说,是一个不太能承担得起的负担。

靖难之役时期扩编的军队,绝大部分都是普遍出身的农家子,也就意味着,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一个了。

而且年龄也大了,最小也得十五六岁,大的二三十岁,性格又普遍暴躁,怎么教?

面对两人的质疑,姜星火问道。

“我问你,不识字的人,会不会说话?”

朱高煦忍不住失笑:“自然是会说话的不会说话,岂不是成了哑巴?”

“但凡会说话的,我就能三个月教明白他写五百个常用字。”

“姜先生莫要说笑!”

夏原吉知道皇帝在旁边听,连忙开始提醒。

要是皇帝当真了可就不好办了。

姜星火反而道:“谁说笑了?”

“不会写五百个字,不会写日常信件,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你不觉得就不该这样让他过一辈子吗?更何况,这不是一个人,而是数以千万计的人。”

“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又怎么能让他直起腰杆子活呢?”

“那姜先生凭什么保证能教会给他?”

朱高煦愕然道:“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吧?”

“我说的不止术数和文字,还有很多东西,统统都可以教。”姜星火淡定地说道:“至于不会写字.呵,我们不妨打个赌?”

“赌什么?”朱高煦道。

“去民监给我找几个不识字、不会算数的犯人,不要穷凶极恶之徒,就那种犯了小错的。”

姜星火说这话,便是因为燕军攻入南京大肆株连,为整顿风气更是轻罪重判,而南京城内由于建文时期的废弛,监狱大多倾颓塞不下人,很多其他类型犯人也被临时关到了诏狱里。

“告诉他们来我这每天学一个时辰,达到学习要求,多一个馍馍吃,达不到也没惩罚。”

姜星火看着朱高煦说道:“我相信你能办到。”

“我的刑期还剩不到三个月两个多月后,也就是我出狱前,你们再来看看,这些人会不会算加减乘除,会不会识五百个常用字。”

(本章完)

第159章 信息茧房

“姜星火,真的能做到让不识字不识数的人,两个多月就会加减乘除,会认识五百个常用字?”

这下,连朱棣都有些不相信了。

原因无他。

他朱老四上学的时候,虽然上的有点晚,但是识字都是名冠天下的大儒宋濂手把手教的。

嗯,就是那个写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还有《送东阳马生序》的那位。

那么朱棣学了多久呢?

五百个字,学了半年。

你说朱棣笨,那肯定是不笨的。

你说宋濂不会教书,那更是不可能。

所以朱棣参照自己儿时的经验,很直观地得出了结论。

——不可能!

最顶尖的教育资源,配合上自己绝对是聪明的头脑,而且还是儿时接受力强的时候,三者相加,五百个字还得学半年,凭啥诏狱里随机拎几个囚徒,两个多月就能学明白?

你是不是在侮辱朕?

蹇义和茹瑺也是连连摇头,显然他们也不相信姜星火能够做到此事。

唯独老和尚道衍一脸淡定地坐着。

他知道。

如果这世界上存在什么不可思议之事,那么,一定是姜星火干出来的。

当初,他就是被姜星火这种神乎其技的本领给震惊到了。

所以才会在悟道后,想方设法要帮助他的姜圣开万世之路。

如今,姜圣说他能做到,那么道衍就相信,一定能做到。

反而言之,如果算数认字这点还在常理之中的事情都做不到,又凭什么掀翻统治天下思维上百年的理学呢?

“还有两个多月,最多四节课,就要出狱了啊.”

道衍目光深邃。

关于姜星火出狱后的安排,道衍的想法,跟朱棣截然不同。

朱棣主张找一个合适地实际跟姜星火摊牌。

毕竟,姜星火只要出狱,他又不是傻子,一眼就会发现自己给大明带来的改变。

所以既然不可能让姜星火继续待在监狱里,那么就只能跟姜星火坦白这一切。

朱棣打算直接拜姜星火为国师。

反正周文王第一个前往磻溪河拜访姜子牙,就拜姜子牙为太师了。

一个道理,不突兀。

更何况,姜星火的“化肥仙人”已经名声在外,朱棣如果对百官宣布,化肥仙人降世,自己拜为国师,已经尝到甜头的百官,对授予一个这种名誉大于权力的高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对之声。

反而会期待,化肥仙人,哦不,国师大人,再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实际利益。

多扔出点仙丹仙方什么的。

这也是朱棣为什么果断采纳了龙虎山天师张宇初的建议的原因。

目的就在于,提前给拜国师造势。

朱棣当然知道,姜星火可能压根不在乎这些名利权位,但料想也不会反对吧?

道衍,则不这么认为!

道衍认为,世间如他这般纯粹为了施展胸中抱负,不惜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理想主义者,是极少的。

但如果他还有同路人,甚至是引路人。

那就一定是姜圣!

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地留下来呢?

官位、权势、美人、财富?

不,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真正能留下理想主义者的,唯有理想!

什么理想?

天下大同!

如何大同?

推翻理学!

只有在大明发动一场思维变革,才有可能为社会主流思潮的转型奠定基础。

而只有整个社会的观念发生了转变,大明才能走向那条新路。

否则,英武而锐意进取的皇帝一旦驾崩,权力出现交替。

整个大明帝国,就一定会被程朱理学支配的士绅阶层,给拽回老路。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推翻程朱理学的统治。

不一定彻底摧毁程朱理学,而是让其从统治地位退化到诸多主流学说之一,就足够了。

那么出狱就让姜星火当国师,能直接做到这一点吗?

显然不能,道衍清醒地意识到,想要开辟那条万世之路,就必须从思维着手,而从思维着手对抗理学,现在“他们”所拥有的理论基础,还太少太少。

毕竟,程朱理学是一个经历了十数代大儒,不断添砖加瓦,完善起来的理论大厦。

可这里还有一个关隘就是。

——如何让姜星火觉得自己有必要实现这个理想?

道衍给出了答案,也是佛门中修行的一条路。

去体悟。

去人世间体悟百姓的悲欢离合,去体悟生民之多艰,去体悟程朱理学对人性之摧残。

如此一来,姜星火方才有可能下定决心,去推翻理学,去开辟那条万世之路。

当然了,这也只是道衍目前的想法而已。

——————

说回树下。

姜星火继续以手代笔,在湿润的地面上写起字来。

①组织准备,是否建立独立乡级税收机构?可以。

②人事准备,需要满足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可以。

③政策分解,新的税收机构、人员、制度,‘大明税卒’?

④政策实验,寻一试验地。

⑤政策宣传,拟办报纸。

⑥政策推广,暂无。

姜星火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证明,不识字不识数的人,在三个月内学会加减乘除,学会认识五百个常用字,是不是人事准备就能完成?继而倒推,组织准备也具备可行性?”

“自然如此。”朱高煦闷声道。

夏原吉好奇问道:“大明税卒,是什么意思?”

“警者,戒也。《周礼·天官·宰夫》载:正岁则以法警戒群吏。”

“税卒,便是用来警戒群吏切莫贪墨税收的人员。”

“如果我能证明之前那一点,便可以寻些老卒,同样教导,先培训出一个团体,在某处小规模试验,继而开始逐渐扩大推广范围。”

夏原吉又问道:“报纸呢?”

“报纸便是跟邸报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在版面和内容设置,以及印刷精美程度下,都有所差别,主要是给老百姓看得。”姜星火道。

“给老百姓看?老百姓又不识字.”

夏原吉忽然收声,认真地看向姜星火:“姜先生,伱莫不是真有什么法子,能教人快速识字吧?”

“自是有的。”姜星火笑着说道。

“什么法子?”夏原吉好奇问道。

姜星火看着这位身份神秘的秋先生,淡淡道。

“先不告诉你。”

夏原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接着说。”

姜星火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而既然有了税卒卫,便可以搭建税卒机构之前你们觉得新建独立的乡级收税机构,最大的问题是费钱且占用编制,其实不是的。”

“其一,你把税卒当做独立的几个卫就好了,大明又不是养不起多出来的几个卫。”

“其二,费钱的原因,便是怕养人的钱,还不如因为新的收税机构而多收上来的钱。”

“但是如果你们换个角度去想,其实税卒的作用,绝不仅仅在于收税。”

“而在于,皇权下乡!”

夏原吉心头一震,但还是勉力问道:“每个乡几个税卒,皇权便是下了乡吗?”

“不,皇权下乡的真正含义不是几个皇帝的人常驻,而是皇帝的意志,能够传达到乡里的百姓,否则,乡里便是土皇帝大过天!”

“有了常驻或是几年轮驻的税卒,这些税卒又识数识字,朝廷的政令很容易地就能通过他们的口,讲给百姓去听。”

“不要小瞧这一点,很多人一辈子都像是与外界毫无接触的幼虫一般,活在地域和宗族所构筑的‘信息茧房’里。”

“而税卒,就是打破这个‘信息茧房’的一把刀!”

“从此以后,外界来自朝廷的声音,就能传递到每一个寻常百姓的耳朵里!”

——————

税卒!

信息茧房!

皇权下乡!

两位尚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要培养人识数识字。

目的不仅仅在于收税本身,而在于皇权下乡!

此前便说过,面对朝廷的绝对武力,地方乡里的宗族士绅,其实并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因为时代早就变了,随着历史的演进,汉代乃至南北朝、隋唐时期,地方足以自保的强力武装,在宋代以后,就开始消失地无影无踪。

嗯,这么说来,铁血大宋在对内重拳出击保证江山稳固方面,还是有一手的。

事实上,从“我大清”的实践来看,江南地方,面对八旗铁.重装骑马步兵,确实也没有抵抗的能力。

那么,地方宗族士绅凭什么能控制地方呢?

之前两位尚书还不太好描述,总往什么宗法、血缘、权威、文化、习俗上面想。

现在想来,姜星火真是一语道破。

——信息茧房。

是的,就如同为什么古代中国农民不识字一样,因为他们不需要识字。

那么为什么皇权下不了乡?因为他们听不到皇帝的声音。

他们被包围在由宗法血缘等等因素形成的,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里。

从生至死,世世皆然。

而外乡人,如果用正常渠道,也确实无法进入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乡内。

事实上,两位尚书清晰地意识到。

税卒,确实是最好的一个切入口。

因为要给皇帝老儿交税的嘛。

在地方为非作歹亦或是安分守己,皇帝都不太关心。

可不交税,皇帝的刀可就不会惯着你了。

皇帝派人来收税,你敢拦吗?

让一个税卒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要紧的,马上朱棣就会给你表演一个戏法,让你看看你的族谱除了封面页,其余部分是怎么消失的。

那么,税卒一旦可以入驻乡里,而这些税卒又认识常用字,皇帝的命令,朝廷的政令,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传达到乡间地头。

如此一来,信息茧房自然不攻自破!

说白了,给农民构筑的信息茧房,看似牢不可破,可就如同真正的虫茧一样,一戳就破!

关键在于,西汉以后的历代皇帝都觉得自己没有趁手的刀(税卒),戳破了收益也不大(皇权下乡成本)。

所以也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交易,乡里的权力,包括治安、审判等等,都归地方宗族。

你们只需要给皇帝交税就可以了,中间贪点无所谓,苦一苦百姓罢了。

可朱棣不乐意啊。

朱棣倒不是不乐意苦一苦百姓。

他还没有姜星火那种八世苦命人的切身体会。

朱棣的心结在于

——那他娘的都是朕的钱啊!

——而且,你们还变着法的抹黑朕啊!

“税卒卫,好一个税卒卫!”

朱棣笑意吟吟地看向两位尚书。

“皇权下乡,这不就解决了?”

蹇义和茹瑺默然无语。

还能说什么?

他们在不久前认为绝无可能解决的问题,已经被姜星火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解决了。

可蹇义还是有些不死心:“陛下,姜星火所说的教囚徒识数识字之事,臣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朕也是这么认为。”朱棣反而道,“不如朕和两位尚书也打个赌?”

“赌什么?”道衍忽然出声,煽风点火。

“朕还没想好,赌未来不涉及国事的一个私人承诺吧,你们俩算两个。”

皇帝要打赌,两位尚书自然无话可说。

尤其是,这件事的难度蹇义和茹瑺心知肚明。

想要随便挑几个不认字不识数的囚徒,两个月内教会,难度也委实是太大了。

——————

“如此说来,第一部分便是暂时解决了?”

听到姜星火的问题,朱高煦方才恍然。

原来,这节课貌似才上了一大半?

回溯一下便是。

姜星火说上节课讲的货币,这节课讲税收。

而税收的第一部分是税收的本质,税收的本质自然是博弈,博弈引发出了‘倭寇分银’博弈论模型,随后则是朝廷、地方、士绅的三方博弈。

三方博弈里的朝廷和地方,引出央地二级税收系统,引出了‘户口累进税’、‘分家公证税’。

而朝廷和士绅,则引出了税卒卫。

那么,第二部分呢?

姜星火缓缓道:“接下来,要讲的就是,税收,对于国家的意义。”

“你们真的以为,对于国家来说,税收,就是收钱?”

朱高煦和夏原吉有些愕然。

不然呢?

税收除了收钱,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对于国家不就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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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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